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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6:55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坐在谢家的宴席上,手里还拿着酒。

满座宾客推杯换盏,瞧着热闹,可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怜悯和看笑话的意思。

旁边席上的几位夫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话头一收,又端起酒杯遮脸。

主位上,谢家的当家主母清了清嗓子,端着一副笑脸开口。

“顾世子,今日请你来,是有桩喜事,要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开。”

“我们家明姝与你自小定亲,这些年顾家的照拂,谢家记在心里。只是儿女婚事讲究个情投意合,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席扫过去。

“江砚江公子,今科春闱高中三甲,官家已经点了翰林院的差事,前途无量。他与明姝一处读书,彼此知心。老身做主,想把两家的亲事缓一缓。”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跟着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江砚就坐在谢明姝身侧,一身崭新的青蓝官袍,腰杆挺得笔直,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是寒门出身,早年穷得连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谢家一路供他读书,又替他打点门路,这才有了今日。

如今他一朝高中,谢家便急着把我这个国公府世子踢开,要把女儿改许给他。

谢家主母还在往下说,话锋一转,露出了真正的来意。

“这婚约是谢家对不住顾家,老身也不叫你白来,当年定亲的信物,顾家先收回去。只是城南那三间铺面,早年是顾家替谢家垫银子置下的,这些年谢家替国公府料理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留下来,算作两家好聚好散的体面。”

我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来跟我商量退婚,分明是攀了高枝,还要趁机从我顾家身上再剜一块肉走。

我刚进这具身子,脑子里原书的记忆正一点点归拢,原主的结局像根针,扎得我指尖发凉。

我没有像原主那样涨红了脸苦苦哀求,也没有拍案而起。

我把那半盏凉酒慢慢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退婚文书,当着满座宾客搁在桌案上。

“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1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谢家主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她原以为我顾昀把谢明姝看得比命还重,这退婚两个字足够叫我当场失态,她们再软硬兼施,逼我把铺面让出来。

“顾世子,你这是……”

我站起身,扫了一眼满桌的宾客,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都听得清楚。

“婚是你们谢家要退的,这话满座都听见了。文书我已经签了押,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至于城南那三间铺面,”我看着谢家主母,一字一句,“契书上白纸黑字是我顾家的产业,你们谢家想用一张嘴就拿走,怕是没这个道理。”

谢明姝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江砚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抬眼看我,眉头皱着,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顾昀,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缘分的事勉强不来。江砚他有真才实学,又是官家亲口点的翰林,我与他谈得来。你除了出身好,整日里只知道骑马打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原书里那些情节在脑子里翻涌上来。

我进的这本书叫《玉阶错》,是坊间流传的一本薄命话本。

书里的顾昀,就是被我占了身子的这个可怜人,他一门心思扑在谢明姝身上,谢家要退婚他低声下气地求,谢家要铺面他咬着牙让,只为了换她回头看一眼。

可他的退让,只换来变本加厉的羞辱。

谢家攀上江砚这棵新苗子,借着他的名头一步步掏空顾家的产业,最后又反咬一口,构陷定国公府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害得顾家满门抄没,父兄流放,原主本人叫他们打残了身子,扔在天牢里冻饿而死。

谢明姝披着诰命的霞帔风光大嫁,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肯去看。

书里有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迟来的悔悟,比地上的草还贱。

我看着眼前这个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姑娘,心里那点属于原主的憋屈,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不是一路人,往后你们就知道了。”

2

江砚终于开了口。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端着酒杯的手稳稳的,眼里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顾世子,明姝把话都说开了,你何必揪着不放。在下不才,蒙官家恩典入了翰林,往后这京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一变。国公府虽是勋爵,可今时不同往日,与其撕破脸,不如好聚好散,日后也好相见。”

他这话说得客气,骨子里却是在拿新得的权势压我。

一个刚入翰林的寒门进士,竟敢当着满座的面,教训起国公府的世子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反而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江公子好前程,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公子在江南老家,可曾订过一门亲事?”

江砚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顾世子这话从何说起?在下寒窗苦读,从未定亲,何来的亲事。”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把话挑明。

“江南平江有位致仕的沈文渊沈大人,当年供你吃住,替你延请名师,还把独生女儿沈怜月许配给了你,两家换了庚帖,下了聘书。”

“后来你进京赶考,沈家出事,沈大人叫人告发贪墨,革了功名下在狱里,没多久就病死了。沈家一败涂地,沈怜月走投无路投了河,幸亏叫人救了回来,可从那以后人就神志不清了。这桩婚事,你转头就不认了。”

满座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砚身上,旁边几位夫人倒抽一口凉气,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江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他强自镇定,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血口喷人!顾昀,你自己求亲不成,便编出这些没影的话来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不想在京里待了。”

“我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沈怜月人还活着,她哥哥沈拓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年的案子。你说,要是让他知道当年告发沈大人的那封匿名信是出自谁的手笔,会怎么样?”

江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3

“够了!”

谢明姝挡到江砚身前,满脸怒容地看着我。

“顾昀,我从前只当你是个没心机的,没想到你为了拆散我和江砚,连这种编造的脏水都泼得出来。江砚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品行端正,绝不可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事。你今日要是拿不出证据,便是污蔑,谢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护得那样紧,看向江砚的眼神里全是信任。

我没有再争辩。

话本里写得明白,谢明姝这人一旦认定了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说破嘴,她也只当是嫉妒。倒是她不知道,她拼了命护着的这个人,满肚子都是算计。

“证据?”我看着她,“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今日这席,我也吃够了。”

我转身要走,谢家主母却忽然变了脸色,沉声叫人。

“来人。”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从两侧的屏风后涌出来,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她端着架子,语气冷了下来。

“顾世子,把话说清楚再走。你当众污蔑江翰林,又掀了我谢家的脸面,就这么走了,旁人还当我谢家好欺负。”

我这才明白,这一出她们早有准备。

我说的话戳中了江砚的痛处,她们便想给我一个下马威,最好能逼我动手,再反咬我一个行凶闹事的罪名。

我看着那十几个护院,又看了眼窗外,随身带来的两个护卫也已经把手按在了刀上。真要闹起来,在谢家的地盘上我们人少,讨不到好处。

我没有硬来,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看着谢家主母。

“怎么,退婚不成,还要强留?我劝你想清楚,我是定国公府的世子,朝廷有品级的勋贵。今日我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谢家担待得起吗?”

谢家主母一愣,眼神犹豫了一下。

她敢拿捏我,却不敢真的动国公府的世子,那是要捅破天的事。

就趁着这一愣神的工夫,我抬手一挥,两个护卫护着我,从护院让出的缝隙里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明姝还站在江砚身边眉头紧锁,而江砚望着我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吓人。

出了谢家的巷子,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车轱辘声混在一处,热气腾腾。

路过一家早先被谢家挤兑过的小茶铺,掌柜的认出我,端着茶出来,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说世子,人心隔着肚皮,往后可得多留神。

我接过茶道了谢,喝了一口,茶有点涩,却暖到了胃里。

原来这京城里,明白人不止我一个,谁真心谁假意,老百姓心里头,都有一杆秤。

我把茶碗还给他。

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要扳倒江砚、护住顾家,光凭一时的痛快没用,得先把自家的家底牢牢攥在手里。

4

回到国公府,我连夜把家里的大掌柜和几房管事,都叫到了花厅。

我让人把这几年的账册一箱箱抬出来,就着灯一本本翻。

不翻不知道,一翻,连我身边的大掌柜都变了脸色。

这些年原主被谢明姝迷了心窍,顾家的银子流水一样往谢家送。谢家置宅子,顾家垫钱,谢家打点门路,顾家出银子,就连城南那几间铺面,明面上是两家合伙,实则本钱全是顾家出的,谢家不过挂了个名。

我指着其中一笔,问大掌柜。

“这三千两,说是替谢家修园子,怎么连个工料的单子都没有?”

大掌柜凑近看了,苦笑一声。

“世子,这种账,这几年多了去了。谢家只要开个口,老世子心软,吩咐下来,我们就把银子支了,从来没要过凭据。”

我又往后翻,越翻,心越沉。

“世子,”大掌柜指着账册,声音发紧,“这几笔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再这么下去,府里的现银撑不过半年。”

我合上账册,心里那股火又沉了几分。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签字,府里一两银子都不许往外挪。谢家再来支钱,一概回绝,就说我不在。还有,把各房的账都收回来,统一由府里管,谁敢背地里再跟谢家牵扯,家法处置。”

大掌柜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

“世子,谢家那边要是催婚,或者……”

“婚已经退了。”我把签了押的文书推给他看,“往后顾家跟谢家,只有账,没有亲。”

大掌柜又惊又喜,捧着文书连连点头。

我又从贴身的匣子里,取出一只玉镯。

那是我娘临终前留下的遗物,也是当年定亲时本该交给谢家的信物。今日谢家开口要,我没给,原主若是在,怕是早就双手奉上了。

玉镯温润,透着一点凉,我摩挲着它,心里头稳了些。

这是我娘的东西,也是顾家的根,绝不能落在谢家和江砚手里。

夜里,原主的贴身小厮长顺,伺候我更衣,见我一直没像往常那样为谢家的事失魂落魄,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他说世子,您可算想开了。这些年您为了明姝姑娘,受过多少委屈,奴才都看在眼里,她要什么您就给什么,可她身边那个江砚,明里暗里没少给您难堪,您都忍了。

我问他,谢家退婚的事,外头怎么传。

长顺撇撇嘴,说还能怎么传,都说是您攀高枝叫人家甩了,背地里没少笑话您,可奴才晓得,这几年是顾家在拿银子填谢家的窟窿。

我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些话,原主在世时长顺不是没劝过,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拍了拍长顺的肩膀,说你放心,往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长顺眼圈一红,重重应了一声。

我把镯子重新收好,心里开始盘算。

光守着自己的家底还不够,江砚和谢家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先一步找到他们的把柄。而能帮我打开这道口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沈拓。

5

沈家跟顾家,这些年在生意上一直暗中较劲,算是老对手。

可眼下,我和沈拓有了一个共同的仇人。

我让人给沈拓递了帖子,约他在城东一间僻静的茶楼见面,帖子上只写了三个字,沈怜月。

他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我刚进包间,他已经坐在那儿,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在我身上刮。

“顾世子,”他也不绕弯,“我妹妹的事,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下,把话挑明。

“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查沈大人的案子,也知道你怀疑当年那封匿名信来得蹊跷。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害了沈大人又害得沈怜月神志不清的人,叫江砚。”

沈拓的呼吸一下重了,他盯着我,眼里的怀疑却没散。

“你有什么证据?顾昀,我们两家是对手,你突然送这么大一份人情,我凭什么信你?”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抄录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凭记忆默下的那封匿名信的开头。你查了这么多年,手里应该有原件,你对照一下,是不是同一种笔迹、同一种行文。”

沈拓将信将疑,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头,握纸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这开头的几句话,除了办案的人,外头根本没人知道,你怎么会……”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江砚当年受沈大人大恩,又与怜月定了亲,可他进京之后攀了谢家的高枝,要娶谢明姝。沈大人和这门亲事,就成了他的绊脚石。他写匿名信构陷沈大人,又在信里故意留下几处指向旁人的破绽,好让自己撇干净。”

“我可以帮你,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沈拓盯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要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要的不是银子,是一个结盟。你我联手,扳倒江砚和谢家。往后沈家顾家在生意上,也不必再斗个你死我活。这一次,我不把你当刀使,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拓看着我,眼神里的警惕一点点松动。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我面前的桌上。

“好。我信你一回。”

既然结盟,话就得说在前头。

我跟沈拓约法三章。头一条,查案的事,两家的人各自带各自的,线索凑到一处,谁也不许藏私。第二条,没拿到铁证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能私下找江砚寻仇,打草惊蛇。第三条,往后不管查到什么地步,顾家沈家都得站在一处,共担风险,谁也不能先抽身。

沈拓听完,点头,说理应如此。

他还补了一句,说他妹妹的仇,他憋了好几年,如今有了眉目,他怕自己一时压不住火,坏了大事,让我多盯着他。

我笑了,说你我互相盯着。

6

结盟之后,我和沈拓分头查案。

他动用沈家在江南的旧关系去查当年的人证,我留在京城,盯着江砚和谢家的动静。

头一桩,是找当年替江砚送匿名信的人。

沈拓的人在江南辗转找到一个叫老周的轿夫。当年江砚进京,雇过他跑腿,那封信就是他亲手送到衙门的。

可人刚找到,还没来得及带回京城,老周就在客栈里半夜上吊死了。

消息传回来,沈拓的脸色铁青。

“不是上吊,”他攥着信,“是有人先一步灭了口。”

我心里一沉。

江砚比我想的还要警觉、还要狠。他在翰林院有的是门路,嗅到风声立刻就动手了。

“他既然急着灭口,就说明我们查对了。”

我稳住心神,开始重新理线索。

“老周死了,可他家里未必没留下东西。一个跑腿的平白卷进这种事,心里头肯定有数。”

沈拓立刻派人去老周的老家仔细搜。

果然,在他婆娘房里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搜出了一个布包。

里面是老周当年留的一手准备。他记下了送信的日子,还把雇他的人给的几两银子,连同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一起藏了起来。

字条上的字虽然刻意改了,可那几个习惯性的笔顺,和江砚的字一脉相承。

这是头一样,实打实的物证。

紧接着,第二桩,是查当年的庚帖和聘书。

沈怜月神志不清,可她身边一直跟着一个老嬷嬷,是当年沈夫人的陪嫁。沈拓的人在老嬷嬷那里,找到了当年两家定亲的庚帖,还有江砚亲手写下的聘书,落款处他的名字清清楚楚。

江砚嘴硬说从未定亲,可这一纸聘书,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查案的间隙,我跟着沈拓去了一趟城外的庄子,看沈怜月。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朵半开的野花,对着空气小声说话,念的是江砚当年给她起的小名。沈拓站在廊下,眼眶通红,攥着拳头半天没出声。

我看着她那张呆滞的脸,心里头那点要为顾家讨公道的念头,又沉又硬。

第三桩,是找当年经手沈大人案子的人。

沈拓打听到,当年那卷宗,是衙门里一个姓钱的老书吏亲手录的。这人如今辞了差,在城南开了家小纸扎铺。

我们找上门,老书吏一听是沈文渊的案子,脸一下就变了,把铺子的门一关,死活不肯开口,只说自己当年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去了两回,都吃了闭门羹。

第三回,我没提案子,只带了一壶酒,坐在他铺子门口跟他聊了半宿。聊到他当年在衙门里,也叫上官逼着昧着良心改过几回供词,他灌了两口酒红了眼,这才松了口。

他说当年那封匿名信,看着是寻常百姓告发,可信送到的第二天,上头就有人打了招呼,催着快办、重办,连查都不细查,就把沈大人定了罪。一个致仕的老官没权没势,谁会这么急着置他于死地,这里头分明有人暗中使劲。

他还悄悄告诉我,当年派下来打招呼的,是翰林院一位姓周的编修,而那人,正是江砚进京后投靠的座师。

这一条,把江砚和这桩冤案,从私下的笔迹串到了官面上的门路,分量重了许多。

我把这些证据一件件收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我知道,光凭这些还扳不倒一个翰林。江砚如今有官家的功名在身,又有谢家在外头使银子打点关系。

要让他认罪,得把案子捅到能定他罪的地方去,而这还需要一个契机,和更多的证据。

7

查案的同时,我没把生意上的事落下。

谢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皇商的一个名额。那是替宫里采买丝绸的差事,油水足,还能借着官家的名头抬高自家的身价。

往年这个名额顾家让着谢家,没去争。可今年,我早早就让人备好了样料和文书递了上去。

江砚和谢家得知顾家也来争,先是一愣,跟着四处活动,想把名额抢到手。

比丝绸成色,顾家的绸缎庄用的是江南最好的料子,织工也压过谢家一头。比门路,这些年定国公府在军中的旧部,在朝堂上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谢家眼看着比不过,背地里使了个绊子。

他们买通了江南一家织户,掐着顾家交货的日子,把本该送来的一批上等生丝,半路截了去,想让顾家拿不出货,在宫里那边丢了信誉。

大掌柜急得满头汗,跑来跟我说这事。

我没慌。

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提前让沈拓替我,在另一处备下了同样数目的生丝。那批被截走的货,我也让人悄悄报了官,人赃并获,反倒成了谢家耍手段的又一桩把柄。

到了交货的日子,顾家的丝绸按时送进了宫,成色样样品相俱全,谢家那边,却因为截货的事闹得灰头土脸。

更要紧的是,我拉上了沈家和王家。

王家跟谢家积怨已久,我许了他几处供货的好处,王家二话不说站到了我这边。

三家联起手来,谢家那点门路根本不够看。

没过多久,宫里采买的差事正式批了下来,落在了顾家名下。

消息传开,谢家的绸缎庄生意一下冷清了不少。原先那些冲着谢家要得皇商才跟他合作的商户,纷纷掉头转投顾家。

丢了皇商,谢家还不死心。

他们联合了京里另外两家绸缎庄,把丝绸的价钱齐齐压了一截,想逼着顾家也跟着降价,赔本赚吆喝,好把刚到手的皇商差事拖垮。城里的小商户,果然有些沉不住气,跑到顾家来探口风。

我没跟着降价。

我把目光放到了北边。定国公府的旧部常年在边关驻军,几万将士的衣料、被服,是个不小的数目,往年都是各家零散采买。我让人带着样料走了一趟北边,凭着顾家的旧交情,又凭着实实在在的成色,把这桩长期供货的买卖接了下来。

边关的订单一签,顾家就有了城里城外两条销路,谢家他们在城里压价,伤不到我分毫,反倒把自家的利润压得越来越薄。

没过多久,那两家跟着起哄的绸缎庄先撑不住了,悄悄退了出来,谢家这一场围剿又落了空。

我站在自家绸缎庄的新匾下,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大掌柜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世子,这一仗打得漂亮。谢家这几年风头太盛,如今也该让他尝尝,叫人比下去的滋味了。”

我没笑。

生意上的输赢,只是消了点利息。真正的大账,还在江砚身上。

果然,丢了皇商的差事,谢家急了。

我让人盯紧了,没几天就探到消息,江砚和谢家正凑在一起密谋,要给顾家扣一顶大帽子。

他们想来去,盯上了顾家在军中的旧部,想构陷国公府私结边将、图谋不轨。

这罪名,可比贪墨毒得多了。

我得知消息没有慌,反而冷笑。

既然他们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8

江砚要构陷顾家,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伪造的书信,他找人模仿我父兄的笔迹,写了几封给边关旧将的信,信里言语含糊,透着些私下往来的意思。

二是谢家使银子,买通了一个在军中犯过事被革退的小校,让他出面指证国公府私结边将。

他们算盘打得好,只要这桩案子被上面受理,顾家就算不塌也得脱层皮,到时候谢家再趁火打劫。

风声先一步,吹进了国公府。

那几日,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几个老管家私下里凑在一处叹气,说这私结边将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是坐实了,顾家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还有几位族老坐不住,跑来劝我,要不先低头,把皇商的差事让出去,再备份厚礼去谢家赔个不是,先把这一关混过去再说。

我把他们一一安抚住。

我跟他们说,这时候低头,就是认了没做过的罪,谢家只会得寸进尺。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顾家能不能保住,就看这一回谁先沉不住气。

可他们不知道,我早就防着这一手。

动手之前,江砚没少做准备。

他让人放出话去,哪家铺子还敢跟顾家走得太近,往后就是跟他这个翰林过不去。有几个胆子小的商户,果真打了退堂鼓,顾家的两笔生意差点黄了。

大掌柜急得不行,我却让他把这些都一一记下。

我跟他说,一个朝廷命官,仗着身份威逼商户,这本身就是一桩罪。他今日怎么逼别人,来日就会怎么成为呈堂的供词。

大掌柜将信将疑,还是照着我的话办了。

我让沈拓的人盯着那个被买通的小校,又让府里的护卫悄悄记下了谢家夜里送银子的门路和数目。

那小校刚被带去问话,我这边就把谢家送他银子的人证,还有记下的账目一并递了上去。

小校一看事情败露,当场就慌了,没等用刑,就把谢家如何买通他、如何教他说辞,一五一十全招了。

至于那几封伪造的书信,我请了京里几位认得我父兄笔迹的老大人,当面比对,又查出了替江砚写字的那个落魄书生。

书生叫人带到,吓得腿都软了,当场就认了,是江砚的人逼着他照着样子描的。

这一来,局势彻底反转。

江砚和谢家没能扣成顾家的帽子,反倒叫人抓住了行贿、构陷、伪造文书的实据。

我看着那一纸供词,心里清楚,火候到了。

这些证据,加上之前查出来的匿名信、庚帖、聘书,已经足够把江砚从翰林的位置上拽下来。

可我要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我要让谢家这些年靠着算计得来的一切,全都吐出来。

9

我没有直接去京兆尹击鼓。

江砚是朝廷命官,寻常衙门动不了他,谢家在外头又有不少打点,走寻常路子容易被人压下来。

我和沈拓商量之后,决定走御史这条线。

都察院有位姓陆的御史,出了名的铁面,最恨的就是官员结党营私、构陷同僚。当年沈文渊的案子,他就隐约觉得里头有冤情,只是一直没有实证。

头一回见陆御史,他没急着应下。

他把状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问了我许多细节,才放下手里的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他这一辈子弹劾过不少人,也得罪过不少人,他不怕得罪人,就怕手里的东西不实,冤枉了好人,反倒让真正的恶人反咬一口。这案子牵扯到翰林和京里的世家,一旦上奏就没有回头路,他要我拿性命担保,这些证据没有一样是假的。

我当着他的面立了誓。

我说顾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都押在这上头,若有一字虚言,我顾昀甘愿同罪。

陆御史这才点头,把状子郑重收了起来。

我托人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清清楚楚的状子,连同那些物证一起送到了陆御史手上。

陆御史看完,拍案而起,连夜就写了弹劾的奏章。

第二天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江砚构陷沈文渊、悔婚另娶、又买通人证、伪造书信,意图构陷国公府的事,一桩桩全都抖了出来。

奏章递上去,官家震怒。

一个新科翰林刚入仕途,就敢做下这等结党营私、构陷命官的勾当,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官家当场下旨,把案子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又派了一位钦差一同督办,严令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的情面都不许讲。

旨意一下,江砚和谢家慌了神。

他们连夜四处托人,想把事情压下去,可这一回是铁了心要查,往日那些收过谢家好处的人,一个个避之不及,谁也不肯沾这个烫手的山芋。

江砚被革去了翰林的差事,收押候审。

谢家的宅子外头,也有了官府的人,明着是保护,实则是看管,防着他们转移财物,或是串通口供。

我站在国公府的高楼上,看着谢家的方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原书里,顾家满门就是这样叫人一步步逼上绝路。

如今,我不过是把他们亲手埋下的刀,还了回去。

10

会审那日,我和沈拓都到了堂外听审。

江砚被押上堂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衣,脸色灰白,可他咬着牙不肯认罪。

“大人,冤枉啊!”

“那些证据,都是顾昀恨我夺了他的婚事,故意栽赃构陷于我。我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有今日,怎么会做那种事。”

他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还想反咬,是我记恨在心。

主审的官员没有急着定案,一样一样把证据摆了出来。

先是老周留下的字条,和江砚的笔迹当堂比对。

又传了那个替他写假信的书生,还有被谢家买通的小校,两人当着他的面,把当年的事又说了一遍。

江砚的脸色越来越白,可他还在抵赖,说这些人都是被我收买的。

江砚还想狡辩,说那姓周的编修跟他素无往来,老书吏的话做不得数。

主审官当即传了老书吏上堂。

老书吏当着满座的人,把当年上头如何打招呼、如何催着快办,又说了一遍,连那周编修说话时的神态、递上来的帖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官府又顺着这条线去查周编修,没几天就查出,这些年江砚没少往周编修府上送银子,账面上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江砚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梗着脖子还在说,这些银子是晚辈对座师的寻常孝敬,算不得什么。

主审官冷笑一声,问他,一个寒门学子刚入翰林,哪来这么多银子年年孝敬,这银子又出自谁的口袋。

江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满堂的人都听得明白,这些银子十有八九是谢家出的,一条线把他和谢家,紧紧拴在了一起。

直到沈拓让人把那个老嬷嬷,扶上了堂。

老嬷嬷颤巍巍地取出当年的庚帖和聘书,又把江砚如何在沈家受恩读书、如何与沈怜月定下终身,又如何在进京之后翻脸不认,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公子,”老嬷嬷红着眼看着他,“老爷待你恩重如山,小姐更是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江砚看着那张自己亲笔写下的聘书,面如死灰,再也辩不出一个字。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由不得他不认。

最终,罪名定了下来。

江砚构陷命官、悔婚另娶、行贿伪造,数罪并罚,革去功名,判了流放,发配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谢家因为行贿、构陷、侵吞财物,家产抄没入官,谢家的一干人等,凡是参与其中的,也都依律问了罪。

赫赫扬扬的谢家,就这么一夜之间塌了。

判下来之后,我去了一趟天牢。

不是去看他笑话,是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江砚戴着枷锁,囚衣上沾着草屑,早已没了宴席上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见我,他先是一愣,跟着扑到牢栏边,声音沙哑。

他说顾昀,我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替我求求情,留我在京里,哪怕是做牛做马,我都认。

我看着他,没有半分动摇。

我说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求饶的。你当年构陷沈大人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他留一条活路。你害得怜月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接着说,你出身寒门,本可以凭着一身学问,堂堂正正往上走,是你自己选了这条,靠算计、靠攀附的路。走到今天,没有人对不起你,是你对不起那些信过你的人。

江砚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声音在阴冷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11

树倒猢狲散。

谢家败落之后,那些往日里依附在谢家身上吃香喝辣的远亲、门客,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有的连夜变卖了谢家给的宅子,带着银子逃去了外地,有的怕受牵连,主动跟谢家划清界限,连往日的情面都不肯认。

倒是有几个早年被谢家坑过的小商户,趁着这个机会纷纷上门,讨要当年谢家欠他们的旧账。

有个叫孙先生的,早年在谢家做西席,谢家败落之前,他逢人就夸谢家待他恩重如山,还跟着谢家帮着编排过顾家的不是。等谢家一倒,他头一个跳出来,写了文章跟谢家划清界限,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旁人看在眼里,都晓得他是什么人,往后京里再没有一户人家敢请他教书。

倒是谢家厨房里一个烧火的老仆,耳朵背,也没参与过什么,谢家散了,他无家可归,还守在破败的宅子门口不肯走。我路过时看见了,让人给他留了些银子,又把他安排到城外的庄子上,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好歹有口饭吃。

这一冷一暖,我看在眼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我没有赶尽杀绝。

主谋已经伏法,谢家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剩下那些被裹挟的、不知情的,我让人甄别清楚,罪轻的网开一面,给他们留了条活路。

我爹常说,做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可那是对讲规矩的人。江砚和谢家这种一心要置人于死地的,半分都不能手软。

抄家之后,官府把当年顾家被谢家巧取豪夺的银子和铺面,一一清了出来还给顾家。

大掌柜捧着归还的契书,激动得手都在抖。

“世子,这些东西可算回来了,顾家这口气,总算出了。”

经此一遭,顾家上下拧成了一股绳。

我让人把城中的旧铺子重新翻盖,又在江南、北边新开了几处分号,生意比从前还要红火。府里那些原本各怀心思的族人,见我行事有章法,又念着情分,也都心服口服,再没有人敢私下生事。

我还立下规矩,府里的子弟到了年纪,无论嫡庶,都得学一门实在的本事,或读书,或习武,或学生意,不许养出只会提笼架鸟的纨绔。

大掌柜常说,老国公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顾家的将来,如今总算有了指望。

我站在新铺子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踏实。

这门家业,是祖上一刀一枪挣下来的,到我手里不能败,只能更兴旺。

我看着失而复得的铺面,心里却想起了一个人。

谢明姝。

她从小金尊玉贵,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谢家一夜倾覆,她一个弱女子,往后的日子怕是最难熬。

我本以为她会恨我、会躲着我。

可没过几天,管家就来报。

“世子,谢家姑娘在府门外,已经站了半天了,她说想见你。”

12

我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谢明姝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瘦了一大圈,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松松挽着,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再没有半分世家嫡女的风光。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跟着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音。

“顾昀。”

“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江砚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我瞎了眼,错信了他,还帮着他误会你、羞辱你。”

她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今日来不是替谢家求情,谢家犯了法,该有这个下场,我认。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从前是我不懂珍惜,往后我愿意改,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谢明姝,我问你一句话。你今日回头,是因为看清了江砚的真面目,还是因为谢家败了,你从云端跌了下来,想找个能依靠的人?”

她一下愣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有了答案。

“你舍不得的不是我,是从前那种衣食无忧、众星捧月的日子。若顾家还是任你们拿捏的样子,你今日不会站在这里。”

13

“不,不是的……”

谢明姝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实话。

她一直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了把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直到失去了才想起回头。

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当年两家定亲时她送我的一枚小玉佩,我一直贴身收着,如今物归原主。

“这个还给你。婚约早就退了,你我之间到今日算是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她看着那枚玉佩,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昀,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了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

“情分在你帮着江砚羞辱我的时候,就已经尽了。人这一辈子,有些错犯了,就没有回头路。”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进了府,吩咐管家把她送出去,往后再来也不必通报。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立刻死心。

过了几日,她又来,这回没再提复合,只说想求我给她谋个能安身的差事,哪怕是在顾家的铺子里做个记账的。我让人回绝了,说顾家的门她进不得,这是规矩,也是我给她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还有一回,我出城去庄子,半路上她在道边等我,拦着我的马,说了许多小时候的旧事,想唤起从前的情分。我勒着马等她说完,只回了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往后好自为之。

说完我打马就走,没有再回头。

她站在原地,尘土扬起来,把她的身影一点点遮住。

后来我听说,谢家剩下的人被赶出京城,谢明姝跟着她病弱的母亲,去了乡下一个远房亲戚家。

再后来又有消息传来,说她在当地嫁了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日子清苦却安分。也有人说她没有嫁,在城外一座小庵里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究竟是哪一种,我没有再去打听。

路是她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14

谢家的事了结之后,京里的日子渐渐平静下来。

顾家在我的打理下生意越做越稳,军中旧部也都安置妥当,府里上下井井有条,再没有往日那种虚浮的排场。

也是在这段日子,我和沈婉宁渐渐熟了。

她是沈拓的亲妹妹,沈家的真千金,当年叫养女顶替了身份,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前几年才接回府里。

我和沈拓结盟查案,时常要去沈府商量事情,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她。

她话不多,却是个心里透亮的人。沈府那么大的家业,她娘身子不好,府里中馈渐渐都由她帮着料理,账目人情,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有一回我在沈府核对账目,对着一堆乱麻似的旧账皱眉,她端了茶进来,见状开口指点了几句,我顺着她的话去理,果然一下就通了。

我抬起头,正撞见她清清澈澈的眼睛,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红了。

往后的日子,这样的小事越来越多。

有一回我受了风寒,咳了好几日,她听说了没声张,只让沈拓的人捎来一罐亲手熬的梨膏,还附了一张字条,嘱咐我少熬夜,记得按时吃。那梨膏甜丝丝的,我吃了几日,病竟真的好了。

还有一回,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花色,我拿不定主意去问她,她一样一样翻给我看,说哪一种上了年纪的夫人喜欢,哪一种年轻的姑娘爱用,连卖给外地客商该怎么搭,都讲得头头是道。我看着她低头理货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她来。

沈拓是个明白人,他看在眼里,没多久便亲自上门,替妹妹提亲。

他没有拿两家的结盟来压我,只说了一句话。

“顾昀,我妹妹是个好姑娘,你若待她好,我沈家上下都感激。你若不情愿,我也绝不勉强。”

我看着沈拓,想起了那个账目前红了耳根的身影,心里踏实得很。

“我愿意。”

15 圆满大婚

婚事定下来之后,沈家派人送来了一纸婚书。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沈婉宁自幼养在深闺,未曾与人定亲,更无什么青梅竹马私下往来,她身边所用的人,都是沈家挑了又挑的本分老实人。

婚书里还写了,往后她若做了对不起顾家的事,沈家所有的份子都无条件归到顾家名下。

这些与其说是约束,不如说是她给我的一份安心。

我看着那纸婚书,忽然想起谢明姝和江砚那些算计、那些虚情,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大婚那日,排场不大,却热闹温馨。

我没请太多不相干的人,来的都是这些年真心待顾家的。

当年跟着我爹打过仗的几位老部下也来了,头发都白了,却一个个穿着整齐,端着酒红着眼,说看到顾家如今这般,老国公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我一一敬了酒。

顾家和沈家两家的至亲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夜深宾客散去,沈拓作为大舅子,拦在新房门口,按照规矩,要我答了他的话才肯让我进去。他板着脸问我,往后会不会亏待他妹妹。

我当着众人,认认真真答他,说我顾昀此生绝不负她。

门里红烛静烧,盖头下,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拓这才让开,我推开新房的门,她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喜床上,肩头透着一点紧张。

我走过去,拿起喜秤挑开盖头。

她抬起头,眼里先是一愣,跟着亮了起来,脸上漾开一个笑。

烛光跳动,映着她白净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却反手紧紧回握住我。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一阵接一阵,红烛烧得正旺。

我看着她,心里头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婚后的日子,平静又踏实。

她把府里的中馈接了过去,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个老掌柜原先还怕新主母年轻,压不住事,没过多久就个个心服口服。得空的时候,她会陪我在书房里看账册,我理我的,她看她的,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有一回我问她,嫁过来可曾后悔。

她抬起头想了想,笑着说,能遇上待她真心的人,是她的福气,怎么会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头暖烘烘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一回,我没有走错。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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