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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7:04

确诊癌症晚期当天,我逼老婆签了离婚协议。

她哭着不肯走,我把出轨照片甩到她脸上。

“看清楚,我早就不爱你了。”

结婚三年,她第一次打了我。

离婚第二天,她带着行李消失。

我一个人住进医院,等死。

主治医生却冲进病房,脸色惨白。

“报告拿错了,你没有癌症。”

我疯了一样去找她。

却在她留下的抽屉里,翻出另一份晚期诊断书。

患者姓名,是她。

01

我盯着诊断书上那行字。

胰腺,晚期,转移。

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嗓子。

护士从旁边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很大。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电话响了三次。

屏幕上是苏念的名字。

我没接。

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四根烟。

手机又响。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炖汤还是红烧?"

她声音和平时一样。

我说红烧。

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

陈奕。

大学同学,现在做摄影。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帮我拍组照片,要那种。"

"哪种?"

"能让老婆相信我出轨的那种。"

他半天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给钱。"

"你疯了?"

"三千。"

"不是钱的事,你跟嫂子好好的,搞什么?"

我没解释。

把数字改成五千。

他回了个地址。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他工作室。

他找了个女同事帮忙,拍了二十多张。

角度很暧昧,但其实两个人隔了半米远。

他拍完把相机递给我看。

"够用吗?"

我翻了翻。

够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

他不信,但没再问。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单独建了个相册。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

苏念发消息说排骨炖好了,让我快点回去。

还发了张照片。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她把碗筷都摆好了,两副。

我盯着那个两副看了很久。

以后就剩一副了。

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

围裙上沾了油点。

"手洗了没?"

"洗了。"

"骗人,去洗。"

我去洗了手。

坐下来吃饭,她给我盛汤,满满一碗。

"今天怎么不说话?"

"累了。"

"公司的事?"

"嗯。"

她没追问,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吃不下去。

但还是吃完了。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干,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在阳台上抽烟。

她隔着玻璃门喊我。

"少抽点。"

我把烟掐了。

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靠过来。

手搭在我胸口。

我一动没动。

等她睡着了,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

去客厅打开电脑。

搜索栏输入:离婚协议模板。

打印机吐出两页纸。

我填好了两份。

签了我的名字。

她那一栏,空着。

02

周六早上,苏念出门买菜。

我把离婚协议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

她表姐周敏打来电话。

"在家呢?苏念说你最近不太舒服。"

"小感冒。"

"要不要我让老刘给你开点药?"

"不用。"

"别硬撑啊,有事说一声。"

我应了一声挂了。

周敏一直挺热心。

苏念从小没了妈,是周敏带大的。

在苏念心里,周敏比亲姐还亲。

我把打印好的照片从柜子里翻出来。

选了六张,最暧昧的六张。

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念回来的时候拎着两袋菜。

"买了虾,晚上白灼好不好?"

"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放下菜。

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把信封推过去。

她拆开,一张一张看。

手开始抖。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

"这是什么?"

"你看到的那样。"

"谁?"

"你不认识。"

她把照片攥在手里。

"多久了?"

"半年。"

这个数字是我提前想好的。

半年。

够长了。

长到她不会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骗我。"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骗你?"

她站起来。

又坐下。

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了吧。"

"我不签。"

"苏念,别闹了。"

"你说不爱我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扎了个马尾,耳朵边有几根碎发。

三年了。

我认识她的每一个表情。

现在这个,是撑不住了但还在撑。

"看清楚。"

我指了指照片。

"我早就不爱你了。"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结婚三年,她第一次打我。

手劲不大,但打在脸上还是响。

我没躲。

她打完就哭了。

捂着嘴,蹲在地上。

我把笔递过去。

"签吧,房子归你,车归你,卡里还有十二万。"

她摇头。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想跟你过了。"

她抬头看我。

眼睛红得吓人。

"顾明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

但脸上没动。

"没有。"

"你不对劲。"

"别给自己找台阶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笔。

签了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最后一笔拖了很长的墨痕。

她签完把笔扔在桌上。

进了卧室。

我听见拉行李箱的声音。

衣柜开合的声响。

二十分钟后她拖着箱子出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顾明诚。"

"嗯。"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五分钟。

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茶几上那碗没来得及剥的虾还在。

塑料袋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03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一上午,民政局。

她全程没看我。

工作人员问有没有争议。

她说没有。

红本换绿本,十五分钟。

出了民政局的门,她往左走,我往右。

我叫住她。

"钱我转你卡上了。"

"我说了不要。"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手机响了。

周敏的电话。

"你们真离了?苏念刚给我发消息了。"

"嗯。"

"为什么啊?好好的。"

"过不下去了。"

"苏念那边情绪不太好,你……"

"你照顾一下她吧。"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医院办了住院。

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多岁,跟我说了治疗方案。

我没怎么听进去。

问了一个问题:"还有多久?"

方医生顿了顿。

"配合治疗的话,乐观估计一年到一年半。"

"不治呢?"

"三到六个月。"

我说治吧。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说治。

可能是习惯。

活着的人总觉得该活着。

住院第一天晚上,我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打开,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同事问我去哪了。

朋友约饭的。

陈奕问我事情办完了没。

没有苏念的。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

她的号码还在。

备注已经从老婆改成了苏念。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拨。

住院第三天,周敏来了。

拎着一袋水果。

"苏念让我来看看你。"

"她怎么知道我住院?"

"你朋友圈有人说了。"

"哦。"

"她不好意思来。"

我削了个苹果没递给她。

"来干什么?都离了。"

周敏坐下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苏念那丫头在我那儿哭了一晚上。"

"我跟别人好了,她没跟你说?"

"说了,但我不信。"

"照片都有。"

"你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一下。

"你不了解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眼神有点奇怪。

"顾明诚,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我手一顿。

"什么病?感冒而已。"

"那你住什么院?"

"检查,单位体检有个指标不好。"

她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走之前看了一眼我床头柜上的药盒。

那是止疼药。

普通体检不吃止疼药。

她走后我把药盒收进抽屉。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老头打呼,震天响。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想起苏念以前每次我感冒,她都在床边守着。

量体温,倒水,削水果。

嘴里念叨:"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现在这个病房里没人念叨了。

安静得耳朵疼。

第四天早上,方医生来查房。

看了看我的数据,皱了皱眉。

"你昨晚是不是没吃药?"

"忘了。"

"怎么能忘?你这个阶段……"

他话没说完,电话响了。

他出去接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不是正常的变。

是白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站在床边,嘴张了两次。

"顾先生。"

"嗯。"

"上周的病理报告……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样本编号搞混了,你的报告和另一个患者的调换了。"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你的各项指标是正常的。"

"你说什么?"

"胰腺没有病变,你没有癌症。"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不流动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

隔壁老头翻了个身。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子。

"你再说一遍。"

"报告拿错了,你没有癌症。"

04

我把被子掀了。

赤脚踩在地上。

方医生拦我。

"你先冷静,我们需要再做一次……"

"让开。"

我拔了输液管。

针口冒了一串血珠,我没管。

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电梯太慢。

我走楼梯。

七楼,一层一层往下。

脚底拍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

我没有癌症。

我没有病。

我把苏念赶走了。

用一堆假照片,用一句"我不爱你了"。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后悔了。

冲出医院大门,我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苏念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地址。

然后想起来,那是我俩的房子。

她走的时候只拎了一个箱子。

到了楼下我飞奔上去。

门锁没换。

推开门。

客厅空了。

沙发上的抱枕没了,茶几上那盆绿萝没了。

冰箱贴被取走了,门上留了一圈灰色印记。

鞋柜打开,她那排鞋全没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

她的味道还在。

洗衣液加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她。

我打她电话。

关机。

再打。

关机。

发消息。

一条一条发。

"苏念你在哪?"

"你回个电话。"

"我有话跟你说。"

"求你了。"

全是灰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给周敏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苏念在你那吗?"

"不在。"

"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不要人家了吗?"

"我找她有急事。"

"什么急事?"

"你别管什么事,她到底在哪?"

周敏沉默了两秒。

"她走的那天在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没说。"

"她没跟你讲?她什么都跟你讲。"

"这次没有,她说想一个人待着。"

我挂了电话。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脑子里嗡嗡响。

忽然看见茶几下面的抽屉没关严。

那个抽屉是苏念的。

她平时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票、小票、优惠券。

我拉开。

发票还在,小票还在。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我装照片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报告单。

红色印章,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术语。

手开始发麻。

患者姓名:苏念。

诊断结果:肺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日期是两个月前。

比我那份假的诊断早了整整三周。

我蹲在地上。

信封掉了。

报告单上有一个折痕。

被人反复折叠过。

纸边磨出了毛。

她看过很多次。

她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又翻了翻信封。

最底下有张纸条。

她的字。

圆圆的,一笔一划。

"明诚,排骨汤要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别偷懒用高压锅。冰箱里有分装好的肉,日期都标了。"

后面没了。

就这一句。

不是遗书。

不是告别。

是一个要死的人,在教活着的人怎么煮汤。

05

我拿着那张报告冲出门。

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处排了长队。

我没排。

直接冲到肿瘤科的护士站。

"苏念,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苏念的患者?"

护士抬头看我。

"你是家属吗?"

"我是她老公。"

话说完我愣了一下。

不是了。

"前夫。"

护士翻了电脑。

"没有这个名字的住院记录。"

"门诊呢?两个月前的。"

"门诊记录我这边查不了,你得去一楼病案室。"

我跑下楼。

病案室要身份证。

要关系证明。

我什么都没有。

离婚了。

没有任何关系了。

工作人员让我走正规流程。

我站在窗口,攥着那张诊断单。

喉咙像堵了东西。

转身出了医院,给周敏打电话。

这次她没接。

我连打了四个。

第五个接了。

"又怎么了?"

"苏念的病,你知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什么病?"

"肺癌晚期。"

又是沉默。

"你说什么?"

"别装了,她那么信你,她不可能不跟你说。"

"顾明诚你发什么疯?苏念好好的,什么癌症?"

她的语气不像装的。

但我不确定。

"你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别吓我!"

我把诊断单拍了照,发给她。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快一分钟。

周敏的声音变了。

"这……这是真的?"

"在她抽屉里找到的。"

"两个月前?她两个月前跟我说去做了个体检,说没事。"

"她骗你了。"

电话那头有了哭声。

"不可能,她骗我干什么?她从小什么都跟我说。"

"那她现在人在哪?"

"我真不知道,她走的那天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箱子都收好了,说找了个地方租房,不让我送。"

"哪个区?"

"没说,我问了,她不让问。"

"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周敏哭得更厉害了。

"她那几天天天笑,跟我说离了也好,说重新开始。我以为她是想开了。"

天天笑。

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天天笑。

我想起她签字那天,蹲在地上捂着嘴哭。

她不是因为离婚哭。

她是因为来不及了。

她也在赶我走。

我用假照片赶她。

她用配合赶我。

我们两个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她比我先知道。

她比我先决定。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排骨汤要小火两个小时。

冰箱里的肉标了日期。

她是在交代后事。

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苏念,你在哪?我没有病,报告是假的,你的才是真的。你在哪?"

灰色感叹号。

还是被拉黑。

我站在医院门口。

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电话响了。

周敏。

"我想起来了,她走的那天,叫了个搬家的小货车。"

"车牌号呢?"

"没注意,但是我看见车身上印了字,叫什么……兄弟搬家。"

06

我打了十几个搬家公司的电话。

第三个就找到了。

兄弟搬家,城东的一家小公司。

接线的人说查不了客户信息。

我说我加钱。

他说不行。

我说人命关天。

他让我等一下。

三分钟后给了我一个地址。

城北,老旧小区,合兴巷22号。

我打车过去。

二十分钟。

到了楼下,单元门开着。

没有电梯。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

搬家公司说是五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楼道里有股中药味。

越往上越浓。

到了五楼。

左手边502。

门口放着一双拖鞋。

粉色的。

是她的。

我认得,鞋底磨歪了,左脚比右脚严重。

她走路有点内八。

我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

"苏念。"

里面有动静。

很轻。

脚步声,拖着走的那种。

然后停了。

门没开。

"谁?"

是她的声音。

哑了。

不是哭哑的。

是那种身体被掏空之后的哑。

"是我。"

门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

"你走吧。"

"我不走。"

"顾明诚,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你开门。"

"我不开。"

"苏念,你的诊断书我看到了。"

门后面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不稳。

一下长一下短。

"你翻我东西?"

"你自己没收好。"

"那你也看到了,跟你没关系。"

"你他妈跟我说没关系?"

我没控制住。

拳头砸在门上。

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你知道自己有病,你不说。你瞒了两个月。我拿假照片逼你离婚,你就顺着签了。你从头到尾都在演。"

门后面没人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让我恨你,让我别来找你,然后你一个人去死?"

还是没声音。

"苏念你开门。"

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她的脸。

瘦了。

不是那种少吃两顿饭的瘦。

是整个人被削了一圈。

颧骨支出来,下巴尖得扎人。

眼窝凹进去。

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穿着一件我的旧卫衣。

灰色那件。

领口都松了。

在她身上晃荡。

她没让我进去。

用身体挡着门缝。

"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我进去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有癌症,我没有。我的报告是搞混了的。"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没有病,方医生说样本编号搞反了,我是正常的。"

她眨了几下眼。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

"所以那些照片,那个女的……"

"是我找人拍的,假的,没有出轨。"

她握着门把手的指节一根根收紧。

"你骗我?"

"对。"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松开了门把手。

退了一步。

撞在门框上。

没站稳。

我推开门扶住她。

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全是骨头。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没哭出声。

屋里的中药味更浓了。

茶几上摆了一排药瓶。

七八个。

熬中药的砂锅搁在厨房灶台上,锅边结了一层黑渍。

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吃药,熬药,等死。

和我在医院里做的事一模一样。

她突然推开我。

"你走。"

"我不走。"

"顾明诚你听不懂话吗?走。"

"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你觉得我是来可怜你的?"

"不然呢?"

"我是来还债的。你骗了我两个月,我骗了你两周。你赢了。现在该我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客厅角落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掀起桌上的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

是化疗通知单。

下周三。

上面没有紧急联系人。

那一栏是空白的。

07

我拿起那张化疗通知单。

空白的紧急联系人那栏,我拿笔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念伸手来抢。

没抢到。

"你干什么?"

"填表。"

"谁让你填的?"

"我自己让的。"

她盯着我。

"顾明诚,我们离婚了。"

"离婚又不是死了,我还能陪你看病。"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

她被噎住了。

我把通知单放回桌上。

扫了一眼屋子。

一室一厅,三十来平。

墙皮有点脱落。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

"这地方多少钱一个月?"

"跟你没关系。"

"一千?八百?"

她不说话。

"冰箱里有吃的没?"

我自己去开了冰箱。

里面有半棵白菜。

一盒牛奶,过期两天了。

三个鸡蛋。

没了。

砂锅里的中药渣子还没倒。

灶台旁边的垃圾桶满了,全是药盒和泡面桶。

"你就吃这些?"

"够了。"

"泡面能治癌症?"

"你少管。"

我转身出了门。

她在后面喊。

"你去哪?"

我没应。

下楼,找了最近的超市。

买了米、鸡蛋、青菜、排骨、牛奶。

又买了个新砂锅。

扛了两大袋上了五楼。

门虚掩着。

她没锁。

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

眼睛红红的,看着手里那张化疗单。

我把东西放在厨房。

开始淘米。

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没让你这么做。"

"我知道。"

"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我不走。"

"你总要走。"

"那就等到要走的时候再说。"

她沉默了。

我煮了一锅粥。

切了个皮蛋瘦肉进去。

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吃。"

她看着那碗粥。

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抖了一下。

我没吭声。

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推到一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在抽屉里找到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搬家公司。"

她苦笑了一下。

"我都搬了还躲不掉你。"

"你本来就不该躲。"

"我不是躲。"

"那叫什么?"

"叫放手。"

我看着她。

"谁让你放了?"

她低下头。

手指搅着碗边。

"我查过了,这个类型扩散很快,医生说全力治,能撑一年多。"

"那就治。"

"治疗费你知道多少吗?"

"多少?"

"化疗加靶向药,一个疗程七万多,最少要六个疗程。"

"我有存款。"

"那是你的钱。"

"你花我的钱花了三年了,多花几个月怎么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

没接话。

"周敏知道你的事了。"

她猛地抬头。

"你跟她说了?"

"你不说我只能说。"

"她身体不好,经不住吓。"

"她是你姐,她该知道。"

苏念捏紧了拳头。

"你不该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她会来。"

"她来有什么不好?"

苏念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你不了解她。"

这话说得奇怪。

周敏是她最亲的人。

从小带她长大。

不了解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

她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表姐。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没接。

08

第二天我去办了停薪留职。

回到合兴巷的时候拎了个行李包。

苏念开门看见我的包。

"你要干什么?"

"搬进来。"

"不行。"

"沙发能睡就行。"

"我说不行。"

"你拦不住我。"

她挡在门口。

"顾明诚,你这是在干什么?赎罪吗?"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

"我不需要你赎罪。"

"我也不是赎罪。"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前夫,前夫想照顾你,犯法吗?"

她瞪着我。

咬了咬嘴唇。

让开了。

我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

当天晚上我睡客厅。

沙发短了一截,脚露在外面。

半夜我听见她在卧室咳嗽。

咳得很深。

像从肺里拽出来的那种。

我起来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门口。

敲了一下门。

"水在门口。"

咳嗽声停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条缝。

手伸出来把水端进去了。

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

粥,煎蛋,一碟咸菜。

她坐下来吃了几口。

"你做的粥比以前好了。"

"住院的时候练的。"

她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我去开。

是周敏。

她冲进来就抱住苏念。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瞒着我?"

苏念被她箍着,脸色有点僵。

"姐,没事,我在治。"

"你管这叫没事?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你要干什么?等死吗?"

"我不是一个人。"

周敏松开她,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

"你也在?"

"嗯。"

"你们不是离了吗?"

"离了,但我在这照顾她。"

周敏看看苏念,又看看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坐下来。

拉着苏念的手,问了半天病情。

什么期,什么方案,花多少钱。

苏念……回答了。

周敏听完擦了擦眼泪。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那边有些存款,先拿来用。"

苏念摇头。

"不用。"

"什么不用?你客气什么?"

"真不用,明诚说他出。"

周敏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没看懂。

不是感激。

也不是放心。

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走之前把我叫到楼道里。

"顾明诚,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治病。"

"治完呢?"

"什么意思?"

"你俩离了,你现在是前夫的身份,你出钱出力,万一她走了呢?你什么都拿不回来。"

我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替你想,也替苏念想,她的病万一治不好,你投进去的钱……"

"你在跟我算钱?"

"我没算钱,我是说你得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

"要不这样,钱从我手里走,我来管账,每一笔都记清楚,她以后万一有什么,也算有个交代。"

"不用。"

"你听我说……"

"周敏,钱我自己出,账我自己记,不用经你的手。"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

"行,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

我回了屋。

苏念站在窗边。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关心你。"

苏念扭过头看我。

"她提钱了吧。"

我没回答。

"她提了。"

苏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过她手里才安心。"

"你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她带大我是真的,但她把这件事记了一辈子。"

09

周三。

化疗。

我陪苏念去的医院。

她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

护士给她扎了留置针。

药水挂上去。

她闭着眼,脸色发灰。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用在这守着。"

"我在。"

"你看着不难受吗?"

"不看更难受。"

她没再说。

半小时后她开始吐。

护士递了个弯盆。

我扶着她的背。

她整个人弓成一团。

吐完了就靠在椅背上喘气。

我拿纸巾给她擦嘴。

她推开我的手。

自己擦了。

第一次化疗结束,回家的路上她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

脑袋靠在车窗上,颠一下就磕一下。

我把手垫在她头和玻璃之间。

她没醒。

回到家我扶她上床。

她烧了一夜。

我拿毛巾擦了一夜。

凌晨三点她迷迷糊糊说了句话。

"妈。"

叫的是她已经去世十年的母亲。

我没应。

把毛巾换了个面继续擦。

第二天她退了烧。

坐在床上喝粥。

"昨晚我说胡话了吧。"

"没有。"

"骗人,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她低头搅粥。

"从小生病就叫我妈,改不了。"

"那以后你叫我也行。"

她抬头看我。

"叫你什么?前夫?"

"叫名字就行。"

她没接话,把粥喝完了。

下午周敏来了。

带了一锅鸡汤。

说是自己炖的。

苏念喝了一碗。

周敏在旁边看着她喝。

"你瘦了好多,得多吃点。"

"吃不下。"

"化疗反应大不大?"

"还行。"

"还行是多大?吐了没有?"

"吐了点。"

周敏心疼地握着她的手。

然后看向我。

"你请了多久的假?"

"停薪留职,不限期。"

"那你没收入了?"

"有存款。"

"存款能撑多久?六个疗程下来几十万。"

"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笑了笑。

"我哪是操心你,我是操心苏念,万一你钱花完了,中途撒手,她怎么办?"

苏念开口了。

"姐。"

"我替你说,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

苏念放下碗。

"你走吧。"

周敏愣了。

"我大老远炖了汤给你送过来,你赶我走?"

"我累了,想休息。"

周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收了锅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你当初那个体检,是我催你去做的,你还记得吧?"

苏念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不对劲,咳了两个月都不去看,是我逼你去的。"

苏念没说话。

"我是真心为你好,不管你信不信。"

门关了。

苏念坐在床上盯着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

"她催我去体检是真的。"

"嗯。"

"但她第一时间问的不是我的病情。"

"那是什么?"

"是我的保险保了多少。"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

"什么保险?"

"结婚前我妈给我买的,受益人写的是周敏,五十万。"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喊叫的声音。

苏念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一直当她是亲姐,也许她也当我是亲妹妹。但有些东西摆在那里,你装看不见也不行。"

她转过头看我。

"你跟她之间的事,我都知道。她在楼道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

"你以后小心点,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闭上眼。

不说了。

化疗单上第二次的日期是下周一。

我把日期记在手机里。

然后打开通讯录。

翻到周敏的名字。

手指停在上面。

没拨。

但也没删。

10

第二次化疗比第一次猛。

苏念吐了一整天。

什么都吃不进去。

水喝一口吐一口。

我去问医生。

医生说正常反应,扛过去就好。

扛。

她三十岁,八十斤,扛。

晚上她缩在床上发抖。

我把家里所有的毯子都盖上了。

还是抖。

我上了床。

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

没推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摸过来。

攥住我的手指。

攥得很紧。

像抓一根绳子。

"明诚。"

"嗯。"

"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怕。

从确诊到现在,她没在我面前说过一次。

"我在。"

"你在也怕。"

"那我陪你一起怕。"

她没说话。

手没松。

后来她睡着了。

攥着我手指的力气也没松。

第三次化疗。

第四次。

第五次。

她的头发开始掉。

枕头上,地板上,下水道口。

一把一把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给她买了顶帽子。

棉的,浅蓝色。

她戴上看了看。

"丑不丑?"

"不丑。"

"骗子。"

她摘了帽子。

"帮我剃了吧。"

"你确定?"

"留着也是掉。不如一次弄干净。"

我拿了把剪刀。

手抖了。

她坐在凳子上,背对着我。

后脖颈很细。

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倒是动手啊。"

我咬了咬牙。

开始剪。

头发落在地上,一缕一缕。

她没吭声。

剪完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笑了一下。

"凉。"

我把帽子给她戴上。

扫地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

"好多头发。"

"会长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医生说的。"

"医生还说我能活一年呢。"

我没接。

蹲下来继续扫。

她走过来。

用脚踩住了簸箕。

"明诚。"

"嗯。"

"万一我没撑过去。"

"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

她的脚没移开。

"我有个存折,在床头柜第二层。是我妈留给我的。里面有八万,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就没人要了,总不能便宜周敏。"

我抬头看她。

她嘴角勾着。

像是在开玩笑。

但眼睛没在笑。

"你会撑过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的。"

"欠你什么?"

"欠我一顿排骨汤,你教我小火炖两小时,我炖了三次都糊了。你得亲手做给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眼角挤出了纹路。

第六次化疗结束。

复查。

我陪她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

她手心出了汗。

我握着。

也是汗。

门开了。

医生叫名字。

我们进去。

片子夹在灯板上。

医生指着一个区域。

"这一块,缩小了。"

苏念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靶向药有效,肿瘤在缩小。"

"能治好吗?"

"不能说治好,但目前趋势不错,可以继续下一个疗程。"

苏念的手指在抖。

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我攥了攥她的手。

出了诊室她走了两步就靠在墙上。

没哭。

就是站不住。

我扶着她。

她侧过头。

"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缩小了。"

"缩小了。"

"我可能不用死了。"

"你本来就不该死。"

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排骨汤的事。"

"嗯。"

"等我出院了,做给你。"

"行。"

回家的路上经过民政局。

她忽然停了。

看着那扇门。

我也停了。

"上次从这儿出来,你往左我往右。"

"嗯。"

她转过头看我。

"这次呢?"

"你说呢。"

"我问你。"

我看着她。

浅蓝色的帽子下面是一张没什么肉的脸。

颧骨高了,眼窝深了。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三年前我在大学食堂门口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双。

"等你好了。"

"嗯。"

"我们再进去一次。"

"换颜色。"

"换什么颜色?"

"上次是红换绿,这次绿换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嘴唇抿了一下。

眼眶红了。

但没掉泪。

伸手揪了一下我袖子。

"走了,回家炖汤。"

她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的手伸过来。

扣住了我的手指。

街边有棵树。

叶子落了大半。

剩下的几片被风吹着。

但还挂着。

没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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