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癌症晚期当天,我逼老婆签了离婚协议。
她哭着不肯走,我把出轨照片甩到她脸上。
“看清楚,我早就不爱你了。”
结婚三年,她第一次打了我。
离婚第二天,她带着行李消失。
我一个人住进医院,等死。
主治医生却冲进病房,脸色惨白。
“报告拿错了,你没有癌症。”
我疯了一样去找她。
却在她留下的抽屉里,翻出另一份晚期诊断书。
患者姓名,是她。
01
我盯着诊断书上那行字。
胰腺,晚期,转移。
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嗓子。
护士从旁边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很大。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电话响了三次。
屏幕上是苏念的名字。
我没接。
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四根烟。
手机又响。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炖汤还是红烧?"
她声音和平时一样。
我说红烧。
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
陈奕。
大学同学,现在做摄影。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帮我拍组照片,要那种。"
"哪种?"
"能让老婆相信我出轨的那种。"
他半天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给钱。"
"你疯了?"
"三千。"
"不是钱的事,你跟嫂子好好的,搞什么?"
我没解释。
把数字改成五千。
他回了个地址。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他工作室。
他找了个女同事帮忙,拍了二十多张。
角度很暧昧,但其实两个人隔了半米远。
他拍完把相机递给我看。
"够用吗?"
我翻了翻。
够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
他不信,但没再问。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单独建了个相册。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
苏念发消息说排骨炖好了,让我快点回去。
还发了张照片。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她把碗筷都摆好了,两副。
我盯着那个两副看了很久。
以后就剩一副了。
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
围裙上沾了油点。
"手洗了没?"
"洗了。"
"骗人,去洗。"
我去洗了手。
坐下来吃饭,她给我盛汤,满满一碗。
"今天怎么不说话?"
"累了。"
"公司的事?"
"嗯。"
她没追问,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吃不下去。
但还是吃完了。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干,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在阳台上抽烟。
她隔着玻璃门喊我。
"少抽点。"
我把烟掐了。
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靠过来。
手搭在我胸口。
我一动没动。
等她睡着了,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
去客厅打开电脑。
搜索栏输入:离婚协议模板。
打印机吐出两页纸。
我填好了两份。
签了我的名字。
她那一栏,空着。
02
周六早上,苏念出门买菜。
我把离婚协议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
她表姐周敏打来电话。
"在家呢?苏念说你最近不太舒服。"
"小感冒。"
"要不要我让老刘给你开点药?"
"不用。"
"别硬撑啊,有事说一声。"
我应了一声挂了。
周敏一直挺热心。
苏念从小没了妈,是周敏带大的。
在苏念心里,周敏比亲姐还亲。
我把打印好的照片从柜子里翻出来。
选了六张,最暧昧的六张。
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念回来的时候拎着两袋菜。
"买了虾,晚上白灼好不好?"
"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放下菜。
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把信封推过去。
她拆开,一张一张看。
手开始抖。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
"这是什么?"
"你看到的那样。"
"谁?"
"你不认识。"
她把照片攥在手里。
"多久了?"
"半年。"
这个数字是我提前想好的。
半年。
够长了。
长到她不会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骗我。"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骗你?"
她站起来。
又坐下。
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了吧。"
"我不签。"
"苏念,别闹了。"
"你说不爱我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扎了个马尾,耳朵边有几根碎发。
三年了。
我认识她的每一个表情。
现在这个,是撑不住了但还在撑。
"看清楚。"
我指了指照片。
"我早就不爱你了。"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结婚三年,她第一次打我。
手劲不大,但打在脸上还是响。
我没躲。
她打完就哭了。
捂着嘴,蹲在地上。
我把笔递过去。
"签吧,房子归你,车归你,卡里还有十二万。"
她摇头。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想跟你过了。"
她抬头看我。
眼睛红得吓人。
"顾明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
但脸上没动。
"没有。"
"你不对劲。"
"别给自己找台阶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笔。
签了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最后一笔拖了很长的墨痕。
她签完把笔扔在桌上。
进了卧室。
我听见拉行李箱的声音。
衣柜开合的声响。
二十分钟后她拖着箱子出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顾明诚。"
"嗯。"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五分钟。
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茶几上那碗没来得及剥的虾还在。
塑料袋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03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一上午,民政局。
她全程没看我。
工作人员问有没有争议。
她说没有。
红本换绿本,十五分钟。
出了民政局的门,她往左走,我往右。
我叫住她。
"钱我转你卡上了。"
"我说了不要。"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手机响了。
周敏的电话。
"你们真离了?苏念刚给我发消息了。"
"嗯。"
"为什么啊?好好的。"
"过不下去了。"
"苏念那边情绪不太好,你……"
"你照顾一下她吧。"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医院办了住院。
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多岁,跟我说了治疗方案。
我没怎么听进去。
问了一个问题:"还有多久?"
方医生顿了顿。
"配合治疗的话,乐观估计一年到一年半。"
"不治呢?"
"三到六个月。"
我说治吧。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说治。
可能是习惯。
活着的人总觉得该活着。
住院第一天晚上,我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打开,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同事问我去哪了。
朋友约饭的。
陈奕问我事情办完了没。
没有苏念的。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
她的号码还在。
备注已经从老婆改成了苏念。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拨。
住院第三天,周敏来了。
拎着一袋水果。
"苏念让我来看看你。"
"她怎么知道我住院?"
"你朋友圈有人说了。"
"哦。"
"她不好意思来。"
我削了个苹果没递给她。
"来干什么?都离了。"
周敏坐下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苏念那丫头在我那儿哭了一晚上。"
"我跟别人好了,她没跟你说?"
"说了,但我不信。"
"照片都有。"
"你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一下。
"你不了解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眼神有点奇怪。
"顾明诚,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我手一顿。
"什么病?感冒而已。"
"那你住什么院?"
"检查,单位体检有个指标不好。"
她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走之前看了一眼我床头柜上的药盒。
那是止疼药。
普通体检不吃止疼药。
她走后我把药盒收进抽屉。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老头打呼,震天响。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想起苏念以前每次我感冒,她都在床边守着。
量体温,倒水,削水果。
嘴里念叨:"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现在这个病房里没人念叨了。
安静得耳朵疼。
第四天早上,方医生来查房。
看了看我的数据,皱了皱眉。
"你昨晚是不是没吃药?"
"忘了。"
"怎么能忘?你这个阶段……"
他话没说完,电话响了。
他出去接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不是正常的变。
是白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站在床边,嘴张了两次。
"顾先生。"
"嗯。"
"上周的病理报告……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样本编号搞混了,你的报告和另一个患者的调换了。"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你的各项指标是正常的。"
"你说什么?"
"胰腺没有病变,你没有癌症。"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不流动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
隔壁老头翻了个身。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子。
"你再说一遍。"
"报告拿错了,你没有癌症。"
04
我把被子掀了。
赤脚踩在地上。
方医生拦我。
"你先冷静,我们需要再做一次……"
"让开。"
我拔了输液管。
针口冒了一串血珠,我没管。
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电梯太慢。
我走楼梯。
七楼,一层一层往下。
脚底拍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
我没有癌症。
我没有病。
我把苏念赶走了。
用一堆假照片,用一句"我不爱你了"。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后悔了。
冲出医院大门,我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苏念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地址。
然后想起来,那是我俩的房子。
她走的时候只拎了一个箱子。
到了楼下我飞奔上去。
门锁没换。
推开门。
客厅空了。
沙发上的抱枕没了,茶几上那盆绿萝没了。
冰箱贴被取走了,门上留了一圈灰色印记。
鞋柜打开,她那排鞋全没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
她的味道还在。
洗衣液加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她。
我打她电话。
关机。
再打。
关机。
发消息。
一条一条发。
"苏念你在哪?"
"你回个电话。"
"我有话跟你说。"
"求你了。"
全是灰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给周敏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苏念在你那吗?"
"不在。"
"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不要人家了吗?"
"我找她有急事。"
"什么急事?"
"你别管什么事,她到底在哪?"
周敏沉默了两秒。
"她走的那天在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没说。"
"她没跟你讲?她什么都跟你讲。"
"这次没有,她说想一个人待着。"
我挂了电话。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脑子里嗡嗡响。
忽然看见茶几下面的抽屉没关严。
那个抽屉是苏念的。
她平时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票、小票、优惠券。
我拉开。
发票还在,小票还在。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我装照片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报告单。
红色印章,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术语。
手开始发麻。
患者姓名:苏念。
诊断结果:肺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日期是两个月前。
比我那份假的诊断早了整整三周。
我蹲在地上。
信封掉了。
报告单上有一个折痕。
被人反复折叠过。
纸边磨出了毛。
她看过很多次。
她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又翻了翻信封。
最底下有张纸条。
她的字。
圆圆的,一笔一划。
"明诚,排骨汤要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别偷懒用高压锅。冰箱里有分装好的肉,日期都标了。"
后面没了。
就这一句。
不是遗书。
不是告别。
是一个要死的人,在教活着的人怎么煮汤。
05
我拿着那张报告冲出门。
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处排了长队。
我没排。
直接冲到肿瘤科的护士站。
"苏念,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苏念的患者?"
护士抬头看我。
"你是家属吗?"
"我是她老公。"
话说完我愣了一下。
不是了。
"前夫。"
护士翻了电脑。
"没有这个名字的住院记录。"
"门诊呢?两个月前的。"
"门诊记录我这边查不了,你得去一楼病案室。"
我跑下楼。
病案室要身份证。
要关系证明。
我什么都没有。
离婚了。
没有任何关系了。
工作人员让我走正规流程。
我站在窗口,攥着那张诊断单。
喉咙像堵了东西。
转身出了医院,给周敏打电话。
这次她没接。
我连打了四个。
第五个接了。
"又怎么了?"
"苏念的病,你知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什么病?"
"肺癌晚期。"
又是沉默。
"你说什么?"
"别装了,她那么信你,她不可能不跟你说。"
"顾明诚你发什么疯?苏念好好的,什么癌症?"
她的语气不像装的。
但我不确定。
"你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别吓我!"
我把诊断单拍了照,发给她。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快一分钟。
周敏的声音变了。
"这……这是真的?"
"在她抽屉里找到的。"
"两个月前?她两个月前跟我说去做了个体检,说没事。"
"她骗你了。"
电话那头有了哭声。
"不可能,她骗我干什么?她从小什么都跟我说。"
"那她现在人在哪?"
"我真不知道,她走的那天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箱子都收好了,说找了个地方租房,不让我送。"
"哪个区?"
"没说,我问了,她不让问。"
"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周敏哭得更厉害了。
"她那几天天天笑,跟我说离了也好,说重新开始。我以为她是想开了。"
天天笑。
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天天笑。
我想起她签字那天,蹲在地上捂着嘴哭。
她不是因为离婚哭。
她是因为来不及了。
她也在赶我走。
我用假照片赶她。
她用配合赶我。
我们两个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她比我先知道。
她比我先决定。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排骨汤要小火两个小时。
冰箱里的肉标了日期。
她是在交代后事。
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苏念,你在哪?我没有病,报告是假的,你的才是真的。你在哪?"
灰色感叹号。
还是被拉黑。
我站在医院门口。
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电话响了。
周敏。
"我想起来了,她走的那天,叫了个搬家的小货车。"
"车牌号呢?"
"没注意,但是我看见车身上印了字,叫什么……兄弟搬家。"
06
我打了十几个搬家公司的电话。
第三个就找到了。
兄弟搬家,城东的一家小公司。
接线的人说查不了客户信息。
我说我加钱。
他说不行。
我说人命关天。
他让我等一下。
三分钟后给了我一个地址。
城北,老旧小区,合兴巷22号。
我打车过去。
二十分钟。
到了楼下,单元门开着。
没有电梯。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
搬家公司说是五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楼道里有股中药味。
越往上越浓。
到了五楼。
左手边502。
门口放着一双拖鞋。
粉色的。
是她的。
我认得,鞋底磨歪了,左脚比右脚严重。
她走路有点内八。
我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
"苏念。"
里面有动静。
很轻。
脚步声,拖着走的那种。
然后停了。
门没开。
"谁?"
是她的声音。
哑了。
不是哭哑的。
是那种身体被掏空之后的哑。
"是我。"
门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
"你走吧。"
"我不走。"
"顾明诚,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你开门。"
"我不开。"
"苏念,你的诊断书我看到了。"
门后面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不稳。
一下长一下短。
"你翻我东西?"
"你自己没收好。"
"那你也看到了,跟你没关系。"
"你他妈跟我说没关系?"
我没控制住。
拳头砸在门上。
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你知道自己有病,你不说。你瞒了两个月。我拿假照片逼你离婚,你就顺着签了。你从头到尾都在演。"
门后面没人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让我恨你,让我别来找你,然后你一个人去死?"
还是没声音。
"苏念你开门。"
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她的脸。
瘦了。
不是那种少吃两顿饭的瘦。
是整个人被削了一圈。
颧骨支出来,下巴尖得扎人。
眼窝凹进去。
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穿着一件我的旧卫衣。
灰色那件。
领口都松了。
在她身上晃荡。
她没让我进去。
用身体挡着门缝。
"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我进去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有癌症,我没有。我的报告是搞混了的。"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没有病,方医生说样本编号搞反了,我是正常的。"
她眨了几下眼。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
"所以那些照片,那个女的……"
"是我找人拍的,假的,没有出轨。"
她握着门把手的指节一根根收紧。
"你骗我?"
"对。"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松开了门把手。
退了一步。
撞在门框上。
没站稳。
我推开门扶住她。
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全是骨头。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没哭出声。
屋里的中药味更浓了。
茶几上摆了一排药瓶。
七八个。
熬中药的砂锅搁在厨房灶台上,锅边结了一层黑渍。
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吃药,熬药,等死。
和我在医院里做的事一模一样。
她突然推开我。
"你走。"
"我不走。"
"顾明诚你听不懂话吗?走。"
"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你觉得我是来可怜你的?"
"不然呢?"
"我是来还债的。你骗了我两个月,我骗了你两周。你赢了。现在该我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客厅角落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掀起桌上的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
是化疗通知单。
下周三。
上面没有紧急联系人。
那一栏是空白的。
07
我拿起那张化疗通知单。
空白的紧急联系人那栏,我拿笔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念伸手来抢。
没抢到。
"你干什么?"
"填表。"
"谁让你填的?"
"我自己让的。"
她盯着我。
"顾明诚,我们离婚了。"
"离婚又不是死了,我还能陪你看病。"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
她被噎住了。
我把通知单放回桌上。
扫了一眼屋子。
一室一厅,三十来平。
墙皮有点脱落。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
"这地方多少钱一个月?"
"跟你没关系。"
"一千?八百?"
她不说话。
"冰箱里有吃的没?"
我自己去开了冰箱。
里面有半棵白菜。
一盒牛奶,过期两天了。
三个鸡蛋。
没了。
砂锅里的中药渣子还没倒。
灶台旁边的垃圾桶满了,全是药盒和泡面桶。
"你就吃这些?"
"够了。"
"泡面能治癌症?"
"你少管。"
我转身出了门。
她在后面喊。
"你去哪?"
我没应。
下楼,找了最近的超市。
买了米、鸡蛋、青菜、排骨、牛奶。
又买了个新砂锅。
扛了两大袋上了五楼。
门虚掩着。
她没锁。
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
眼睛红红的,看着手里那张化疗单。
我把东西放在厨房。
开始淘米。
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没让你这么做。"
"我知道。"
"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我不走。"
"你总要走。"
"那就等到要走的时候再说。"
她沉默了。
我煮了一锅粥。
切了个皮蛋瘦肉进去。
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吃。"
她看着那碗粥。
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抖了一下。
我没吭声。
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推到一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在抽屉里找到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搬家公司。"
她苦笑了一下。
"我都搬了还躲不掉你。"
"你本来就不该躲。"
"我不是躲。"
"那叫什么?"
"叫放手。"
我看着她。
"谁让你放了?"
她低下头。
手指搅着碗边。
"我查过了,这个类型扩散很快,医生说全力治,能撑一年多。"
"那就治。"
"治疗费你知道多少吗?"
"多少?"
"化疗加靶向药,一个疗程七万多,最少要六个疗程。"
"我有存款。"
"那是你的钱。"
"你花我的钱花了三年了,多花几个月怎么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
没接话。
"周敏知道你的事了。"
她猛地抬头。
"你跟她说了?"
"你不说我只能说。"
"她身体不好,经不住吓。"
"她是你姐,她该知道。"
苏念捏紧了拳头。
"你不该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她会来。"
"她来有什么不好?"
苏念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你不了解她。"
这话说得奇怪。
周敏是她最亲的人。
从小带她长大。
不了解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
她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表姐。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没接。
08
第二天我去办了停薪留职。
回到合兴巷的时候拎了个行李包。
苏念开门看见我的包。
"你要干什么?"
"搬进来。"
"不行。"
"沙发能睡就行。"
"我说不行。"
"你拦不住我。"
她挡在门口。
"顾明诚,你这是在干什么?赎罪吗?"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
"我不需要你赎罪。"
"我也不是赎罪。"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前夫,前夫想照顾你,犯法吗?"
她瞪着我。
咬了咬嘴唇。
让开了。
我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
当天晚上我睡客厅。
沙发短了一截,脚露在外面。
半夜我听见她在卧室咳嗽。
咳得很深。
像从肺里拽出来的那种。
我起来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门口。
敲了一下门。
"水在门口。"
咳嗽声停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条缝。
手伸出来把水端进去了。
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
粥,煎蛋,一碟咸菜。
她坐下来吃了几口。
"你做的粥比以前好了。"
"住院的时候练的。"
她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我去开。
是周敏。
她冲进来就抱住苏念。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瞒着我?"
苏念被她箍着,脸色有点僵。
"姐,没事,我在治。"
"你管这叫没事?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你要干什么?等死吗?"
"我不是一个人。"
周敏松开她,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
"你也在?"
"嗯。"
"你们不是离了吗?"
"离了,但我在这照顾她。"
周敏看看苏念,又看看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坐下来。
拉着苏念的手,问了半天病情。
什么期,什么方案,花多少钱。
苏念……回答了。
周敏听完擦了擦眼泪。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那边有些存款,先拿来用。"
苏念摇头。
"不用。"
"什么不用?你客气什么?"
"真不用,明诚说他出。"
周敏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没看懂。
不是感激。
也不是放心。
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走之前把我叫到楼道里。
"顾明诚,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治病。"
"治完呢?"
"什么意思?"
"你俩离了,你现在是前夫的身份,你出钱出力,万一她走了呢?你什么都拿不回来。"
我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替你想,也替苏念想,她的病万一治不好,你投进去的钱……"
"你在跟我算钱?"
"我没算钱,我是说你得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
"要不这样,钱从我手里走,我来管账,每一笔都记清楚,她以后万一有什么,也算有个交代。"
"不用。"
"你听我说……"
"周敏,钱我自己出,账我自己记,不用经你的手。"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
"行,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
我回了屋。
苏念站在窗边。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关心你。"
苏念扭过头看我。
"她提钱了吧。"
我没回答。
"她提了。"
苏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过她手里才安心。"
"你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她带大我是真的,但她把这件事记了一辈子。"
09
周三。
化疗。
我陪苏念去的医院。
她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
护士给她扎了留置针。
药水挂上去。
她闭着眼,脸色发灰。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用在这守着。"
"我在。"
"你看着不难受吗?"
"不看更难受。"
她没再说。
半小时后她开始吐。
护士递了个弯盆。
我扶着她的背。
她整个人弓成一团。
吐完了就靠在椅背上喘气。
我拿纸巾给她擦嘴。
她推开我的手。
自己擦了。
第一次化疗结束,回家的路上她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
脑袋靠在车窗上,颠一下就磕一下。
我把手垫在她头和玻璃之间。
她没醒。
回到家我扶她上床。
她烧了一夜。
我拿毛巾擦了一夜。
凌晨三点她迷迷糊糊说了句话。
"妈。"
叫的是她已经去世十年的母亲。
我没应。
把毛巾换了个面继续擦。
第二天她退了烧。
坐在床上喝粥。
"昨晚我说胡话了吧。"
"没有。"
"骗人,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她低头搅粥。
"从小生病就叫我妈,改不了。"
"那以后你叫我也行。"
她抬头看我。
"叫你什么?前夫?"
"叫名字就行。"
她没接话,把粥喝完了。
下午周敏来了。
带了一锅鸡汤。
说是自己炖的。
苏念喝了一碗。
周敏在旁边看着她喝。
"你瘦了好多,得多吃点。"
"吃不下。"
"化疗反应大不大?"
"还行。"
"还行是多大?吐了没有?"
"吐了点。"
周敏心疼地握着她的手。
然后看向我。
"你请了多久的假?"
"停薪留职,不限期。"
"那你没收入了?"
"有存款。"
"存款能撑多久?六个疗程下来几十万。"
"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笑了笑。
"我哪是操心你,我是操心苏念,万一你钱花完了,中途撒手,她怎么办?"
苏念开口了。
"姐。"
"我替你说,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
苏念放下碗。
"你走吧。"
周敏愣了。
"我大老远炖了汤给你送过来,你赶我走?"
"我累了,想休息。"
周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收了锅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你当初那个体检,是我催你去做的,你还记得吧?"
苏念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不对劲,咳了两个月都不去看,是我逼你去的。"
苏念没说话。
"我是真心为你好,不管你信不信。"
门关了。
苏念坐在床上盯着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
"她催我去体检是真的。"
"嗯。"
"但她第一时间问的不是我的病情。"
"那是什么?"
"是我的保险保了多少。"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
"什么保险?"
"结婚前我妈给我买的,受益人写的是周敏,五十万。"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喊叫的声音。
苏念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一直当她是亲姐,也许她也当我是亲妹妹。但有些东西摆在那里,你装看不见也不行。"
她转过头看我。
"你跟她之间的事,我都知道。她在楼道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
"你以后小心点,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闭上眼。
不说了。
化疗单上第二次的日期是下周一。
我把日期记在手机里。
然后打开通讯录。
翻到周敏的名字。
手指停在上面。
没拨。
但也没删。
10
第二次化疗比第一次猛。
苏念吐了一整天。
什么都吃不进去。
水喝一口吐一口。
我去问医生。
医生说正常反应,扛过去就好。
扛。
她三十岁,八十斤,扛。
晚上她缩在床上发抖。
我把家里所有的毯子都盖上了。
还是抖。
我上了床。
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
没推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摸过来。
攥住我的手指。
攥得很紧。
像抓一根绳子。
"明诚。"
"嗯。"
"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怕。
从确诊到现在,她没在我面前说过一次。
"我在。"
"你在也怕。"
"那我陪你一起怕。"
她没说话。
手没松。
后来她睡着了。
攥着我手指的力气也没松。
第三次化疗。
第四次。
第五次。
她的头发开始掉。
枕头上,地板上,下水道口。
一把一把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给她买了顶帽子。
棉的,浅蓝色。
她戴上看了看。
"丑不丑?"
"不丑。"
"骗子。"
她摘了帽子。
"帮我剃了吧。"
"你确定?"
"留着也是掉。不如一次弄干净。"
我拿了把剪刀。
手抖了。
她坐在凳子上,背对着我。
后脖颈很细。
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倒是动手啊。"
我咬了咬牙。
开始剪。
头发落在地上,一缕一缕。
她没吭声。
剪完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笑了一下。
"凉。"
我把帽子给她戴上。
扫地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
"好多头发。"
"会长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医生说的。"
"医生还说我能活一年呢。"
我没接。
蹲下来继续扫。
她走过来。
用脚踩住了簸箕。
"明诚。"
"嗯。"
"万一我没撑过去。"
"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
她的脚没移开。
"我有个存折,在床头柜第二层。是我妈留给我的。里面有八万,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就没人要了,总不能便宜周敏。"
我抬头看她。
她嘴角勾着。
像是在开玩笑。
但眼睛没在笑。
"你会撑过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的。"
"欠你什么?"
"欠我一顿排骨汤,你教我小火炖两小时,我炖了三次都糊了。你得亲手做给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眼角挤出了纹路。
第六次化疗结束。
复查。
我陪她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
她手心出了汗。
我握着。
也是汗。
门开了。
医生叫名字。
我们进去。
片子夹在灯板上。
医生指着一个区域。
"这一块,缩小了。"
苏念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靶向药有效,肿瘤在缩小。"
"能治好吗?"
"不能说治好,但目前趋势不错,可以继续下一个疗程。"
苏念的手指在抖。
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我攥了攥她的手。
出了诊室她走了两步就靠在墙上。
没哭。
就是站不住。
我扶着她。
她侧过头。
"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缩小了。"
"缩小了。"
"我可能不用死了。"
"你本来就不该死。"
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排骨汤的事。"
"嗯。"
"等我出院了,做给你。"
"行。"
回家的路上经过民政局。
她忽然停了。
看着那扇门。
我也停了。
"上次从这儿出来,你往左我往右。"
"嗯。"
她转过头看我。
"这次呢?"
"你说呢。"
"我问你。"
我看着她。
浅蓝色的帽子下面是一张没什么肉的脸。
颧骨高了,眼窝深了。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三年前我在大学食堂门口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双。
"等你好了。"
"嗯。"
"我们再进去一次。"
"换颜色。"
"换什么颜色?"
"上次是红换绿,这次绿换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嘴唇抿了一下。
眼眶红了。
但没掉泪。
伸手揪了一下我袖子。
"走了,回家炖汤。"
她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的手伸过来。
扣住了我的手指。
街边有棵树。
叶子落了大半。
剩下的几片被风吹着。
但还挂着。
没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