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祭祖那日,天色已晚,祖母带着我与姊妹们在官道旁的客栈投宿。
入夜后,我发现店里处处透着古怪。
前堂坐满客商,后院却连一匹马都没有。
连忙劝祖母趁夜离开。
三姐姐嫌脚疼,四姐姐舍不得首饰,大姐姐更是冷嘲:
“咱们带着护院,何必自己吓自己?”
还好祖母素来疼我、信我,带着我与愿意离开的姊妹从后门偷偷溜走。
天亮后,官差赶到客栈。
门后的情景连见惯了命案的老仵作都变了脸色。
1
三姐姐踢开门时,祖母正把腕上的金镯往被褥里塞。
门板撞在墙上,响得我心口一跳。
“半夜三更闹什么?我才卸了头发,又叫我起来。”
三姐姐裹着披风站在门口,丫鬟替她提着灯。
“小五,你最好真有要紧事,别又是听见老鼠叫,便疑心屋里藏了贼。”
我快步过去,将灯罩里的火吹灭。
三姐姐当即攥住我的胳膊:“你有病不成?”
“姐姐小声些。”
我将门掩上,把后院的情形说了一遍。
马槽空着,拴马的木桩旁连根缰绳都没有。
进门时堂中那些客商,脚边放着樟木箱,墙角堆着油布包,不像走路来的。可后院不仅没有马,连车辙都只有我们入店时留下的几道。
“咱们的马呢?”祖母问。
“车夫说,伙计嫌马棚挤,领去后街喂了。”
三姐姐听得直皱眉。
“这不就结了?旁人的马自然也在后街。你没瞧见,便当没有,照你这么说,这天底下还不能有你不知道的事了。”
我没同她争这个,只问她身边的丫鬟,入店后可见过给咱们领路的那个伙计。
丫鬟摇头。
三姐姐将她往后一拽。
“她伺候我梳洗,哪里顾得上盯着伙计?你少拿审贼的腔调问我的人。”
祖母已经穿好了鞋。
“先出去,余下的话路上说,若是小五多心,明日我亲自向店家赔礼。”
三姐姐却不肯动。
她走了半日山路,脚上磨出两个水泡,晚饭时便发过一场脾气。
如今听说要摸黑走路,脸色越发难看。
“祖母素来疼她,她说什么您都信。我却不信,一家开在官道旁的客栈,挂着招牌做生意,还能把咱们吃了?”
四姐姐正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只红漆匣子,进门便道:“要走你们走,我的东西一样也不能丢。”
我认得那匣子。
白日里她打开给我们看过,里头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头的石榴用红宝嵌成,光是那对耳坠便沉得坠手。
“姐姐若能贴身带着便带着,不要让人抬箱笼,也别去前头叫车。”
四姐姐轻嗤了一声。
“先说细软不许带,这会儿见我拿来了,又改了口。五妹妹,你办事这样没个准头,叫人怎么信你?”
她把匣子抱得更紧,忽然笑了。
“哦,我知道了。母亲给我这套头面时,你就在旁边。那会儿一声不吭,如今倒惦记上了。”
“你莫不是想哄着我们空手走,再叫你的人回来拿?”
祖母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四姐姐这才收了笑,嘴上却不肯认错。
“孙女也没说什么,她平白叫我们丢东西,总该有个缘故。”
隔壁房门响了。
大姐姐披衣进来,先拉住三姐姐,又去劝四姐姐。
“都少说两句,仔细把一院子的人吵醒。小五胆子小,也是为了大家好,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她转头替祖母理了理衣领,声音温软。
“祖母,外头实在冷,您膝上又有旧疾。依我看,咱们把门拴牢,叫护院守着,将就到天亮再走。统共不过几个时辰,何必弄得人仰马翻。”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接话。
方才还隐约有人说笑的前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
2
二姐姐是最后来的。
她没有带灯,鞋也没穿好,后跟踩在鞋底上。
进门后,她将祖母惯用的药袋递给嬷嬷,又把一件厚斗篷搭到祖母肩头。
“我屋里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三姐姐越发来气。
“她说风就是雨,你还真跟着淋?二姐姐平日不争不抢,讨好祖母的时候倒跑得快。”
二姐姐是庶出,姨娘去得早,平日连饭桌上的菜都不敢先夹。
她挨了这话,只把斗篷的系带打好,退到祖母身边。
我对大姐姐道:“不必收拾东西,只带随身的人,从后门出去,沿官道走两里便有递铺,到了那里再请人送信。”
这是傍晚入店前看见的。
路旁立着木牌,我还问过车夫,距此多远。
大姐姐迟疑起来。
“可咱们这样不声不响地走,店家发现了,岂不当我们赖账?”
“房钱晚饭钱都付过了。”
“那也该说一声,人家替咱们烧水喂马,忙到这时候……”
“姐姐。”
我打断她。
“若店家无辜,明日给多少赔礼都使得。若不是,咱们再去告诉他要走,后门还能开吗?”
大姐姐没再说话,三姐姐却把脚往前一伸。
“你看看我的脚,磨成这样,走两里?你倒说得轻巧。”
四姐姐在旁边接话。
“她自小跟着下人跑,咱们哪里比得过。何况她屋里也没几件值钱东西,丢了自然不心疼。”
祖母不再听她们争辩,吩咐常嬷嬷去叫护院。
常嬷嬷刚到门边,外头便有人敲了两下。
“老太太,可是缺热水?”
我伸手按住门闩。
那声音很近,人就贴着门站着。
三姐姐刚要开口,被祖母喝住:“睡下了,不必送。”
门外没有马上走。
隔了一会儿,那人又道:“小的方才听见姑娘们说要出去,夜深露重,后头的门已经锁了。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小的。”
四姐姐瞥了我一眼,像是在说,瞧你闹的笑话。
我却觉得脚底发凉。
我们住的是后院上房。
前堂到这里,要过一道月洞门,再穿过半条回廊。
他若在前堂,怎么听得这样清楚?
祖母仍旧稳稳坐着。
“小孩子拌嘴,已经歇了,你去吧。”
脚步声终于远了。
常嬷嬷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回来时脸色也不好。
“老太太,他手上没提水壶。”
屋里静了下来。
大姐姐握住我的手。
“五妹妹,兴许他只是来问一句。可咱们如今连后门都出不去,不如听姐姐的,先把门关好……”
“后门没锁。”
我将手抽回来。
“方才我回来时,门闩是从里头插着的。”
祖母当即站起身。
“常嬷嬷,去叫人。愿意走的跟上,不愿走的,绑也给我绑出去。”
祖母的话一落,三姐姐先红了眼。
她自幼由嫡母养大,出门在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就凭她一句话,您便要绑我?我又不是犯了家法!”
她扯住大姐姐的袖子,连声问她管不管。
大姐姐被夹在中间,只好来劝祖母。
“祖母息怒,她脚上有伤,真走不得。让人背着,路上也不方便。您若实在不放心,便先带小五去递铺,等天一亮,再派车来接我们。”
“胡闹!真有歹人,谁等你到天亮?”
“有陈护院他们在呢。”
3
大姐姐说这话时,院里两名护院已经到了。
一个叫陈勇,跟了大姐姐多年,另一个是三姐姐乳母的儿子,平日里只听三姐姐吩咐。
陈勇听完缘故,便道:“老太太放心,小的今夜守在门口,谁也近不得姑娘们的身。”
他腰间挎着刀,四姐姐见了,胆气顿时足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又不是孤身住店,倒叫五妹妹吓得跟逃难一样。”
祖母让陈勇带人扶三姐姐走。
三姐姐一把推开伸过来的婆子,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
“谁敢碰我!我明日就写信告诉母亲,您由着小五欺负我们!”
碎瓷滚到我脚边,前堂忽然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我顾不得再劝,伸手扶住祖母。
“不能等了。”
四姐姐挡在门前,盯着我冷笑。
“急什么?怕祖母回过味来,知道你在装神弄鬼?”
我第一次推开了她。
她没防备,撞在门框上,当即尖声叫我的名字。
祖母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对大姐姐道:“你是长姐,带上她们跟过来,东西不许拿,人先走!”
大姐姐应了一声,转身去哄三姐姐。
二姐姐已经把门打开,等我们出去。
穿过回廊时,我听见四姐姐在后头说:“瞧她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当真有人拿刀追她。”
三姐姐的声音更高。
“让她走!明日若什么事都没有,我看她拿什么脸回来!”
常嬷嬷带着两个随身婆子,护着祖母往后院去。
祖母的护院赵成在前头开路。
出小门前,我回头望了一眼。
大姐姐站在廊下,正替三姐姐拢披风。
她朝我们摆了摆手,意思是她留下,让我们先走。
我还想再叫她。
赵成突然伸手,挡住了我。
隔着厨房那面墙,有人压着嗓子问:“上房怎么还没灭灯?”
另一个人骂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赵成已经拉开门闩,把我们推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泔水桶堆在墙角,常嬷嬷险些绊倒。
我们没有点灯,扶着墙往前走。
拐过巷口时,二姐姐忽然往我掌心塞了个东西。
是祖母早上给她的那块枣糕。
她小声道:“你晚饭没吃。”
我握着那块已经压碎的糕,喉咙发紧。
身后响起开门声。
赵成带着我们躲进路边一处废弃的牛棚,直到那人的脚步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才重新上路。
到了递铺,赵成拍了许久,才有人提着灯出来。
守铺的老卒看我们满身泥水,原不肯开门。
祖母报了家门,又从常嬷嬷身上取出路引,他才让我们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长凳。
祖母刚坐下,二姐姐便蹲下来替她擦裙角的泥。
我把客栈的情形说了,求老卒派人去看看。
听见客栈的名字,他提灯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住的是青槐店?”
我点头。
他把门重新关紧,又加了一根木杠。
“那里原先的掌柜,上个月还来讨过水喝。这两日没见着,倒换了几个生面孔,我只当是他新雇的人。”
赵成说要回去。
祖母叫住他。
“别一个人去,先报官,再去宥阳老宅叫人。”
老卒这里有两个送信的铺兵,商议过后,留一个守铺,另一个骑马往县衙去。
赵成借了铺里的骡车,送我们回老宅。
祖母上车前,又叫常嬷嬷取了纸笔。
她靠着桌沿写了一封信,交给老卒。
“若有人过来问,就说我病了,请她们即刻回家。别说报官,也别同店家争。”
老卒把信收好。
车走出去时,天边已经泛了灰。
4
祖母一路没说话,手却始终按着膝盖。
二姐姐几次想替她揉,都被她轻轻挡开。
我知道祖母在想什么。
大姐姐出嫁后难得回来,这次丈夫外任,她才带着下人同我们一道祭祖。
她最会照应人,往常姐妹闹起来,总是她从中说和。
谁能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着把两边都安顿妥当。
车轮陷进泥坑,赵成下去推车。
祖母忽然叫我。
“小五,你说的那个马槽,当真空着?”
“空着,槽底是干的,旁边的草料还扎着捆,没拆。”
祖母闭了闭眼。
“你没做错。”
她说完这一句,便催赵成快些。
老宅的人见我们坐着骡车回来,连大门都忘了开。
常嬷嬷拍了门,门房才慌忙去通报。
大伯母迎到影壁前,先看见祖母沾着泥的鞋,又看见我们身后只跟着几个下人,脸上的笑当即没了。
“这是怎么了?车马呢?大姑娘她们呢?”
祖母让人备马,又叫大伯父过来。
还没进正堂,闻讯赶来的族叔便先问起缘故。
我将话说完,他眉头皱得能夹住蚊子。
“就为没瞧见马,你们便跑了?”
“还有伙计守在门外,前堂忽然没了声……”
“客栈夜里还不许安静?人家都不睡觉了?”
族叔没听我说完,便转向祖母。
“伯母,孩子不懂事,您怎么也跟着她们胡闹?把三个姑娘留在外头,万一传出去,人家只说咱们家长辈偏心,姐妹凉薄。”
大伯母扶祖母坐下,嘴里也跟着埋怨。
“咱们这样的人家,出了门最忌讳各走各的,便是真有不妥,也该一齐回来,哪有丢下姐姐的道理。”
二姐姐端着热水进来,恰好听见这句。
大伯母看见她,火气有了去处。
“小五年纪小,你也小?你比她们都年长,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二姐姐把水盆放到脚边。
“我劝过了。”
“劝过便算了?嫡出的妹妹还在店里,你倒先跟着长辈回来了。你姨娘在时,便是这样教你的?”
二姐姐的手还扶在盆沿上。
水面晃了晃,洒出半盆。
她没敢擦,跪下去认错。
族叔在旁边叹气。
“说到底,还是贪生怕死。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先顾着自己。”
我把二姐姐拉了起来。
“大伯母要问,问我便是。是我发现不对,也是我叫祖母离开,二姐姐从头到尾都在照应祖母,没做过半件错事。”
大伯母不悦。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您问她为什么没把姐姐们带回来,我总得把话说明白。”
我站到二姐姐前面,将客栈里的争执一件件说了。
祖母如何催促,三姐姐如何砸杯子,四姐姐如何抱着匣子不肯松手,大姐姐又如何应下带人出来,最后却留在廊下。
“我们不是没叫,是叫不动。祖母连让婆子扶她们走的话都说了,三姐姐拿茶盏砸人,陈护院又说守得住。难道二姐姐还能一个人把她们三个背回来?”
族叔脸色沉下来。
“都是姐妹,计较这些做什么?真出了事,你心里过得去?”
“我过不过得去,都得先派人去接。”
我指了指堂外。
“从我们进门到现在,马还没牵来。叔父若当真担心姐姐们,先叫人出发,比问罪要紧。”
“你——”
“她说得没错。”
祖母把茶盏放下。
“是我叫走的,也是我没能把她们全带出来,你们若要问罪,就来问我。”
5
大伯母忙说不敢。
祖母看着她。
“老二的姨娘死了多年,你今日拿她出来做什么?她临走前还替我带了药,这一路搀着我,自己的鞋掉了一只都不敢停。到了家,倒要先跪下挨骂?”
二姐姐把裙摆往下扯。
我这才看见,她右脚上只裹着一块帕子,帕子底下已经磨破了。
祖母让常嬷嬷带她去上药,又吩咐管事。
“备两辆车,多带些人,去接姑娘们。赵成认路,随车去。”
管事应声跑了。
正堂里终于没人再说话。
大伯父赶回来时,接人的车已经出了门。
他原在祠堂核对祭田的账册,听见消息,连外袍都没换。
问清经过,他立刻让人去请里正,又派了两个家丁往县衙打听。
“先别往京里递信,等人接回来再说。”
大伯母听见这话,神色缓了些。
她拿来干净衣裳,让我去换,又嘱咐厨房给祖母熬姜汤,仿佛只要大家洗去泥水,这一夜便算过去了。
我坐在暖阁里,始终没能把那碗汤喝下去。
隔着帘子,族叔还在说客栈的事。
“青槐店开了十几年,我前年也住过。掌柜虽爱占些小便宜,却不是作奸犯科的人。多半是孩子疑心重,自己吓自己。”
有人接话,说如今的姑娘被养得太娇,夜里听见狗叫都要惊动半院子人。
二姐姐坐在我身边,药抹到伤处时疼得缩了一下脚。
她忽然说:“我也觉得不对。”
我转过去看她。
“晚饭送进来时,我让伙计添一碗热水。他问我要给谁喝,我说祖母要吃药,他便说灶火灭了。”
她望着搁在桌上的药袋。
“可没过多久,大姐姐房里又送了热汤面。”
这话我先前没听她提过。
二姐姐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怕是我身份轻,他不愿意理会,便没说,后来你来叫,我就想着,先走总没错。”
我把她那碗姜汤递过去。
“以后觉得不对,就说出来。”
她接了,没喝,先问我:“大姐姐她们会不会还在生气?”
我答不上来。
外头有人来报,说派去接人的车到了递铺,留下一个车夫传话,余下的人已往客栈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大伯母叫人摆饭。
一桌热粥小菜,没人动筷子。
祖母坐在上首,隔一会儿便问一句时辰。
族叔耐不住,起身去院里踱步。
前门忽然传来马蹄声。
大伯母立即站起来。
“回来了?”
进来的却不是家里的车夫。
是一名穿皂衣的衙役,靴子上全是泥,手里提着个布包。
大伯父迎出去,那人先问了姓名,又往堂里看。
“昨夜从青槐店出来的,是哪几位?”
祖母扶着桌沿站起身。
“是我们,我的三个孙女呢?”
衙役没答,先将布包放在桌上。
结扣解开,里头露出一支石榴金簪。
四姐姐那支。
我认得簪尾一道细小的划痕,是白日在车上,她拿来拨弄匣锁时碰出来的。
大伯母的手撑住桌角。
“怎么只拿东西回来?人呢?”
衙役又取出一只银镯,一枚玉扣。
银镯是大姐姐贴身戴的,内圈刻着她女儿的小名。
玉扣则是三姐姐披风上的。
祖母看了许久,伸手去拿那枚玉扣,拿到一半,手又落下了。
“你说。”
衙役摘下帽子。
“县里接到报信,天没亮便派人去了。店门关着,喊了无人应,撞开门,才发现后院的土翻过。”
堂中没有声音。
“人已经寻着了,三位姑娘,还有几名随从……都没能救回来。”
6
祖母的身子往下一沉。
我和二姐姐一左一右扶住她,常嬷嬷忙将药丸送到她嘴边。
大伯母哭出了声,方才还议论客栈的人,此刻谁也不敢开口。
衙役将布包重新盖好。
“老太太节哀,县尊已派人封了客栈。还有一个护院活着,伤在肩上,正在医馆救治。”
我立即问:“叫什么?”
“陈勇。”
祖母撑着桌沿,声音已经哑了。
“带我去。”
大伯父拦住她,叫人扶她回房,自己带管事去认人。
我跟到门口,将昨夜众人站的位置、伙计说的话,还有我们离开的时辰,又向衙役说了一遍。
他听到陈勇曾保证守得住,提笔的手顿了顿。
“这话,你可愿当堂再说?”
“愿意。”
他把册子收好,朝大伯父道:“烦请府里看顾好这几位,县尊还要问话。”
我听出了不对。
“陈勇说了什么?”
衙役没有瞒我。
“他说,是府上五姑娘夜里开了后门,将贼放了进来。”
大伯母的哭声停了。
族叔一步跨进来。
“你昨夜不是说,后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是。”
“那你走时锁没锁?”
我还没开口,他便拍了桌子。
“我就知道!好好的客栈,偏要疑神疑鬼。你们自己走了不算,还给贼留了门!”
二姐姐扶着门框站起来。
“不是她开的,是赵成开的门。我们出去时,门口没有别人。”
“那贼还能叫你瞧见?”
族叔越说越急,连县里的衙役还在也顾不上了。
“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你们偏偏都听她的。如今死了三个,拿什么给京里交代!”
我将衙役叫住。
“陈勇说贼从后门进来,是亲眼看见,还是猜的?”
“他说亲眼看见,有七八个人。”
“穿什么衣裳,拿什么兵器,进门后先往哪里去了,这些也请记下来。”
“昨夜店里坐了满堂客商,如今那些人在哪里?店家在哪里?为何死的只有我们的人?”
族叔喝道:“到了这会儿,你还想攀扯别人!”
“我要问清楚是谁杀了姐姐们。”
我看着他。
“叔父若急着找个人顶罪,也等官府查过再说。”
他扬起手,大伯父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
“够了。”
大伯父转向衙役,请他照实记录,又吩咐管事跟我去递铺,找昨夜接待我们的老卒作证。
族叔甩开手,走时还在说家门不幸。
我没再理会。
二姐姐握住我的袖口:“我跟你去。”
她脚上的帕子已经渗了血,我叫人搬来椅子,让她坐下。
“你留下陪祖母,昨夜你见过什么、听过什么,都写下来,想不起时辰便别写。”
她点头,却仍不松手。
“五妹妹,咱们真没害她们,对不对?”
我蹲在她跟前。
“杀人的是贼,不是咱们。”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
县衙没有立刻传我。
午后,赵成带着接人的车回来了。
两辆车,出去时空着,回来时盖着白布。
祖母不肯让人拦,亲自去了前院。
她只看了大姐姐一眼,便扶着常嬷嬷,再没往前走。
大姐姐的头发是散着的。
前一夜,她还站在廊下替三姐姐拢披风。
我想起她朝我们摆手的样子,胃里翻搅起来,扶着墙吐了半晌,什么也没吐出来。
赵成跪在祖母跟前。
“是小的无能。”
祖母让他起来,问起客栈的事。
真正的掌柜和两个伙计也死了,尸首藏在地窖,仵作验过,已经死了两三日。
堂前那些所谓客商,一个都没找到。
我听完,转身便去找管事。
“将这话送到县里,我们进店之前,贼就在店中,陈勇所谓后门进贼,根本说不通。”
赵成却拦住我。
“姑娘,他改口了。”
陈勇说,他肩上受伤,失血太多,记岔了。
如今他说,贼原先藏在后街,因我们走时惊动了他们,他们才提前下手。
而他拼死护着三位姑娘,寡不敌众,才没能救下人。
他说这些话时,大姐姐的小厮就在医馆外。
7
不出半日,老宅的下人已经传遍了。
有人说我胆小,有人说我命硬,还有人说,若不是我们半夜闹起来,贼兴许只拿钱,不至于杀人。
祖母让人把传话的婆子带来。
婆子跪在地上,起初只说听来的。
常嬷嬷问了三遍,她才供出,是族叔身边的管事吩咐她们这样讲。
“说京里来人问起,也好有个说法……”
祖母将手边的药碗砸了。
族叔被叫来时,仍有话辩解。
“出了这样大的事,总得有人担着。陈勇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若她们安稳睡到天亮……”
“掌柜两日前就死了!”
祖母指着他。
“人家杀人占店,难道是等着替我们烧水做饭?你不去追问凶徒,倒先在家里挑个好欺负的担罪!”
族叔脸色难看。
“伯母,我也是为着全家。难道要说您丢下孙女跑了?传出去,您这几十年的体面还要不要?”
祖母将他递来的说辞扔回去。
那是一张写好的家书。
上头说我误判情势,执意出走,二姐姐附和,祖母年迈受惊,只得随行。
最后一行写着:此事不宜声张,两个丫头自当严加管束。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看完,交给大伯父。
“这封信不能寄。若京里已经收到同样的话,请伯父再写一封,把昨夜到今日的事说清楚。”
大伯父没接族叔的眼色,当场撕了信。
“往后府里的信,一律经我的手。”
族叔走时踢翻了门边的炭盆。
祖母连看都没看他,只吩咐赵成。
“你去县里,告诉县尊,陈勇的伤可以治,人不能放。”
当晚,县里传了我们问话。
祖母病得下不了床,县尊遣人到宅中记录她的口供,我与赵成去了衙门。
陈勇坐在堂下,肩头裹着布,见了我便哭。
“小的没脸见姑娘。大姑娘临死还惦记着老太太,叫小的无论如何,也要把话带回来……”
我没有听他往下说。
“我走时,你在哪里?”
他哭声顿住。
“大姑娘身边。”
“那你如何看见贼从后门进来?”
他用袖子擦脸,说那时天黑,看不分明,伤重后说错了话。
县尊让他把昨夜的经过重新讲一遍。
他说我们走后,大姐姐安顿两个妹妹睡下。
他守在院里,不多时听见动静,贼人破门而入,他拔刀迎上,肩上中了一刀,便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被官差救起。
“晚饭时,马是谁带去后街的?”
“伙计。”
“哪个伙计?”
“瘦高个,脸上有颗痣。”
我记下这个人,又问马夫为什么没有回来。
陈勇说不知道。
我还要问,县尊抬手止住,命人带进一个妇人。
是大姐姐身边的乳娘。
她头上缠着布,半边脸肿得厉害。
我猛地站起来。
衙役解释,她被发现时压在柴房的木板底下,气息微弱,送到医馆灌了药,傍晚才醒。
她一见陈勇,扑过去便抓。
“你还我姑娘!”
衙役将人拉开,陈勇连连喊冤。
乳娘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我们走后,大姐姐原想让人去追。
她说祖母年纪大,自己留下实在不妥,便叫人将三姐姐背起来。
陈勇却拦着,说已经让马夫套车,不如坐车走,省得受罪。
没多久,店里又送来一壶热茶。
三姐姐骂得口干,先喝了两杯。
四姐姐也喝了。
乳娘去厨房催车,撞见陈勇站在灶间,把一包东西交给那个脸上有痣的伙计。
“我还没开口,后脑便挨了一下。”
乳娘指着陈勇,哭得浑身发颤。
“大姑娘待你不薄!你娘下葬的银子都是姑娘给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陈勇从椅子上滑下来,跪着喊冤。
“她被打坏了脑子,认错人了!小的若与贼有勾结,怎会也受伤?”
县尊没听他争,命仵作验伤,又让衙役去查他住处、随身衣物。
我想起二姐姐的话。
“请大人一并查查晚上的汤面和热茶。二姐姐问伙计要热水给祖母服药,伙计不肯给,后来却给大姐姐送了面。”
县尊让人将这句话记下。
陈勇望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8
第三日,母亲到了。
她进门时,三口棺木已经停在偏厅。
看见三姐姐的棺木,她连哭声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四姐姐的姨娘跟在后头,扑上去拍打棺盖,被婆子们抱住,转头看见我,便挣脱了人。
“你怎么还活着!”
她抓住我的衣襟,将我往棺前拖。
“她说了你几句,你就记恨成这样?你明知道有贼,为什么不把她带走!”
二姐姐来拉她,被她反手打了一巴掌。
“你们两个没娘养的东西!”
我护住二姐姐,叫婆子将她拉开。
母亲已经醒过来,坐在椅上望着我。
“跪下。”
我跪了。
她眼睛红肿,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战。
“你三姐姐性子急,你素来知道。她说你两句,你让一让,等她气消了再走,不行吗?”
“母亲,我们等了,也劝了。”
“所以错的都是死人?”
她将手边的茶盏掷过来。
热水泼在我袖上。
屋里的人都没动。
二姐姐挡在我前头,第一次没有躲。
“不是小五的错。”
她说得很慢,声音却比平日大。
“三妹妹不肯走,四妹妹也不肯,大姐姐说留下照应。我们都亲耳听见了。后来陈勇又骗大姐姐,说已经叫人套车,是他不让她们走。”
母亲闭上眼,不肯听。
四姐姐的姨娘哭着说,那为何活下来的偏偏是我们。
我将湿透的袖口攥在手里。
“因为我们走了。”
她扑过来,还要打我。
我没有退。
“我也盼着她们活着。可若昨夜我不走,今日这里就得再添两口棺材,祖母也未必回得来。”
门外传来拐杖声。
祖母扶着常嬷嬷进来,身上还带着药气。
“两个孩子我带走。你们若不服,等她们父亲到了,叫他来问我。”
母亲伏在椅背上哭。
祖母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
“你疼女儿,我也疼孙女。棺里的要讨公道,活着的也不能糟践。”
她让常嬷嬷替二姐姐敷脸,拉着我的手出去。
走到廊下,祖母才看见我袖口底下烫红的皮肤。
她叫人拿药,自己坐在旁边,看着婆子替我剪开衣袖。
剪到一半,她忽然说:“疼便哭,别忍着。”
我原先还能坐稳,听见这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陈勇的住处搜出了赌坊的欠据。
数额不小,单靠他的月钱,十年也还不清。
但没有赃物,也没有与贼人来往的书信。
他咬死了不认,只说欠债与命案无关,乳娘昏迷后记错了人,肩上的伤便是他拼死护主的凭证。
更麻烦的是,乳娘病情反复,当夜又烧了起来。
族叔听见消息,竟去了县衙,说她年纪大了,往常便有认错人的毛病。
大伯父回来后,亲自将他堵在门外。
两人在院里争起来。
族叔说,查出家奴通贼,往后谁还敢与我们来往;姑娘们已死,总要给活人留些体面。
大伯父让门房往后不许放他进来。
我听完管事的回话,将二姐姐写的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
上头有一行,我先前没留意。
晚饭后,陈勇来取过一次银钱,说要付车马草料费。
我叫赵成去问马夫。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老车夫,入店后受了寒,躲在车棚里睡,被贼捆着丢在后街仓房,官差搜查时才将他救出来。
他记得,马是陈勇领着伙计牵走的。
“说后街是相熟的马店,宽敞。往宥阳这条路,也是陈护院领的,他说青槐店干净,姑娘们住着方便。”
我问他可曾付草料钱。
老车夫摇头。
“不用现付,记在陈护院账上。那马店的人认得他。”
赵成当即带着人去了后街。
傍晚,他从县衙回来,带来消息。
马店老板认得陈勇,却不是因为喂过马。
陈勇欠了赌债,将大姐姐车上的两匹马押给了他,约定到了宥阳再来赎。
昨夜送去的不止我们的马,还有六匹驮马。
其中一匹的鞍袋里,夹着青槐店真正掌柜的旧账本。
马店老板怕牵连自己,起初不肯交代,被带到衙门才说,那个脸上有痣的男人,曾与陈勇在他那里见过两次。
县尊顺着这条线,派人守住了两处渡口。
第四日凌晨,三名凶徒带着骡车过河,被拿了个正着。
车里装着我们的箱笼,还有大姐姐给女儿买的泥人。
再开堂时,陈勇已经站不稳了。
那几个贼并不替他遮掩。
脸上有痣的叫胡七,先前在赌坊放债。
陈勇拿不出钱,便说有一趟大买卖。
他知道我们要回乡祭祖,也知道几位姑娘身边带着多少首饰银钱。
原本商议的是在路上劫车。
后来护院添了人,胡七嫌难下手,便占了陈勇选好的青槐店,杀了掌柜伙计,扮成客商等我们进门。
堂前的大包小包里,大半装的是破衣和石块。
真正的行李,早已驮去后街。
9
热汤面里下了药。
祖母没用晚饭,我因胃里不适没吃,二姐姐忙着替祖母熬药,只啃了半块干饼。
其余人吃得多少不一,发作有早有晚。
我们闹着要走时,胡七就在廊下听。
陈勇原想拖住祖母,偏偏祖母不肯等,他又怕当场动手惊动官道上的人,才放我们出了门。
“本想等她们倒下,再搜东西。”
胡七跪在堂下,竟还在抱怨。
“谁知道那三个姑娘忽然要走,他又去拦,闹出了动静。我们只能提前动手。”
陈勇扑过去,嘶声骂他。
“我说的是拿钱!是你们杀人,与我何干!”
衙役将他按住。
县尊把一张供状扔到他面前。
三姐姐乳母的儿子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护院。
他没有吃多少面,见有人持刀进院,拔刀反抗,却被陈勇从身后绊倒。
那个护院死前,砍了陈勇一刀。
陈勇肩上的伤,便是这么来的。
乳娘醒来后又补了一份口供。
陈勇给胡七的那包东西,是大姐姐房门的钥匙和几名护院收在一处的刀鞘系带。
她亲眼看见包袱散开,才想上前问。
陈勇终于不再喊冤。
他跪着往前爬,转向坐在旁听席上的父亲。
父亲前一晚才到,连夜见了三个女儿。
“老爷,小的伺候大姑娘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的只是欠了钱,一时糊涂……”
父亲一脚踢开了他。
陈勇又来求我。
“五姑娘,老太太肯听你的,你替我说句话。我没拦着你们走,我若真想害你们,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我退到衙役身后。
“你没拦住,不是你没想拦。”
他还在喊。
我看着堂上那只打开的匣子。
四姐姐的石榴金簪摆在最上头,旁边是三姐姐的玉扣,大姐姐给女儿买的两个泥人碎了一只。
县尊让人将陈勇拖下去,另案查办赌坊与销赃的马店。
隔着院墙,还能听见他的哭喊声。
案情查明后,父亲让人把供状抄了几份。
一份送到族中,一份送往京里,一份交给大姐姐的夫家。
先前替陈勇传话的人,都被叫到前院。
族叔也来了。
他一坐下便叹气,说自己也是被恶奴蒙骗,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家里,哪里料到人心这样坏。
父亲将他写的那封信摆在桌上。
原信撕了,管事却留着誊抄的底稿。
“案子未查,你替小五定罪。乳娘醒了,你去县里说她疯癫。你既如此能干,往后祭田和族里的银钱,不必你经手了。”
族叔变了脸。
他管着祭田多年,家中吃穿大半指着这份差事。
“这是族里的事,你凭什么一句话便……”
大伯父将账册放在他跟前。
“族老已经议过了。缺的银子补齐,钥匙交出来。”
他终于慌了,转向祖母求情。
祖母没有看他。
“你说老二贪生怕死,说小五害死姐妹,当着谁说的,便当着谁的面赔罪。”
他僵坐许久,直到父亲叫管事去请族老,才站起来。
我和二姐姐坐在下首。
那天他训斥我们时,连口水都没让二姐姐喝。
如今他站在我们面前,脸涨得通红,终于说出那句错怪。
二姐姐没应声。
我也没有。
祖母让人把他送出去,随后叫来几个传过闲话的婆子,逐个发还原主,再不许进她院里。
母亲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散了以后,她叫住我,桌上放着一盒烫伤药。
“你父亲从京里带来的。”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望着我的袖口,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伤好了没有。
“快好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落在裙上。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替她擦。
三位姐姐下葬那日,下了小雨。
大姐姐的丈夫赶了回来,带着她四岁的女儿。
孩子不知道棺木里是什么,见乳娘哭,也跟着哭,哭累了便问娘亲在哪里。
我把那只完好的泥人给她,是个抱鱼的小姑娘。
她捧着看了许久,问是不是娘亲买的。
我说是。
她不哭了,将泥人塞进衣襟里,说要带回去,不能再摔坏了。
10
送葬回来,祖母病了一场。
二姐姐留在她身边照看,我跟着大伯父处理官府送来的文书。
陈勇和胡七等主犯的罪名核定后,案卷递送上去复核。
入秋,批文下来。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
赵成回来交差,说陈勇到了最后还在喊,自己原本只想劫财。
父亲听完,让他去账房领钱。
这桩案子里活下来的车夫、乳娘,还有递铺报信的铺兵,都得了谢礼。
死去的下人也逐家送了抚恤。
三姐姐乳母的儿子没有妻儿,留下一个老娘。
祖母将她接到老宅,给了两间朝南的屋子,又拨了田租养老。
那婆子来磕头时,抱着儿子的旧衣,伏在门槛上哭了很久。
祖母没有劝她。
常嬷嬷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坐着,把热茶放到她手边。
我们在宥阳住到冬初。
二姐姐脚上的伤好了,走远了仍会疼。
祖母请来的先生教我们看账,她起初不敢问,算错了便悄悄抹掉重来。
后来有一次,庄头送来的账上多列了三十石粮。
我还没翻完,她已将算盘推过去。
“这笔不对,请你重新说。”
庄头想拿年景不好搪塞,她没像从前那样赔笑,只把前后两页摊在桌上,等他说清楚。
祖母在里间听见,叫常嬷嬷给她添了一碗热酪。
回京前,父亲来问我们的车马安排。
我请他换掉了领路的管事,又将沿途歇脚的地方列出来,派人提前去查。
母亲坐在窗边缝衣,没有插话。
临出发时,她送来一双新鞋。
鞋底纳得厚,里头衬着软布,是给二姐姐的。
二姐姐收下,道了谢,仍旧上了祖母的车。
第一日赶路,到城门口时已经晚了。
管事问要不要在城外投宿,说进城还得绕半个时辰。
我让他先去问守门的官兵,城中哪家客店常有往来商旅落脚,再派赵成去看马厩和后院。
祖母倚着软枕,没有催。
二姐姐打开食盒,取出两块枣糕,递给我一块。
这一次,糕是完整的。
赵成回来时,城门还未关。
他站在车窗外,将店里的掌柜、住客、院门和车马安置,一样样说清楚。
我看向二姐姐。
她将食盒盖好,把祖母的药袋放到手边。
“进城吧。”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从城门下驶了进去。
这一回,马车稳稳停在客栈后院。
马夫添了草料,赵成带人查过门窗,我们才扶着祖母进屋。
饭菜送来时,二姐姐先盛了半碗热汤,放到我面前。
“快吃吧,吃完好睡觉。”
夜里,院中偶尔传来马嚼草料的声音,值夜的护院每隔一阵便从廊下走过。
我睡到天亮,再没有被人惊醒。
此后一路平安。
回到京城那日,祖母先下了车,又站在门前等我们。
二姐姐扶着我的手踩稳脚凳,常嬷嬷在旁边提醒,门槛高,慢些走。
我们一左一右挽住祖母,跨进了家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