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娱乐圈出了名的好命金丝雀。
出道三年不接商演、不跑夜戏。
背后金主每年砸八位数,只为了让我带薪躺平。
全网都在接我的好运,我的照片常年霸榜许愿区。
直到真人秀直播那天。
节目组临时要走十公里山路,我走到一半直接晕了。
导演吓得叫救护车。
医生检查完,叹了口气。
“女明星上镜追求瘦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节食三天不吃饭啊。”
就在弹幕都在吐槽我时,镜头扫到我的包。
里面只有一张公交卡、一个咬了一半的便利店饭团。
弹幕更疯狂了。
【八位数养着还吃不起饭?】
【姐,卖惨也得尊重一下人设。】
我醒来后第一时间解释:
“公司有每个月给我六百生活费的。”
“但是我没什么工作,吃太好又容易长胖……”
下一秒,那个三年没公开露过面的男人直接空降直播间。
【六百?】
【我每个月给工作室拨一百二十万养她。】
镜头外,我的经纪人脸慢慢白了。
1
参加节目前,经纪人第一次带我去了商场。
她让我换上一条裙子、一双鞋,又往我怀里塞了只白色的包。
我没敢接。
“赵姐,这些要从生活费里扣吗?”
她正在替我扣项链,闻言,手上重了些。
“许愿,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都是钱?”
我就不敢问了。
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六百块。
要扣的话,我得先算算要扣到什么时候。
镜子里的人很漂亮,就是鞋有点夹脚。
我想换回自己的帆布鞋,赵姐看了一眼,让店员把鞋收进袋子,交给了助理。
“录完节目再穿。你代表的是工作室,别穿得像没人管,省得到时候沈先生说我们亏待了你。”
到了拍摄现场,她替我开车门,扶我下车,又蹲下来整理裙摆。
镜头一转过来,她笑得格外温柔。
“愿愿第一次离开团队自己生活,麻烦大家照顾了。她平时连水都不自己倒,我们确实宠得有点过。”
导演笑着答应。
我想说,我会干活。
昨天奶茶店的下水道堵了,还是我通的。
可赵姐已经拉着我往前走。
经过镜头时,她替我把包带往上提了提。
“包拿好,别乱放地上。上次弄脏一只,你心疼了好几天。”
我没见过她说的那只包。
但她讲得太自然,我一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
直播间的弹幕很快刷了起来。
【裙子八万,鞋一万二,包就不说了,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身首付吗?】
【好命姐终于出来体验民间疾苦了。】
出道三年,我没什么作品,热搜却上过不少。
抢前辈女主角的是我。
嫌片场盒饭难吃、当众罢演的是我。
要求剧组取消夜戏,害所有人停工三天的,也是我。
别人骂我没艺德,夸我会投胎。
我的照片被做成锦鲤图,底下每天有人许愿:
许愿像许愿一样,不上班,还有花不完的钱。
我见过那张图。
那天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手机响了十二次,都是兼职群催接龙。
我把屏幕扣在收银台下面,等顾客走了才敢看。
同组的姜遥比我先到拍摄现场。
她看见我身后的赵姐和助理,往旁边挪了挪自己的箱子。
“先说好,我不负责伺候人。”
我赶紧点头。
“嗯嗯,我可以自己来。”
节目组临时改了行程。
山上的观光车停运,我们得走十公里山路。
出发前,我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换鞋。
副导演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已经整队的人。
“许老师,这双也是平底鞋吧?车上送行李的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要不先到休息点再想办法?”
姜遥已经走到前面。
“十公里,不是十万里。真不想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想起合同里三倍的违约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节目,是导演私信找我的。
他看中我身上的争议,给了两万块通告费。
我瞒着赵姐签了合同,想着扣掉该扣的费用,总能剩下一些来交房租。
赵姐昨天知道后,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她却突然带我去商场,买了今天这身衣服。
上山之前,她当着摄像机的面,往我包里放了一瓶天价进口水。
“累了就说,别硬撑。你要磕着碰着,沈先生该怪我了。”
说完,她摸了摸我的脸,像真的很心疼我。
我也不想硬撑。
可房东那儿,我还欠着两百块。
脚后跟磨破的时候,我没说。
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我扶着栏杆停了两秒。
姜遥回头看见,以为我又要叫苦。
“早上不是问过你了吗?真不舒服就叫人,别倒在山路上。”
我赶紧跟上。
没走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赵姐正在跟医生说话。
“她最近为了上镜好看,偷偷控制饮食,谁劝都不听。”
医生问我这三天吃了什么。
我老实说了。
半个饭团,两片吐司,还有奶茶店员工餐剩下的一点米饭。
医生叹了口气,让我不要再这么节食。
我怕节目组觉得我故意拖进度,赶紧解释:
“公司每个月给我六百生活费的,就是我最近没什么工作,想省一点。”
2
医疗室忽然安静了。
“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
姜遥看看我,又看看床边那只白色的包。
“你这个包的配货,够普通人吃好几年了。”
我不知道配货是什么意思。
只记得赵姐交代过,包不能压,也不能划伤,弄坏了要赔。
我赶紧把它抱起来。
拉链没拉严,直播镜头扫到了里面。
一张公交卡,半个用保鲜膜裹着的饭团。
弹幕彻底炸了。
【背三十多万的包,装六百块的穷?】
【姐姐,立人设之前,能不能先跟造型师通个气?】
【这饭团不会也是道具吧?】
下一秒,一个认证账号出现在直播间。
【六百?】
【我每个月给工作室拨一百二十万养她。】
赵姐看见屏幕,脸白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她先替我盖好毯子,再朝镜头解释。
“愿愿说的是她给自己定的零食预算,她平时不管账,生活上所有东西都是我们安排的。”
她拿起我的包,把露出来的饭团收进去。
“你看,吃的放成这样也不知道扔,没有我,该怎么办啊。”
说完,她去外面给沈既白打电话。
我还想问,六百怎么成了零食钱。
导演却示意摄像换位置。
“许老师,先休息吧。后面的环节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别再硬撑了。”
下午,我不用继续爬山。
节目组让我和姜遥提前去住处,拿一百块买菜,准备晚饭。米和调料由民宿提供。
姜遥接过钱,先看了我一眼。
“能做饭吗?不能就直说。我不想买完菜,你再嫌油烟伤皮肤。”
“能。”
她显然没信,只让我拿购物袋。
到了菜市场,她挑牛肉,我站在卖鸡架的摊子前没走。
三个鸡架五块。
煮完汤,肉还能剔下来。
姜遥买好菜,回来发现我正跟老板商量,能不能把鸡脖子也算进去。
她皱着眉把我叫走。
“买这个干什么?”
“能熬汤。”
“不是买了排骨?”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两小块,三十六块。
“鸡架也能熬。”
姜遥直接把零钱拿过去。
“行了,别在这儿演了。穿着八万块的裙子,为五毛钱磨半天,你自己不觉得别扭?”
我没再说话。
八万。
我悄悄提起裙摆,离摊边的水盆远了一点。
原来真的这么贵。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一家米店,又停了下来。
门口摆着一袋碎米。不是糠,也没坏,就是米粒不完整,一斤比整米便宜一块。
我问老板能不能称半斤。
姜遥站在后面,声音已经冷了。
“许愿,晚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吃。你想吃这个立人设,别拉着别人陪你。”
镜头对着我,米店老板也在看我。
其实我想买了带回去,留给自己吃。
可我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解释,只好放下袋子。
“那不买了。”
弹幕笑疯了。
【下一站是不是去找泔水桶?】
【姜遥:我只是来录节目,不是来渡劫。】
【她真的好努力,努力证明自己没钱。】
赵姐正好从保姆车上下来。
她先看了看我的裙子,确定没弄脏,才问怎么了。
听完,她笑着替我赔不是。
“愿愿最近在学节俭,可能有点用力过猛,遥姐多担待。”
她替我拢好头发。
“想体验生活,也得有分寸。大家都等着吃饭呢,别任性。”
我点点头。
厨房里,姜遥切肉,我洗菜。
她把西兰花的梗扔了。
我捡回来,削掉外面的硬皮,切成薄片。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拆开一袋肉丸,包装袋里还剩两个。
她没看见,连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我急着去拦,动作大了些,袖口碰到水龙头,水顺着手腕流进衣服。
我一下不敢动了。
姜遥关掉水。
“怎么,衣服湿了就不会干活了?”
我问她:“这种衣服沾水会不会坏?”
她看着我。
“你自己的衣服,你不知道?”
我不敢说不是自己的。
赵姐交代过,这些东西代表工作室的形象,不能在节目里乱讲。
3
我找了干毛巾,一点点吸水。
姜遥没耐心等,把剩下的菜全接过去。
“去外面坐着吧,折腾一下午,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干。”
我没走,橱柜里有围裙,我穿上,又用两个塑料袋套住袖口,脚上也套了一层。
姜遥端着菜回头,正好看见。
她气笑了。
“你这是做饭,还是准备进手术室?”
我把塑料袋口系紧,这样就不会再弄脏衣服了。
直播间又是一片嘲笑。
直到晚饭时,导演通知我们,剩下的饭菜不能留在厨房过夜,要统一清理。
我立刻放下碗,去找打包盒。
没找到,就问店家有没有干净的食品袋。
姜遥拿着杯子站在旁边:“明天有早饭。”
“我知道。”
但半盘没动过的土豆,一小碗肉,还有两只完整的馒头,扔了太可惜。
工作人员端起盘子时,我下意识去接。
盘底有油,滑了一下,菜汤泼在我的裙摆上。
刚才还笑着的赵姐,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步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是不是说过,小心一点!”
我先看裙子,再看她。
八万。
赔不起。
“对不起,我能洗干净,我以前在干洗店帮过忙。要是洗不掉,通告费先赔给你,剩下的我再——”
赵姐忽然松了手,镜头还在拍。
她把声音放软,抽纸替我擦裙子。
“谁让你赔了?我担心你烫着,衣服算什么,你没受伤就好。”
我没敢接话。
姜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食品袋,把没动过的菜装好,放进民宿冰箱。
她对工作人员说:“我问过店家了,可以暂存一晚。写上名字,明早热透再给她。”
那天晚上,弹幕里第一次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她刚才那个反应不像装的。】
【弄脏自己的衣服,为什么要跟经纪人道歉?】
【都演到这份上了?有必要吗?】
睡前,赵姐拿来一套真丝睡衣。
她当着镜头拆开,又给我摆好拖鞋和护肤品。
导演夸工作室照顾得周到。
她笑了笑。
“她年纪小,很多事不懂,我们就得多操心。”
摄像离开后,她把白天的包拿走了。
睡衣也没让我穿。
“你用不惯这些,穿你自己的,明早镜头来了再换。”
我其实松了口气。
至少睡着时不用担心把它压坏。
姜遥回房时,我刚把自己的睡衣展开。
领口洗得有点松,胸前印着一家火锅店的开业日期。
她坐在床边,盯着看了半天。
“你行李里怎么全是这种东西?”
“这个棉的,舒服。”
“我问的是,你没有别的衣服?”
我说有。
奶茶店的两件,便利店的一件。
还有一件没印字的白衬衫,留着面试穿。
姜遥靠在床头,脸上写着不信。
“你到底是在逗我,还是故意想让沈既白看见?他不是挺疼你吗,出道就给你砸资源,一部接一部地塞。”
我正在缝环保袋断掉的提手。
听见这句,针停了。
“什么资源?”
她报了两部剧名,我都知道。
其中一部还官宣过我。
我高兴得连夜坐车去影视城,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后来赵姐把我接走,说角色黄了。
当天热搜是我嫌开机时间太早,耍大牌拒演。
我给工作室发消息,想让他们解释。
赵姐说,不管黑红白红,有人骂就有热度。
她还问我,难道想一辈子没人认识?
姜遥听完,坐直了。
“那部戏你根本没拍?”
“没有。”
我把针从布里抽出来。
“我出道就拍过一支广告,还有三天群演。广告后来没播,群演的钱结了六百。”
她半天没说话。
我怕她觉得我业务能力不行,又补了一句:
“别的工作我会。扫码点餐、收银、打包,我都做过。就是有时候客人认出我,店长怕惹麻烦,就不让我去了。”
姜遥伸手拿走我缝了一半的袋子。
里面塞着两张招工启事。
一张招夜班理货员,一张招商场玩偶兼职。
她看完,神情变了。
“沈既白不会移情别恋了吧?每年八位数,传得满城风雨的偏爱,结果连个工作都不给你安排。”
我不知道。
我没有他的电话,平时联系也都是靠赵姐。
4
第二天早上,赵姐给我换了新衣服。
鹅黄色的外套,浅色长裤。
她拿走环保袋,换给我另一只包,又对着镜头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今天乖一点,别再吓到大家了。”
姜遥在旁边刷牙,刷了很久。
上午的任务是到镇上的集市摆摊。
我们拿到两筐白菜。
卖出去的钱归节目组,但如果全部卖完,就能额外拿两百块奖励,由我们平分。
姜遥戴上墨镜坐下。
“卖不掉就别吃午饭了。”
我去隔壁借了记号笔,在纸板上写价格。
两块五一斤,三斤七块。
姜遥看了一眼。
“一斤就赚几毛,三斤还优惠?”
“旁边超市也是两块五,咱们不便宜一点,人家为什么买?”
她没反驳,替我把纸板挂上了。
半小时过去,只卖出四斤。
我有点急。
这时广场上来了个穿玩偶服发传单的人。他摘下头套坐在花坛边,打电话说太热了,剩下的半小时不干了。
我听见他提到工资,半小时五十。
我过去问,能不能让我试试。
姜遥追上来时,我已经把头套戴上了,外面是只红色大公鸡。
肚子上印着超市开业,全场八折。
“许愿,你疯了?拍着呢!”
我隔着头套说:“我问过导演了,不影响卖白菜,可以做。”
姜遥站在台阶上,气得声音都高了。
“这是影像资料,以后能跟你一辈子。你不要形象,我还要,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我听清了。
里面很闷,衣服勒着脖子。
可五十块,够我吃好几天。
超市经理举着手机走过来,让我对着镜头跳一段,再学几声鸡叫。
围观的人不知道里面是我,只觉得滑稽,都笑着拿起手机。
我蹲下去,扇了两下翅膀。
头套太大,蹲下时眼睛对不上透气孔,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外面有人喊:“再叫一声!”
我叫了。
经理挺满意,说再拍一条,就结账。
第二条拍完,我摘下头套,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工资。
“能现在转吗?您刚才说五十,我没迟到。”
经理让我去办公室登记。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脱下来的玩偶服抱起来。
“这个放哪里?不用扣服装押金吧?”
姜遥站在原地。
这次,她没再说我丢人。
五十块到账时,我给她看了一眼。
“赚到了,我们晚上可以加餐了!”
她没看手机,只拿纸擦掉我下巴上的汗,把我的包接过去。
“下次别接这种活了。”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赶紧解释:“今天只穿半小时。平时穿一天才一百八,已经很划算了。”
她却转过身,抱起一棵白菜,冲围观的人喊:“看都看了,捧捧场!七块三斤,最后两筐!”
那天,两筐白菜全卖光了。
导演兑现奖励,给了我们两百块。
一人一百,加上玩偶服挣的五十,我一共有一百五。
姜遥让我请客。
“我也帮你卖了,吃碗粉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
我找了最便宜的一家,肉末粉十块。
轮到我那份时,我跟老板商量,粉少放一点,肉末也不要,能不能算六块。
姜遥把菜单拍回桌上:“两碗一样的。”
我没有争。
5
吃到一半,她问我,以前没钱的时候怎么过。
“去打工。实在没活,就等那六百到账。”
“家里呢?”
“没有家里了。”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刚出道时,沈既白说会让工作室照顾我。
我一直觉得,要不是他,自己可能连每个月的六百块都拿不到。
姜遥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直播间里的骂声已经少了很多。
【我收回刚才的话,装成这样图什么?她图挨骂吗?】
【那经理叫她再拍一条,她都不敢问加不加钱,我看得难受。】
【穿那么贵,不舍得吃十块钱的粉,这些衣服到底是谁的?】
【沈总说的一百二十万呢?工作室别光发穿搭,出来对账。】
不久,工作室发了一份消费清单。
珠宝、礼服、皮具、海外美容项目。
最后一项是“私人形象维护”,四十六万。
她配的文字很体面。
【愿愿不清楚幕后开支,造成误会,我们深表歉意。请大家给年轻艺人成长的空间。】
姜遥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我以为她等得烦了,赶紧把最后几口粉吃完。
老板过来收碗,我把碗边那片青菜也夹进嘴里。
姜遥忽然问我:“你去过瑞士吗?”
“没有。”
“做过那个什么细胞管理?”
“我没听过。”
她没再问。
结账时,她把我的那碗也付了。
我追着要转给她,她挡住我的付款码。
“这点钱,我请得起。”
下午回民宿,赵姐等在门口。
看见姜遥,她先道谢,说麻烦她照顾我。
随后,她把我拉到镜头前,替我擦掉衣服上的一点污渍。
“愿愿,玩偶服里多脏啊,万一皮肤过敏怎么办?你想做公益,咱们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这样。”
“不是公益。”我解释,“有五十块报酬。”
她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好,有报酬。我们愿愿终于知道赚钱不容易了。”
旁边工作人员笑着夸我成长了。
我握着那一百五十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屋后,赵姐让我把衣服换下来。
她检查袖口,又检查裤脚,最后拿走那只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我提醒她:“夹层里还有十块钱。”
她把钱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今天真有本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再往下说。
姜遥推门进来,把我的环保袋放到床上。
断掉的提手已经缝好了,针脚很乱,线却绕得很厚。
“先用这个。”
赵姐笑着说:“她包多的是,哪用得着——”
“她说要这个。”
姜遥站在门边,没有让开。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导演,脚步声一下子多了起来。
赵姐看了眼手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拎起刚检查完的包,往门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包放进自己的箱子。
沈既白进门时,我还穿着那件火锅店的旧衣服。
他在门口停住,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床边。
八万块的裙子装进防尘袋,几只昂贵的包整齐地放在赵姐的箱子里。
我的东西只有半个环保袋。
赵姐迎上去,语气还是稳的。
“沈总,您怎么来了?”
“网上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愿愿这几天在体验节俭生活,节目有节目需要的效果,您也知道……”
他没有接话。
只是走到我面前,看见我掌心攥着的现金,眉头皱了起来。
“许愿,我每个月给工作室打一百二十万。”
“一分都没到你手里?”
我看向赵姐,她站在摄像机旁边。
以往遇到这种事,都是赵姐替我回答。
可这一次,她站在门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只好自己开口。
“每个月有六百。”
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赵姐说,我现在没有工作,只值这么多。”
6
沈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赵姐先笑了。
“愿愿,你是不是把零用钱和工资弄混了?沈总面前别赌气,咱们回去把账——”
“别回去。”
沈既白打断她。
“合同和账,就在这里看。”
赵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没接。
沈既白转向门口的摄像:“直播还开着?”
摄像看向导演。
导演说:“开着。”
“那就先关掉。”
我以为他是来替工作室遮丑的。
赵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立刻接话:“对,愿愿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再让人围着她拍。”
沈既白却说:“她刚才说的话已经播出去了。后面涉及她的合同、账户和私人信息,不该继续播。之前的直播录像,请节目组留好,不要删。”
导演点了头,示意摄像关机。
镜头上的红灯灭了。
赵姐脸上的笑也没了。
“沈总,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钱您是打给工作室,不是直接打给艺人。愿愿这几年服装、宣发、团队,哪样不用花钱?”
“所以我让你把账拿来。”
赵姐看了眼自己的箱子。
“资料不在身边。”
“电子版。”
“财务今天休假。”
姜遥倚在门边,忽然开口:“一百二十万一个月,财务休假就查不了账?你们公司银行卡是手抄的吗?”
赵姐瞪了她一眼。
我听见“一百二十万一个月”,才后知后觉地算起那后面有几个零。
沈既白看向我:“你先坐。”
我没动。
那条裙子还挂在床边,我身上这件火锅店的旧衣服倒不怕皱。
可他站得太近了,我不太习惯。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出来。
“这里的事不用你马上解释,你想留在节目里,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赵姐立即接话:“她身体这样,当然要回去。”
“我是说,”沈既白看着她,“让许愿自己决定。”
我攥着那一百五十块钱,说:“我想录完。”
通告费还没结。
而且两筐白菜都卖完了,我不想这时候走。
沈既白没有劝,只让带来的助理去找节目组确认后续任务有没有体力风险,又请医生过来看看我能不能继续拍。
赵姐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走到走廊接,门没关严。
“别过来……东西先放你那儿。我说了,先别让她发。”
她声音压得很低。
沈既白听见了,却没追出去。
他让助理把近三年的付款凭证调出来。
每月一百二十万,打款一直没断。
其中一份合作附件写着,每月至少有十二万用于我的基本薪酬和生活开支;剩下的才是团队、训练和项目费用。
我把“十二万”看了三遍。
“这是一个月的?”
助理说:“是。”
我想起自己在奶茶店值夜班时,舍不得买店里一杯打折的奶茶。
沈既白接过平板,手停在那份附件上。
“我每季度都收到她的工作和生活报告。上面说,你嫌住的地方离市中心远,不愿意搬去工作室安排的公寓。还说你的薪酬单独存着,不想让我过问。”
“我不知道有公寓。”
我说完,又想起一件事。
“赵姐带我去看过一次房。她说租金要从我以后接的工作里扣,我没敢住。”
助理迅速记下了地址。
赵姐从走廊回来时,沈既白刚好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我站在游艇甲板,身后是海。
我看着那张脸,半天没认出来。
“这不是我。”
赵姐脚步停住。
助理放大照片,画面里那个人戴着墨镜,侧脸和我有点像。
姜遥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林知夏。”
我知道这个名字。
她是工作室去年新签的艺人,拍过两部戏,上过不少封面。
赵姐常拿她的工作照给我看,说我再这么不争气,连她的零头都赶不上。
报告里的游艇照、时装周合影、海外美容项目,都是她的。
只有标题写着我的名字。
赵姐把手机扣在桌上。
“知夏有时候替愿愿出席品牌活动。两个人是一个团队,费用放在一起报销,财务做得不够细,我会让她们重新核。”
姜遥笑了一下。
“替她出席?名字也替了,脸也替了,那片酬是不是也顺手替她领了?”
赵姐没理她,只看我。
“许愿,你想清楚。那些工作本来就需要曝光,你那阵子情绪不稳定,去了也未必能做好。知夏替团队把机会接住,哪儿亏待你了?”
我想起影视城门口的六个小时。
当时天气很冷,我怕剧组的人找不到我,一直没敢进便利店。
“那部已经官宣我的戏,也是她替我拍的?”
赵姐没回答。
沈既白把平板交给助理。
“把所有原始合同、对外报价、项目往来邮件保全。现在开始,赵敏不能再代表许愿处理任何事务。”
赵姐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总,您不能听她们几句话就给我定罪。工作室这几年是谁在管?网上骂她的时候,又是谁替她兜着?”
“那些骂她的话,”姜遥说,“有几条是真的?”
赵姐拿起箱子,拉链拉到一半,又放下。
她看着我,声音软下来。
“愿愿,我带了你三年。你刚进来什么都不会,连品牌递过来的酒都不知道怎么推,是我替你挡的。现在别人翻几张账,你就觉得我害你?”
7
她说的那次我记得。
酒确实是她替我挡的。
后来她告诉我,那场饭局的车费、造型费都要算进我的培养成本。
我一直挺感激她。
直到今天,我也没想过要和她吵。
“我只是想知道,六百块以外的钱去哪儿了。”
赵姐看了我一会儿。
“行。你非要听外人的,我也没办法。”
她拎着箱子走了。
经过门口时,姜遥侧身给她让路,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按之前说的,今晚八点。】
姜遥没出声。
她等赵姐走远,才把看到的内容告诉沈既白。
当晚八点,工作室发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
“反正网上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沈既白有钱,不从他身上拿,还从谁身上拿?”
后面接着赵姐劝我的声音:“愿愿,你别这么说沈总。”
录音上了热搜。
【许愿装穷翻车】挂在第一。
【全员被当枪使】紧跟在后面。
节目组找我时,我刚吃完医生送来的晚饭。
导演把录音放了一遍,问我有没有说过。
我说前半句说过。
录音是在去年年会上录的。
那天赵姐告诉我,公司为了给我做宣传,又花了很多钱。
我说我不需要热搜,她说大家都骂我,我既然已经挨骂,就不能让投入白费。
我气急了,才说了那句“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后半句不是我说的。
赵姐当时问的是:“宣传费这么贵,沈总那边还能继续给吧?”
我说:“别从他身上拿了,我又没拍戏。”
录音恰好在“别”字后面断了一下。
姜遥听完,直接去找自己的团队要年会原视频。
导演却没法等。
“许老师,明天还有品牌直播。如果舆情压不住,您可能不能参加。”
“那今天的节目呢?”
“今晚暂停拍摄,我们得对其他嘉宾负责。”
我说好。
回房收东西时,才发现床边的防尘袋和赵姐的箱子都不见了。
我的环保袋还在。
里面多了一只洗干净的饭盒。
姜遥说:“早上那份土豆,店家已经热透了。我没让他们扔。”
饭盒还温着。
我拿在手里,忽然不想吃了。
手机上有人给我发消息。
是林知夏。
【姐姐,赵姐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何必把事情闹成这样?有些角色不是你不想拍,是剧组觉得你不合适。大家都留点体面吧。】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时拍的。
照片里,我坐在货架后面吃快到期的饭团。拍摄角度很近,像是有人站在收银台里面。
【你的兼职要是也上热搜,沈总会怎么看你?】
我盯着照片,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她。
“照片是赵姐给你的?”
林知夏笑了一声。
“你还有心思查谁拍的?先管管自己吧。你知道你今天得罪了谁吗?”
“我知道。”
我打开手机录音,问她:“所以官宣我的那部戏,最后为什么是你去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角色看的是能力。”
她挂了。
没过多久,那张便利店照片还是被发了出来。
配文说我为了立穷人人设,深夜潜进店里摆拍,连饭团的临期标签都没撕干净。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便利店地址。
店长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为难。
“许愿,店里电话快被打爆了。你放在休息柜里的东西我给你寄过去,以后别来了。”
我跟他道歉。
他说:“你干活挺认真的,就是这事闹得太大,我也是给别人打工。”
挂电话后,我把兼职群退了。
退群时,群主发来一句话。
【妹子,工资我私下给你结,别来店里拿。】
原来连那点工作,也保不住了。
沈既白带来一份晚餐,我没接。
他把饭放在桌上,坐到离我最远的椅子上。
“录音的原文件在找,你今晚可以不看手机。”
“我在看有没有人找兼职。”
“许愿。”
“那两万通告费,节目组会不会不给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合同没写因为网上有人骂你就不付。已经完成的工作,该结给你。”
我捏着手机,问了一个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你给我那么多钱,为什么三年一次都没问过我?”
桌上的饭还热着。
他没有用“太忙”搪塞。
“因为我怕我问得太多,你更不好拒绝我。”
我没听懂。
沈既白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我。
是一张六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高中校服,站在一家社区医院门口,手里捏着缴费单。
他站在台阶下面,旁边停着一辆车。
我记起那天了。
我爸刚去世没多久,我妈住院,医院催交钱。
我在门口卖了两天花,最后被赶走。
沈既白经过,替我补上了费用,还托人联系到公益救助。
后来我妈还是没能撑过去。
他那时只说,等我能养活自己,再请他吃顿饭。
“后来你来面试工作室,是你自己考进去的。”他说,“我知道以后,本来想避开。但他们把合同送到我这里,你那时刚成年,没什么积蓄,我又担心有人欺负你,就让工作室签了长期培养协议。”
“你不是说过,不想因为欠谁的钱,被迫做不喜欢的事吗?我以为把钱交给团队、让他们按合同做事,至少不会让你觉得是我在安排你的人生。”
他停了一下。
“是我判断错了,我只看他们递上来的报告,没来问你。那些钱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算了的。”
8
我记得我说过那句话。
高三时,班主任帮我申请补助,我坚持要看清每一项条件。
班主任说我想得太多。
那时沈既白刚好来学校办捐助,说:“想清楚条件再接受帮助,没什么不对。”
我一直以为,他后来只把我当成一个偶尔会资助的后辈。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
他看向我放在腿上的环保袋。
“直播里看见你的饭团,我给赵敏打电话。她说你为了做节目效果,故意不吃东西。”
“后来你去穿玩偶服,她发来的报告说你在做公益宣传。”
“你摘下头套问押金时,我发现报告和我看见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把那份饭推近了一点。
“我赶来,不是因为你过得不够体面,让我丢脸。”
“是因为你晕倒了,我还差点继续相信她。”
我打开饭盒,吃了一口。
米饭有点软。
沈既白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坐近。
第二天一早,事情又翻了个面。
有人放出一份带我签名的授权书。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全部工作收入委托工作室管理,每月领取固定生活费六百元。
剩余款项用于培养、宣传,不再单独向我结算。
签名确实是我的。
赵姐发文说,她本来不想公开,但我恶意诬陷工作室,只能把协议拿出来。
【许愿当年签字的时候,知道得清清楚楚。现在红了,想推翻合同,可以谈,但别说我们偷她的钱。】
这条发出来,连之前帮我说话的人都犹豫了。
我也想起那份纸。
三年前,赵姐接我出院。
我那时急性胃炎,输完液,整个人昏沉沉的。
她说有一份工作室统一的日常管理授权,让我签了就能领到下个月的生活费。
纸很厚,前面夹了好几页。
我只看见签名那一页,写着“委托管理”。
沈既白请来的律师把授权书放大。
“签名是真的,但公证栏是空的。而且这份协议就算有效,也不意味着工作室可以把约定给你的薪酬挪去给别人用。我们要看原始文件和每一笔资金去向。”
我问:“如果我签的时候没看清,算不算我的错?”
律师说:“你需要如实说明自己当时看到什么,其他交给证据。”
另一边,姜遥的团队找到了年会视频。
不是完整版,拍摄的人中途举着手机去敬酒,画面很晃,但声音清楚。
我说的确实是:“别从他身上拿了,我又没拍戏。”
赵姐的声音也在里面。
“你不用管。只要你还在热搜上,钱就有地方报。”
视频一出,录音造假的事压不住了。
可赵姐很快又抛出第二份材料。
三年前那部我“耍大牌拒演”的剧,制作方与工作室的解约邮件,上面写着:
【艺人许愿多次拒绝进组,经协商,相关角色改由同工作室艺人林知夏出演。】
她还放出一段聊天记录。
我的头像说:【凌晨五点化妆?不拍。】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在影视城门口坐到上午九点,仍没见到一个接我的人。
姜遥问我有没有换过手机。
“换过,以前那部进水坏了,赵姐给我买了新的。”
“旧手机呢?”
“她说拿去修。”
律师让我不要直接拿赵姐发的截图争真假,先去找剧组和平台的原始记录。
我们以为要等很久。
当天傍晚,那部戏的执行导演主动联系了我。
他说他记得我。
“开机那天我还问你经纪人,人到门口怎么不进来。她说你吵着要加片酬,正在车上闹。”
“我去门口找过,没见到你。”
“我一直在西门。”我说。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剧组当年通知艺人的进组入口是东门,赵姐发给我的定位却是西门。
执行导演把通告单、那天和赵姐的工作消息,以及剧组车载摄像留下的时间记录都交了出来。
官宣我的角色,林知夏在开机前一周已经试了妆。
换句话说,我还在盘算连夜车票时,赵姐已经让她穿上了戏服。
姜遥把通告单甩到桌上。
“她不是怕你抢林知夏的戏。她是先把戏给了林知夏,再让你背拒演的锅。”
律师没有让我立刻把材料发上网。
“发出去很痛快。但现在合同、资金、造假舆情是连在一起的,先把原件固定。她已经开始补证据了。”
“她还能补什么?”
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房东给我打来电话,说我租的房子有人上门,正在收拾东西。
我和律师赶过去时,门锁已经换了。
赵姐站在屋里,身边跟着两个人。
我放在床底的行李箱被打开,白衬衫、便利店工服、几张工资条,全堆在地上。
她拿着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房子是工作室租给你的。现在合作有争议,我来收回公司财产。你自己的东西可以拿走。”
房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租房时明明是自己交的押金。
赵姐从没来过这里,她却知道床底还有一个箱子。
9
我正要去捡,发现工资条少了一沓。
“你拿我的东西干什么?”
“我碰都没碰。”赵姐朝门口看,“有律师在呢,别随便冤枉人。”
律师先拍下现场,又问房东租金是谁付的。
房东拿出转账记录。
过去一年,房租一直是我从自己的银行卡付的,只有最初那笔押金,由工作室账户转了两千块。
我记得那两千。
赵姐当时说是公司借我的,后来从三个月的生活费里扣完了。
我还倒贴了两百,所以才欠着房东钱。
房东翻出聊天记录,脸色变了。
“她跟我说,这是公司给你的住房补贴,不用你还。”
赵姐去抢他的手机,被姜遥挡住。
“收房不成,还想收证据?”
赵姐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姜遥,你是不是觉得给她说两句话,网上就会夸你仗义?你知道她身上多少麻烦?等她红不了,你们谁还管她?”
我蹲下,把白衬衫和工资条一张张装回箱子。
“我以前红不了,也在管自己。”
赵姐转过脸。
我拉好箱子的拉链,站起来。
“你把戏给别人,钱也给别人,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你听话。”
“别人出了事会闹,会找律师,会给家里打电话。你没有。你每天想着找活、交房租,我只要告诉你‘再忍忍’,你就真能忍。”
她说完,才看见律师手里的手机。
律师没有说自己录了什么,只提醒她,今天进屋换锁、搬动物品的经过都已经保全。
赵姐脸色一沉,提着包走了。
房东重新把钥匙给我,又退了我两百块。
“你说欠的水电费,我刚查过,上个月已经交了。是我记错了,对不住。”
我把钱接过来。
赵姐离开不到一小时,就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沈既白带着律师和姜遥去“围堵前经纪人”,想强迫她交出公司机密。
配图里有我的房门。
门牌号没打码。
半夜,有人在门口敲了十几分钟,还往地上放了一只坏掉的饭团。
我没开门。
第二天搬去节目组帮忙联系的酒店时,走廊里仍有两个陌生人在直播。
沈既白来接我,我没让他上楼。
“你车停在外面,会被拍。”
“已经被拍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一条新热搜正在往上爬。
【沈既白许愿同居】。
照片是他前一晚到我租的楼下,与我今天搬离房子的画面拼在一起,日期都没标。
我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拍不到真话,就自己配。”
沈既白看我一眼,没笑。
“是我以前太怕别人这么配,才一直没站到你面前。”
他的手机响了。
我站得近,听见对面有人说:“股东要求你今天把和许愿的关系说清楚。公司新项目要官宣,品牌那边在问。”
沈既白说:“让法务把事实说明发出去。关于她的私事,一个字也别替她说。”
挂断后,他问我想不想坐他的车。
酒店离这里不远,我说坐。
他把车门打开,仍然先等我自己上车。
网上那条热搜没有立刻撤。
沈既白只澄清了两件事:他到现场是处理工作室款项争议;我没有住进他的房子。
至于为什么每个月给工作室拨一百二十万,他说待调查结果出来,会公开属于他的责任。
声明发出时,赵姐也没闲着。
她联系了几个品牌,要求追究我的违约责任,说我擅自公开团队账目,造成商誉损失。
其中有一份合同,写着我签下了一场海外活动,预付款三十万。
我连那个品牌的名字都没听过。
律师拿着合同来找我。
签名看起来像我的,连那个“愿”字最后一笔拐弯的习惯都很像。
但签约当天,我在便利店上夜班。
收银系统有打卡,监控也留着。店长主动把记录给我,还附了一句消息:
【店里有人认出你那天在,闹着要看监控。我们没给。这个只交给你律师。】
我把消息念给姜遥听。
她说:“你别总觉得自己没人管。人家讲道理的时候,你得记住。”
工作室的账查了半个月。
第一个出来说话的不是赵姐,也不是林知夏。
是工作室的前出纳。
她联系律师,说自己手上有一份离职前保存的项目对账单。
“钱从沈总那边进来,会先分到不同项目。赵敏把许愿名下的培养、宣发预算挂给林知夏用。林知夏出席活动的机票、妆造、珠宝,全在许愿账上。”
律师问她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出纳的声音很轻,“她让我拿着三个月工资走,或者背一笔假报销。我选了走。”
对账单里还有我的两部戏。
制作方支付的项目费用进了工作室账户,演员原定给我的片酬预算,则被做成“角色调整及宣发支出”。
一笔打给了林知夏的个人工作室。
另一笔拆成多笔,转进赵姐亲戚名下的公司。
我看不懂全部账目。
但我看懂了一项:
我拍的那支没播出的广告,品牌付了二十八万。
赵姐告诉我,广告没播,所以没有钱。
她给我看的对账单上,连那天我坐地铁去片场的车费都记成了工作室支出。
“这里还要补,”出纳指着一栏说,“每月十二万那项,赵敏做了工资发放表。上面有你的签收签名。”
律师翻到后面。
签名有九次。
第一次是真的,是我在医院签的那份管理授权。
后面的字形越来越接近,落笔却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照着那一页描了八次。
我忽然想起,赵姐曾让我在一叠空白纸边上签过名,说是给不同项目备用。
那天我签得手酸。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些纸。
10
律师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沈既白坐在会议桌另一边,从头到尾没替我答一句。
散会后,他才告诉我,工作室的合作账户已经按程序暂停了相关款项支付,涉嫌伪造合同和资金转移的部分也已报案。
民事追偿会继续走,但不是明天就能把钱拿回来。
“我知道。”我说,“我以前连六百都要等,现在至少知道该找谁要。”
沈既白看着我。
“生活费那部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按合同把欠你的补齐,后面再向责任人追偿。”
“不是给我?”
“是本来就该给你的。”
我答应了。
当天下午,第一笔款到了我自己的账户。
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先把房东退回的两百块存进去,又把便利店店长垫给我的一次夜班车费转了回去。
钱转完,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说:【现在有了。】
他回:【那以后也别空着肚子上夜班。】
事情还没结束。
林知夏开了直播。
她说自己只是按工作室安排接项目,不清楚费用挂在谁名下,更不知道我没拿到工资。
说到后面,她哭了。
“我也被赵姐骗了,许愿姐如果不舒服,我愿意把属于她的机会还给她。”
姜遥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倒扣。
“角色拍完了,钱花完了,这时候还,拿什么还?还台词本?”
林知夏没等到我的回应,晚上又发了一条长文。
里面说,我早就知道资源调整,只是不接受自己表现不如新人。
还暗示我为了博同情,把和沈既白的私人关系拿出来炒。
她附了一张三年前的剧组试妆照。
照片里,我穿着那部戏的服装,站在镜头前,神情木讷。
评论区立刻有人说,我确实不像会演戏的样子。
我认得那张照片。
那是赵姐第一次让我试戏。
她让我一夜没睡,凌晨五点赶到摄影棚,却把另一页剧本给了我。
导演喊开始时,我才知道场景换了。
那天林知夏也在。
她早早拿到了完整剧本,站在旁边看我出错。
我本来不打算提。
戏过去三年了,解释自己为什么在一张照片里没演好,听起来很像找借口。
姜遥却问我:“那天的试戏,只有这张照片?”
我翻了很久,找到以前手机云盘里存的一段小视频。
是摄影棚的场务帮我录的。
赵姐把我领出去之后,我不甘心,问场务借了剧本,在空棚里又演了一遍。
视频里没有灯,也没有妆。
我穿自己的白衬衫,站在一张桌子前,把那段戏从头演到尾。
姜遥看完,说:“你把这个发出去。”
“大家会不会觉得我又在卖惨?”
“你演得好,他们会看见。演得不好,你也没必要一辈子藏着。”
我发了。
没有长文,只写了那天的日期,和一句“试戏结束后补录”。
导演转发了。
他就是当年那部戏的导演。
【这段我第一次看。当天现场呈交给我的,只有另一段试错词的视频。】
晚上,他又联系律师,交出了试戏评估邮件。
原来我在初选时排第一。
林知夏排第三。
最终把角色改给她的理由,是赵姐向剧组出示了一份“我主动辞演”的通知。
赵姐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你现在满意了?知夏的代言刚掉一个,大家都没好处。”
我开了免提,律师就在旁边。
赵姐似乎知道,没再提那些“为了你好”的话。
“许愿,咱们做个了结。我把你该得的补上,你撤掉民事诉讼,也跟警方说清楚,那些签名是你以前授权过的。知夏年轻,别毁她。”
我看着桌上的纸。
三年前,我因为那部戏没了,回去在便利店多排了两个夜班。
有人在收银台认出我,问我怎么不拍戏了。
我说角色没谈成。
那人拍下视频,发出去说我落魄装可怜。
当晚赵姐给我打电话,骂我不会管住嘴。
“赵姐,”我说,“你当时明明知道我去了影视城。”
电话里没声音。
我接着说:“我问你能不能解释,你说有人骂也是热度。我被骂了三年,林知夏的戏拍完了,你还让我别毁她。”
“她根本不知道前面的事。”
“她知道我站在西门等。”
那天试戏,她从车窗里看见了我。
后来在一场活动后台,她还笑着问过我,西门冷不冷。
我那时只以为她听说我跑错了入口。
律师示意我别再多说。
我把电话挂了。
11
两天后,林知夏更新动态,说自己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她原本可以只说不知情。
可那部剧组找到了她和赵姐的聊天记录。
赵姐告诉她:“许愿已经到西门了,按原计划进东门试妆。”
她回了一个“好”。
角色怎么到她手里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警方随后通知赵姐、林知夏及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工作室暂停运营,员工陆续办理交接。
财务和合同里查出的事,远比我最初知道的多。
律师提醒我,后续认定需要时间,别把尚未核实的数字发出去。
我照做了。
网上也有人问我,拿到钱之后,是不是该回娱乐圈“复仇”了。
我那时正坐在一家小剧场里试镜。
角色只有八场戏,片酬不高,需要自己去排练。
导演问我:“你现在热度这么高,为什么来试这个?”
“我喜欢这个角色。”
“她在剧里卖了半辈子早点,跟你之前的形象差很远。”
“我知道。”
我把提前写好的角色笔记交给他。
这次我拿的是完整剧本。
试镜结束,导演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出了剧场,给姜遥发语音,说自己没紧张。
她回了一条:“你把门口那段视频再看一眼,手都快把剧本揉成菜团了。”
我正要回她,沈既白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没有问试镜结果,也没有安排司机替我拿包。
“吃饭吗?”
“吃。”我看了看时间,“但别去太贵的地方。我晚上还得把台词再过一遍。”
他在街口找了家粉店。
菜单上肉末粉十二块,比镇上那家贵了两块。
我点了两碗。
沈既白付钱时,我把他的手机按住。
“我请,六百块以外的钱,已经到账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粉端上来,我发现碗里多了一颗卤蛋。
老板说店里今天做活动,每碗送一颗。
我把自己那颗夹到小碟里,正想问沈既白吃不吃,他先说:“你自己吃。”
我咬了一口,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说过,等我能养活自己,请你吃顿饭。”
“说过。”
“那今天算吗?”
他看着我,没急着答。
“你不用拿这顿饭还以前的事。那时候帮你,也不是为了等你还。”
“我不是还。”
我把账单压在手机下面。
“我是想请你吃饭。”
沈既白说:“那算。”
吃完出来,他送我到公交站。
车还没来,我问他:“你以后还会刻意躲着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让你觉得那些钱、那些机会,都要用别的东西换。”
“那你可以先问我。”
站牌上的到站时间从三分钟跳成了一分钟。
沈既白说:“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剧本。
“这周末你试镜结束以后,愿不愿意再跟我吃顿饭?你不用请,我也不会让工作室替我订位子。”
我把剧本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臂。
“先说好,别订那种我连菜单都看不懂的地方。”
公交车进站。
他替我把环保袋的提手从车门边收回来,退到站台上。
“好。你挑地方。”
我上车刷了公交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刚亮,剧场导演发来消息。
【试镜通过了。周一上午九点,来排练,带上你的完整剧本。】
我把消息转给沈既白,又给姜遥发了一份。
车门关上前,姜遥先回了我。
【恭喜。对了,你那环保袋的提手又开线了,别装太多东西。】
我看了眼袋口。
线确实松了一截,但剧本还稳稳当当地装在里面。
我给她回:【周一见面,你再帮我缝两针。】
周一排练前,姜遥果然带了针线。
她看着我袋里的剧本,又看了看开线的提手:“这次装的东西倒不贵。”
“贵。”我把剧本抽出来,“弄丢了,得重新打印二十八块。”
她骂我没出息,手上却多缝了几针。
中午,剧组发了盒饭。我挑开盖子,先夹了一块肉。
姜遥在旁边看见,没说话,只把自己那盒里的鸡腿也放了过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既白问我排练顺不顺利。
我拍了张吃了一半的盒饭发给他,又补上一句:【今天的饭我自己领的,剧本也是。】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下一场的台词。
导演正在叫我的名字。
“许愿,准备。”
我合上饭盒,应了一声:“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