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快散场时,我妈突然拎着塑料袋,把桌上没吃完的菜一样样装了起来。
鲍鱼装一盒,龙虾装一盒。
连桌上的喜糖都被她一把一把塞进口袋。
亲戚看得直皱眉,弟弟更是黑了脸。
「哥每个月给你十万养老费,你非要在他婚礼上丢这个人?」
我也有些难堪。
这三年,弟弟没少跟我抱怨。
说妈年纪越大越能花,十万生活费月月不够,还总找他要。
我妈却面露鄙夷。
「什么十万?一个月不就三百?」
「一袋米一桶油,钱就去大半了,连降压药都得掰成两半吃。」
「今天这么多肉没人吃,我想带回去,多吃几天,不行么?」
本来已经在往外走的宾客顿时装作很忙,停下脚步吃瓜。
我缓缓看向弟弟。
难道是他私吞了我给妈的三百六十万?
可他也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1
婚宴开始前,我妈被拦在了门口。
她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
手里提着个红塑料袋,里面还装着不少鸡蛋。
迎宾以为她走错了,把她拦在门口盘问。
我正跟妻子许妍站在签到台旁,听到动静,赶紧过去叫了声「妈」。
迎宾这才连忙道歉。
我妈没放心上,只顾着把鸡蛋往我怀里递。
「隔壁王婶家养的鸡下的。」
「你上回说外头的鸡蛋没味,我攒了些,给你带来了。」
塑料袋还带着她怀里的余温。
她怕鸡蛋被压坏,一路上都小心抱着。
我接过来,看见她袖口下面露着半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手怎么了?」
「切菜划的,不碍事。」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探头探脑地往宴会厅里看。
「这地方怪贵吧?菜够不够?我吃得少,你不用算我的那份。」
看着她这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年前,我被公司派去海外负责项目,每个月给她十万养老费。
不说顿顿山珍海味。
至少不该让她在自己儿子的婚礼上,还穿着旧外套,担心多吃一口会浪费我的钱。就在这时,弟弟陈川从厅里快步走出来。
看见我怀里的鸡蛋,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妈,不是让你穿那套衣服吗?」
「新衣服都送家里了,你怎么还穿这件?」
我妈没接他的话,只反复叮嘱我,回家后鸡蛋一定要放到冰箱里。
陈川伸手要拿袋子,被我挡了回去。
「衣服穿得舒服就行,今天又不是比衣服。」
许妍也赶紧过来挽住我妈。
「妈,咱们先进去,鸡蛋我让酒店帮忙收着,不会压坏的。」
她把我妈领到主桌,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擦手,又让服务员换了杯温水。
我妈站在桌边局促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旁边的人看到她这身打扮,都有些意外。
但还是笑呵呵地夸她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出息。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却垂得更低了。
第一道菜上来,她没动筷。
等桌上的人都吃过一轮,她才夹起一点菜的边角,就着白米饭慢慢吃。
我看不下去,起身给她盛了一盅汤。
「先喝点汤,别只吃饭。」
她端起来闻了闻,忽然问服务员能不能打包。
「我想装这个,留着晚上喝。」
这话一出,桌上都静了几秒。
陈川把汤盅往她面前一推,有些不满道:
「这才刚开席,你急着打包干什么?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不给你饭吃!」
2
我妈只好把碗放下,神情怯生生的。
「那、那我现在喝。」
她喝得很慢,汤里的几块肉却一点也没剩。
敬酒的时候,陈川跟在我身后帮我挡了几杯。
走到厅外,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又开始抱怨我妈。
「哥,你回来了正好管管她。」
「妈的胃口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老问我要钱。」
「你说说,你都给她那么多钱了,她今天还穿成这样过来,唉!」
这种话,我听了三年。
陈川每次说完,总要补上一句:
「你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我说她两句,她还不高兴。」
我不是没问过我妈。
她总说钱够用。
问她身体,她就说吃得下睡得着,让我不用惦记,顾好自己就行。
我让她来国外小住一阵,她嫌路太远,也舍不得乡下那间老房子。
我的钱从来没有直接转给她。
项目驻地和国内时差七个小时,有些地方连信号都不稳定。
头一年我试着转了两次,都被原路退回,陈川便说由他来处理。
他住得近,还能陪着妈去医院,我便把每月十万,固定转到他的账户。
这习惯,一保持就是三年。
他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发消息。
【钱给妈了。】
【药买好了,也带她去医院检查过。】
偶尔还附上两张照片。照片里我妈坐在餐桌旁,身边摆着水果牛奶,身上穿着新衣服。
我只回一句辛苦,有时会多转一笔,让他也别亏待自己。
去年我短暂回国一趟,只待了两天。
陈川把妈接到他家里,我看着妈吃的用的样样齐全,也就放下了心。
这次回来筹备婚礼,我说想把妈接过来住几天,好好看看她。
陈川很不耐烦地拒绝了我,只说工作太忙。
许妍那边也还有一堆婚礼琐事要处理,我便想着,等婚礼办完,再好好陪陪妈。
「妈最近还在吃药吗?」
陈川低头回着消息,随口应付:
「什么药?嗨,今天你大婚,别想这些,里面还等着咱们回去敬酒呢。」
正说着,有亲戚喊他,他立马笑着应声走过去。
人一走,走廊就只剩我一个。我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等一等」,实在太多了。我留在原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当即给助理发消息,让他约个体检,婚礼结束后带我妈去一趟。
再回主桌时,服务员正往下撤菜。
一盘没怎么动过的虾,已经放进了收餐车。
我妈跟着推车走了几步,想开口,又没开。
看见我过来,她连忙坐回位置,解释说自己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
3
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
碗底剩了几块鱼皮,一旁堆着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壳。
我招手叫服务员,再上一盘虾。
邻座几个亲戚笑了起来。
「她都吃两碗饭了,别再加菜了,吃不完的。」
我妈也跟着笑,说自己吃饱了。
可新上的虾放到她跟前时,她还是伸手拿了一只。
婚宴快散场,主桌宾客陆续起身。
我正在门口送客,身后忽然传来陈川压着火气的声音。
「妈,你差不多得了。」
我回头,看见我妈站在桌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打包盒,整整齐齐排在转盘上。
鲍鱼装一盒,龙虾装一盒。
她还把没动过的排骨拣出来,单独放好。
旁边的姨父皱起眉头劝她。
「孩子结婚呢,别忙这些了,想吃什么以后让他们给你买。」
我妈手上没停。
「这么好的肉,倒掉可惜了。」
陈川快步上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空盒子。
「哥每个月给你十万养老费,你非要在他婚礼上丢这个人?」
「这些菜都凉了,万一吃出毛病还要跑医院,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他声音不小。
送客的人停了,正往外走的宾客也放慢脚步,看了过来。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
难堪不是因为打包这件事。
是我整整打了三年钱,到头来,却眼睁睁看着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自己儿子训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算了。」
我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妈想带就让她带吧,酒店的菜本来也不是摆着看的。」
我妈接过盒子,却没有继续往里面装菜。
她盯着陈川,往日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一下子不见了。
「什么十万?一个月就三百块。」
陈川当场愣在那儿
我妈扣紧手里装好的饭盒,接着往下说。
「一袋米,一桶油,钱就去了大半。」
「我又不是光吃米和油,电费要交,燃气要交,买块肥皂也得花钱。」
「你每回都说钱已经给我了,我再多要就是不知足,我还能怎么办?」
「降压药我都掰成两半省着吃。今天这么多肉没人吃,我想带回去,多吃几天,不行么?」
4
这话一出,宴会厅门口有人把刚套到一半的外套,又脱下来搭回椅背上;。
刚才说赶飞机的表叔也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开口道。
「妈,你刚才说每个月多少?」
「三百啊。」
她以为我怪她当众说这些,慌忙地把几盒菜往一块儿叠。
「这些我带走,剩下的不要了行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口袋里有个东西露出来一点。
我一把抽出来,才发现是好几片剪下来单独包着的降压药。
每一份,都只有半片。
我心头一紧。
「怎么都是半片?医生让你只吃半片?」
「没有。」
她伸手想拿回去,我却攥着没松手。
「我吃了好多年了,心里有数。」
「一天半片也能扛住,就是早上起来偶尔发晕,坐一会儿就好了……」
站在我身边的许妍看呆了,下意识惊呼一声。
「这哪行啊,血压这样根本控制不住的!」
她连忙拉过旁边椅子扶着我妈坐下,又让服务员倒了杯温水。
陈川还愣在原地,脸上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我缓缓看向他。
三年,三十六笔,每笔十万。
难道,是他私吞了我给妈的三百六十万?
可他也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边挤着不少还没离开的宾客,服务员推着收餐车经过。
我看不清他在看什么,只冷着声音说。
「陈川,把手机拿出来。」
他没动,伸手想去拉我妈。
「菜让酒店帮忙送回去,你别打包了。」
我一把拨开他的手,重复一遍,语气更沉。
「我再说一遍,把手机拿出来。」
边上有人出来打圆场,说今天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回家慢慢谈,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理会,定定地看着他。
陈川终于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却朝下。
「哥,钱不在我手里。」
「那在哪儿?」
我压着火气问。
「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三百六十万,你替妈花了多少,她自己拿到多少!」
陈川垂下头,解锁手机,点开银行软件。
他的账户里确实没留下钱。
我每月转过去的十万,到账之后很快就转去了弟媳赵岚的账户。
「我平时工作忙,顾不上这些,赵岚知道我这张卡。」
他说得越来越急。
「哥,我没那么大本事私吞,你给妈的钱我一分没留啊。」
我盯着屏幕上一条一条十万的转账记录,没说话。
看样子,钱是落到赵岚手里了。
许妍听见赵岚的名字,朝宴会厅门口望了一眼。
「弟媳在外面还没走吧,叫她进来。」
5
赵岚赶过来的时候神色慌张,身后跟着她儿子陈骁。
陈骁今年二十一岁,刚大学毕业。
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一直在帮忙收红包、搬礼盒。
刚才敬酒时还替我挡了一杯,看着挺懂事的。
赵岚一看见我们所有人都绷着脸坐在这儿,当场就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
陈川把手机递给她。
「哥问妈的养老费,妈说她每个月只拿到三百块钱。」
赵岚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去屋里说吧。」
「就在这儿说。」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之前数落我妈的时候,怎么不嫌人多。」
姨父端着酒杯过来,还是老话,大喜的日子别闹矛盾。
我请他先让一让。
许妍直接叫经理把宴会厅的门关上,留下主桌这一片地方。
送客的事交给酒店工作人员,她走到一旁陪着我妈。
陈骁很有眼力见,伸手去拿桌上的打包袋。
「奶奶,我先替你把东西放到车上。」
我妈抱住那几盒菜往后退,嘴里嘟囔着。
「别放后备厢,上回你替我拿东西,回来就没了。」
陈骁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回天热,菜都馊了,我哪敢让你吃坏肚子。」
我伸手拦住他,让他先把袋子放下。
赵岚点开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就两万出头。
看见这串数字,她自己也懵了,急忙点开交易明细。
嘴里不停解释:
「陈川从来不管家里的账,都是我替他管。」
「这张卡不光放妈的钱,我们自己的也在里头,很多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得慢慢理……」
「那就从这个月开始查。」
这个月的十万,是六号到账的。
七号、八号、九号,连着有几笔大额支出。
收款方不是医院,也不是商场。
全是几家我从没听过的网络科技公司。
赵岚往后划了几行,直接把手机收了起来。
「手机上看不全明细的,得去银行打。」
我朝她伸手,她不肯递过来。
陈川这下急了,抓着她的胳膊追问那些钱到底花去了哪里。
赵岚被他问得恼了,一把甩开他。
「平时家里的事你都不管,这会儿反倒怪上我来了?」
陈川一下子哑口无言。
我把他们俩叫到一块,调出自己的聊天记录。
过去三年,陈川给我发过几十条这样的消息。
【妈又去买保健品了,拦都拦不住。】
【妈给邻居家孩子包了一万红包,老人家要面子,你再转我点吧。】
【体检都做完了,没什么事。】
我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
我妈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整箱牛奶和一篮水果。
「妈,这在哪儿拍的?」
「小川家。」
她望着屏幕,认出自己身上那件衣服。
「骁骁接我过去的,让我试新衣服,说拍给你看。」
「我穿了会儿就换下来了,那袖子紧,洗碗不方便。」
这话一出,陈川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皱着眉说,那天他根本不记得发过这条消息。
6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陈川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和我的对话框,里面干干净净。
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显然是被人删干净了。
而我这边还能看到他这些年给我发的所有消息。
赵岚也察觉到事态不妙,她把自己的手机也往前一递。
「不是我干的,钱我也没私吞,要查就一起查吧。」
她说这两年工作忙,家里账目有的是陈川管,还有一部分交给儿子帮忙打理。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
陈骁站在她身后,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
我还没来得及问,我妈忽然扶住桌边,说屋里太闷,想出去透口气。
许妍赶紧扶住了她。
我妈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嘴上还硬说没事,让我们别管她。
酒店经理拿来医务箱里的血压计,连着测了两次,数值都高得吓人。
我立刻叫了急救车。
我妈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脚下一软。
我伸手扶住了她,这才第一次发觉,她已经瘦得这么轻了。
我妈被送进急诊之后,医生询问用药情况。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片剪开的药。
医生看完脸色凝重,跟她说不能为了省钱自己减药量,头晕更不能硬扛。
我妈连连点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袋打包菜。
「别让人倒了,里头还有没动过的。」
许妍给酒店经理发消息,告知菜已经送去冷藏,容易坏的另行处理,不会全倒掉。
听完这话,她才安心躺好。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
我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三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她醒过来,慢慢跟我讲清楚了前前后后的经过。
最开始,她每个月只拿到三百块,心里也纳闷。
可转念一想,陈川一家养家不容易,也就没多计较。
毕竟她早起去菜市场也能买到便宜菜,够生活。
等她继续往下说,我才知道更多事。
家里的冰箱坏了半年,修一下要两百六,她没舍得。
降压药原先还能整盒买,后来只能托药店熟人,少量少量地拿。
「那你找小川要钱的时候,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把床单拉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总说我花钱太厉害了,让我别乱买没用的东西。」
「我问他哪些是没用的,他又总说忙,讲两句就挂了。」
陈川站在床尾,嘴张了几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转身坐到走廊的椅子上。
我妈仍在替他找理由。
「唉,我也不想总去麻烦他。」
7
「你不找他,那钱怎么拿到的?」
她说每个月会有人把三百块现金准时送到家里。
有时候放在桌上,有时候替她买了米和油放在了桌上。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每个月转出去的那笔十万元。
她看不懂长长的数字,我便把金额读给她听。
十万,三十六次。
她盯着屏幕,嘴里算了几遍,最后问我的却是:
「给了我这么多钱,你自己还剩吗?别都给我了,自己也要留点。」
我鼻子一酸,低声应了个好。
走出病房,关上门,给助理回了电话。
「银行明细给我好好查一下,一笔都别漏。」
没过多久,陈川和赵岚抱着厚厚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到了医院。
我让许妍留在病房陪着妈,我们几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空桌上把账摊开核对。
最初几个月的支出还不算多。
几百,几千。
到后面,消费一笔比一笔吓人。
最近一年,每个月十万刚到账就被拆成好几笔转出去。
此外,还有不少转到个人账户里的钱。
我先查赵岚。
她拿出另一张银行卡的流水,又打电话给单位财务调出自己的工资记录。
那些网络科技公司的名字,大半她听都没听过。
陈川坐在边上,额头直冒汗。
他承认自己懒得过问,一直以为每一笔钱,都实实在在交到了妈手里。
赵岚却说,她之前查余额的时候,都是儿子跟她说的。
陈骁说自己长大了,想学着理财管钱。
先拿奶奶的十万练练手,保证不会乱花。
因为陈骁成绩优秀,平时做事又靠谱,她就放心交给了他。
我拿起一张消费单据,记下商户名称,拨通了这家公司客服电话。
对方确认,这些交易全是游戏充值。
我再拨通第二家,结果一样,也是游戏充值。
剩下的不用再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想起那些陈川手机里仅我可见的聊天。
这孩子年纪轻轻,心思居然藏得这么深。
陈川脸色一下子大变,立刻打电话给陈骁。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后,他直接吼道:
「给我快点滚到医院来!」
8
陈骁赶到医院的时候,大概已经猜到事情瞒不住了。
可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心虚。
我沉声问道:
「卡里的钱是你花的?」
他先看了一眼他爸妈,见没人出来帮他说话,才慢悠悠开口。
「嗯,有一部分。」
「不是都花了,好多东西能卖掉,我有几个号,号里的装备都值钱。」
陈川直接站了起来,怒斥道。
「反了天了!你居然拿你奶奶的钱充游戏?!」
陈骁往后退到墙边,声音也抬了起来。
「我又不是拿去赌!」
「充值全都有记录,东西也都在,你们先听我讲完行不行?」
他把手机解锁,点开游戏账号。
排行榜上他名次靠前,头像边上挂着一串徽章。
聊天栏里不断有人叫他大佬,约他晚上上线。
他点开仓库,给我们展示那些五颜六色的装备。
「我把装备卖掉就行,这些是限量款,有的都已经绝版了。」
「这些卖出去能回不少。」
赵岚气得把流水单据拍在他手机旁边。
「你奶奶降压药都要掰开吃半片,你在这儿买绝版?」
陈骁把手机拿回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每个月都给她钱,是她自己舍不得花,凭什么怪我?」
看着这个从前所有人都夸优秀懂事的侄子,我只感觉无比荒谬。
荒谬过后,只剩陌生。
一开始他还想着含糊过去,我拿着日期一笔一笔对着流水问,他才索性认了。
之前那些发给我看的照片,有的是AI做的,有的是临时摆拍。
我妈不会用智能手机,陈骁只给她买了老人机,所有通讯相关的东西都是他设置。
陈川不管,赵岚盲目,我妈隐忍不发。
就靠着这层脆弱的信任,这个并不高明的骗局,足足骗了我们三年。
陈川抓了抓头发,一下子崩溃了。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
「我还骂过妈……」
陈骁看见父亲这样,反倒松了口气。
他挨着赵岚坐下,把声音压低。
「妈,账号能卖,我也会去找工作,实在不行,把我那辆车卖了呗。」
赵岚一愣,急忙问买车的钱是哪来的。
他不说话了。
银行流水里,除了充值还有几笔转给二手车行的记录。
赵岚还记得,当初儿子跟她说,是和朋友合伙淘的便宜二手车,开一阵就转手卖掉。
实际上,他花了二十多万。
我拿过手机,瞥见不停弹出消息的聊天群。
有人催他今晚继续充值,说活动只剩最后几个小时。
还有人提醒他别掉了排名。
他把手机夺回去。
「大伯,这些跟你没关系,钱我认。」
「你给我点时间,别把事情闹大,让我以后连工作都找不着。」
我没理会他,直接拨通助理电话,让他联系律师。
陈川眼眶通红,按住我的手。
「哥,先等等。」
9
他刚才还在痛骂儿子,这会儿反倒算起了还钱的路子。
车卖掉,装备卖掉。
先用家里的积蓄补上。
要是不够,他跟赵岚慢慢打工还。
我拿开他按在我手上的手,一字一句道。
「先停止一切操作,把所有证据保存好。」
「能变现多少,有多少已经没了,不能只听他一张嘴说。」
陈骁突然冲过来抢那叠流水单据。
纸张被他扯散,掉在走廊地面上。
护士闻声赶来。赵岚一把抱住儿子的胳膊,陈川挡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病房门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背上还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布。
陈骁看见奶奶,立刻换了一副口气,哀求道:
「奶奶,你劝劝大伯,他要是报警,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妈没走过去,静静站在原地开口。
「我都听到了。」
「原来过年你给我拍照,让我把空药盒拿远点,说不好看,是这个原因。」
「我还以为你怕你大伯担心。」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我不会去劝的,你这孩子,该认清楚是非了。」
律师赶到后,先叮嘱我们保存好完整的流水、聊天记录,还有设备里全部交易凭证,再带着材料报案。相关游戏平台也挨个联系。
陈骁已经成年,最早一笔充值,是他满十八岁之后发生的。没法用未成年人的名义申请全额退款。
平台工作人员根据订单核查,账号里还没消耗的余额,可以申请处理;已经用掉的道具,只能按平台规则评估。
所谓「几百万的装备」,和能实际卖出的金额,是两回事。
陈骁说的高价,只是交易群里随口喊的虚价,愿意真掏钱买的人寥寥无几。
听完这个结果,他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怎么还钱,反倒是对着客服发起火。
「我充了这么多钱,现在跟我说不值钱?」
陈川坐在一旁,翻看着儿子给他的假余额截图。
截图上显示的家庭账户余额,还写着四百多万。
可账户真实余额,只有两万七。
就连赵岚原本准备给婆婆换冰箱的钱也早被花掉了。
他这才彻底想明白,儿子不是偶尔拿一点。
是每月等我的钱到账,再继续刷卡充值,还不忘应付我一下。
赵岚攒了两年的奖金也一并搭了进去。
律师让陈骁交出手机留存证据。陈骁把刚刚展示游戏账号的那台递了出来。
「就这一台。」
律师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别的手机或者平板。
陈骁摇头,说没有。
赵岚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起疑,伸手往他外套内袋一摸,掏出了另一台手机。
点开一看,里面不光有游戏,还装着剪辑软件。
最近保存的视频,拍的是我婚宴散场时追问陈川的那一段。
标题已经写好,就等着上传。
【哥哥结婚翻脸,要弟弟还三百万,连老人打包剩菜都不让。】
我看着那个尚未发布的视频,叫陈川过来看。
他盯了很久,把这台备用机放到了律师面前。
「一起留着。」
10
我妈的血压终于稳定下来,但是仍要继续留院观察。
让人没想到的是,陈骁居然早就把视频发给了别人,托对方帮忙发布。
视频剪掉了十万和三百的争执片段,只截取我冷着脸让陈川拿手机查账,以及我妈站在桌边抱着打包饭盒的画面。
配文说,我在国外发了财回来结婚嫌老母亲丢人,当众追着弟弟算账。
视频传到亲戚群里,姨父最先打来电话。
「你看看,婚礼这事都成笑话了。我那天就说了,有矛盾回家好好谈……」
我挂了电话,把视频链接交给律师,同时让酒店保存整段监控录像。
许妍取回婚礼摄像师拍下的原始素材。
录像从我妈打包剩菜开始,全程没有中断。
陈川那句「哥每个月给你十万」,还有我妈那句「三百」,全都录了下来。
我没放出我妈的病历,也没发布她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只公布必要的转账凭证、完整的现场原始视频。
以及报案已经受理的回执,账户号码和个人身份信息全部做了遮挡。
被剪掉的那几分钟真相放出来之后,网上的评论很快反转。
可陈骁还在不停私信我。
【大伯,你非要把我毁了?】
【奶奶说的大家就信,我说的就都是谎话?】
【这钱本来就是家里的,我爸妈都没报警,你凭什么?】
我保存好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当晚,发布视频的人删掉了这条内容。
并联系律师说明,视频和文案都是陈骁发给他的。
陈骁还许诺,等游戏账号卖掉之后会给他一笔推广费。
这给我们的调查又新增了一份证据。
陈川夫妻俩再次来到医院,这次带了一份手写的还款计划。
他们打算卖掉一套小房子,再处置掉儿子的车,剩下的缺口用工资慢慢补上。
赵岚说完,把房产证的复印件放到我面前。
我没有收。
「你们的钱,可以补给妈。但他的事不能用你们替他还钱,就算完了。」
陈川声音很低。
「我知道他错得离谱,可真留了案底,他以后路就难走了。哥,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看着他。
「妈也就你这一个住得近的儿子。」
他不再说话。
我把那张医院门口的照片翻出来。
「我在国外看到这张照片,还以为你已经带她检查过了。」
「你连进诊室问一声都不肯,却告诉我,妈没事。」
陈川坐不住了,走到病房门口,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赵岚坦白,儿子从高中起就帮她操作手机,交费、查余额、办理网上手续。
她觉得省事,后来便都交给了他。
可「方便」不等于每笔钱都不用去核对。
她也曾看到消费提醒,问过几次。
儿子都说是给奶奶买的东西,她就信了。
她和陈川谁都不愿承认,那个会替他们缴水电、订车票的孩子一直在欺骗他们。
当初陈川对我不耐烦,也只是因为他以为钱都妥善给到了妈手里,觉得我还在无端猜忌、不信任他。
11
我妈出院后,我和许妍陪她回了老房子。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别开,漏电」。
水箱盖放在洗衣机上,阀门边拴着一根绳,方便她拧。
我走进厨房,看见柜子里堆着几袋过期调料,还有半包受了潮的挂面。
所谓的卫生间翻修,除了陈骁发来的几张装修图片,什么都没动工。
家具没换,理疗仪也没买。
她拍照穿过的新衣服,衣柜里一件没有。
床头摆着一个旧饼干盒。
我原以为装的是药,打开才发现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还有这些年我从国外寄回来的明信片。
我妈把盒子抱过去。
「这个不用换。」
我请人检查了电路和水管,换掉冰箱,把该修的地方列出来。
她最怕花钱,我没有直接跟她报价,只让师傅把需要做的项目逐项跟她讲清楚。
添置家具时,我直接带着她亲自去店里挑选。
她挨个试坐店里的椅子,最后挑了最普通的一张。
「这个起身方便,旁边能放茶杯。」
许妍请店员一起送回去。
我妈看着送货单,自己签了名字。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老房子陪她。
吃饭前,我教她视频通话,教了三遍。
第四遍,她拨给我。
我人在厨房,手机响起来,屏幕上先出现她的额头,接着是半张脸。
她把手机往后拿了点。
「这样能看见了吧?」
「能。」
她挂掉,又拨给了许妍。
陈骁那边的调查没有因为还款计划停下。
他最初坚持父母允许自己用那张卡。
可聊天记录里,父母允许的是交费、给老人购物、管理家庭账目。
并不是允许他动用这笔养老钱充值游戏。。
之后他又改口,声称是奶奶默许他用钱。
我妈到办案单位,把每月收到的三百块以及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讲了一遍。
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允许孙子使用那笔钱。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不知道每月有十万。我连冰箱都修不起,怎么会让他拿钱去玩?」
陈骁得知她做了笔录,托父母来求谅解。
这一次赵岚没有原样转达他的诉求。
她只告诉我,陈骁终于愿意交出游戏账号、交出交易群记录,配合警方追回一部分资金。
那辆车卖掉了。
几笔转给他人的钱也追了回来。
平台核实后,退回少量未消耗的余额;可以处置的账号资产,按实际情况处理。
追回来的钱,离三百六十万仍然差得很远。
后来案件进入诉讼程序。
律师根据资金性质、各笔转移方式和已取得的证据处理。
我没有越权预判定罪,也没有接受私下撤回材料的要求。
陈川夫妻不再每天过来劝说我谅解。
他们开始按承诺,一笔一笔补偿。
第一笔转账过来时,我把钱直接打进我妈新开的账户,又陪她去银行核对。
工作人员把回单交给她。
她看了很久,小心折好放进钱包。
「这个钱是我的?」
「是你的。密码你自己记,谁要替你拿钱,都得先问你。」
她扣紧钱包,不再交给别人保管。
12
开庭那天,陈骁比婚礼上看起来瘦了不少。
他没有再说账号值钱。
关于那些截图和虚构支出,他承认是自己做的。
但讲到打包的视频,他仍说自己只是不想被亲戚当笑话看。
我妈坐在旁听席上,听见这句,攥住了自己的包。
她包里放着药,整板的,没再剪开。
轮到核实相关事实时,我说明了当初自己的转账安排。
也承认自己远在海外,长期没有亲自确认母亲真实的生活状况。
判决认定陈骁长期以欺骗、隐瞒等方式擅自占有、使用这笔款项。
依法作出刑事处罚,并责令继续退赔。
已经追回的金额予以抵扣,余款不会因为他暂时无力偿还就一笔勾销。
至于剪辑视频、传播不实内容的事,相关责任也另行处理。
宣判后,陈骁朝旁听席叫了一声奶奶。
我妈没过去。
赵岚哭着想上前,被工作人员劝住。
陈川扶着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下来问,我和我妈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没有替我妈答应。
她把包背好。
「今天不吃。我想回家。」
几个月后,陈川独自过来,没提起他儿子。
他拿着工具箱,想给我妈换门锁电池。
我妈让他把箱子放下。
「刚换过。你要来,就坐会儿,不用进门找活干。」
他便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她择完菜。
她没有赶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见他就忙着倒茶、找水果。
赵岚后来委托律师,继续跟进退赔事宜,理清家里的财务。
她把账户分开,自己的钱自己核对。
陈川每月补偿的款项,每一笔都留着回单。
夫妻俩慢慢学会直接问我妈缺什么、需要什么。
我也改掉只有回国才来看她的习惯。
出差在外,视频通话不再只问吃没吃、好不好。
她会把饭菜拍给我,也会直接说灯坏了、膝盖不舒服、楼下菜价涨了。
我不再每个月往一个没人核对的账户转入十万。
她的日常生活费直接打进她本人的账户,医疗和房屋维修另行安排,账目尽量做到她看得懂。
许妍陪她复查时,医生根据检查结果调整用药。
她在药盒上贴了纸条,早晚怎么吃,都写着。
日子终于变成了正常的模样。
这一次,没人再撒谎、克扣,我妈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