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贷款三十七万的挖掘机冲进山洪,连挖三道泄洪沟,救出了二十六名被困游客。
机器在最后一铲里彻底报废了。
可三十七万的债,还得我一分不少地还清。
本以为这是万幸中唯一的不幸。
没想到三天后,民宿老板反过来向我索赔一百二十万。
理由是我擅自挖断护坡,淹坏了他刚装修好的十二间高档客房。
我不肯赔钱,他就到处托关系,硬是让镇里吊销了我的施工资质。
更让我心寒的是,那二十六个被我救下来的游客,竟没有一个肯出面作证。
我没挨个求人,直接向应急部门申请调取事发前的监控。
这场山洪来得实在蹊跷。
山里半个月没下过雨,上游水库也还在封闸检修。
可那晚,仅仅十分钟,洪水就淹到了民宿二楼。
我盯着监控,足足看了两个小时。
这次,我不只要让自己一分钱都不用赔。
还要查清楚,那二十六个人差点被淹死,到底是谁造成的。
1
山洪冲进云栖民宿的时候,我正开着挖掘机往山下走。
那天是周二,傍晚七点出头,天没下雨,路上连片湿印子都没有。
我刚做完镇东头的活,想趁天没黑把车开回院里。
走到半山腰,徒弟阿杰打来电话,背景里全是水声。
“师父,民宿进水了!人都困在楼上,西边的路也快断了!”
我以为他看错了。
东山半个月没下过雨,上游水库还在封闸检修,好端端的,哪来的山洪?
转过弯,我看见一张湿透的床单挂在公路护栏上。
床单后面,就是云栖民宿。
院门外停着三辆车,最外头那辆被水顶得横了过来。
有人在楼里喊救命,声音传到路上,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
我停下车,站上履带往里看。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碎了,桌椅在水里撞来撞去。
二楼阳台挤满了人,一个女人用浴巾裹着孩子,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
民宿东边有一道新修的护坡。
护坡外是废料场,地势低,只要从那儿挖开一道出口,再往废料场开沟,院里的水就能分出去。
我给阿杰回了电话。
“你从西边石阶上去接人,先带孩子和老人,别让他们往公路跳。”
阿杰停了一下:“师父,你要挖宋老板的护坡?”
“人还在楼上。”
电话挂了。
我把挖机开到院墙边,第一铲刚落下,宋景明就从二楼露台探出身,举起喇叭。
“周岩!停下!那坡我上个月才修的!”
我没停。
斗齿砸开外层混凝土,底下的回填土湿得发软,没挖几下,就塌出一道口子。
水立刻从缺口往外走。
二楼有人喊:“楼梯上的水退了!能走了!”
宋景明还举着喇叭,说消防已经在路上,叫我别擅自碰他的东西。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游客。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正被人扶着往侧门挪,水已经漫到楼梯转角。
宋景明回头看了一眼,没再喊。
第一道沟挖开后,水只退了一点。
废料场入口堆着一排水泥袋和碎砖,把水堵住了。
我又挖了第二道,将那些东西推开。
阿杰带着民宿保安从西边石阶赶到。他们守在侧门,把人一批批接上高处。
“八个!”
“十六个!”
阿杰每接出一批,就给我报一次数。
“数清楚。”我说,“一个都别漏。”
停车场外侧的地已经泡软了。
第三道沟必须从那儿挖。
我把车往前开,履带下一个劲儿往外冒泥水,驾驶室里也进了水,座椅下面湿了一片。
阿杰又打来电话。
“还差三个!一个老太太走不动,还有个小姑娘回房间找她妈,保安上去接了。师父,你再撑两分钟!”
我把铲斗伸到停车场外,挖开最后一段土。
水猛地朝废料场冲去。
挖机右边跟着一沉。
我试着收斗,没反应。
再踩行走踏板,车底传来一声闷响,右侧履带陷进了泥里。
我熄了发动机,从驾驶室爬出去。
水冲得人站不稳,阿杰跑下来,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上石阶。
到了高处,他喘着气,先告诉我:“二十六个游客,全出来了。”
然后才看向水里。
“师父,车怎么办?”
挖机歪在停车场外,半个驾驶室泡着水,车灯亮了几下,灭了。
那车是去年买的,贷款三十七万。
首付是我和我爸攒了六年的钱,月供一万多,我从买车那天起就没舍得歇过几天。
阿杰知道,他看着车,后半句话没问出口。
2
二十六名游客被带到了公路另一侧。
那个回房间找妈妈的小姑娘抱着一只湿透的拖鞋,哭得直打嗝。
她母亲把她搂在怀里,旁边的人忙着打电话,有人找行李,有人问自己的车还能不能开。
我想过去看看孩子伤着没有,刚走到跟前,一个男人认出了我。
“刚才开挖机的是你吧?谢谢啊。”
他说完就去追停在路边的接驳车。
抱孩子的女人也对我说了声谢谢,着急带女儿去镇医院。
另几个人跟着点了点头,拎着湿行李往车上走。
车门一关,人就走了。
阿杰站在我旁边,看着接驳车拐过山弯。
“我还以为他们会问问你的车。”
“人刚从水里出来,顾不上,人没事就好。”
“也是。”
宋景明这时从楼里出来。
他鞋上沾了泥,手里的喇叭倒还攥得很稳。
“周岩,今天你帮了忙,我谢谢你。”他说,“不过你挖的那三道沟,尤其是我那道护坡,回头得找人看看。十二间客房都是刚装修完的,要是泡坏了,损失小不了。”
阿杰没忍住:“宋老板,我们帮你救了人,你还要和我们算账?”
宋景明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谢谢吗?该谢的我谢,该算的账也得算。”
我浑身湿透,小腿还在流血,没跟他争。
“等水退了再说。”
当晚,我爸到镇医院接我。
护士给我小腿缝了四针。
他坐在旁边,看了看伤口,问我:“车钥匙呢?”
“水里。”
“车呢?”
“也在水里。”
他没再问车,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四,挖机从泥里拖了出来。
驾驶室灌满了水,发动机和液压系统也没躲过去。
修车师傅拆开机盖,看了半天,把原本要写报价的纸放到一边。
“周岩,修的钱,够你买半台车了。还不保证修完不出毛病。”
我问他拆了卖零件能回多少。
师傅报了个数。
阿杰在旁边算了算:“不够还两个月月供。”
我把车留在修理厂,让师傅先把能用的零件收着。
贷款得照还,车没了,我还能给别人开车、接零活,慢慢补上。
阿杰想找那26个被救的人,问有没有人愿意帮忙。
我没答应。
车是我自己决定开过去的。
这笔损失,我没打算找他们承担。
那天晚上,一个获救的游客加了我微信。
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开着挖机挖第三道沟。
画面被水汽糊得很厉害,只能看见铲斗和半边驾驶室。
“大哥,谢谢你,我老婆孩子都没事。”
我回他:“平安就好。”
周五早上,我再点进对话框,那张照片已经被撤回了。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中午,宋景明带着律师来了我家。
我爸在院里晒修车师傅送回来的工具,阿杰蹲在门口,拿刷子清理一根拆下来的斗齿。
宋景明进门,先看了眼院里的零件。
“车报废了?”
“差不多。”
“可惜了。”
他说完,律师就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索赔函。
云栖民宿十二间客房进水,装修与家具损失九十二万,停业损失二十八万,合计一百二十万。
原因写得很清楚:我未经允许挖断护坡,改变洪水流向,导致客房受损。
我把文件看完,问宋景明:“我挖之前,一楼进水没有?”
“进了。”他答得很快,“我承认你是去救人的,但客房原本只是受潮,你挖开护坡,水才灌到东边那排房里。”
3
阿杰站了起来。
“水明明往废料场走,你那晚就在楼上,没看见?”
宋景明看向他:“你是周岩的徒弟,你说的话,别人会信?”
律师拿出平板,放了一段监控。
画面里,我正开着挖机挖护坡。
铲斗落下,水从缺口冲出去,镜头却没拍到缺口外面的废料场。
“前面的录像呢?”我问,“我来之前,你家大堂的玻璃就碎了。”
宋景明把平板收回去。
“前面的设备进了水,没存下来,你别只说大堂,我现在索赔的是客房。”
律师说,只要我承认责任,他们愿意接受分期,不一定要走诉讼程序。
宋景明拿起笔,放在索赔函上。
“周岩,我知道你还有车贷。一百二十万让你一次拿出来,不现实。先签字,后面慢慢谈。”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问了一句:“那我儿子的挖机呢?”
宋景明转过头。
“什么?”
“三十七万买的车,为了把你店里的客人救出来,泡废了。你今天带着人来找他要一百二十万,那车的钱,你打算怎么算?”
宋景明把笔搁下。
“叔,救人是他自己决定的,我没让他开车来。”
阿杰看着他,认真问:“你没让师父救,那天怎么不拦着客人从他挖出的路上走?他们走的时候,你也没说这条路不能走啊。”
宋景明的脸色变了:“你一个学徒,少插嘴。”
“我是学徒。”阿杰说,“那晚我一个个数的人,二十六个。我数完了,知道一个都没少,才敢告诉我师父。”
“宋老板,你自己的客人,你数过吗?万一当天死了人,这一百万够赔吗?”
宋景明没回答。
他把索赔函往我面前推了推。
“周岩,今天签了,事情好商量。你要不签,除了赔钱,以后在镇上能不能接工程,也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把笔推回去。
“那你起诉。”
他带着律师走了。
院门关上后,阿杰把刷子扔回水桶,水溅了一地。
“他凭什么让你没活干?”
我爸把索赔函收进抽屉。
“他说得出,就可能做得到,先把那晚的证据找齐。”
第二天,我接的两个镇上工程都停了。
一个是村口的排水沟,一个是养老院后面的场地平整。
工程不大,加起来的工钱,够我还三个月贷款。
负责人说镇里撤了我的施工备案资格,暂时不能让我进场。
通知上写着:在云栖民宿救援过程中擅自破坏防护设施,涉嫌造成重大财产损失,存在安全隐患。
事故还没调查完,我的活先没了。
我拿着通知去镇工程管理办公室。
负责登记的老刘看见我,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
“周岩,你别跟我吵,我这里只管执行。”
“谁让停的?”
“宋景明这几天一直来,投诉、视频、损失清单都交了。镇里说先暂停你的备案资格,等事情查清再说。”
“那晚二十六个人困在楼里,有人去问过他们吗?”
老刘把通知推还给我。
“问了几个,人家说自己只顾着逃命,不清楚水怎么进的客房。宋景明手里有录像,你有吗?”
我有阿杰这个证人。
那二十六个人也看见我到场之前,水已经进了民宿。
挖机记录仪里或许还有画面,可车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修车师傅说存储卡能不能读出来,还不知道。
阿杰去联系游客。
前两个没接电话。
第三个,是给我发过照片的男人。
他听完阿杰的话,隔了好一阵才说:“你师父救了我们,我知道,也很感激。可宋老板已经退了房费,还答应承担孩子的检查费,我不想再掺和赔偿的事。”
阿杰问他,不用说谁该赔钱,只要讲清水什么时候进的一楼,行不行。
那男人说:“当时那么乱,我哪记得住时间。”
电话挂了。
4
阿杰又打了几个。
有人说自己住二楼,没看见楼下怎么进的水;有人说手机进水,照片没了。
还有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救人是好事,但也不能救了人,就非得让我们陪你打官司吧?”
阿杰拿着手机,脸都气红了。
“师父,他们那晚喊救命,一个比一个大声。现在只要说句‘水是先来的’,就全想不起来了?”
“别再打了。”
“还有十几个人没问。”
“他们不想说,挨个问也没用,找别的证据。”
晚上,宋景明打来电话。
他说网上已经有人问起云栖民宿的事,叫我录一段视频,免得外面乱传。
视频内容他替我拟好了。
我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挖开护坡造成客房受损,感谢云栖民宿妥善组织游客撤离,宋景明考虑到我救人的初衷,不再追究全部损失。
“你录了,先赔六十万。”他说,“剩下六十万,我就网开一面,不找你要了。”
“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因为我在给你留活路。”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
“车没了,活停了,贷款还欠着。”
“你爸也上岁数了吧?你拿什么跟我耗?再说,那二十六个游客有一个肯替你作证吗?”
阿杰就坐在我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着手机说:“宋老板,我师父那车泡坏的时候,你就在楼上看着。你当时要是喊一句别救了,他就不用欠这笔钱了。”
宋景明没理他。
“周岩,管管你的徒弟,我能让你少赔六十万,也能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电话挂了。
第二天,律师发来了正式协议。
六十万可以分期。
我必须公开道歉,承认民宿救援处置得当,承诺不再要求民宿承担挖机损失。
最后还有一条:不得再对本次山洪成因发表任何质疑。
阿杰把那行字指给我看。
“师父,赔钱的协议,为什么不许你查水从哪来?”
我也在看。
半个月没下雨,水库封着闸。
那晚公路是干的,民宿却在十来分钟里被水冲到二楼。
宋景明比我更急着让这件事别再查下去。
我打开地图,找到云栖民宿上游。
往上两公里,是座废弃石料场。
几年前我和我爸去那里清过排水沟,场里有个常年积水的大坑,靠一道闸门往外排水。
闸门接着的旧沟,就通向民宿后山。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天气记录、水库检修公告、律师协议和施工备案被撤的通知,去了县应急管理部门。
5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姓陈。
她先核对山洪发生的时间,再让我在地图上标出挖沟的位置,以及我到场时看到的水位。
“你怀疑有人从上游放水?”她问。
“我不知道。但水从哪儿来的,总能查到。”
陈姐收下材料,说公共区域监控不能由我私下调取,涉及事故调查的画面会由调查组核查。
等查到与我到场时间有关的部分,可以通知我去确认。
我留了电话。
从县里回来,宋景明又在镇上的本地账号发了视频。
画面只有我挖护坡的十几秒。
标题写着:“热心救援致民宿损失百万,谁来买单?”
评论里有人问,我是不是挖坏了车,想找民宿替我还贷款。
宋景明在下面回复:“我们感谢他的好意,但好意不能成为逃避责任的理由。”
阿杰截图截到手机快没电。
“他说谢谢的时候也这么会说话就好了。”
三天后,陈姐来电话,让我去县里核对事故现场的监控。
办公室里还有两名调查人员。
陈姐提醒我,调查结论还没出,只确认自己看见过的事,不确定的别猜。
第一段监控拍的是民宿门口的公路。
晚上七点十一分,路面还是干的。
七点十七分,路边沟里开始有水。
七点二十四分,水漫上民宿台阶。
七点二十八分,一楼大堂的玻璃门被冲开。
七点三十二分,我开着挖机到了。
第一道沟挖开,是七点三十四分。
陈姐把两个时间圈出来。
宋景明说我挖开护坡,水才灌进民宿。
监控里,我到之前,大堂的玻璃已经碎了。
她接着打开第二段。
画面是上游旧施工便道的路口。晚上七点零三分,一辆灰色皮卡驶了进去。
我认得那辆车。
宋景明来我家送索赔函那天,开的就是它。
“便道通向哪儿?”陈姐问。
“废弃石料场。里头有个积水坑,南边有一道旧闸。闸门外接排水沟,往下就是云栖民宿后山。”
调查人员拿来石料场的旧图,我把闸门位置标出来。
刚画完,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存储设备进了办公室。
“闸口值班室的录像恢复了。”
电脑画面切到石料场。
右上角显示,晚上七点零八分。
积水坑里的水顶着闸门,两个工人在边上来回走。其中一个拿着对讲机,另一个不停往便道方向看。
七点十分,宋景明走进画面。
他在闸门旁站住,指了指积水坑另一侧。那里有几栋刚盖好的房子,地势比闸口还低。
监控没有声音。
调查人员打开同一时段保存的对讲录音。
先响起工人的声音。
“宋老板,旧沟下面就是民宿,现在开闸,客人还没走。”
宋景明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
“我知道。不开闸,上头新盖的房就泡了。先放,下面的人让他们往二楼跑。”
画面里,他伸手按下了控制开关。
晚上七点十二分,闸门升了起来。
6
闸门升起后,积水坑里的水冲进旧沟。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边缘溅上泥点。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盯着屏幕,直到那股水从画面里消失。
那天晚上,我开着挖机往山下赶。宋景明已经从石料场出来,回到了民宿楼里。
他举着喇叭拦我挖护坡的时候,知道水是从哪儿来的。
陈姐关掉录音,让工作人员把原始文件编号保存。
“这段录像和录音,还要核对设备时间、文件来源。你先别往外传,也别去找宋景明。”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挖沟的事,我们会单独核实。闸门是谁开的,和你的施工有没有造成额外损失,是两件事。”
我懂她的意思。
知道洪水是谁放的,不等于宋景明那一百二十万会当场变成一张废纸。
从县里出来,阿杰在门口等我。
他没进办公室,见我出来,第一句就问:“师父,水找到来处了?”
我把手里的笔录回执递给他。
“找到了,先别往外说。”
阿杰把回执看了两遍,折好还给我。
回去的路上,他骑车慢了很多。到修理厂门口,他忽然问:“宋老板知道吗?”
“知道。”
“他那晚还让你别挖?”
“嗯。”
阿杰把车停在路边。
“我以为他只是舍不得那道坡。”
我也这么以为过。
第二天上午,宋景明给我打电话。
“县里找我了。”他开门见山,“周岩,你是不是觉得,查到石料场,我就得给你赔车?”
我站在修理厂里,看师傅拆挖机的驾驶室。
“我没跟你谈车。”
“那就现在谈。”
宋景明说,石料场的闸是值班工人操作的。
那晚积水坑水位太高,再不排水,新建的几栋房子有危险。
他人虽然到了场里,也只是让工人按规程处理。
“录音里我说的是‘先放’,没说放多少。你别听了半截,就觉得抓着我什么把柄。”
我看着地上被水泡胀的座椅,没接话。
他继续说:“这样吧,你把你交给县里的东西撤回来,咱们之前的赔偿协议作废。我也不再追你那一百二十万。挖机的事,我另外给你五万。”
“五万?”
“嫌少?你那车泡了三天,拆了能卖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五万是我念着你救过人。”
阿杰在旁边听见了,气得把扳手放得砰一声响。
我问宋景明:“那二十六个人呢?”
“人不是都好好的吗?”
“开闸的时候,他们还在你店里。”
“周岩,别把话越说越大。”他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想靠这事把所有损失赖我头上,咱们谁也别谈。”
他挂了电话。
阿杰拿起扳手,又放下。
“师父,他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能拿钱把事盖上?”
修车师傅从驾驶室里抽出一团烂泥:“你们先别吵,来认一下,这是不是你们装的记录仪。”
机器泡成了黑色,存储卡槽还在。
我让师傅按原来说的,送去恢复。
7
当天下午,宋景明又在网上发了视频。
这次他没只放我挖护坡的画面,还放出石料场那段监控的一张截图。
他没否认自己去过石料场。
视频里,他坐在民宿一间没被水淹到的客房里,说旧闸当晚确实进行过应急排水,但操作是为了避免上游设施发生更严重的险情。
他称自己全程配合调查,欢迎大家监督。
说到我时,他叹了口气。
“周师傅救助游客,我们一直感谢。但现在有人把应急排水和客房损失混为一谈,想借着舆论压力,免除自己的赔偿责任。”
他还展示了十二间客房的照片。
墙纸起泡,地板翘起,床垫上全是泥。
阿杰拿手机给我看:“他从哪儿知道调查组拿到监控了?”
我看着那张闸口截图,没说话。
晚上,陈姐打来电话,问宋景明有没有联系我、说过什么。
我把通话内容告诉她。
她让我保存记录,不要跟他私下签任何文件。
到了周一,调查又有了进展。
那两名值班工人都接受了询问。
积水坑边确实有水位警报,但没到必须向旧沟紧急排水的程度。
按石料场原来的排水方案,闸门应当分段开启,下游也要先发出通知。
那晚宋景明没通知民宿员工,更没通知住客。
他让人把闸门一次开到了最大。
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宋景明先把那两个工人推出去了。
他通过律师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自己不懂设备,控制杆是工人操作的;录音里那句“先放”,是他以为工人已经确认下游安全。
阿杰听完,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让下面的人往二楼跑’,也是以为工人会去喊?”
我爸正在院里晾工具。
他把一把扳手翻了个面:“他怎么解释都行,录音不会跟着他改口。”
可那份情况说明,还有一处更麻烦。
宋景明坚持认为,民宿东侧的客房不是开闸直接淹的,而是我挖开护坡后,水从缺口倒灌进去的。
调查组核对过公路监控,只能证明我到场前大堂已经进水。
那十二间客房沿着东侧走廊排开,监控没拍到窗内。
它们具体什么时候进水,还得继续查。
宋景明抓着这一点不放。
他给我发消息:“别高兴太早,闸是谁开的,自有人负责。我的客房被你挖坏,也有录像。”
我把消息存了下来。
第二天,一个女人找到修理厂。
她抱着个小姑娘,孩子手里攥着一只拖鞋。
我一眼认出她们,是那晚从民宿出来的母女。
女人姓方,先前阿杰给她打过电话。
她当时说记不清水什么时候进的一楼,不愿意作证。
这次她带来了一部手机。
“孩子一直说,她住的房间里进水的时候,外头还没听见挖掘机的声音。”方女士把手机递给我,“我怕她记错,回家以后翻了照片。”
手机里有一段不到半分钟的视频。
画面拍的是那间客房的窗户。
窗帘下摆漂在水上,行李箱侧翻在床边,方女士一边抱孩子往外走,一边拍了几秒,像是想留下房间进水的证据。
视频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六分。
我七点三十二分才到民宿。
方女士没让我转发,直接说:“你带我去找调查组,我把原文件交过去。”
阿杰站在修理厂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女士看见他,说:“上回接到电话,我知道你们想让我讲什么。我怕孩子又要被叫去问话,也怕宋老板说的检查费不给了。”
她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
“昨天我刷到他的视频,听他讲什么‘一切以游客安全为先’。我想起那晚在楼上,他一边喊我们别下去,一边叫员工把大堂的门锁上,说怕水冲坏家具。”
小姑娘从她怀里露出脸:“是那个叔叔说等一下,阿杰哥哥说快走。”
阿杰蹲下去,看着她那只拖鞋。
“另一只找着没有?”
“找着了。”小姑娘说,“妈妈给我买了双新的。”
阿杰站起来,把车钥匙递给我。
“师父,我去开车。”
方女士的原视频送进调查组后,当天又找到了另外两段。
一段是游客在东侧走廊拍的短视频。
人正往楼梯跑,镜头里能看见客房门缝往外冒水,时间是七点二十七分。
8
另一段来自民宿自己的云端备份。
宋景明说前面的监控设备进水,没存下来。
可供应商核查后发现,东侧走廊的录像在设备断电前已经传到云端,只是宋景明交材料时,没提供那个账号。
录像拍得比方女士的视频更清楚。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水从客房靠山一侧的门槛往里灌。
那会儿,我还在山路上开挖机。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护坡被挖开以后,东侧走廊的水位开始下降。
宋景明那段视频只拍到了我挖断护坡,没拍到水退下去。
阿杰看完调查组允许我们核对的画面,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在生气。
结果他说:“师父,原来你那一铲不光没害他客房,还救了他的地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地板可能没救成,毕竟老板舍不得让你早点挖。”
我笑了一下。
接下来,县里出了初步调查通报。
石料场积水坑违规排水,是此次突发洪水的直接原因。
宋景明作为石料场实际经营管理人,明知下游民宿有住客,仍要求开闸且未组织预警,其行为已被移送进一步调查。
通报同时确认,我开挖的三道导流沟,将院内积水引向废料场低洼处,为被困人员撤离争取了时间。
镇里撤销了暂停我施工备案资格的决定。
老刘给我打电话时,语气比前几天轻松许多。
“通知下来了,你那两个工程还能不能接,得跟业主方重新谈。我这边先把手续恢复。”
我说知道。
施工资格回来了,挖机还在修理厂拆着。
两个工程,一个已经找了别的车,一个工期也快结束了。
阿杰替我把通知拿回来,盯着上面的章看了半天。
“师父,他们说停就停,说恢复就恢复。耽误的活怎么算?”
“先把损失记下来。”
“我记着呢。”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表,“那两笔工钱、工人定金、拖车费,修理厂的单子我也要到了。老刘要是给我五分钟,我能给他报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让他把材料备份。
下午,宋景明又来了。
他没带律师,一个人站在我家院门外,隔着门看我爸修手电筒。
这次他没提护坡,也没提一百二十万。
“周岩,调查通报你也看了。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你先把网上那些说我故意淹人的话解释清楚。那晚要是不放水,石料场里的人也有危险。”
“你那晚知道民宿里有二十六个游客。”
“我知道,所以我让员工喊他们上楼。谁能想到水来得那么快?”
阿杰从屋里出来。
“你那晚有喇叭。”
宋景明看向他。
“你拿着喇叭喊我师父别挖护坡。”阿杰说,“开闸之前,你没想过拿它喊客人先走?”
宋景明绕开他,往我这里走了半步。
“周岩,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都不好看。我店关了,石料场也停了,你再追着挖机的钱不放,也得等程序走。我可以先给你十万,你撤了民事索赔,剩下的别再发到网上。”
他的价码从五万涨到了十万。
我看着他:“你那一百二十万呢?”
“我不告你了。”
“原来这也能当条件。”
他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沉下去:“我手里还有客房装修的票。你以为通报出来,我就一分都要不了?最后怎么赔,还得看法院。”
“那就交给法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份起诉材料。
宋景明没撤诉。
一百二十万的索赔金额也没改,只是在原先的说法后面又加了一条:即使洪水由石料场排水引发,我挖断护坡的行为仍扩大了客房损失。
阿杰拿着材料来找我时,满脸不可思议。
“他昨天说不告了,今天接着告?”
“我没答应他。”
“所以‘不告了’的意思,是先看看你答不答应?”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又从包里拿出我们整理好的票据。
“行。他要去法院,咱们也去。”
9
我们请了律师,整理证据,同时就挖机损失、拖车费和因错误停工造成的实际损失,向宋景明及石料场经营方提出民事主张。
律师把诉求逐项看完,提醒我,车的损失不能简单按贷款算,要看事故前的价值和实际损毁情况,停工损失也要有合同、通知和付款记录。
“该主张的都主张,但别把没凭据的钱往里填。”他说,“宋景明已经这么干了,你没必要学他。”
我把阿杰做的表交给他。
阿杰在后头小声说:“我连买绳子那四十八块都留了发票。”
案子进入审理程序后,石料场那两名工人也接受了调查。
其中一人交出了当天的值班记录。
下午五点,坑内水位已经逼近警戒线。
他给宋景明发过消息,建议先停掉石料场附近的施工,再按规定通知下游,分段排水。
宋景明回复:“明天有人来看新房,今天别折腾。”
直到晚上七点,水位涨得更高,他才赶去现场。
调查查明,那几栋新房建在积水坑另一侧的低洼地带。
开闸前,宋景明已经知道闸外旧沟的出口在民宿后山。
他选了先保房子。
那二十六名游客,一直被蒙在鼓里。
方女士看完通报,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女儿现在听见水声还是害怕。以前我以为是天灾,觉得谁也怪不了。谢谢你把原因查出来。”
我回她:“视频是你自己拿来的。”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拿得太晚了。”
我没再回。
开庭那天,宋景明坐在被告席另一头。
他瘦了些,西装还是熨得很平。
律师先出示了民宿索赔的损失清单。
十二间客房的装修发票,有几张开具日期在山洪之后,项目却写着“去年年底施工”。
部分家具的购置数量,也和民宿当时的客房登记对不上。
对方律师说,宋景明不是做财务的,提交材料时可能混入了其他装修票据,愿意重新核对。
阿杰坐在旁听席,听到这里,贴着我耳边说:“他数客房也跟数人一样,数着数着就多了。”
我没接话。
接着,法院核对了事故前后的录像。
公路监控、东侧走廊云端录像、方女士手机原视频,一段接一段。
宋景明提供的片段里,我挖断护坡,水向外冲。
完整画面里,水在我来之前就灌进了客房,我挖开后,走廊水位反而慢慢降了下去。
宋景明一直盯着桌上的纸。
对方律师不再坚持“我造成十二间客房进水”,改为认为我挖沟损坏了护坡本身,应当承担相应费用。
我们的律师把事故现场照片和鉴定意见递上去。
护坡在我到场前已有明显冲毁,且其位置阻断了院内积水外排。第三方鉴定确认,我挖开的部分用于紧急导流,未造成对方主张的客房新增损失。
审理结束前,宋景明提出调解。
他愿意撤回对我的全部索赔,但挖机损失只能“考虑补偿一部分”。
我拒绝了。
走出法庭时,他从后面叫住我。
“周岩,机器是你自己开进去的。就算我开了闸,也没叫你拿三十七万往水里填。”
阿杰本来走在前头,听见这句又转了回来。
“你确实没叫我师父开挖机。”他说,“你也没叫客人提前走。你喊得最大声的,就是让他别挖你的坡。”
宋景明不再说话。
后来的处理没有他想得那么快,也没有我想得那么轻松。
石料场违规排水和民宿未及时预警,分别接受调查处理。
宋景明因开闸造成重大危险后果,受到相应追责。
民事案里,他对我的一百二十万索赔没有得到支持。
挖机的损失经过评估和法院核算,事故前车辆价值、拖车及拆检费用,加上有凭据的停工损失,最后确定的赔偿数额,够我结清剩余车贷,还有一点结余。
判决生效后,宋景明没主动付钱。
律师申请执行,等实际扣划到款,已经又过了几个月。
那几个月里,我给别人的工队开车,阿杰跟着我跑工地。
两个人一天吃两顿盒饭,晚上回家,他还要给我念网上的新消息。
最初骂我想讹钱的人,有的删了评论,有的改口说早就觉得宋景明不对劲。
阿杰看完,评价得很公道:“他们想起来的速度,比那二十六个人快。”
我让他别翻了。
他说马上,手指还在往下划。
钱到账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给别人开挖机。
银行短信进来,我把车停稳,拍给我爸看。
他回了个字:“好。”
10
隔了十分钟,他又打来电话,问我贷款结清证明什么时候能拿到。
“明天去办。”
“阿杰呢?”
“在旁边。”
“晚上叫他来吃饭。我买了肉。”
我挂了电话,阿杰已经把脑袋凑过来了。
“到账了?”
“到账了。”
“那今晚真有肉吃?”
“有。”
他乐得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又问:“师父,咱们以后还开挖机不?”
我看了眼手里的操纵杆。
“开。你不是还没学会挖直沟?”
“谁说我不会?上次那沟是地歪。”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完贷款结清手续,带着那张盖了章的证明回家。
我爸在院里择菜。
那根从废车上拆下来的斗齿还靠在墙边,泥早洗干净了,尖端断了一块。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把菜放下。
“结清了?”
“结清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把证明装进文件袋,压在桌上。
阿杰拎着一袋卤菜进门,看见那根斗齿,顺手把袋子挂在了上面。
我爸嫌他胡闹,让他赶紧拿下来。
阿杰一边取,一边说:“叔,您不是一直舍不得卖吗?留着挂东西也挺结实。”
我爸把装着贷款结清证明的文件袋收进柜子,转身去厨房端菜。
我爸把菜端上桌,阿杰还在跟那袋卤菜较劲。
真空包装撕不开,他拿剪刀剪出一道口子,卤汁溅了半张桌子。
我爸骂他:“你这手艺,还想跟你师父学开挖机?”
阿杰赶紧抽纸擦,嘴上不服:“我救人的时候可没手滑。”
院门就在这时响了。
方女士带着女儿站在门外。
小姑娘换了双红色雨鞋,怀里抱着一本画册。
方女士说,她今天来镇上复查孩子的情况,知道我们的贷款结清了,想当面说声恭喜。
我请她们进来坐。
小姑娘却没急着进门,先从画册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阿杰。
画上有一辆黄色挖机,水涂得满满的,车边画着两个人。
一个站在驾驶室里,一个站在石阶上,伸着胳膊。
阿杰指着石阶上的人:“这是我?”
小姑娘点头。
“那我师父呢?”
她指了指驾驶室,手指停在那里。
“妈妈说,这辆车坏了,以后开不了了。我就把它画下来,省得你们忘了它。”
阿杰把画接过去,刚才还挺能说,这会儿只会盯着纸看。
方女士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单子,放到我面前。
不是钱。
是她丈夫公司的工程部联系方式,还有一份下个月开工的场地平整项目资料。
“他们要找挖机师傅,招标信息是公开的。我丈夫管不了这个项目,也没替你打招呼。我把资料带来了,你要是想接,就按流程去报名。”
我翻了翻,工期三个月。
“谢谢。”
方女士笑了笑:“那晚在山上,我也只跟你说了谢谢,然后抱着孩子就走了。后来宋景明找你要钱,我还不敢出来作证。”
她看着女儿手里的画册,声音放轻了些。
“这次我不想光说那两个字。”
吃完饭,阿杰把画贴在院墙上,贴完又撕下来。
“下雨会湿,还是挂屋里吧。”
我爸从柜子里找出个旧相框。
玻璃擦干净,他把画装进去,放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照片里那台挖机已经没了,画里的还停在水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