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拉情绪:三十万,把我卖了
"苏念,把红盖头戴上。"
我妈的手按在我肩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钉进那辆贴着喜字的桑塔纳。
"妈。"我抓着她的手腕,"我高考考了六百三,通知书都下来了。"
"通知书能当饭吃?"她把红布往我头上一罩,"赵家给了三十万。你弟弟要买房,首付就差这三十万。"
"那是我的学费,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死了八年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弟弟二十六了,你要眼睁睁看他打光棍?"
红布蒙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听见我弟弟苏强在门口说话,声音懒懒的:"姐,你去呗,赵家那边地多,你嫁过去也饿不死。等我以后发达了,我接你回来。"
"你接我回来?"我隔着红布问,"你拿什么接?"
"拿我这个弟弟的心啊。"他笑了,"姐,你从小就疼我,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到了村口,我掀开红布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土路上,把那沓钱攥在怀里,一张一张地数。
她没有哭。
她数得那么认真,像在数一件终于卖出去的旧家具。
赵家在邻村,院子里摆了二十桌。
鞭炮声里,赵家婆婆赵桂花拉着我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三十万,值。"
她说"值"的时候,像在说一头牛。
"妈,"旁边有人小声问,"这闺女真是买来的?"
"什么买不买的,"赵桂花嗓门不小,"彩礼给足了,就是我们家的人。花钱买来的东西,还讲什么道理?"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我的丈夫叫赵大勇,三十五岁,脸上有疤。
洞房那晚,他坐在床边抽烟,看了我很久,说:"你妈说你能吃苦。"
"我能。"我说,"我还能读书。你让我去读大学,我以后能挣钱还你。"
"读书?"他把烟头摁在桌上,"我花三十万买的老婆,去读书?"
那晚我在柴房里坐了一夜。
第三天,赵桂花把我叫到院子里。
"这个月的账,你记一下。"她把一沓皱巴巴的票据拍在我面前,"你男人的烟钱、你公公的药钱、家里请人帮忙的工钱,都从你身上出。"
"我没钱。"
"没钱?"她冷笑,"你妈那三十万,进了你家的口袋,你就得给我干活抵回来。从今天起,你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下地。做不完,就别吃饭。"
我抬头看着她:"我是人,不是牲口。"
她一巴掌扇过来,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牲口还知道干活。"她啐了一口,"你连牲口都不如。"
院子里几个婶子围着看,没人说话。
只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别过脸去,小声嘀咕:"作孽哦,这么俊个姑娘。"
那天下午,我趁着所有人下地,从后墙翻了出去。
脚上只穿着一双拖鞋,兜里有七块钱,是我藏了三天没敢花的。
我沿着国道走了十七公里,走到县城汽车站,天已经黑透了。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去省城,四十八元。
我把七块钱摊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汽车站的候车厅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家面馆的老板娘看我可怜,让我在后厨洗碗,一天三十块,管两顿饭。
我在那个后厨洗了四个月的碗。
四个月里,我攒下两千一百块,买了最便宜的一辆二手自行车,白天送外卖,晚上在路灯下看书。
第二年,我报了成人自考。
第三年,我拿到了专科的毕业证。
第五年,我考上了法学本科。
第七年,我通过了司法考试。
第九年,我进了省城一家律所,从助理做起。
第十年,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三个字:苏念。
那三个字,是我自己挣回来的。
2 爆发反击:这钱,我不给
十年后的那个下午,我正在所里改一份合同。
前台打电话进来:"苏律师,楼下有两个人找您,说是您家里人。"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让她们上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十年没见的那张脸。
我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褂子。她身后跟着我弟弟苏强,胖了,穿着一件冒牌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
"念念。"我妈一进门就红了眼,"你可算让妈见着了。"
"坐吧。"我把笔放下,"有事说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反应。
"念念,"她坐下来,搓着手,"妈知道当年委屈你了。可那也是没办法啊,你弟弟那时候……"
"说正事。"我打断她。
苏强在旁边不耐烦了:"姐,我现在做工程,资金周转不过来,欠了人家八十万。人家天天堵我门口,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八十万。"我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的生意,为什么要我帮?"
"你是我姐啊!"他声音大起来,"你现在当律师,一年挣多少?八十万对你算什么?"
"算什么?"我笑了,"算我一天洗三百个碗,洗两年才能挣出来的钱。"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妈赶紧接话,"念念,你现在有出息了,妈替你高兴。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弟弟,帮他这一回。妈给你跪下都行。"
她说着,膝盖真的往下弯。
"别。"我抬手,"这屋里监控开着。你跪下去,我这案子就没法谈了。"
她的膝盖停在了半空。
"苏念!"苏强拍桌子站起来,"你怎么这么冷血?我妈养你十八年,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养我十八年?"我看着他,慢慢地站起来,"苏强,你知道你妈那三十万,是从哪来的吗?"
"彩礼钱啊。"
"那三十万,是我爸死前留给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爸的工伤赔偿,一共二十八万。你妈说给我存着当学费。结果呢?她拿去给你付了首付,还不够,就把我卖了三十万,凑了个整数。"
屋里安静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抖,"你爸那钱早就花完了!"
"花完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这是我爸当年的工伤认定书和赔偿协议,这是银行流水。二十八万,进的是你名下的账户。三个月后,转出去二十六万,用途写着'购房'。"
"这房子,"我抬头看她,"现在写着谁的名字?"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
"写着苏强。"我说,"我查过。"
"那又怎么样!"苏强梗着脖子,"我是儿子!那房子本来就该给我!"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是女儿,就该被卖掉?"
他不说话了。
我妈忽然哭起来:"念念,妈错了,妈那时候糊涂……可你弟弟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当妈求你,你帮帮他。"
"帮。"我点头,"可以。"
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三十万彩礼,加上我爸那二十六万,一共五十六万。"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十年,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算,本息合计二百一十七万。"
"二百一十七万?"苏强跳起来,"你抢钱啊!"
"抢钱的是你们。"我平静地说,"我给两个选择。第一,三个月内把这笔钱还清,我们两清。第二,我起诉,走法律程序,把当年那笔彩礼的性质、我爸遗产的去向,一条一条摆到法庭上。"
"你敢!"我妈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苏念,我是你妈!你告我?"
"你是我妈。"我看着她,"可你把我卖了三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儿?"
她的手指在半空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律师。"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抬头看他们,"我时间很紧,下一位当事人还在等。"
"这钱。"我说,"我不给。"
3 反转:他们的小算盘
我以为他们会知难而退。
第三天,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我二姨、我三叔,还有村里的老支书。
四个人堵在我办公室门口,二姨一进门就开始哭:"念念啊,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是啊,"三叔在旁边帮腔,"一家人,闹到法庭上多难看。你现在有头有脸,闹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老支书咳嗽了一声:"小苏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妈那时候也是没法子。要不这样,钱的事,让你弟弟慢慢还,你先帮他度过这一关。"
我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
"二姨,"我先问,"我出嫁那天,你在场吗?"
"在啊。"
"赵桂花说我是花钱买来的牲口,你听见了吗?"
二姨的哭声,卡了一下。
"三叔,"我转头,"我爸那二十八万赔偿款,你是不是帮着跑的手续?"
三叔的眼神闪了闪:"那都多少年了……"
"手续是你跑的,钱进了我妈账户,你没提醒过一句这是给女儿的?"
他不说话了。
"老支书,"我最后看向他,"当年我十八岁,被塞进婚车,村里没人管。现在我要用法律要回属于我的东西,您倒来劝我'一家人别难看'。"
老支书的脸红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再没说话。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没想到第五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苏念苏律师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我是赵大勇。"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边。
"有事?"
"我听说你在告你妈。"他顿了顿,"我这边也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
"当年那三十万,是我家出的。"他声音沉下来,"你跑了,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你既然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事了了?"
"了了?"我笑了,"赵大勇,你想怎么个了法?"
"你欠我赵家一个媳妇,欠我赵家十年。"他说,"咱们要么补上,要么,我上法院告你骗婚。"
我沉默了三秒钟。
"赵大勇。"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律师吗?"
"不知道。"
"因为我十八岁那年,站在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兜里只有七块钱,我看着'四十八元'那几个字,想的是——如果这世上有人肯替我讲一句道理,我就不用走那十七公里。"
"这些年,我替很多人讲过道理。"我说,"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你想告,就去告。"我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当年那份婚约,我未满法定婚龄,是一张废纸。你告我骗婚,法院第一个问的会是——三十万彩礼,是谁收的,有没有胁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念,"他最后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终于有能力,把当年那口气,咽回去,再吐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是省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片一片亮着,像一块被切开的冰。
十年前,我从这条街走过。那时候我在一家商场的仓库里搬货,一天一百二,晚上回出租屋,就着一盏台灯看法律书。
有一次我搬箱子闪了腰,蹲在路灯底下哭。哭完,我把书翻开,接着看。
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停下来,就再也没有人会来拉我一把。
助理敲门进来:"苏律师,苏强那边的债务资料,我调出来了。"
"放这。"
"还有一件事。"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赵大勇今天上午来过所里,说要见您,被前台拦了。他留了张字条。"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苏念,你别以为当了律师,就能把这笔账抹了。"
"要报警吗?"助理问。
"不用。"我把字条折起来,扔进抽屉,"他要是敢乱来,正好,我缺一个案例。"
我翻开债务资料。
第一页,债主的名字:周海。
我笑了。
债主叫周海。
周海是我手上另一个案子的原告——一个建材供应商,告的是"苏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拖欠货款一百二十万"。
也就是说,我弟弟欠的这八十万,债主周海,正在我的委托名单里。
这世上最巧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是有人算好了。
我拨通了周海的电话。
"周总,"我说,"苏强那笔账,你是想起诉,还是想调解?"
"苏律师,"他笑了,"我听说他姐是律师,我就想着,能不能走个捷径。"
"捷径?"我说,"周总,我提醒你一件事。你手上那份合同,担保人签的是苏强他妈的身份证。也就是说,这笔债,追下去,你连我妈都能一起告。"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下。
"我要是你,"我说,"就接受调解,让他分期。因为一旦打到执行阶段,他名下那套房,会被查封拍卖。"
"那套房……"
"那套房,"我说,"是我爸的命换来的。我盯了很久了。"
挂了电话,合伙人老陈端着杯咖啡进来。
"苏念,"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听说你家里的事。"他坐在对面,"你那个弟弟,八十万的高利贷,你真打算管?"
"我打算管一次。"我说,"就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那套房,我爸的赔偿款买的。"我看着他,"如果我不出手,房子被拍卖,那笔钱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可你出一百万救他,"老陈皱眉,"你不亏吗?"
"不亏。"我说,"我救的不是他。"
"我救的是十八岁的我自己。"
老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苏念,你这人,真狠。"
"我不是狠。"我把咖啡推开,"我是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回公寓翻出那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我十八岁的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高中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傻,手里举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高考成绩单。
六百三十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哭。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那个以为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的人生,早在成绩出来之前,就被卖了三十万。
4 解气:她跪下了
半个月后,苏强的债主们集体上门。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打电话说,家里出了大事,让我务必回去一趟。
车停在村口,我没马上下车。
我把车窗放下来,看着这条路。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光着脚走过这里,拖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划开一道口子,走一路,血印一路。
现在这条路铺了水泥,平平整整,我穿着一双两千块的高跟鞋,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门口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站满了人。
二姨、三叔、村里的几个长辈,还有赵桂花。
赵桂花一见我,就往前冲:"苏念!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把家里那套房抵押出去了,现在人家要收房!"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不管?"她尖声叫起来,"那是你弟弟的家!"
"那也是我爸的赔偿款买的房。"我看着她,"赵桂花,你今天来,是替谁说话?"
她噎了一下。
"我……我是替你弟弟着急。"
"你替他着急。"我点头,"十年前,你在院子里说我是花钱买来的牲口,今天你替一个占了我爸遗产的人着急。"
"苏念!"她脸涨得通红。
"赵桂花。"我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一句。当年那三十万,是你拿的主意,还是赵大勇拿的主意?"
"是……是我们家商量出来的。"
"商量出来。"我笑了笑,"那你们家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声音了。
"没有。"我说,"因为在你们眼里,我是个东西,不是个人。"
这时候,苏强从屋里出来了。
他瘦了,那件冒牌羽绒服也换成了件旧夹克,金链子没了。
"姐。"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声音低了很多,"你来了。"
"债主们明天就来收房。"我说,"你想怎么办?"
"我……"他低着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当年你姐被塞进婚车,你在门口说,等你发达了接我回来。十年了,你发达了吗?"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他说,"姐,我没发达。我把钱全赔进去了。"
"赔在哪儿了?"
"赌。"他说,"工地上的人带着玩的,一开始赢,后来就输。越输越想赢,最后把公司的钱也填进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二姨先反应过来:"强子!你还赌钱?"
"赌了。"苏强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光赌,我还借了高利贷。姐,那八十万,是高利的。"
"多少利?"
"三分。"
我笑了。
三分利,一年三十六。八十万的本金,滚一年,就是一百零八万。
"你拿什么还?"我问。
"我……我想来想去,"他抬起头看我,"只有你能救我。"
"我救你。"我点头,"然后呢?你下次再赌,再来找我?"
他不说话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忽然就跪了下去。
"念念,"她抓着我的裤腿,"妈给你跪下了。你救救你弟弟,妈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风把院子里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八年。她给我做过饭,给我缝过衣服,也在村口数那三十万的时候,一张一张地数得很认真。
"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告诉我一句话,我就救他。"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你说!"
"当年那三十万,你收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在屋里哭?"
她的嘴唇动了动。
"知道。"她说。
"你知不知道,那是把我卖了?"
"知道。"她声音很轻,"妈知道。"
"你知道,你还是收了。"我说,"因为在你心里,一个女儿,值三十万,刚好够你儿子买套房。"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念念……"
"你还记得我爸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我问她。
她愣住了。
"他说:'钱留给念念念书。'"我一字一句地说,"他躺在病床上,抓着你的手,说了三遍。"
"你答应了他。"
"然后你把钱,给了我弟弟。"
院子里,二姨别过脸去。三叔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
"妈,"我站起来,"你跪我,我受不起。"
"因为该跪的人,是你对我爸。"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苏念,"她哭喊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错了。"我点头,"那我们把账算清。"
我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我爸遗产的追偿起诉书。"我把它递给三叔,"三叔,你当年跑的手续,你清楚这笔钱的性质。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三叔的手抖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份,是苏强那套房的财产保全申请。"我递给二姨,"二姨,你那天在场,你听见赵桂花说我是买来的牲口。你愿意作证吗?"
二姨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我愿意……我对不起你……"
"第三份,"我看向我妈,"是撤诉申请。"
所有人都愣了。
"撤诉?"苏强冲上来,"姐,你不告了?"
"我不告。"我说,"但你听清楚,我不告,是有条件的。"
"第一,那套房过户回来,写在我爸名下,作为遗产,我和苏强依法分割。"
"第二,你欠的一百万,我出。但你要签一份协议,三年内还清,中间再敢碰一次赌桌,我立刻起诉,一分不让。"
"第三,我妈收的那三十万,我不追了。但从今天起,这个家,跟我没关系。"
院子里没人说话。
赵桂花忽然喊起来:"苏念!你凭什么!那房子你弟弟住了十年,你现在说要分?"
"凭法律。"我看着她,"赵桂花,我再跟你说一句。当年那三十万,你给的时候,问过没有,我给不给得起这条命?"
"我给了你三十万!"她尖叫,"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活得好好的。"我点头,"是我自己活下来的。跟你那三十万,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三十万,你买走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我说,"你买不走她的命。"
赵桂花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碗,有人举着手机。
"那不是苏家那个被卖了的闺女吗?"
"是她,听说当律师了,在省城。"
"哎哟,当年她妈数那三十万,数得可高兴了。"
"现在人家回来了,看她妈还怎么横。"
我妈跪在地上,听见这些话,头埋得更低了。
我没看她。
我转身,对着门口那群人,说了一句: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我叫苏念,十八岁被这个家卖了三十万,跑出去十年,自己把自己养大了。"
"我今天回来,不是来讨债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
"女儿,也是人。"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个抱着孩子的婶子,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我妈跪在地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很多次,最后只说出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在汽车站数七块钱的人。"我说。
"我不是原谅你。"我看着她,"我是放过我自己。"
5 大结局:我不回家
三个月后,法院判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办公室里,一个人看完了那七页纸。
第一页写着:被告苏强,应返还原告苏念遗产份额人民币一十三万元。
第二页写着:被告刘桂兰(我妈),应就擅自处分被继承人遗产一事,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
第三页后面,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法律术语,但我看懂了最后一句话: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我把判决书放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三年。
从十八岁被塞进婚车那天算起,整整十三年。
那套房,依法分割。我把我那一半,捐给了县里的一个女童助学基金。
基金的名字,我起了一个很土的名字:七块钱。
揭牌那天,县里来了记者。
有人问我:"苏律师,你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因为我十八岁那年,兜里只有七块钱。"我说,"那天我在汽车站的窗口站了很久,想买一张四十八块的车票,买不起。"
"后来我走过去的这十七公里,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谁会替你走那段路。"
"但如果有人肯给你七块钱,你就能走得更远一点。"
台下有掌声。
散场的时候,我看见苏强站在人群最外面。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忽然鞠了一个躬。
"姐。"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在南方一个厂里上班。"他说,"一个月五千二。欠你的钱,我一个月还一千五,还得慢,但我一定还完。"
"你赌吗?"
"不赌了。"他抬起头,"姐,我在那边宿舍墙上贴了张纸,写着'七块钱'。我一想赌,就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我问。
"看一眼,我就想起我姐当年兜里只有七块钱。"他说,"我就觉得,我不是人。"
我没说话。
"姐,"他声音发抖,"我不求你别恨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我说,"那就好好活。"
"别再让我在法院的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他眼泪掉下来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没敢走近。
我走过去。
"妈。"
"念念。"她把布袋子递给我,"这是你小时候的相册,还有你爸的照片。我想着……你大概想要。"
我接过来了。
"苏强呢?"我问。
"去南方打工了。"她说,"他说,欠你的,他自己还。"
我点了点头。
"念念,"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原谅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原谅你,"我说,"不是因为我记仇。是因为我一原谅,你就会觉得,当年那件事,是可以被原谅的。"
"不能。"
"那件事,永远不能被原谅。"
"但你是我妈。"我说,"你老了,病了,我不会不管你。该给的赡养费,我一分不会少。这是法律,也是我爸教我的做人。"
"但那个家,我不回去了。"
她站在那儿,抱着空了的布袋,哭了很久。
"念念,"她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背着你去看病吗?"
我记得。
那年我七岁,发高烧,下暴雨,村里的路全是泥。她背着我,走了八里地,到镇上的卫生院。
她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一路走一路骂:"死丫头,你要是敢有事,我饶不了你。"
到卫生院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医生问她:"孩子妈,你自己是不是也不舒服?"
她说:"我没事,先看孩子。"
"我记得。"我说。
"妈那时候……"她哭着,"妈那时候是真疼你的。"
"我知道。"我点头,"我也知道,人不是一天变坏的。"
"你疼我,也是真的。你把我卖了,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可我妈只有一个人。"我看着她,"我没办法只认前一半。"
她抱着布袋,站在那儿,肩膀一直在抖。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我听见她在身后喊:"念念!你以后……过得好不好?"
我没有回头。
"很好。"我说。
"比我十八岁那年,好一万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省城的公寓。
我把那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上,我爸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笑得很憨。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我爸写的:
"念念,好好念书。爸的钱,都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相册合上,放在书架上。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助理把新案子的卷宗放在我桌上,是一个跟她当年很像的案子: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家里逼着退学,去给哥哥还债。
我看着卷宗上那个女孩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她。
"你好,我是苏念律师。"我说,"你的案子,我接了。"
"律师费,我不收。"
电话那头,女孩沉默了几秒,忽然哭了出来。
"别哭。"我说,"哭完了,把书翻开。"
"这世上没有谁会替你走那段路。"
"但你可以自己走。"
窗外的城市亮着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在汽车站的候车厅里,蜷在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别人不要的旧外套。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我人生的结束。
那是我人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