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接亲吉时还有半小时。
我的婚车已被女友的男闺蜜冯浩用强力胶贴满了五十五张假违停单。
连雨刮器都被暴力掰断,车漆更是被腐蚀得斑驳不堪。
冯浩拿着自拍杆怼着我的脸大笑:
“新郎官,交齐五万罚款才能接走新娘!”
谭颖穿着高定婚纱笑得花枝乱颤:
“程曜,浩子这是考验你呢,别这么玩不起。”
过去三年里冯浩毁我报告、剪我西装,谭颖总是轻飘飘一句“少年心性”让我隐忍。
看着被毁的车,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赔笑。
我当着众人的面拨通酒店电话取消了顶楼婚宴,定金不要直接按违约处理。
接着我又在司仪群里群发了终止合同的确认函。
谭颖的笑僵在脸上,扑过来夺手机尖叫:“程曜你疯了为了个玩笑毁婚礼?”
我褪下刻着日期的铂金对戒,当众扔进碎屑桶。
车留给你们慢慢撕。
这婚,换你们结。
1
“程曜,你把戒指捡起来!”
谭颖提着拖尾裙摆,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跨过碎屑桶,伸手抓我的袖口。
“浩子就闹着玩,你至于当着两家亲戚的面甩脸子?立刻给酒店打电话恢复订单,司仪那边我去解释,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冯浩举着自拍杆凑上来,镜头几乎贴到我的鼻尖。
“家人们看看啊,入赘谭家的新郎官急眼了,开不起玩笑,连婚车撕个胶条都心疼,这格局以后怎么接管谭叔叔的建材分公司?”
手机屏幕上划过一串弹幕,冯浩笑得肩膀发抖。
婚车司机老张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刮漆刀,声音发紧:“小程,这车是我自掏腰包刚提的帕拉梅拉,全车原厂哑光漆,强力胶渗进清漆层,整面都得铲掉重喷,没三万块落不了地。”
“老张,谁让你开这种破车来的?”
冯浩转头瞪了老张一眼,脚尖踢在车门下沿,又印上一个泥脚印。
“今天我颖姐出阁,没劳斯莱斯也就算了,弄辆贴牌保时捷充门面,我贴几张条子怎么了?五万罚款是规矩,懂不懂接亲的规矩?”
谭母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红包,脸色沉下来。
“程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在楼底下闹什么脾气?浩子是颖颖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给婚礼添点喜气,你一个大男人,斤斤计较像什么样子?赶紧把地上的戒指捡起来,把烟散了上楼背人!”
我退后半步,避开谭颖伸过来的手。
袖口上那枚她挑选的仿钻袖扣,被我顺手扯下来,扔在地上。
“我不结了。”
我的声音不高,楼道口里的人听得清楚。
司仪周策在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大厅公放传出来:“程先生,顶楼云端宴会厅已接到退订指令,但今天全城商界名流都在,鸿洲集团陈总刚进场,您确定要取消?”
听到“鸿洲集团陈总”六个字,谭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推我的肩膀。
“你疯了是不是?陈总是我托了八层关系才递进请帖的大贵人,今天指着在婚宴上签城南供货协议!你现在取消婚宴,是要断我们谭家的财路?”
谭颖也急了,伸手按住我的手机屏幕:“程曜,别任性了行不行?浩子,你把雨刮器的钱转给他,五千够了吧?程曜,我都让浩子让步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陈旭今天会来,只因为我是鸿洲集团持股百分之四十的隐名合伙人。
更不知道,那张所谓的邀请函,是我三天前随手扔在玄关的便签换来的。
我看着冯浩挂在脖子上的自拍杆,拿出手机,点开免提,拨通了鸿洲集团法务部的内线。
2
“程总,请指示。”法务总监沈明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城南建材采购意向书,谭氏企业的资质审核不用过了,直接驳回,归档标注:信用评级不符。”
我说完,挂断电话。
单元楼门口安静下来。
冯浩嗤笑一声,把自拍杆往腋下一夹,指着我的鼻子对周围的伴郎伴娘喊:“听到没有?装得跟真的一样!还程总,还驳回资质?程曜,你在城东那个破咨询公司干了三年,一个月拿两万块死工资,连谭叔叔寿宴送的茅台都是假飞天,你装什么商界大佬?”
谭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甲掐进掌心。
“程曜,你到底有完没完?为了跟我赌气,你编这种瞎话有意思吗?城南项目的意向书是浩子托他在住建局的表哥拿到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冯浩扬起下巴:“就是!那是我表哥给谭叔叔牵的线,你在这儿揽什么功劳?颖姐,别理他,让他走!没有他,今天这婚宴我陪你办,反正司仪乐队都在,咱们谭家丢不起这个人!”
谭母听到这话,立刻点头:“浩子说得对!程曜,你今天走出这个小区,以后求着进我们谭家的门,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把房门钥匙交出来,那套婚房的首付是我家出的,你没资格带走钥匙!”
老张听不下去,把手里的刮漆刀往工具箱上一扔,发出铛的一声响。
“谭太太,话不能这么讲。小程为了今天接亲,昨晚三点就去花市盯鲜花扎车头。这车是我自己的,被你们这位浩子糟蹋成这样,一句道歉没有,倒把新郎官往绝路上逼?”
周策也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流程单,神色尴尬:“谭小姐,顶楼宴会厅退订协议已经生效了。酒店经理刚发消息问,现场撤掉的九十九桌澳洲龙虾和定制酒水,折算损耗费六十万,记在谁的账上?”
六十万。
谭母倒吸一口凉气,脚步晃了一下,伸手去扶单元门的铁栅栏。
谭颖的眉毛拧起来,踩着高跟鞋逼近我:“程曜,定金是你付的,合同是你签的,这笔违约金当然由你承担!你现在把酒店追回来,一切照旧,我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否则我现在就报警,告你恶意毁约诈骗彩礼!”
“彩礼?”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回单,拍在被撕坏的婚车引擎盖上。
“八十八万彩礼,三天前打进你母亲账户。附言写得明白:婚礼专项支出款。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婚没结成,原路退回。”
我指向站在一旁的冯浩。
“还有他身上这套阿玛尼高定西装,刷的是我的副卡,账单两万八,今天下午三点前不把钱转回我的卡上,法务部的起诉状会送到他单位前台。”
冯浩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西装领口的标牌。
谭颖尖叫起来:“程曜!那是浩子当伴郎的行头,你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去?你怎么变得这么下作无耻!”
3
“我下作?”
我指着婚车前挡风玻璃上那根被折断的雨刮器。
“去年六月,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商业计划书,冯浩说借用电脑打游戏,整盘格式化,你跟我说他年纪小,不懂电脑操作,让我大度。”
“前年腊月,我母亲留给我的定制毛呢西装,他在后背泼了半杯红酒,转头拿剪刀剪掉袖口,说是帮我改版型,你让我忍,说浩子是搞艺术的,思维跳脱。”
我看着谭颖那张精致的脸,粉底厚重,遮不住嘴角的刻薄。
“今天是我结婚,他带人拿强力胶毁车,带头管我要五万块买路钱。谭颖,你管这叫考验?”
谭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伴娘苏晴从后面走上来,把手里的捧花往地上一扔,冷声开口:“谭颖,差不多得了。三年里程曜怎么对你的,我们这帮朋友看得清清楚楚。你弟弟买车差十万,程曜掏的;你爸住院要专家号,程曜托关系排的三甲特需;冯浩开工作室亏得交不起房租,哪次不是程曜在后面平账?你今天为了冯浩这么踩他,良心让狗吃了?”
“苏晴!你到底是哪边的伴娘?”冯浩跳起来喊道,“拿了红包就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苏晴冷笑一声,从手包里掏出六百块伴娘红包,直接摔在冯浩脸上。
红纸包砸中冯浩的鼻梁,里面的六张纸币散了一地。
“老娘不伺候了!这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吧!”苏晴拎起包,转头看向我,“程曜,车钥匙给我,我开后头那辆备用车送你走。”
“站住!”
谭母冲过来抓苏晴的胳膊,被苏晴侧身甩开。
谭母指着我的后脑勺大骂:“程曜,你今天要是敢走,城南项目你休想拿到一分钱提成!我女婿的位置大把人排队抢,浩子比你强一百倍!”
冯浩立刻挺起胸膛:“阿姨说得对!程曜,你别以为谭家离了你转不动,城南那两千万的建材单子,我今天下午就能让表哥盖章批下来!有种你现在滚,以后别跪着回来求颖姐!”
我坐进苏晴开过来的黑色越野车副驾。
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我看着站在台阶上气急败坏的三个人,声音平稳:“下午两点,鸿洲大厦十六层,城南项目供应商公开评定会。冯浩,带着你表哥的批条来,我看看谁给谁下跪。”
车子启动,尾气喷在斑驳的婚车车门上。
后视镜里,谭颖踩着婚纱往前追了两步,脚踝一扭,摔倒在路沿石旁边。
冯浩慌忙跑过去扶,手里的自拍杆掉在地上,被老张倒车的轮胎碾得粉碎。
4
下午一点四十分。
鸿洲大厦十六层多功能会议厅外,排满了全城建材企业的负责人。
谭颖换了一身米白色职业西装,脚踝上贴着膏药,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冯浩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领口敞开,神气十足。
谭母坐在轮椅上,由司机推着,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项链,逢人便笑:“我们是谭氏建材的,今天来跟陈总签大单,顶楼婚宴推迟到晚上办,大家多包涵啊!”
几个同行业的经理停下脚步,神色各异。
宏远建材的刘总端着水杯,低声对身旁人说:“谭家架子真大,上午听说把鸿洲旗下的云端宴会厅给退了,陈总在现场等了半小时,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们下午还敢来投标?”
冯浩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凑过去:“刘总,你懂什么?退订那是我们颖姐的意思,上午家里出了点急事,陈总跟我们是战略合作关系,哪会计较这点小事?看到我手里这盖章文件没有?住建局重点推荐目录,今天中标的除了我们谭家,还能有谁?”
刘总看了看他手里的章,没再搭话,转身走进了会场。
谭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拿出粉饼补妆,眉头微蹙:“浩子,你表哥到底来不来?刚才在楼下,我右眼皮一直跳,程曜走之前那句话,我总觉得不对劲。”
“颖姐,你就是被那个窝囊废吓破了胆!”
冯浩大喇喇坐在旁边,翘起二郎腿。
“他在咨询公司就是个跑腿的,知道鸿洲集团要招标,故意说大话吓唬你呢!等会儿见到了陈总,合同一签,转头把现场照片发到朋友圈,程曜看到不得悔青了肠子?到时候他跪在地上求复合,你让他先把五万块车损赔了,再让他给你磕三个头!”
谭母赞许地拍了拍冯浩的肩膀:“还是浩子有出息,办事稳妥。不像程曜那个闷葫芦,三年了,连个总监都没混上,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看着就窝囊!”
两点整,会议室的大门推开。
鸿洲集团运营总监陈旭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谭母立刻推着轮椅上前:“陈总!哎呀陈总,上午真是对不住,婚宴那边出了点岔子,我们颖颖特意赶过来跟您赔罪,咱们先把城南项目的合同签了吧!”
谭颖也站起身,挤出笑容:“陈总,我是谭颖,上午让您久等了。”
陈旭停住脚步,眉毛挑了一下,目光落在谭颖身上:“谭小姐?你就是程曜上午要娶的人?”
谭颖以为程曜之前在陈旭面前提过她,脸上的笑容更盛:“对对对,就是我。程曜脾气倔,上午闹了点小脾气,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谭家的建材资质在全市都是数一数二的,这是住建局的推荐函。”
冯浩赶忙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上去。
陈旭看都没看那个文件袋,侧过身,让出会议室正中央的主位通道。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黑色定制西装,手腕上搭着风衣,径直走到长桌尽头落座。
法务总监沈明跟在身后,拉开真皮高背椅。
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谭颖身上。
正是程曜。
冯浩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指着长桌那头大喊:“程曜?你送外卖送到这儿来了?谁让你坐陈总位子的?保安呢?把这个吃软饭的轰出去!”
整个大厅的声音瞬间停住。
陈旭转过身,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抽在冯浩的脸上。
5
这一巴掌的声音在会议厅门口炸开。
冯浩被打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玻璃护栏上,手里的牛皮纸袋脱手掉落,白色的申请材料散了一地。
“你……你打我?”
冯浩捂着迅速红肿的左脸,眼珠子瞪得滚圆:“陈总,你疯了吧?我是住建局规划科冯科长的亲表弟!你为了一个跑腿的打我?”
陈旭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指,眼神冰冷。
“第一,鸿洲集团的所有招标流程受监察组直接监督,住建局没有任何科长有资格插手我们的供应商名单。”
陈旭把湿纸巾扔进身旁的垃圾桶。
“第二,坐在你面前的,是鸿洲集团创始人、持股百分之四十的第一大自然人股东,程曜先生。”
整个十六层走廊彻底没了动静。
谭母坐在轮椅上,脖子前伸,脸上的肉抽动着,金项链在领口晃荡。
谭颖的粉饼盒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粉块碎裂,溅在她的鞋面上。
“陈总,您开什么玩笑?”
谭颖扶着墙壁,勉强挤出一丝声音:“程曜怎么可能是大股东?他这三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开一辆十万块的代步车,连买件像样的西装都要等换季打折……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身份?”
我坐在主位上,没有看地上的碎粉,目光落在陈旭身旁的投影幕布上。
“沈律师,把谭氏企业的资质初审结果放出来。”
沈明按下遥控器。
幕布亮起,红色的公章下印着清晰的四个大字:不予准入。
“谭氏建材近三年承接的六个中型工程,有四起因使用劣质钢筋被业主起诉,目前名下有两笔大额执行款未结清,法定代表人谭国安已被限制高消费。”
我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过去三年,是鸿洲旗下的供应链管理公司以个人名义为你们提供兜底担保,银行才没有查封你们的厂房。”
我转头看着门口面无血色的谭颖。
“谭颖,你真以为你爸那个快倒闭的破建材厂,能靠你所谓的社交圈子撑到现在?”
谭母的嘴唇哆嗦起来,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半个身子:“程……程曜,这不可能!当年是你主动追求我们颖颖的,你说你是个孤儿,没房没车,全靠我们谭家收留你!”
“我从没说过我没房没车。”
我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我说的是,我不喜欢把家族资本带进私人生活。我想找一个不在乎我身家、真心过日子的妻子。但三年时间,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更养大了一条好狗。”
冯浩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嘴角带着血丝:“假……假的!肯定是你们演双簧!颖姐,你别信他!他要是大股东,为什么上午不亮明身份?他就是故意让我们在亲戚面前丢丑!这是打击报复!”
冯浩指着我大叫:“程曜,你别装神弄鬼!我表哥一个电话就能查到鸿洲的企业公示信息,你敢让我当场查吗?”
“查。”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不用你查,十五分钟前,集团纪检部门已经把冯科长违规索贿、私刻公章的证据递交到了市纪委。”
我抬腕看了看表。
“算算时间,纪委的同志应该已经进了你表哥的办公室。”
6
冯浩的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大姑”两个字。
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说话,听筒里传出一个中年女人凄厉的哭喊声:“浩子!你到底在外面惹了谁啊?纪检的人把你表哥带走了!连家里的保险箱都被贴了封条,说他涉嫌商业受贿两百多万!你快跑啊!”
哭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冯浩的手一抖,手机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裂成了蛛网。
他的双腿一软,顺着玻璃护栏滑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得像刷了一层生石灰。
“不……不可能……”
冯浩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谭颖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她看着我,眼神从震惊、怀疑,最后变成了无法遏制的恐慌。
“程曜,你算计我?”
谭颖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你明明有这样的身份,你看着浩子针对你,看着我妈刁难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中间周旋,你一句话都不说!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我给过你五十五次机会。”
我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条,甩在长桌中央。
那是五十五张假违停单的复印件。
“冯浩第一次剪我的西装,我跟你谈过,你说‘浩子是我弟弟,你当姐夫的让着他点怎么了’。”
“第二次他把咖啡倒在我的商业硬盘上,我让你看监控,你说‘他是不小心的,大不了我给你买个新的,你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第三次他在我车底装定位器,带一帮狐朋狗友跟踪我,你说‘浩子是怕你出轨,是为了我好,你连这点考验都经不起’。”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五十五次,每一次你都选择站在他那边。谭颖,不是我算计你,是你亲手把我的耐心消耗得干干净净。”
谭颖捂着脸大哭起来,婚纱的残破裙摆被她踩在脚下。
“程曜,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浩子只是单纯爱玩,我以为你性格软,能包容他……我们三年的感情,难道抵不过这几张破纸吗?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啊!”
她不顾脚踝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朝我扑过来,伸手想要抓我的衣角。
沈明一步跨出,面无表情地挡在谭颖面前。
“谭小姐,请保持安全距离。根据程总指示,法务部已正式向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民事起诉状。”
沈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厚厚的起诉副本,递到谭颖面前。
“第一,追讨八十八万元彩礼本金及利息;第二,追索过去三年由程总代垫的谭氏企业各项运营借款共计四百二十万元;第三,就今日婚车被蓄意损毁案,向冯浩先生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涉案金额三十八万元。”
听到“四百二十万”这个数字,谭母在轮椅上一翻白眼,直接晕厥了过去。
7
“妈!”
谭颖尖叫一声,扑回轮椅旁用力掐谭母的人中。
走廊里的其他企业代表纷纷后退,眼神里写满了鄙夷。
宏远建材的刘总冷笑着开口:“平时看谭太太在圈子里耀武扬威,开口闭口认识住建局大领导,原来全靠女婿的钱撑门面。这下好了,把真正的金龟婿给作没了,我看谭家这回拿什么还债。”
“可不是嘛,”旁边的助理搭腔,“那个冯浩也是个极品,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当成自己的本事,现在表哥进去了,自己还得坐牢,真是现世报。”
议论声像巴掌一样,一下下抽在谭颖的脸上。
她抱着用力的母亲,头发散乱,妆容全花,再没有半点早上那个高高在上的新娘模样。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叮的一声打开。
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传唤通知书。
带队的警官扫视全场,目光定格在瘫坐在地上的冯浩身上。
“谁是冯浩?”
冯浩浑身一颤,像触电一样缩成一团:“我……我是……”
警官出示证件,声音公事公办:“经市住建局监察部门移交线索,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非法干预招投标活动,并与已被停职调查的冯某存在重大资金往来关联。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冯浩的手腕上。
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刺得冯浩大叫起来:“颖姐!救我!阿姨!救我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谭家能拿到项目啊!我不想坐牢!”
他拼命挣扎,鞋子踢在大理石柱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谭颖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冯浩被警察像拖死狗一样往电梯里带。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护着他,也没有喊那句“他还是个孩子”。
她只是抱紧了怀里刚醒过来、嘴歪眼斜流着口水的母亲,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冯浩路过会议室门口时,看到我居高临下的目光,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怨毒:“程曜!你赢了!但你也是个可怜虫!你花了三年时间,掏心掏肺,连谭颖的一句好话都没换来!她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利用你!你就算有钱,也是个没人要的绿毛龟!”
警官按住冯浩的肩膀,直接将他推入电梯。
电梯门合上,嘈杂的声音终于彻底隔绝。
走廊里只剩下谭母微弱的呻吟声,和谭颖压抑的哭泣声。
8
下午四点半,城南项目供应商评审会结束。
宏远建材凭借合规的资质和优良的履历全票中标。
我走出会议室,陈旭拿着一份刚签署的解除担保协议跟在身后。
“程总,谭氏建材的所有银行借款,鸿洲已正式撤回连带责任担保。两家合作银行刚才发来公函,限期谭氏在七个工作日内补齐质押物,否则将直接向法院申请查封生产线。”
我接过协议,签下名字:“按商业规矩办,不用特殊照顾,也不用故意打压。”
走廊长椅上,谭颖一个人坐在那里。
谭母已经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而她没有走,婚纱的下摆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光着一只脚,高跟鞋断了跟扔在垃圾桶旁。
看到我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脚踝红肿,整个人往前跌倒,双膝结结实实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没有爬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伸手死死抱住我的皮鞋。
“程曜,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吧……”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我的鞋面上。
“我妈中风了,现在在抢救室,医生说要先交十万块手术费……银行刚刚给我爸打电话,要查封厂里的设备……我爸血压高,差点脑溢血……”
她仰起头,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悔恨。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瞎了眼,把冯浩那个畜生当宝,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见他,我把他给我买的东西全扔了!我们去领证,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领证好不好?我穿这身婚纱,哪怕不办婚礼,我就做你合法的妻子,一辈子侍候你,给你当牛做马!”
大厅里还没散去的几位企业老总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我垂眸看着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去扶。
“谭颖,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时,说过什么吗?”
谭颖愣了一下,嘴唇颤抖:“我……我说什么?”
“你说,你最看重的,是我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能给你一碗热汤的平稳。”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湿纸巾,弯腰,将她蹭在我鞋面上的泪水和粉底一点点擦拭干净。
“但你很快忘了。你习惯了我的退让,把我的包容当成软弱,把冯浩的冒犯当成优越感。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享受一个无论受多少委屈、都会跪在地上给你托底的仆人。”
我把擦脏的湿纸巾扔进她面前的碎纸篓里。
“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发现你的仆人,原本是能决定你生死的巨擎。”
谭颖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张大嘴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城南的项目,我撤了;你们家的债务,我退了。”
我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七天之内,把四百二十万转回我的个人账户。如果逾期,我的法务团队会依法申请对你父母的名下资产进行公开拍卖。”
9
一周后。
市第三看守所外,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苏晴推开副驾车门,递给我一杯温咖啡:“市纪委的通报下来了,冯浩的表哥涉及职务犯罪和重大贪腐,数罪并罚,起步十年。冯浩作为共犯,涉案金额认定为八十万,加上伪造公文罪,判了四年半。”
我接过咖啡,看着看守所高高的铁丝网。
“谭家呢?”我问。
“彻底完了。”
苏晴系上安全带,声音里带着快意。
“生产线三天前被法院贴了封条,谭国安把名下唯一一套大平层抵押给了小额贷公司,还不够填补银行的窟窿。谭母半身不遂,现在在社区康复医院住着,连护工费都拖欠了一周。”
苏晴转头看着我:“谭颖把那件高定婚纱挂在二手闲鱼上,挂了三万没人买,最后五百块被一个剧组收去当道具了。她昨天在一家房产中介应聘,刚干了半天,就被追债的堵在门口,工作又丢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有些因果,在三年前种下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车子穿过跨江大桥,停在城南新建成的鸿洲科技园主楼下。
大厦门口,工人们正在更换巨大的标识牌。
陈旭站在阶梯上,见我下车,快步迎上来,递过一份红色的剪彩方案。
“程总,城南项目的地基工程今天正式交付,合作方宏远建材的刘总在顶层会议室等您签署二期合同。”
我点了点头,刚迈上一级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程曜……”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台阶下的绿化带旁,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眶深陷,眼角满是青黑的血丝。
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脚上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平底帆布鞋。
正是谭颖。
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拦住她:“这位女士,请退后,这里是私人商务区域。”
谭颖没有冲撞,只是站在警戒线外,目光贪婪而绝望地看着我。
“程曜,我知道你今天在这里剪彩……”
她举起手里的保温盒,声音发颤。
“我炖了排骨汤。以前冬天你胃不好,总想喝热汤……这是我早上五点去早市买的新鲜排骨,我炖了四个小时,油都撇干净了……你喝一口,就喝一口好不好?”
她的手指被烫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土。
两周前那个穿着高定婚纱、站在保时捷前花枝乱颤嘲笑我“玩不起”的富家千金,如今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10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她手中的保温盒。
初冬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谭颖,三年前我胃出血住院,在病房里躺了整整一周。”
我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广场,落在她的耳朵里。
“那一周里,冯浩说想吃城北的炭烤羊腿,你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给他排队,连着五天发朋友圈晒你们的合照。”
谭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手里的保温盒晃动,盖子边缘溢出一滴褐色的汤汁。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求你帮我下楼买盒退烧药。你说‘程曜你多喝热水就好了,浩子车钥匙掉进下水道了,我得去帮他捞’。”
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向大厦上方湛蓝的天空。
“那碗汤,我三年前就想喝。现在,我已经吃饱了。”
谭颖的眼泪无声地滚落,顺着下巴砸在保温盒的塑料盖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双手一松。
保温盒摔在水泥台阶上,不锈钢内胆滚出来,滚烫的排骨汤泼洒了一地,白色的蒸汽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几块带血沫的排骨散在泥地里,沾满了枯叶。
她猛地蹲下身,试图用手去抓那些散落的排骨,滚烫的汤汁烫得她手指起泡,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边捡一边号啕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在大厦空旷的广场前回荡。
周围进出的员工和合作商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神色漠然地绕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救赎,也没有迟来的深情能抵消过去的践踏。
我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不再回头看那片狼藉。
“陈旭。”
“在,程总。”
“十分钟后开会,二期工程下个月全线动工,我们去顶楼。”
电梯门打开,镜面轿厢里映出挺拔的身影。
我迈步走进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所有的哭喊、懊悔与前尘过往,彻底关在了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