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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7:26

程越舟宠了我三年,几乎把我宠成京圈第一作女。

无意中听到他在书房与兄弟私语:“让她作,等过完这个季度,收了她的特权,她才知道谁是天。”

我彻底熄火,主动搬出主卧,准时上下班,再也不查他行踪,连他应酬喝醉都只贴心地让管家照料。

程越舟在哥们群里连发几条咆哮:

“你们谁给我透的风?她现在连我回家都用请进和再见,我特么要疯了!”

第1章

我端着一碗醒酒汤,停在书房门外。

里面有人笑了一声。

“舟哥,你媳妇昨晚又闹了吧,你人在外头吃饭,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真拿自己当祖宗了。”

是邵凯。

程越舟的发小。

汤碗烫得指腹发麻,我把托盘往另一只手上换。

“她不知道收着点,是你惯的。”

打火机咔哒一响。

程越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让她作,等过完这个季度,收了她的特权,她才知道谁是天。”

邵凯拍了下桌子。

“早该这样,女人就不能给太多好脸。”

程越舟没反驳。

走廊的灯亮得刺眼,汤面上的葱花慢慢聚到一边。

昨晚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问他几点回家。

第二个告诉他,奶奶包的荠菜馄饨给他留在锅里,再不回来就坨了。

最后一通没打出去。

他发来一句烦不烦。

我把那句话删掉,又把输入框里的争辩删掉。

早上他捏着我的耳垂,说晚上早点回来。

于是我炖了汤。

原来这也叫作。

托盘落在走廊边的小柜上,碗底碰出一声轻响。

书房里的人没听见。

回到卧室,我从床头柜里取出身份证,装进自己的旧挎包。

包带磨毛了,是结婚前用的。

衣帽间里那些程越舟买的包,一个比一个漂亮。

刚结婚时,我舍不得背,他说东西买来就是给人用的。

后来姑姑笑我没见过世面,他当场回了一句。

“我媳妇怎么花,我乐意。”

那天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比婚礼上的誓词还久。

今晚再听,后半句像从纸背上透出来。

他乐意,我才可以。

我只拿了几套常穿的衣服,搬去走廊尽头的客房。

客房枕头有股晒过的棉布味。

铺床的时候,手机亮了。

程越舟问我汤呢。

我回他。

“在书房外的小柜上,趁热喝。”

过了几分钟,他推开客房的门。

“折腾什么。”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

“你最近忙,我睡觉翻身,怕吵着你。”

他靠着门框,衬衫领口敞着。

“昨晚没回你电话,今天就给我来这套。”

“没有。”

“陶安禾。”

他连名带姓叫我,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以前听见这个动静,我就知道该去抱他的腰。

这回我把拖鞋摆正,抬起脸。

“还有事吗。”

他下颌绷了一下。

“下周奶奶过寿,家里要吃顿饭,你别在这个时候闹。”

“我记得。”

八个人的家宴,半个月前就说好了。

我还答应了奶奶,给她做一盘枣花馍。

程越舟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门锁落下,我才松开攥着睡衣的手。

掌心全是指甲印。

手机又震起来。

姑姑程秀芬发来一张名单。

八个人变成了二十六个人。

后面跟着一句。

“都是自家人,不用请外头师傅,你妈开早点铺的,正好过来搭把手。”

我还没回复,她又发来一条。

“别跟越舟说,他忙,这点家务都办不好,他脸上也不好看。”

我把名单往上翻了一遍。

最下面,是我周一要去参加的社区食堂试岗通知。

时间,撞上了。

第2章

试岗那天只有一场。

社区食堂换了新厨房,招会做面点的师傅,我准备了两个月。

妈妈还给我缝了两顶白帽子。

她说,帽子得合头,干活的时候才不往下掉。

我给程秀芬打电话,商量提前做准备,寿宴当天找两个人帮厨。

“就一顿家常饭,你还要请人。”

她那边麻将声哗啦作响。

“我周一有试岗,时间赶不上。”

“你嫁进程家三年,还缺这一份工。”

“我想出去做事。”

“安禾,人得分清轻重。”

麻将声停了。

她把手机拿近了些。

“你奶奶这么大岁数,过一次生日少一次,你非挑这天争口气,她知道了怎么想。”

我把试岗通知翻来覆去读了几遍。

厨房负责人姓董,是个说话利落的女人。

我给她打过去,问能不能换时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我这边不是只等你一个人。”

“我知道。”

“你上回送来的玉米发糕不错,可食堂六点就开工,家里真放不下,你得想清楚。”

电话挂断,报名表上那行名字被我捏出一道褶。

中午回程家老宅,程秀芬正在客厅分座位。

她女儿孟舒宜坐在旁边,拿着我的试菜照片。

“嫂子,你在家做饭挺好的,外头食堂一锅煮几十份,油烟多大呀。”

她把手机推过来。

“我妈说你想开小灶,其实给家里人做才有成就。”

我没接她这句话。

程秀芬已经把围裙塞进我怀里。

“先试两样,奶奶牙口不好,你别只顾着拍照。”

厨房灶眼没开,案板上摆着六斤肉。

我站到下午三点,才把寿宴用的面食样子做出来。

奶奶吃了一口枣花馍,点了点头。

“安禾这手艺,窝在家里可惜了。”

程秀芬接过盘子。

“妈,您别夸,她正想往外跑呢。”

奶奶刚要说话,程越舟从外面进来。

他把外套递给阿姨,伸手拿走我手里的擀面杖。

“手怎么红了。”

“揉面揉的。”

“不能让阿姨做。”

程秀芬笑起来。

“你媳妇非要自己露一手,谁抢得过她。”

我的嘴唇动了动。

程越舟已经把擀面杖放回案板。

“难得一家人吃顿饭,累这一次,下次出去吃。”

他说完,手机响了。

那只刚碰过我手腕的手,拿起手机走向院子。

我站在厨房门边,听见他在外面说工作。

程秀芬把剩下的肉推到我面前。

“听见没有,越舟也说了,就累这一次。”

委屈到嘴边,已经错过了出口。

有些话没人听,咽下去也会疼。

傍晚,董师傅给我发来消息。

“岗位有人定下了,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我回了一句谢谢,去水池边洗手。

温水冲过磨破的虎口,疼得指尖一缩。

妈妈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安禾,你姑姑说,周一早上四点就得过去,我早点铺那天先不开了。”

她停了一下。

“你试岗的衣服,我熨好了,挂在你小屋门后。”

我拧紧水龙头。

厨房里只剩冰箱嗡嗡作响。

“妈,不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妈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轻。

“是不是又有家里的事。”

第3章

妈妈最后还是来了。

她拎着两袋发好的面,裤脚沾着天没亮时的露水。

程秀芬把菜单往她面前一放。

“亲家,你做早点有经验,二十多个人,也就是多下几锅的事。”

妈妈把袋子放在地上。

“蒸箱小,得分几轮,最好还是请个人。”

“人多反倒乱。”

程秀芬递过来一张纸。

“这些菜不用你做,你就管点心,别紧张。”

我接过纸,上面列着六样面食。

每一样都是费手的活。

寿桃要捏褶,枣花要卷边,核桃酥得守着烤。

妈妈没有说什么,低头挽袖口。

我去杂物间找蒸屉,出来时,孟舒宜正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

“舅妈让我拍点寿宴准备,回头给奶奶留个纪念。”

她把镜头转向我妈。

“阿姨,您笑一下。”

妈妈手上全是面,只好抿了抿嘴。

“别拍她。”

我抬手挡住镜头。

孟舒宜的嘴角落下去。

“嫂子,我又没恶意。”

程秀芬从外面进来,先把她手机扶正。

“给你妈留张相片都不行,安禾,你现在怎么这么敏感。”

锅里的水顶着锅盖响。

我伸手关小火,没再争。

上午十点,最后一笼寿桃还没出锅,程秀芬又叫妈妈去买小葱。

“阿姨忙着收拾院子,安禾还得和面,你顺路跑一趟。”

妈妈拿起零钱包出了门。

十几分钟后,门房打电话进来。

妈妈在路口摔了。

我赶到时,她坐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的裤料洇出一块血。

旁边菜贩帮她扶着电动车。

车筐里,葱压在一袋橘子下面。

“不是只买小葱。”

我蹲下去。

妈妈把裤腿往下拽。

“舒宜又发消息,要买点橘子摆桌,没多远。”

她脚踝肿起来,鞋口勒出一道深印。

我扶她去医院。

医生处理了擦伤,说脚踝扭伤,需要休息,近期少站。

妈妈坐在椅子上,还在问寿桃有没有蒸过头。

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进自己包里。

“饭吃晚一点,不会塌天。”

她望着我,眼眶动了动。

回老宅拿东西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孟舒宜迎过来。

“阿姨没事吧,大家等点心呢。”

“她要休息,剩下的请师傅做。”

程秀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时候上哪儿请师傅,你妈自己骑车没留神,也不能把一院子客人撂下。”

我攥紧包带。

程越舟刚从屋里出来,听见后半句,伸手拉住我。

“先让司机送妈回去,你在这儿陪奶奶吃完饭。”

“我要送她。”

“医生不是说没伤到骨头。”

他的声音不大。

可院子里那几桌人都静下来。

妈妈站在我身后,扶着门框,先笑了一下。

“安禾,你留下,我自己回。”

她总在别人等我退的时候,替我先退。

我扶她到车边,她把一只旧布袋塞给我。

“你的东西,前两天整理出来的。”

布袋里是那两顶白帽子,还有一份结婚前签的约定。

最后一页,程越舟写过一句话。

家事自愿,不拿体面强迫对方。

我还没把纸折好,院子里传来程秀芬的声音。

“那就让安禾自己把后头几笼蒸完,都是当儿媳妇该做的。”

第4章

我把布袋锁进车里,回厨房把火关了。

最后一笼寿桃已经开了口。

面皮塌在笼布上,红枣露出半截。

程秀芬进来时,我正拿盘子。

“别装了,端出去不好看。”

她掀开另一个锅盖。

“早说让你妈别忙着骑车,她非说耽误铺子生意。”

“她今天关门了。”

“我也没说别的,你怎么句句接着。”

我把盘子放回柜子。

“姑姑,家里原本说的是八个人。”

“八个人二十个人,不都是奶奶的亲人。”

“以后添人,请提前告诉我。”

“你这是怪我。”

她声音抬高,门外有人探头。

我把话说完。

“我做不了这么多。”

程秀芬往门口一靠。

“嫁进来三年,现在跟我分你我,程家缺你一口饭了。”

试探着伸出去的手,被她压回了原处。

程越舟很快过来。

“怎么又吵。”

程秀芬没等我开口,先把围裙一解。

“你媳妇嫌来的人多,我带亲戚给我妈过生日,还得先打报告。”

他按了按眉心。

“姑姑不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以前每回后面,都接着让我让一步。

我把围裙挂上墙。

“我也不是来吵架的,我妈受伤了,我现在去陪她。”

程越舟握住我的手腕。

“饭吃完再走。”

他的掌心是热的,我的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院子里奶奶喊了一声越舟。

那只手终于松开。

我拎着包出去,没有等他追来。

晚上八点,妈妈靠在小屋床头,正给我剥橘子。

她膝盖缠着纱布,脚搁在凳子上。

电视里播着热闹的相亲节目。

我端来一盆温水,替她擦掉脚背上的灰。

“疼怎么不说。”

“就摔一下,有什么好嚷的。”

橘子皮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你跟越舟闹别扭了。”

“没有。”

“你从小一撒谎,就拿抹布反复擦一块地方。”

我停下手。

水盆里的灯影晃得人眼酸。

“妈,我好像把日子过错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我手里。

“错了就改,别拿一辈子替前头那几年补窟窿。”

手机震起来。

程越舟问我今晚回不回。

我回了不回,打开家族群。

孟舒宜发了一张空厨房的照片。

“今天真是辛苦大家了,临时少了两个人,幸亏我妈把席面撑住了。”

下面有人夸她懂事。

还有人问我妈妈是不是借着寿宴,想给早点铺招揽生意。

程秀芬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点,文字已经跟在后头。

“她本来主动说要包点心,结果中途撂下,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妈妈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屏幕上,一家家宴馆的小姑娘刚发来消息。

“赵阿姨,今天临时取消帮厨的那位,是您亲家吗。”

第5章

取消帮厨的人是程秀芬。

家宴馆的小姑娘叫小唐,前几天还来妈妈铺子买过包子。

她们店替程家做过家宴,原本寿宴也定了两个人上门。

程秀芬提前退掉,说自家亲戚会来帮忙。

妈妈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

“难怪她总说请不到人。”

我握着手机,指尖抵在桌沿上。

原来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我的时间,比请来的师傅便宜。

第二天,程秀芬来早点铺拿饭盒。

她答应给几位牌友带妈妈做的豆沙包。

妈妈脚肿着,铺子没开。

她隔着半开的卷帘门就喊。

“亲家,昨天那点事,群里解释一下,别让孩子难做。”

我拉开门。

“您准备怎么解释。”

她顿了一下。

“说你妈身体不舒服,大家都是关心。”

“那主动包下寿宴这句话呢。”

“自家人的事,非要掰这么清楚。”

街坊已经陆续围过来。

妈妈在这条街做了十几年早点,谁不知道她一早四点就起。

程秀芬把声音压低。

“安禾,别在外头丢人。”

我把手机里的消息递给她。

“帮厨是您退掉的。”

她没接。

小唐从街口过来,手里还拿着要送给妈妈的花卷。

“就是这位阿姨。”

她停在门边。

“您当时说,亲家主动要求做,别让外人来了抢活,我们才同意临时退。”

程秀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姑娘,说话可得负责。”

“店里接待本上有您的签字,您要看,我回去拿。”

隔壁卖豆腐的婶子把盆往台上一放。

“老赵摔成这样,还让她认个撂挑子的名声,你家这寿过得真讲究。”

程秀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家族群打开,递到她面前。

“不用说我妈身体不好,就说实话。”

“你逼着长辈认错。”

“我妈也是长辈。”

她站了半晌,到底在群里发了更正。

字写得含糊,可那句主动揽活被她收回去了。

妈妈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

“饭盒拿回去吧,以后想吃点心,提前下单。”

程秀芬拎起空饭盒,转身时撞了一下门框。

我没拦。

中午程越舟来了。

他站在卷帘门下,皮鞋上沾着早点铺门口的面粉。

“为什么不先找我。”

我把蒸笼里的包子翻了个面。

“找过。”

“什么时候。”

“我说八个人变成二十六个人的时候。”

他没有接话。

锅沿往下滴水,落在灶上,滋啦一声。

“姑姑在奶奶那里哭了一上午,说你当着外人下她脸。”

“所以你过来找我。”

“我过来接你回去。”

我把夹子放下。

“程越舟,回去以后呢。”

他伸手来接我的围裙。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

“安禾,家里的事,总不能闹到外头。”

“我妈挨冤的时候,群里几十个人都不算外头。”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说出姑姑不是那个意思。

可当天下午,奶奶托人带来一句话。

下周家庭聚餐,让我和姑姑坐下来,把事情翻篇。

第6章

我没去那顿翻篇饭。

给奶奶打电话时,我站在妈妈铺子后头揉面。

“奶奶,等我妈能走稳,我带她单独来看您。”

老人听了,叹一口气。

“是我没管住秀芬。”

“您过生日,不该听这些。”

“安禾,奶奶也有错。”

我把面盆往里挪,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您先吃好饭,别的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程越舟推门进来。

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妈正在收小板凳。

“来都来了,帮我把门口水桶提进去。”

他应了一声。

平时在家,倒一杯水都有人接手的人,拎水时差点把裤腿浇湿。

妈妈没夸他。

桶放稳了,就让他往边上让让。

我下班跟他回去,是因为客房里还有我的衣服。

程越舟一路没说话。

进门时,他替我拿包,我先递给了管家。

“谢谢秦叔。”

他伸在半路的手攥成拳,贴回裤缝。

晚饭有鱼。

以前我总缠着他挑刺,他嫌我麻烦,最后还是把鱼腹肉放进我碗里。

这回我吃完青菜就放筷子。

他把挑好的鱼肉推过来。

“吃这个。”

“谢谢,我饱了。”

他的筷子碰到瓷碗。

“你能不能别这么客气。”

“好。”

“也别总说好。”

我停了一下。

“那我下次注意。”

秦叔端汤的手抖了抖,借着咳嗽把笑压回去。

程越舟把筷子横在碗上。

“你故意的。”

“我今天四点起床,下午还去了一趟食堂,确实困。”

“什么食堂。”

“重新找工作。”

他抬起头。

“不是说那个岗位有人了。”

“别的地方也要人。”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我几点睡。

“现在。”

回客房,我洗完澡,门外响起敲门声。

程越舟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再睡。”

我接过来,给他让了半步。

“请进。”

他脚步顿住。

屋里只有一个枕头,床边放着我的旧挎包。

他把门推开一点。

“住多久。”

“暂时没想好。”

“主卧床大,你在这儿能睡好。”

“挺好的。”

他低头摸了下床单,像是想从布料里挑出点毛病。

最后没找到,只好拿起窗边的小风扇。

“这东西响,不吵你。”

“我妈以前夏天卖包子,用的就是这个,听习惯了。”

风扇的叶片转着,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他站得有些狼狈。

手机在他手里亮了几次。

我喝完牛奶,把杯子还给他。

“晚安。”

门快合上时,他忽然抵住门边。

“陶安禾,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第7章

我握着门把,没有松。

“你指哪一句。”

程越舟的手指从门边缩回去。

“邵凯嘴欠,他说什么,你别放心上。”

“我问的是你。”

走廊里很安静。

他垂下眼,把空杯子转了半圈。

“那天喝了点酒,说话不好听。”

“所以话是你说的。”

“我没想真冷着你。”

“你只是想让我知道谁是天。”

杯底在他掌心磕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他接不上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我没想到你会听见。”

胃里那股凉意又翻上来。

“那我没听见,就算没有这回事。”

他伸手来碰我的肩。

我侧开了。

“安禾,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所以才难受。”

门关上,外面没有再敲。

第二天,我去街道旁边的助餐点试工。

那儿的厨房不大,切菜阿姨说话像打快板。

“你手脚利索,就是揉面时候老替别人腾地方。”

她拍了拍案板。

“这块归你,该占就占。”

我愣了一下,把面盆往自己面前拉。

董师傅竟然也在。

她是来帮忙调整菜单的。

见到我,她没问上回为什么没来,只递过一袋玉米面。

“蒸一锅发糕,今天老人多,糖少放。”

我刚把面糊倒进蒸盘,手机连着响了三次。

孟舒宜发来消息。

“嫂子,奶奶想吃寿桃,你下班顺路送点呗。”

接着是一张喜糖盒子的照片。

“还有,我订婚时的小点心,你帮我做吧,就按奶奶寿宴那几样。”

最后一句是程秀芬发的。

“上回的事就过去了,别让孩子夹中间难做。”

我擦干手,回她们。

“这段时间要上班,接不了。”

孟舒宜很快打来电话。

“嫂子,我请外头师傅,别人还以为你跟我们有多大仇呢。”

厨房门口,董师傅敲了敲表。

我把电话挂断,关了铃声。

蒸汽扑上来,额头很快汗湿。

一锅发糕出笼,董师傅掰开一块,按了按里面的气孔。

“明早六点,能准时到就留下试一个月。”

我用围裙擦了两遍手,才接住那张排班表。

晚上回去,客厅里摆着三大袋红枣和面粉。

程越舟站在袋子边。

“姑姑送来的,我刚知道。”

“让人退回去。”

“我已经给她打电话。”

他说完,门铃又响了。

程秀芬带着孟舒宜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陌生女人。

“安禾,这位是舒宜未来婆婆。”

她笑着把人往屋里领。

“点心的事,我们当着长辈的面说。”

第8章

那位阿姨姓魏。

她进门先看见地上的面粉,脚步停了停。

“这是还没商量好。”

程秀芬接得很快。

“早说好了,安禾这两天跟越舟闹小脾气,才拿孩子婚事撒气。”

程越舟把门往旁边拉开。

“姑姑,她没有答应。”

客厅里静了一瞬。

程秀芬脸上的笑薄下去。

“自家表妹订婚,做几盘点心也要签字画押。”

“她明早要上班。”

“程家养不起她。”

我去厨房倒水,手指碰着杯沿,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

程越舟从我手里拿走水壶。

“她上不上班,跟程家养不养得起没有关系。”

姑姑扯了一下孟舒宜的袖子。

孟舒宜马上红了眼。

“哥,我就这一次。”

魏阿姨在沙发边坐下。

“先别哭,我问清楚。”

她转过头来。

“安禾,你真没答应做。”

“没有,我下午已经回绝了。”

孟舒宜咬住下唇。

“我都跟亲戚说好了。”

“那是你说的。”

魏阿姨把手包放到腿上。

“办喜事,得人家愿意,不能把人请来当锤子使。”

程秀芬的手一下从女儿胳膊上滑开。

我把水放到她面前。

“阿姨,外头有专门做喜点的师傅,小唐那家就能接。”

魏阿姨点头,没喝茶就走了。

程秀芬跟着起身,临出门时,眼尾扫过我。

“安禾,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没接话。

程越舟把三袋东西拎到门口。

他一直送到院外,才折回来。

“以前这些事,她们也这样找你。”

“嗯。”

“你怎么不说。”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说过,你说姑姑就那个脾气。”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再靠近。

第二天五点半,我出门时,他已经穿好衣服。

“我送你。”

“我坐公交,门口就有。”

“我今天顺路。”

他开了十几年车,竟然能把助餐点开过两个路口。

到地方时,董师傅刚开门。

程越舟跟着我进去,说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切菜阿姨递给他一筐土豆。

“那就削皮。”

他接得迟了半拍。

我以为他会找个借口走。

结果等我揉完一盆面,他还坐在小板凳上,跟一只土豆较劲。

皮削得比瓤厚。

阿姨心疼得直咂嘴。

“同志,照你这么削,我们还得贴补食堂。”

我没忍住,笑出声。

程越舟抬起头,手上的削皮刀停住。

像从早上熬到现在,就等这一声。

可中午董师傅把我叫到一旁。

“你丈夫刚才问,能不能给你单独排个轻松点的班。”

她把排班表放在桌上。

“安禾,你来这里,是想干活,还是换个地方被人供着。”

第9章

我把排班表推回董师傅面前。

“照原来的排,我能做。”

“早班难熬,后头还有清洁,你别逞强。”

“做不好,您按规矩说我。”

董师傅把笔帽按回去。

“那就继续,家里的事自己处理好。”

我走出办公室时,程越舟正提着削好的土豆等我。

盆里有几个,已经薄得像鹅卵石。

他见我没说话,先开口。

“我只是怕你太累。”

“所以替我跟师傅商量。”

“你以前手指破一点,都要叫我。”

“以前叫你,是想让你疼我。”

他嘴唇抿了一下。

“现在不想了。”

我接过盆。

“现在我想把自己的活干好。”

程越舟跟着我到水池边。

“我没有不让你干。”

“那就别替我做主。”

水声冲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去。

“我知道了。”

我没回头。

这三个字能说得很快,要做到,还得再等等。

晚上他喝醉了。

秦叔在楼下叫我,说少爷胃不舒服。

我下楼时,邵凯正扶着程越舟坐到沙发上。

“嫂子,你可算肯管他了。”

他把程越舟往我这边一推。

我扶住肩膀,转手交给秦叔。

“麻烦您帮他换件衣服,温水放床头,他要一直吐,就去医院。”

邵凯愣住。

“你不上去。”

“明天有早班。”

程越舟坐在沙发上,忽然睁开眼。

“安禾。”

我停下脚。

“嗯。”

“你不问我跟谁喝的。”

“问了你会舒服一点。”

他眉心拧起来,半天没接话。

邵凯先笑。

“嫂子真生气了,舟哥你得哄,女人嘛,就是得。”

程越舟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开。

“你回去。”

“我这不是替你说话。”

“以后别拿她开玩笑。”

那点笑僵在邵凯脸上。

我上楼前,听见程越舟又说了一句。

“那天的话,也是我自己混账,别往你身上推。”

脚步在楼梯上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往上。

洗完澡出来,手机在床边响。

秦叔发来一张照片。

程越舟的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群里连着几条他发的消息。

“你们谁给我透的风。”

“她现在连我回家都用请进和再见。”

“我特么要疯了。”

秦叔跟了一句。

“少奶奶,少爷问我,您什么时候再骂他。”

我把手机扣到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刮起风,吹得树枝擦过玻璃。

门外传来拖鞋声。

程越舟嗓子哑着。

“安禾,能不能借你的垃圾桶用一下。”

第10章

我开门时,他扶着墙,脸色比客房墙纸还白。

垃圾桶递过去,程越舟低头吐了。

吐完还想抬头说话,被我用纸巾堵住嘴。

“先擦干净。”

他接着纸,嗓子里含着一点笑。

“你终于肯凶我了。”

我把温水放到他手边。

“照顾病人不代表原谅你。”

那点笑又落下去。

秦叔上来扶他,他抓着门框,没动。

“以前你等我回家,也这样难受。”

我把地上的水擦干。

“以前我还会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手背上的筋一点点凸出来。

“不是。”

“我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他半晌没说出声。

第二天下班,我回妈妈铺子。

她脚踝消肿了些,坐在小凳子上剥豆子。

案板旁边放着一本旧册子。

里面是她这些年记的面点做法,哪种面粉吸水,天冷发面要多等多久,写得密密麻麻。

“舒宜前几天来过。”

妈妈捏开一个豆荚。

“说想借这个,找人照着做订婚点心。”

“您给她了。”

“没,她说原本就该算程家的家宴方子,我听着不对。”

我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妈妈教我做的第一锅肉包,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我小时候画的。

后头夹着一张照片。

妈妈年轻时站在蒸笼边,我踩着小板凳,脸上全是面。

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

所谓嫁进门,不能把娘家的岁月也算进去。

我把册子装回她的布袋。

“谁再来借,您都别给。”

妈妈点头,忽然朝门外努了努嘴。

程越舟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拎着一把新拖把。

他没进来,先问。

“妈,我能帮您把地拖一下吗。”

妈妈瞥了一眼地面。

“刚拖过。”

他顿了顿。

“那我把门口的凳子洗了。”

“洗凳子别用洗菜盆。”

他应下,挽起袖子去拿水桶。

我在屋里包豆沙包,听见门外塑料凳翻来覆去的响。

妈妈忽然压低声音。

“他这两天来得挺勤。”

“您别替他说好话。”

“谁替他说,我让他把下水道也掏了。”

我手一抖,豆沙露出来一截。

妈妈拈起一点面粉,补住口子。

“疼你的人,不怕你有脾气。”

门外,程越舟被水溅湿半边裤腿,正在找抹布。

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

奶奶让我们回一趟老宅。

孟舒宜未来婆婆,也在。

第11章

老宅茶几上放着一盒喜点。

盒盖印着妈妈早点铺的名字。

我一进门,先把盒子拿起来。

里面的寿桃表面裂了口,红色染得不匀。

魏阿姨坐在沙发另一侧,脸绷着。

“安禾,这真是你妈妈做的。”

“不是。”

孟舒宜立刻抬头。

“嫂子,外头师傅照着阿姨的方子做,难免有点差别。”

“我妈没借过方子。”

“都是一家人,你非要说成这样。”

魏阿姨把茶杯推开。

“你昨天跟我说,阿姨亲手做的,今天怎么又成照方子做。”

程秀芬从旁边插进来。

“孩子话没说清,何必揪住不放。”

我把盒盖翻过来。

底下还有妈妈铺子的老地址。

那家铺子前年就搬了。

“你拿我以前发过的包装照片,让人照着印的。”

孟舒宜攥住裙边。

“我就是觉得阿姨的招牌好,想帮忙。”

“帮忙之前问过吗。”

她眼泪掉下来。

“嫂子,你是不是非得毁了我的婚事,才觉得解气。”

程越舟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放。

“擦干净再说,别把责任推给别人。”

程秀芬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眼里只剩媳妇,亲姑姑都不认了。”

奶奶用拐杖点了点地。

“坐下。”

客厅安静下来。

老人把那盒点心推回女儿面前。

“我过寿,你省掉帮厨,把亲家累伤,这回又拿人家铺子的名字装脸面,你到底省了多少心,给别人添了多少事。”

程秀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妈,我还不是为了家里。”

“谁让你代表家里。”

奶奶说完,手撑着沙发扶手,缓了口气。

程越舟想去扶,她摆了摆手。

“我老了,不是糊涂了。”

魏阿姨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孟舒宜追到门口。

“阿姨,订婚日子都选好了。”

她停住脚。

“先别订了,我得回去跟孩子商量。”

院门合上,孟舒宜蹲在玄关,哭得喘不上气。

程秀芬伸手去拉她。

“哭什么,天下又不是只剩他们一家。”

话说得响,手却在抖。

我拿起那盒点心。

“这上面的名字,今天就拆掉。”

孟舒宜没动。

程越舟蹲下去,把盒盖上的贴纸揭起来。

那张印着妈妈招牌的纸,一点点从纸盒上分离。

晚上回去,他把一份旧约定摆在餐桌上。

就是妈妈替我找出来的那份。

最后一页,家事自愿那一行,被他的手指压住。

“还有二十天。”

他抬起头。

“这份三年的约定,到期了。”

第12章

我把椅子拉开,坐到他对面。

“我记得。”

结婚那年,爸爸刚走不久。

妈妈守着铺子,我白天帮忙,晚上去面点班。

程越舟是铺子的常客。

他胃不好,总在关门前来喝一碗小米粥。

后来奶奶住院,老人一直惦记看他成家。

他问我要不要试试。

婚姻是真的,三年约定也是。

他说三年后,谁觉得不合适,都可以提出来。

我当时问他,家里人会不会嫌我出身普通。

他把笔推过来。

“我娶妻子,又不是招人伺候。”

那句话,我也记了三年。

“我把后面的续约拿走了。”

程越舟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没推给我。

“不是让你现在签,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我低头摸了一下纸角。

“你说。”

“那天在书房,我说那些话,是觉得你事事要问我,我很有面子,又觉得你管着我,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滚。

“我想两头都占。”

桌上的灯把他指节照得发白。

“买东西哄你,比听你说话容易,我就总挑容易的做。”

“姑姑呢。”

“我知道你受委屈,但我每次都觉得,哄好你,这件事就算过去。”

我把纸角松开。

“因为我好哄。”

“嗯。”

这个字,比先前那些解释都重。

他把续约的纸叠起来,撕开。

纸边断裂的声音,在餐厅里很清楚。

“到期以后,你自己决定,我不拿奶奶压你。”

我没有说好。

这一次,他也没有催。

周末,我回早点铺搬东西。

社区食堂试工结束,董师傅正式留下我,还帮我问到一间离食堂近的小出租屋。

妈妈把白帽子放进我的箱子。

“床板我替你擦过了,被子也是新晒的。”

我蹲着扣行李箱,手指忽然使不上劲。

这些天,我一直在收东西。

从主卧收去客房,又从程家收去出租屋。

到这一步,才知道离开不是拿一句狠话撑着走。

妈妈把扣子按好,拍了拍我的肩。

楼下传来车门声。

程越舟上来,没问我要不要再考虑。

他只问。

“箱子我能帮你提下去吗。”

我点头。

他提起箱子,在窄楼梯拐角磕了一下小腿。

声音闷得很。

我下意识伸手,又停住。

他站稳后,先说没事。

到出租屋门口,孟舒宜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哭着说。

“嫂子,我妈要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你帮帮我,我真拦不住了。”

第13章

程秀芬来时,助餐点刚送完午饭。

她站在取餐窗口外,拎着一袋我以前落在老宅的衣服。

“我找陶安禾,家里有点事。”

切菜阿姨没让她进厨房。

“等下班,里面正忙。”

她把袋子往窗口一放。

“我是她长辈,还要排队。”

董师傅从后面出来。

“吃饭排队,找人等下班。”

我洗净手,摘掉帽子,去门外见她。

街边的树荫很窄,程秀芬把袋子递过来。

“你的东西,都给你收好了。”

“谢谢。”

“舒宜的婚事黄了。”

她盯着我的脸。

“魏家说我们爱占便宜,孩子现在门都不出。”

“姑姑,这话您该去跟舒宜说。”

“你轻轻一句话,毁了她一辈子。”

我扶着袋口,没有接她这口锅。

“盒子上的名字,不是我贴的。”

“你就不能给她留点余地。”

“那天您给我妈留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眼角的皱纹都绷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说。

“安禾,别太得意,你跟越舟的三年约定,我早知道。”

我的手指停住。

“你知道。”

“他当年没想真过一辈子,男人新鲜劲过了就那样,你现在搬出去,回头别哭着求回来。”

话从她嘴里落下,竟然没再砸疼我。

只把一件旧事照亮了。

为什么她敢一回回把我的时间排满。

为什么孟舒宜总说,我在程家享福要懂事。

她们早替我算好了离开的日子。

我把袋口系紧。

“以后别来这里,我靠这份工作吃饭。”

“程家会缺你这点工资。”

“我缺自己能做主的日子。”

董师傅在门口叫我。

我拎着袋子转身,没再停。

晚上,程越舟来出租屋送我落下的电饭锅。

小锅放在折叠桌上,刚好占住半边。

他卷起袖子,问插座在哪儿。

我坐在床沿,把姑姑的话原样说了。

他插电的动作停住。

“我只告诉过邵凯。”

房间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嗡声。

程越舟把插头放回桌面,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

“我婚前的事,你告诉了谁。”

那边嘻嘻哈哈地说了几句。

程越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是拿来给你们凑笑话的人。”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半晌,才在门边的小凳上坐下。

“我把门开给别人,却怪你在屋里吵。”

我把水杯推过去。

“这次算你听明白了。”

第14章

程越舟后来没有再跟邵凯出去喝酒。

邵凯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下班,正在早点铺帮妈妈卷豆皮。

他站在门外,一身烟味。

“嫂子,舟哥现在真跟我生分了,你劝劝。”

我把刀放到案板边。

“我劝什么。”

“男人在外头说点大话,你也别太较真。”

妈妈抬起头。

“那你现在来找女人劝,算什么本事。”

邵凯噎住。

他往门口挪了半步,挤出一点笑。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听得懂,你回去吧,别挡着客人买包子。”

后面有人催两笼肉包。

邵凯被挤到门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妈妈把一块豆皮卷好,切成整齐的小段。

“你以前还总给他留吃的。”

“以后不留了。”

“这就对了,锅里有饭,也得给知饥知饱的人吃。”

下午,奶奶带着司机来了铺子。

程秀芬没跟着。

老人坐在小桌边,吃了一只玉米窝头。

“这个好,吃着有粮食味。”

妈妈给她续了热水。

奶奶握住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姑姑。

程秀芬母女这些年住着老宅旁边的空院子,吃饭有阿姨,出门用家里的车。

以前奶奶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

现在老人把院子收了回来。

不是赶她们上街。

程秀芬自己有房子,只是嫌旧小区没电梯,住着不体面。

她们搬回去的第一天,孟舒宜跟她吵了一场。

从谁该做饭,吵到婚事到底毁在谁手上。

程秀芬打电话哭,奶奶没再叫人去接。

“她说我偏心孙子。”

老人把杯子放下。

“我这些年,偏的已经够多了。”

我没接话,只把蒸好的杂粮包端上来。

奶奶推过一只旧布袋。

“你的东西,秀芬那儿还有一点,我让人都拿回来了。”

里面是我的围裙,还有那天妈妈落在厨房的毛巾。

布袋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

妈妈的面点册子。

我抬头,妈妈也愣住。

她昨天还在找。

奶奶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舒宜上回又去借,你妈没给,她趁你妈拿东西,自己装走了。”

妈妈半天没吭声。

那本册子的折角被压平,封皮却添了一点油渍。

奶奶扶着拐杖站起来。

“你们不用再让,程家这回不让她们借名头了。”

送老人上车时,我手机响起来。

孟舒宜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和母亲搬回旧房子的行李,横七竖八堵在门口。

后头只有一句。

“这下你满意了。”

第15章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把手机放下,先用干净布擦了擦妈妈的册子。

有些东西脏了能擦,有些情分用完了,就别再往回捡。

程秀芬母女后来都没再去老宅住。

家里的司机不接她们的电话,阿姨也不再按点送饭。

亲戚知道了寿宴和点心盒子的事,嘴上没说难听话,可一到吃饭做事,谁都先问清楚。

程秀芬最受不了这个。

过去她说一句自家人,别人就得把活接过去。

现在她一开口,对面先把价钱说明白。

她在早点铺门外徘徊过两次。

第三次进来,妈妈正在擦蒸屉。

“亲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一只布包搁在桌上。

“我做的馒头,你尝尝,能不能放你店里卖。”

妈妈掰开一只。

中间夹生,底下有一圈死面。

“卖不了。”

程秀芬嘴角抽动。

“你教教我不就行了。”

“我早上三点半起,没空教。”

“我们这关系。”

妈妈把馒头装回去。

“秀芬,做买卖得对得起吃饭的人,你想学,外头有班。”

程秀芬拎着布包出去,门帘打在她背上。

我站在蒸汽后面,没有开口。

孟舒宜倒是来过一回。

她换了双平底鞋,指甲上那层亮片已经掉得七零八落。

“嫂子,表哥只要肯说一句,魏家不至于一点余地都不给。”

“你还没想明白,魏阿姨为什么走。”

她抿着嘴。

“我又没真害谁。”

我把面点册子放到柜子里,扣上柜门。

“你拿走我妈的东西,还要她替你撑面子。”

“就是一本旧本子。”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这回我没递纸。

她走时,妈妈正在招呼客人,连头都没抬。

晚上,是三年约定到期的前一天。

程越舟敲响出租屋的门。

我让他进来,他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遍。

桌上摆着我刚领的工牌。

陶安禾,面点师。

他拿起来,拇指在塑封边缘碰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挺好看。”

“照片拍得像没睡醒。”

“你四点起的,能醒成这样,已经很争气。”

我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是我们住的那套房子的钥匙。

他放在桌角,离我很远。

“我把姑姑的备用钥匙收回来了,邵凯以后也不会来。”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动。

程越舟把手收回膝上。

“你不用搬回去。”

他停了停。

“我想重新追你,先问一声,你烦不烦。”

第16章

我把工牌翻过来,露出后面的排班表。

“我明天早班。”

程越舟点头。

“我不耽误你睡。”

“后天也是。”

“那我等你下班。”

他说得太快,像早把这句话在嘴里练过。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程越舟,我不会再回去做以前那个太太。”

他坐直了些。

“我知道。”

“我还想考高级面点证,食堂忙的时候,晚上也可能回得晚。”

“你回来有热饭就行,凉了我去热。”

“我不是让你答题。”

他低下头,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我就是怕说错。”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竟然有点陌生。

三年前,紧张得攥裙角的人是我。

他从来坐得稳,像知道我最后一定会跟他走。

我把水杯放下。

“先过一个月看看。”

他抬头,眼睛亮了,又把那点亮压住。

“从明天算。”

“从你学会尊重我那天算,具体哪天,你自己做。”

他没再讨价还价。

那把钥匙留在桌角,我没有拿,他也没往我手里塞。

第二天五点,我推开早点铺的门,发现程越舟已经坐在门口择葱。

脚边放着一张小板凳,个头太高,膝盖几乎顶着胸口。

妈妈在里面喊。

“择葱不是剥笋,嫩的也给你剥没了。”

他把手里那根葱放回盆里。

“这根还能救。”

我笑得差点踩空门槛。

他立刻伸手,等我站稳,又把手收回去。

“早。”

“你几点来的。”

“四点半,妈说我来早了也不会干,先让我坐着。”

妈妈端着一盆面出来。

“叫阿姨,别一张嘴就占便宜。”

程越舟应得很快。

“赵阿姨。”

妈妈哼一声,把面盆交给我。

灶上水开了,白汽从锅边往上涌。

我戴好帽子,开始揉面。

程越舟择完葱,端进来时,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到我面前。

是邵凯发来的消息。

问他还要不要过以前的日子。

程越舟没有回复,删掉了那条消息。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的朋友,你自己处理,不用交给我批。”

他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第一笼包子出锅,街口有人骑着车来买早餐。

妈妈忙着收钱,程越舟去端粥,被烫得缩了下手。

我递给他一块干毛巾。

他接过去,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安禾。”

“干活。”

“等你下班,我能来接你吗。”

我把两只包子装进纸袋,折好袋口。

“可以,六点,别迟到。”

他答应了一声,端起两碗粥往门口走。

桌角那份三年约定,被我带来了铺子。

妈妈说,重要东西别总乱放。

我擦净手,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家事自愿,不拿体面强迫对方。

这次我没有把它撕掉。

纸折好,放进柜子最里面,旁边是我的面点证书。

程越舟从门口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

他没再替我猜。

柜门合上,我把那把小钥匙揣进自己的围裙口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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