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次相亲再黄,她就把我户口本撕了。
我骑着共享单车,准时到了。
女方看了我一眼,捂住鼻子:“月薪三千?你也配吃米其林?”
她不知道。
这家店后厨的碗,是我洗的。
这家店的房产证,也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我妈给我下最后通牒那天,手里攥着我家户口本。
“宋一舟,今晚七点,云栖餐厅,你要是敢不去,我今天就把它撕了。”
我盯着那本红皮子看了三秒。
“妈,撕了得去派出所补,挺麻烦的。”
“你还知道麻烦?”
她把户口本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
“你二十八了!隔壁老刘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你连个女的手都没摸过!”
“摸过。”
“谁?”
“我们后厨王姐,上个月切到手,我给她贴的创可贴。”
我妈抄起拖鞋。
我跑了。
晚上六点五十,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车座歪的,链条咔咔响,骑一圈蹬两圈。
我一路咔咔到了云栖门口,把车往路边一停,锁车,付钱,一块五。
门口站着个女的。
大波浪,红唇,手里拎个包,包上的字母大到我隔着二十米都能认出来。
她看见我从共享单车上下来,眉头当场拧成一个疙瘩。
“你就是宋一舟?”
“对,你是赵曼妮?”
“嗯。”
她上下扫了我一遍。
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鞋头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那是昨天后厨的炸鸡油溅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骑这个来的?”
“对,环保。”
“你没车?”
“有啊,刚才那辆就是。”
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说,你自己的车。”
“哦,那没有,我不会开。”
这话是真的。
我驾照考了四次,科目二倒车入库,我把教练车倒进了驾校的鱼塘。
教练到现在看见我还绕道走。
赵曼妮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行吧,阿姨说你人老实,那就先吃饭。”
她转身进门,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我跟在后面,心里嘀咕。
为什么偏偏选这家?
云栖是全市唯一的米其林二星,人均三千八。
更要命的是,我在这家店后厨洗了三年碗。
今天本来是我轮休。
门口的迎宾小姑娘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手指竖在嘴边。
她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都鼓起来了。
赵曼妮没注意,直接报了预约。
“靠窗那桌,我上周就订好了。”
坐下以后,服务员递来菜单。
赵曼妮翻都没翻,手指在上面点了一溜。
“鹅肝,蓝鳍金枪鱼大腹,澳洲和牛M9,黑松露意面,再来一瓶这个酒。”
她点的那瓶酒,一万二。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压着。
“好的女士。”
点完菜,赵曼妮把菜单一合,双手抱胸。
“宋一舟,我就直说了,阿姨说你在餐饮行业工作,具体干什么的?”
“洗碗。”
空气安静了。
隔壁桌一个大哥正在喝汤,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赵曼妮眨了两下眼睛。
“你说什么?”
“洗碗,后厨洗碗工,偶尔也帮忙剥蒜。”
“月薪多少?”
“三千。”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啪的一声。
“你们家介绍人是不是有病?跟我说你在餐饮业有发展,发展什么?发展洗碗速度?”
“我洗得确实挺快的,一小时能洗四百个盘子。”
“你还挺骄傲?”
“还行,我们店的纪录是我保持的。”
赵曼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一种看猴的同情。
“一个月三千,你知道这顿饭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这样吧,今天这顿你请,就当你白日做梦的学费。吃完我们两清,以后别联系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等着看我怎么下台。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行。”
她愣住了。
她显然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台词,等着我求饶,等着我说AA,等着我灰溜溜跑路。
结果我说行。
她眯起眼睛。
“你别是想吃完跑单吧?”
“不会,我骑共享单车,跑不快。”
【第二章】
前菜上来了。
鹅肝煎得外焦里嫩,盘边点了三滴樱桃酱汁。
赵曼妮拿出手机,咔咔拍了十几张。
“别动,你手入镜了。”
我把手缩回去。
她拍完,修了五分钟图,发了朋友圈。
文案我瞄了一眼:今天也是被宠爱的一天。
配图里,我的半截袖子被她裁掉了。
我低头吃鹅肝。
说实话,今天这块煎得火候过了十秒。
明天得跟老周说说。
赵曼妮发完朋友圈,手机就开始震。
她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甜了八度。
“喂,浩宇哥?对呀,我在云栖呢,相亲,哎呀别提了。”
她瞟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但压得一点也不低。
“一个洗碗的,月薪三千,骑共享单车来的,笑死我了。”
我继续吃鹅肝。
“你过来?好呀,正好我想走呢。”
她挂了电话,冲我挑眉。
“我一个朋友,等会儿过来坐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加把椅子的事。”
“他可不是你这种人。”
“哪种人?”
“穷人。”
她说完自己笑了。
隔壁桌的大哥默默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
二十分钟后,一个男的推门进来。
花衬衫,大金表,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一屁股坐在赵曼妮旁边,胳膊搭在她椅背上,眼睛斜着看我。
“就你啊?洗碗的?”
“对。”
“哥们,你挺有勇气啊。”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甩,保时捷的标,钥匙扣上还挂着个金貔貅。
“钱浩宇,我爸做海鲜供应链的,这家店的海鲜,一半是我们家供的。”
我抬起头。
这回我是真的愣了一下。
钱记海鲜,云栖的二号供应商。
上个月后厨老周跟我抱怨,说钱记送来的蓝鳍金枪鱼,有两条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
我让采购部去查,还没出结果。
钱浩宇以为我被他吓住了,更来劲了。
“你在哪个店洗碗?说不定我还认识你们老板。”
“就这家。”
他愣了一秒,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这家?你在这儿洗碗,还跑这儿来相亲?你是想让你们同事都看着你出丑?”
赵曼妮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天呐,宋一舟,你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正说着,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路过。
是新来的小刘,上周才入职,跟我在员工食堂抢过一次红烧肉。
他看见我,眼睛瞪圆了。
“哎?小宋哥?你今天不是轮休吗?”
全场的目光唰一下聚到我身上。
赵曼妮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变成了更大的笑。
“哈哈哈哈!真的是洗碗的!同事都认出来了!”
钱浩宇笑得直拍大腿。
“兄弟,你今天这顿饭,得洗多少个碗才能还上啊?”
小刘站在那儿,左看右看,满脸茫然。
“小宋哥,后厨今晚缺人,老周说你要是来了就搭把手。”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小刘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三次。
赵曼妮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宋一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没勇气,你是脑子有问题。”
钱浩宇掏出手机,对准我。
“来来来,笑一个,洗碗工请女神吃米其林,我发个抖音,标题我都想好了。”
我看着那个镜头。
想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
让他拍。
拍完了,删不删就由不得他了。
这时候主菜上来了。
和牛M9,金枪鱼大腹,黑松露意面。
服务员把那瓶一万二的酒也开了,倒进醒酒器。
钱浩宇端起醒酒器闻了闻。
“好酒,宋一舟,今天谢了啊,我替你喝了。”
他倒了满满一杯。
赵曼妮也倒了一杯。
他俩碰杯,看着我笑。
我面前,只有一杯柠檬水。
【第三章】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我基本没怎么动筷子,主要是在听他俩说话。
钱浩宇说他下个月要换一辆法拉利。
赵曼妮说她闺蜜的男朋友送了一个十万的包,她觉得一般。
钱浩宇说那你跟我,我给你买二十万的。
赵曼妮咯咯笑,说讨厌。
我在旁边剥了一只餐前面包里附送的小蒜。
真香。
我们家后厨的蒜,是我亲手挑的山东金乡蒜。
最后,钱浩宇打了个响指。
“服务员,结账。”
他扭头看我。
“哥们,该你表演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双手递到桌上。
“先生,一共四万六千八百元。”
赵曼妮笑眯眯地托着下巴。
钱浩宇已经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我的脸。
“来,宋一舟,掏钱吧,花呗够不够?不够我借你,利息一天百分之十。”
我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来一个钱包。
钱包是我爷爷留下的,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赵曼妮噗嗤一声。
“这是什么年代的古董?里面装的是粮票吧?”
我打开钱包,抽出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一行烫银的小字。
我把卡放在账单上。
“刷这个。”
赵曼妮的笑停了半秒。
然后她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黑卡?宋一舟,你在拼多多买的吧?九块九包邮那种?”
钱浩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哥们,假卡刷不过去的,到时候报警,丢人丢到派出所。”
“装什么大款啊。”赵曼妮把头发往后一撩,“月薪三千还拿黑卡,你搞笑吧。”
服务员没接话。
他拿起那张卡,看了一眼。
手抖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脸刷地白了。
“先、先生,您稍等。”
他捏着那张卡,转身就跑,跑得差点撞翻隔壁桌的冰桶。
钱浩宇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没,人家去叫保安了!”
赵曼妮站起来,拎起包。
“我先走了,丢不起这个人。”
她刚迈出一步。
后厨方向的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是老韩,云栖的店长。
他跑得领带飞起来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整个人冲出去两米,扶住柱子才停住。
整个餐厅的客人都停下了刀叉。
老韩喘着粗气,一眼看见我,眼眶都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老板!您视察自家餐厅怎么不提前通知啊!”
赵曼妮的包,啪嗒掉在地上。
钱浩宇手里的手机,还在录。
镜头里,他自己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隔壁桌的大哥,一口汤喷在了对面人脸上。
我叹了口气。
“老韩,起来,地上凉。”
“不起!”老韩攥着我的卡,声音都在抖,“老板,您来吃饭坐靠窗散台?还要自己结账?您是不是对我工作不满意?您直说,我改!”
“我是来相亲的。”
“相亲?”
老韩扭头,看看赵曼妮,又看看钱浩宇,再看看桌上那瓶一万二的空酒瓶。
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每次发现后厨有人偷吃虾仁时的表情。
【第四章】
赵曼妮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老、老板?什么老板?”
老韩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转过身,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这位女士,宋先生是云栖餐饮集团的董事长,我们全国十七家门店,都是宋先生的。”
赵曼妮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一歪,差点崴了。
“不可能!他说他月薪三千!他是洗碗的!”
“对啊。”我说,“我确实月薪三千,确实洗碗。”
“那你……”
“我给自己发的工资就是三千,跟其他洗碗工一样。”
我把钱包收起来。
“我爷爷开面馆起家,他说过,当老板的不知道后厨碗有多沉,迟早要关门,所以我每家店都轮着洗。”
老韩在旁边猛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老板三年没休过一个整假,上个月还帮后厨通了下水道。”
“那个不提了。”
“我要提!老板,您那天从下水道里掏出来一条金枪鱼尾巴,后来查出来那批货……”
老韩的话卡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钱浩宇。
钱浩宇的手机还举着,但他的手在抖。
“你、你看我干什么?”
老韩没理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老板,采购部今天下午出结果了,钱记上个月那批金枪鱼,反复冷冻,检出的组胺超标。”
我点点头。
“钱少爷,你刚才说,这家店的海鲜一半是你们家供的?”
钱浩宇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
“对、对啊,怎么了?”
“那你今天喝的这瓶酒,吃的这块和牛,用的是我的钱,还是你爸供货赚的我的钱?”
他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赵曼妮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
“宋一舟,你耍我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有钱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问了!我问你月薪多少!”
“我答了啊,三千。”
“你!”
她攥着我胳膊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老韩一个箭步上来,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女士,请您冷静。”
钱浩宇这时候回过神来了。
他把手机一揣,指着我鼻子。
“装!你接着装!雇几个群演就想吓唬人?我告诉你,我爸跟云栖的采购总监是拜把子兄弟,你算哪根葱?”
他掏出手机,拨号,开免提。
“爸!我在云栖,有个洗碗的冒充老板,还找人演戏!你赶紧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云栖?哪个云栖?”
“就城东那家米其林!”
“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们家供货的店里撒野!”
电话挂了。
钱浩宇把手机拍桌上,冷笑。
“宋一舟,你完了。”
我看了看表。
“行,那我等二十分钟。”
我又坐了回去。
“老韩,给我上一碗面,阳春面,多放葱。”
“好嘞老板!”
赵曼妮站在旁边,看看我,看看钱浩宇,又看看老韩。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手指头在包带上绞来绞去。
“那个……宋一舟,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没看她。
面端上来了,葱花撒得满满的。
我吸了一大口。
真香。
二十分钟后,餐厅门被推开。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冲进来,脖子上的金链子比他儿子的还粗。
“谁!谁冒充老板!”
钱浩宇蹦起来,指着我。
“爸!就他!”
钱老板看过来。
我正好抬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认识我。
去年供应商年会,我坐在主桌,他端着酒杯排了二十分钟队,才轮到跟我碰一杯。
那天他喝得太多,吐在了我鞋上。
我那双鞋,就是现在脚上这双,鞋头那块油渍,一半是炸鸡油,一半是他。
【第五章】
钱老板站在原地,膝盖开始打弯。
“宋、宋董……”
钱浩宇一愣。
“爸,你叫他什么?”
钱老板没回答。
他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钱浩宇后脑勺上。
啪!
清脆,响亮,回荡在整个餐厅。
钱浩宇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差点埋进那盘吃剩的和牛里。
“爸!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你个不孝子!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们家最大的客户!你妈的手术费,你那辆保时捷,都是人家的订单养着的!”
钱浩宇捂着后脑勺,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我又吸了一口面。
“钱老板,别急,坐。”
钱老板不敢坐,站在那儿,腰弯成九十度。
“宋董,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收拾他,您大人有大量……”
“不是孩子的事。”我放下筷子,“老韩,把采购部的报告给钱老板看看。”
老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钱老板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看到第三行,纸掉地上了。
“宋董,这、这是误会,是冷链运输出的问题,跟我们没关系……”
“冷链是你们家自己的车。”
“那是司机……司机偷懒,空调没开!我回去就开除他!”
“上个月三批,上上个月两批,司机每次都偷懒?”
钱老板的嘴开开合合,没声了。
钱浩宇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钱老板,合同下周到期,云栖不续了。”
钱老板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宋董!宋董您不能这样!我们家二十个员工靠这个吃饭!”
“你那二十个员工,我让人力去对接,愿意来的,后厨和物流部都要人,工资不比你那儿低。”
钱老板坐在地上,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完了……全完了……”
钱浩宇蹲下来扶他。
“爸,爸你起来,不就一个客户吗,咱们找别家……”
钱老板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别家?别家听说我们被云栖踢了,谁还敢要我们的货!你个败家子!你今天要是不来这儿装13,老子还能求求情!”
钱浩宇被骂得脖子一缩。
赵曼妮站在旁边,拎着包,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我叫住她。
“赵小姐。”
她浑身一哆嗦,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
“宋、宋先生,有什么事?”
“账还没结。”
她的笑僵住了。
“不是……你是老板,你还要我付钱?”
“你刚才说,这顿我请,就当我白日做梦的学费。”我把账单推过去,“我想了想,这学费我不交了,你点的菜,你们两个AA吧。”
“四万六千八,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那个包,看着挺贵的。”
她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
老韩在旁边咳嗽一声。
“女士,我们店支持分期,也支持刷信用卡。”
赵曼妮看看包,看看账单,又看看坐在地上的钱老板。
她突然转身,冲钱浩宇吼。
“你付!酒是你开的!”
钱浩宇蹦起来。
“凭什么我付!菜是你点的!”
“你刚才说要给我买二十万的包!”
“我那是客气!”
两个人在餐厅中间吵了起来,吵得隔壁桌的大哥默默掏出了瓜子。
我站起来,冲老韩摆摆手。
“我去后厨了,今晚缺人。”
“老板,您今天轮休啊!”
“相亲黄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穿过后厨的门。
身后,赵曼妮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
“宋一舟!你给我等着!”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的电话吵醒的。
“宋一舟!你上热搜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打开一看。
热搜第七:米其林餐厅洗碗工冒充老板骗婚。
我一下子清醒了。
点进去,是一条视频。
视频是钱浩宇拍的,但被剪过了。
前半段是我说自己月薪三千洗碗,后半段是我掏出黑卡,老韩冲出来下跪。
中间那段钱老板扇儿子、账单分锅、两个人吵架,全剪了。
发布者是赵曼妮。
文案是这样写的:
姐妹们避雷!相亲遇到一个洗碗的,为了骗我,竟然雇了一个群演扮店长,还让我付四万多的饭钱!现在的男人为了脱单什么都干得出来!
底下评论两万多条。
“这群演演技太浮夸了吧,下跪那一下都滑出去了。”
“姐妹快跑,这种男的就是诈骗犯。”
“建议报警。”
“只有我觉得那个店长哭得挺真吗?”
“楼上你也是群演吧?”
我妈在电话里吼。
“你到底干什么了!你二姨、三舅、你小学班主任都打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真的骗婚了!”
“妈,我没有。”
“那视频里那个下跪的是谁?”
“老韩,我们店长。”
“你们店长给你下跪?你一个洗碗的?”
我沉默了。
我妈不知道我是老板。
不是我故意瞒,是我爷爷临走前交代的。
他说你妈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告诉她了,第二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你是富二代,以后上门提亲的能从楼下排到菜市场,你就别想清净了。
所以这三年,我妈一直以为我是个洗碗工。
她还每个月偷偷往我卡里打五百块钱,怕我吃不饱。
那五百块钱,我一分没动,存了一万八。
“妈,这事说来话长,我晚上回去跟你解释。”
“你现在就给我解释!”
“我要上班了。”
“你还上什么班!你都被人骂成诈骗犯了!”
“诈骗犯也得洗碗啊。”
我挂了电话。
到了店里,后厨炸了锅。
老周抄着大勺冲过来。
“老板!外面围了一群人,说要看洗碗工骗婚!还有拍视频的!”
我扒着后厨的小窗往外看。
好家伙。
门口站了二十多个人,举着手机,还有一个戴着耳机在直播的。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云栖门口,那个骗婚的洗碗工今天还来上班了,我们来实地探访一下!”
老韩从前厅跑过来,满头大汗。
“老板,要不我出去澄清一下?”
“你出去说你是店长,他们只会说你是群演。”
老韩一拍脑门。
“那怎么办?”
我把围裙系上,戴上手套。
“该干嘛干嘛,碗还没洗呢。”
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冲出来,蒸汽扑了一脸。
身后,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昨晚那个钱老板走的时候,在后门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什么,让他儿子去找人,搞点东西放进来。”
我手上的盘子停了一下。
“搞什么东西?”
“没听清,就听见什么虫子。”
我把盘子放进消毒柜。
“老周,把后厨所有监控都检查一遍,坏的今天全换新的。”
【第七章】
钱浩宇是第三天来的。
他戴着鸭舌帽,口罩,墨镜,裹得严严实实,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混进了大堂。
老韩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跑进后厨,凑我耳边。
“老板,那孙子来了,坐七号桌,点了一份海鲜意面。”
“他兜里揣了什么?”
“看不出来,右边口袋鼓鼓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泡沫。
“上菜吧,正常上,让小刘去送。”
十分钟后,意面端到七号桌。
钱浩宇左右看了看,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往盘子里一放。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拍桌子。
“蟑螂!有蟑螂!米其林餐厅吃出蟑螂了!”
整个大堂唰一下全站起来了。
那几个举手机的看热闹的人,一窝蜂涌过去。
“哪呢哪呢?”
“快拍快拍!”
“天呐真的有蟑螂!”
钱浩宇摘了口罩,对着那个直播的镜头。
“大家看看!这就是所谓的米其林!这就是那个骗婚洗碗工打工的地方!卫生条件这么差,还好意思收人均三千八!”
直播的人激动得声音都破了。
“家人们!重大发现!云栖吃出蟑螂了!点关注不迷路!”
我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摘。
钱浩宇看见我,冷笑。
“哟,洗碗的出来了?来,你看看,你们店的蟑螂!”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意面。
蟑螂躺在面条上,黑亮黑亮的,六条腿张开。
我又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浩宇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拿起旁边的叉子,把那只蟑螂叉起来,翻过来。
蟑螂肚皮上,贴着一张小标签。
上面印着:义乌小商品,整人道具,仿真蟑螂,三元十只。
整个大堂安静了三秒。
然后,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整个大堂哄堂大笑。
那个直播的举着手机,对着蟑螂肚皮怼了个特写。
“家人们……这……这蟑螂还带价签……”
弹幕刷疯了。
“哈哈哈哈三块钱十只!”
“这是蟑螂还是蟑螂的发票?”
“兄弟你栽赃好歹撕个标签啊!”
“我笑到隔壁邻居来敲门了。”
钱浩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这、这不是我的!这是你们故意贴上去的!”
“哦?”我把叉子放下,“老韩,调监控。”
老韩早就准备好了,掏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
七号桌正上方的摄像头,昨天刚换的,四K高清。
画面里,钱浩宇左右张望,从右边口袋掏出一只蟑螂,手指头还在标签那儿抠了两下,没抠下来,急了,直接扔进了盘子。
慢放,放大,再慢放。
连他抠标签时翘起来的小拇指都看得一清二楚。
围观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有人喊:“报警吧,这是敲诈!”
钱浩宇转身就跑。
他刚冲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
“谁报的警?说有人投放异物恶意敲诈?”
老韩举手。
“我报的,在这儿呢。”
钱浩宇刹住脚,转身,又往后厨方向冲。
老周拎着大勺从后厨走出来,往门口一堵。
一米九的个子,两百斤的体重,大勺在手里转了一圈。
“小伙子,后厨重地,闲人免进。”
钱浩宇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我、我是被人指使的!是赵曼妮让我干的!”
【第八章】
钱浩宇被带走的视频,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
标题叫:三元十只的蟑螂,富二代栽赃米其林当场翻车。
热度比赵曼妮那条高了三倍。
评论区里,有人把两条视频连起来看了,开始扒。
“等等,栽赃的这个人,是不是之前骗婚视频里那个男的?”
“对对对,就是他拍的骗婚视频!”
“那这么说,骗婚视频也是剪辑的?”
“有没有人有完整版啊?”
当天晚上十点,隔壁桌的那个大哥发了一条视频。
他就是那天在隔壁桌喝汤、喷汤、嗑瓜子的那位。
他拍了全程。
钱老板扇儿子,赵曼妮和钱浩宇互相甩锅,赵曼妮那句“你有钱为什么不早说”,一帧没落。
文案只有一句:那天的瓜我全程在场,汤都喷了,大家自己看吧。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
“我靠,这女的嫌人家月薪三千,知道人家是老板了又说开玩笑?”
“点一万二的酒让别人买单,还好意思发视频说被骗?”
“最搞笑的是那个店长,大家都说是群演,结果是真店长!”
“那个老板,有钱还天天洗碗,这是什么神仙老板?”
“我想去云栖应聘洗碗工。”
“我也想!”
第二天,云栖的人事部电话被打爆了。
一百多个人来应聘洗碗工。
还有一个硕士研究生,简历上写着:本人热爱洗碗,希望在宋董身边学习洗碗之道。
老韩拿着那份简历,问我怎么办。
“洗碗之道是什么道?”
“我也不知道啊老板。”
“那你让他来,我教他。”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户口本放在茶几上。
她看见我,没说话。
我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
“妈。”
“你给我解释解释。”
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那条热搜。
“你是老板?十七家店的老板?”
“嗯。”
“你瞒了我三年?”
“爷爷让瞒的。”
我妈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以为她要哭,赶紧抽了张纸巾。
结果她一把抢过纸巾,攥成一团。
“那我每个月给你打的五百块钱呢!”
“存着呢,一万八,一分没动。”
“你一个开十七家店的,要你妈的五百块钱?”
“是你非要打的,我不收你就哭。”
我妈张了张嘴,抄起拖鞋。
这次我没跑。
拖鞋落在我背上,轻飘飘的,没用力。
她打完,坐回去,眼眶红了。
“你爷爷那个死老头子,走了还要坑我。”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张纸巾展开,擤了一下鼻涕。
“那个赵曼妮,你打算怎么办?”
“她已经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是赵曼妮。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宋一舟。”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我们能不能再见一面?”
【第九章】
我没去见她。
她就自己来了。
第二天中午,云栖门口,赵曼妮穿了一身白裙子,素颜,头发扎成马尾。
跟那天大波浪红唇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围观的人又举起了手机。
那个直播的大哥也来了,他现在已经是云栖门口的常驻嘉宾了。
“家人们!前女主角来了!这是要上演追夫火葬场吗!”
赵曼妮走到我面前,把花递过来。
“宋一舟,对不起。”
我没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是我不对,我被钱浩宇骗了,是他一直在我耳边说你坏话,我才……”
“视频是你发的。”
她噎住了。
“是……是他让我发的,他说你是骗子,我信了。”
“栽赃的蟑螂,钱浩宇说是你让他干的。”
“他胡说!他自己干的事往我身上推!”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一舟,我知道你生气,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喜欢你,那天见到你第一眼我就……”
“第一眼你捂了鼻子。”
“我那是……那是花粉过敏!”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直播大哥对着镜头小声说:“家人们,花粉过敏,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赵曼妮的脸僵了一下,咬着嘴唇,突然往前一扑,想抱住我。
我往旁边一让。
她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差点栽进门口的花坛。
她扶住花坛边,回过头,眼神里那点柔软一下子全没了。
“宋一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声音尖得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已经放下身段来求你了!你还想怎样!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人群安静了。
直播大哥举着手机,嘴巴张成O型。
赵曼妮喘着粗气,指着我。
“你以为我稀罕你?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你的料!你要是不跟我在一起,我就……”
“你就怎样?”
我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妈来了。
她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两斤芹菜,一把小葱。
她走到赵曼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请你吃四万块钱饭的姑娘?”
赵曼妮愣了一下。
“阿、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担不起。”
我妈从菜篮子里掏出一个本子。
是赵曼妮的相亲资料,介绍人给的那份。
“介绍人说你在银行上班,我昨天打电话问了,银行说没你这个人。介绍人说你家里条件好,我也问了,你家欠着网贷十八万,催收电话都打到你们小区物业了。”
赵曼妮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调查我?”
“你先调查我儿子月薪的,我不能调查调查你?”
我妈把本子合上,塞回菜篮子。
“姑娘,我年轻的时候也穷,穷不丢人,可你嫌别人穷,转头又往有钱人身上扑,这就难看了。”
赵曼妮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看看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四周举着的手机。
“不是的……不是的……”
她往后退,脚后跟撞在花坛上,一屁股坐了进去。
花坛里刚浇过水。
她的白裙子,从屁股开始,一点点洇成了泥黄色。
她坐在泥里,抱着那束花,嘴里一直念叨。
“我就是想过好一点……我就是想过好一点……”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直播大哥默默放下了手机。
“家人们,今天就播到这儿吧。”
我站在台阶上,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对老韩说:“给她拿条毛巾,叫个车送她回去,车费从我工资里扣。”
“老板,您一个月才三千。”
“够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钱记海鲜倒闭了。
钱浩宇因为敲诈未遂,加上之前开车撞了人私了的事被翻出来,被拘了十五天。
出来以后,他在网上发了一条道歉视频,跪着拍的。
评论区第一条:兄弟,下次买蟑螂记得撕标签。
点赞三十万。
钱老板那二十个员工,有十四个来了云栖,物流部的老张现在是冷链车队队长。
他上班第一天跟我说,以前在钱记,车上空调经常关,省电费。
“老板,咱们的车,空调我二十四小时开着,冻得我都穿军大衣上车。”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想问问,军大衣能报销吗?”
“能。”
赵曼妮把那个包卖了,还了那顿饭的钱,还了一部分网贷。
她搬回了老家,听说在县城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回,也没删。
至于我。
我还在洗碗。
那个硕士研究生成了我的徒弟,叫小顾。
他第一天上班,洗碎了十七个盘子。
第二天,洗碎了九个。
第三天,三个。
第七天,一个没碎,一小时洗了二百八十个。
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攥着我的手。
“师父,我悟了!洗碗之道,就是心静!”
“不是,是你手套换了防滑的。”
“……”
那天下班,我推开后门。
门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座歪的,链条咔咔响。
我扫了码。
身后有人叫我。
“宋一舟。”
我回头。
是后厨新来的甜点师,叫苏小糖。
她在后厨干了半个月,我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她摘下厨师帽,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纸盒。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块芒果慕斯,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洗碗辛苦。
我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想说谢谢,张嘴说出来的是:“芒果是哪家供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老周说你是个怪人,我还不信。”
“老周还说我什么了?”
“说你驾照考四次,把教练车倒进了鱼塘。”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得扣老周工资。
苏小糖看了一眼那辆共享单车。
“你每天骑这个回家?”
“嗯。”
“我住你家隔壁小区,顺路吗?”
“这车只能坐一个人。”
她又笑了,转身,在旁边那排共享单车里扫了一辆。
“那就一人一辆。”
我们一前一后骑出了巷子。
我的车,链条咔咔响。
她的车,铃铛坏了,一直在叮叮叮。
咔咔,叮叮,咔咔,叮叮。
骑到红绿灯路口,我停下来。
手机震了。
是我妈。
“宋一舟,下周六,我又给你约了一个!”
我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小糖。
她正低头调车座,夕阳落在她头发上,鼻尖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我对着手机说:“妈,下周六我有事。”
“什么事?”
绿灯亮了。
苏小糖抬起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走啊,愣着干嘛?”
我挂了电话,蹬了一脚。
链条咔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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