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坡上那三亩
分家那天,院里的玉米摊了半场,天阴着,像要落雪。
王桂香把簸箕摔在磨盘上,嗓门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她说这个家她当了八年,如今弟弟回来了,翅膀硬了,要分就分个干净,省得往后彼此膈应。
沈明川蹲在檐下磨他的刨子,没抬头。
娘坐在灶屋门槛上抹眼泪。这个家爹走得早,哥哥沈明富是个闷葫芦,大事小事都归王桂香拿主意。沈明川当兵三年,回来后在公社农机站帮工,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往家交二十八。就这,王桂香还嫌他贴补得少。
娘抹着泪鼓足勇气说过一句,要不,老二住东屋,哥住西屋。王桂香眼一立,说娘,分家单上可没这么写,您老人家别掺和。娘就不吭声了。
分家单是请了村小的先生写的。三间正房带一间厢房归老大,圈里的猪、院里的鸡、囤里的粮,都归老大。娘跟着老大过。
轮到沈明川,先生念,村尾三间土屋,年久失修,后墙裂了缝。三亩坡地,在村北岭上,种啥啥不长,前两年撂了荒。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一张旧床。
王桂香在旁边笑,说老二啊,娘偏心你了,那口锅可是口好锅。
院里看热闹的婆娘们跟着笑。
沈明川把刨子收进木工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锅不要了,娘那儿用得着。坡地我要。"
王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她说行,那三亩荒坡你自个儿去刨食,往后别回头找家里张嘴。
沈明川点点头,背起木工匣出了院。
身后有人议论,说这老二怕是当兵当傻了,好田不要,要荒坡。
他自己心里有数。那片坡朝南,向阳背风,坡坎底下有一眼废井,当年队里打过,出了水,后来嫌远废了。水在底下埋着,地就不会死。他当铁道兵那三年走南闯北,看土跟别人不一样。那坡的土发白,是薄,可底下是沙壤,透气,存得住根。薄地经不住糟践,也经不住荒,翻透了,养上两年,就是一块好地。他回村三年,年年从坡下过,年年多看两眼。
分家分出来的东西,他一样都不嫌。
当天夜里,他把行李搬进村尾的破屋。后墙那道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檩条,风从缝里进来,煤油灯苗歪歪斜斜。屋顶上的雪化了,化成水,一滴一滴砸在炕席上。
他没点灯,摸黑躺下,听了一夜的水声。
第二天一早,娘偷偷摸来了,怀里揣着六个鸡蛋,塞给他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老二,娘没用。
沈明川把娘送到坡下,说娘,你儿过得好着呢。你看那坡上,明年就都白了。
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不懂,只当儿子在宽她的心。
二、山里来的人
顾屿是五年前下放到清河村的,住在村小后头一间小屋里,白天给娃娃们上课,晚上点煤油灯看书。村里人背地里叫他顾老师,也有人叫不惯,就叫下放干部。
顾屿话少,课教得好。村里人起先拿他当外人,后来谁家算不清的账、写不出的信,都往村小送。他来者不拒,信写完折得整整齐齐还给人家,再念一遍,念得慢,怕人听不明白。有一回五保户赵老太病了,是他半夜背着往公社卫生院送的,来回三十里,天亮才回来,接着照常上课。
沈明川跟他熟起来,是那年冬天。
腊月里落了一场大雪。沈明川去村小打一张吃饭桌,路过那排小屋,听见里头咳嗽。咳得很沉,一声压着一声,中间夹着水壶烧开的声音。
桌子放好了,人没急着走。他回村小办公室问了问,代课的都说,顾老师入冬就咳,屋里柴火潮,火怎么都烧不旺,夜里咳得更凶。
第二天,沈明川挑了半担干柴放在那扇门口,没敲门,走了。
之后隔三差五送一回。顾屿寻着机会堵了他一回,非要给钱。沈明川不要。顾屿说那不行,白拿人东西,夜里睡不着。
两个人在门口僵着,雪粒子扑簌簌往下掉。最后沈明川开口,问你会修柴油机吗。
顾屿愣住了。
秋收的时候,队里那台脱粒机趴了窝,公社农机站的人迟迟不来,队长急得围着机器转圈。沈明川捣鼓了半宿,缸没毛病,油路也通,就是找不出病根。他把油管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手指冻得发僵,拿火柴凑着看,愣是看不出毛病在哪。
"你懂这个?"
"我以前在厂里画图纸,柴油机画过三年。"
沈明川说,那你给我讲讲。我把它修好了,就算你付我的柴钱。
顾屿站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笑了。那是沈明川头一回见他笑,眉毛上还挂着雪粒。
后来那台脱粒机是他们俩一起修好的。顾屿趴在机器边上指,沈明川挽着袖子动手。拆开一看,喷油嘴堵了半边,怪不得怎么弄都点不着火。
队长喜得直拍大腿,当晚非要留饭。顾屿蹲在旁边看沈明川收工具,看了半天,说你这双手,可惜了。沈明川说可惜什么,修机器也是吃饭的手艺。顾屿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队长给了两块工钱。两个人蹲在机坊外头分一包烟,沈明川不抽,把整包都塞给顾屿。
顾屿也不抽,烟夹在耳朵上,夹了一路。
从那以后,农闲的时候顾屿常往农机站跑,图纸一摊,两人能蹲一下午。队里人起先觉得稀罕,后来看惯了,说一个是拿锄头的手,一个是拿钢笔的手,凑一块儿倒是谁也不耽误谁。
三、搭伙
开春,顾屿的病重了一场,夜里咳得睡不成,人瘦得腮帮子都陷下去。
沈明川去看他。屋里那张土炕只热了半边,窗纸破了个洞,风顺着洞往里灌。锅台上半碗隔夜的粥,结了一层皮。
他把粥倒了,刷了锅,回来跟顾屿说,搬我那儿去。
顾屿靠在床头,半天没出声。
"我那屋漏雨,你这儿漏风。"沈明川说,"你搬过去,我晚上就给你把窗糊了。你教我认字算账,我管你一日三餐。搭伙过日子,谁也不亏谁。"
村里免不了有闲话。一个大龄下放干部,跟一个刚分家的光棍住到一个院里,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老支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顾老师给村里娃娃上课,一分钱没收过,他病了,村里人不管谁管?再嚼舌根的,把舌头割下来喂兔子。
这话没过三天就应验了。搬过去半个月,咳嗽止住了。又是半年,顾屿脸上有了肉。
那段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实。
村尾的土屋拾掇一新。后墙的裂缝用石灰砂浆填了,外头再抹一层黄泥。屋顶换了新秸,抹了新泥。炕重新盘过,好烧,不倒烟。顾屿糊窗,裁纸裁得横平竖直,边角一点毛刺都没有。沈明川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手比我的刨子还稳。
入冬前打了两垛煤坯。煤末子掺黄泥,加水和匀,拿木模在平地上磕出来,晒足了日头,码在屋檐底下。沈明川手上有准数,一块坯压得瓷实,边角齐整,一个冬天烧起来省一半。顾屿在旁边学着磕,磕出来的坯歪歪扭扭,沈明川也没返工,一垛码进去,说烧就烧你这垛。
又渍了两缸酸菜。大白菜去老帮,开水烫过,码进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一块大石头。顾屿算盐算得比谁家都细,说咸了齁,淡了烂,这跟配比是一个道理。沈明川听得直乐,说你们读书人,腌个菜都要讲科学。
院里开了小片菜园。谷雨前后育红薯苗,选背风向阳的炕角,薯种斜着码进沙土,浇透水,蒙上草苫,隔两天掀开晒晒太阳。芽子冒出来的时候,顾屿蹲在炕边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比娃娃出牙还让人惦记。
堆肥也有讲究。秸秆铡碎,一层土一层粪,浇水封泥,隔十天半月翻一回,翻到冒白气、发黑亮才算熟。沈明川动手,顾屿翻着他抄来的小册子,两个人时常为翻早了还是翻晚了争半天,争到最后谁也不让谁,各自去问村里的老庄稼把式,把式说都对,老支书说,你俩这就叫过日子的吵法。
夜里是识字课。炕桌上点着煤油灯,顾屿拿铅笔在糊窗剩下的纸头上写字,兔、毛、分、粮。沈明川的手指关节粗,握惯了刨子,捏铅笔像捏一根火柴。顾屿不催,写错了就把着写一遍,灯芯偶尔爆个灯花,两个人一起抬头看。
村里隔仨月来一回露天电影。银幕挂在打谷场上,两人去得晚,站在后排。片子演的什么,沈明川转头就忘,只记得那天顾屿的手电筒一直没开,散场时踩了个空,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手电筒后来还是顾屿自己捡起来开的,照着路,一前一后走回坡上。顾屿到家说,其实我看得见。沈明川说哦。这声哦,落得比平常慢了半拍。
五月里,风声下来了,要分田到户。坡上那三亩地,没人跟沈明川争。
他雇了半天牛,把荒了两年的地翻出来。生地板结,一犁下去全是草根。顾屿在地头帮着捡石头,袖子挽到胳膊肘,晒得脸通红。
那天晚上,顾屿从箱底翻出一本书,书页发黄,是他从省城带来的。书里讲长毛兔,讲安哥拉兔,一年剪四五茬毛,一斤兔毛的收购价,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小半年的工分。书里还有配种、防疫、搭笼的门道。
顾屿把账算给沈明川听。坡地种苜蓿和黑麦草当饲料,兔粪下地肥田,出毛的周期多长,一茬能出多少,两年回本,三年见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说我算了五年国家的账,头一回算自家的。
沈明川听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干。"
四、雪团
钱是这么凑的。沈明川打了两个组合柜,奶油色的漆,玻璃拉门,在乡里算头一份的新样式。供销社主任托人来问,一个柜子四十八,两个九十六,现钱。交货那天,主任围着柜子转了三圈,说小沈,你这手艺,进县木器厂都屈才了。
六月初的集,天刚亮两人就出发。顾屿骑着借来的二八自行车,沈明川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铺了干草的竹筐。
四只安哥拉种兔,两公两母,在县畜牧站挑的。沈明川蹲在笼子前看了半个钟头,专挑毛密、骨架匀、眼睛亮的。畜牧站的人说小伙子会挑,这四只,是他们站里顶好的。
回来的路上下了阵雨。两个人把外套脱下来罩住竹筐,自己淋成了落汤鸡。顾屿回头看他一眼,看他在雨里咧着嘴笑,忍不住也笑了。车链条哗啦哗啦响,四只兔子在筐里一动一动的。
兔舍搭在坡地向阳的坎子上。砖是赊的,竹篾是后山自己砍的。三层架笼,笼底垫竹片,竹片之间留缝,粪尿漏下去,底下一层草木灰接着,攒起来正好肥地。笼顶搭石棉瓦,冬天挡风挂草帘,夏天掀开半边透气。
坡地也跟着活过来。兔粪是好东西,劲比猪粪还足,堆沤发酵过再下地,苜蓿蹿得人齐腰深,一年能割五茬。黑麦草秋分撒种,来年开春就是现成的青饲料,割一茬长一茬。原先笑话那三亩荒坡的人,路过坡下都放慢脚步,多瞅两眼。
沈明川把兔舍里外抹了三遍泥。顾屿蹲在旁边递工具,说人家养兔,你这是给兔盖房。
沈明川头也不抬,说盖得好,它们才肯下崽。
兔子养到秋天,头一茬毛该剪了。
剪毛有讲究。要挑晴天,剪之前把兔子梳一遍,剪的时候绷着皮,贴着根下剪刀,破不得皮,破了皮的毛沾了血,收购站要压等级。顾屿手稳,管剪。沈明川管按,一人一只兔子,剪一只,得一大捧雪白的绒。
第一批毛送去收购站,一斤二两,评了特级,一斤十一块。头一回去,排队的多是卖鸡蛋、卖黄芪的。轮到沈明川,解开麻袋,一捧雪白的毛搁上柜台,前头排队的人齐刷刷回头。评级的老师傅捏起一撮对着日头照,说好毛,细度够,白度够,没一根杂色。柜台后头拨算盘的人抬起头,说小伙子,你是咱乡里头一个卖特级毛的。
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坡下,沈明川从兜里摸出钱,数了数,塞给顾屿。
顾屿不要。
"你说搭伙。"沈明川说,"那就是对半。你的书,你的账,你的手,都算本钱。"
顾屿捏着那沓钱,捏了一会儿,收了。收了又说,那从下个月起,饭我做。你种地,你辛苦。
兔崽是十月里生的。头一窝下得急,顾屿守在笼子边上守到后半夜,拿灯照着,看母兔叼自己胸口的毛絮窝,大气都不敢出。下了七只,活了六只。沈明川给最壮的那只起了名,叫雪团。
雪团长到四个月,该配种了。配种有配种的门道,要把母兔捉进公兔笼里,反过来不行,公兔认生,换了地方就不上心。这些门道,书上有,顾屿讲得头头是道,讲到最后自己也绷不住,别过脸去笑。沈明川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说你倒是懂。顾屿说书上写的。沈明川问,书上还写什么了。顾屿想了想,把书合上了。
雪团三个月大,毛量就看出来了,蓬得像一团云掉在笼子里。
钱这个东西,瞒不住。王桂香听说了,挎着篮子上门来,篮里搁着二十个鸡蛋,说是娘家送的,自家兄弟,补补身子。
人还没坐热,话就绕到了正题。她说老二啊,你如今有进项了,娘跟着你哥过,你哥腿有风湿,你多少每个月贴补点,也算全了孝道。
沈明川给她倒了碗水。
"嫂子。分家单上写着我每月给娘五块,我一分没短过。哥的风湿,是前年冬天下水库捞冻鱼落下的。那时候我在农机站,一个月往家交二十八。这钱哪儿去了,你比我清楚。"
王桂香的脸涨红了,说你这是翅膀硬了,六亲不认。
"六亲我认,账也认。"沈明川把鸡蛋篮子提起来,放回她怀里,"鸡蛋拿回去给娘补身子。往后想看娘,我这门白天开着。想打秋风,这坡上的路不太好走。"
王桂香走的时候,篮子上的布还盖着,人却是黑着脸的。
五、风波
腊月里出的事。
夜里落雪,赵三翻墙进了兔舍。这人好吃懒做,好赌,村里谁家都躲着他。他偷了两只怀崽的母兔,翻墙出去的时候踩翻了沈明川下的绊绳。
那绊绳,本来防的是黄鼠狼。
沈明川听见响动,抄了手电出去。雪地里,赵三抱着兔子跑不快,一绊一个跟头。两个人在雪里滚了一圈,最后是沈明川把人按住的,胳膊上被咬了一口,棉袄撕开半尺的口子。手电光里,赵三满头满脸的雪,怀里的母兔蹬着腿。他先求饶,求饶不成改耍横,说几只破兔子值几个钱,至于吗。沈明川没言语,揪着他后领,一路往祠堂方向走,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第二天,老支书把两家人叫到祠堂。按村规,偷一罚十。赵三家里砸锅卖铁赔了钱,人当着全村的面给沈明川作了个揖。散场的时候老支书多说了一句,说兔子是坡上人一口一口喂大的,手痒之前,先想想自家老娘冬天烧什么。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完了。
坏就坏在赵三那张嘴。赔钱他肉疼,逢人就说,姓沈的凭什么发得起来,还不是跟那个下放干部不清不楚,孤男寡男住一个院,兔子能下崽,他们能下什么崽。
闲话像开春的雪水,见缝就渗。
起先没人接茬。沈明川不回应,照常出粪,照常赶集,照常把兔毛卖给收购站。架不住赵三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的人越来越多,婆娘们坐在井台上交头接耳,话越传越难听,直到传进老支书耳朵里。
沈明川在村里走了一圈,听了个大概。他没急着发作,回家把门闩了,跟顾屿商量。
顾屿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吧,连累你了。
"你搬哪儿去,你那屋塌了半边。"
"那你说怎么办。"顾屿抬起头,"人家戳的是你的脊梁骨。你要在村里过一辈子的。"
沈明川蹲到他跟前,仰头看他。灯光昏黄,照着顾屿半边脸。
"我倒想问问你。"他说,"人家戳的是我的脊梁骨。你呢,你戳不戳?"
顾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雪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音。
"我五年前就该回城了。"顾屿说,"走了三回,走到半道又折回来。我折回来干什么,夜里想过,白天也想过。"
他伸出手,把沈明川额前一缕头发拨开。手很轻。
"我是回来看你。"
那天夜里的事,两个人后来谁也没跟人提过。只知道第二天沈明川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外扫得干干净净,见了谁都打招呼,嗓门比平常还亮堂。
赵三的闲话没有停。老支书在大队部的广播喇叭里点了他的名,说他偷兔在先,造谣在后,公社的治安学习班还有个空位,问他去不去。喇叭一响,全村都听见了,闲话这才算压了下去。
日子照旧往前过。冬天剪二茬毛,屋里烧着炕,两个人一张桌子,一个按兔,一个下剪。有一回顾屿剪破了自己的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沈明川抓过他的手,撕了布条一圈一圈缠好,缠完了还攥着不放。顾屿说好了,不疼。沈明川哦了一声,手还是没松。兔子在笼子里蹬了一下后腿,扑起一小片绒毛。
六、调令
顾屿的平反文件是八一年夏天到的。
县里来人核实情况,前后谈了两回。第二回走的时候,把调令留在了桌上。省城中学,教物理,九月报到,配一间半住房。
那几天,兔场里照常出粪、配种、剪毛,只是话少了。
沈明川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几十遍,过一遍,咽一遍。他能说什么呢。他一个修机器、养兔子的,人家是省城来的先生,教书的命,本就该回去。
走的前一晚,顾屿把兔场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往后写。配种记录,饲料配比,几种常见病的法子,药搁哪儿,剂量多少,全写上了。写完他把笔帽按上,说我把你教会了,你比我有耐心。写到一半他还停过一回笔,从箱底摸出一个纸包推过去。打开来是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字,磨得浅了,还认得出来,是顾屿的名字。他说笔给你,字自己练,往后兔场的账,得你自己记。
沈明川坐在对面,没接这句。
"字帖给你留了。"顾屿又说,"你那个兔字,老是少一点。"
"嗯。"
"粮票夹在信封最底下,省城的大米好,我给你捎。"
"嗯。"
顾屿笑了笑,笑了笑又不说了。煤油灯芯结了花,他拿针挑了一下,屋里亮堂了一点,随即又暗下去。
送人是第二天早上。沈明川推着自行车,把顾屿的箱子捆在后座,送到镇上汽车站。一路十五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站上人不多,顾屿去买票,沈明川把车支好,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硬塞进他挎包。顾屿说车上有的吃。沈明川说火车慢,带着。一个说,一个应,谁也不敢把话说深了。
车来了,顾屿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发动的时候,他敲了敲玻璃。
沈明川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镇口的白杨树,看不见了,才想起来,他还有一句最要紧的话,没说。
车是往省城开的。信来得很勤,十天一封。信里说省城的事,说学校的事,说买到了好品种的资料,让他试试跟本地兔配。信纸里有时候夹着东西,一片红叶,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沈明川识的字不够,就着一本字典一封一封地啃。回信写得慢,半宿憋出半页。字帖上那个兔字,写着写着就不缺那一笔了。
有一封信里说,学校的操场很大,梧桐叶落了满地。末尾添了一句,说夜里翻出在清河养病时的旧笔记,纸都脆了。沈明川把这一句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出粪、剪毛、记账,那天的字,写得比哪天都工整。
回信寄出去,他总要多问邮递员一句,几天能到省城。邮递员说三天。他在心里算,去三天,回三天,顾屿拆信一天,提笔回一天,一来一去,小半个月。从那以后他写信勤了,字还是那几个字,就是舍不得停笔。
入冬头一场雪,沈明川一个人把坡上的活干完。出完粪回来,屋里生了火,锅里的粥咕嘟着,他坐在炕桌前记账。账记到一半,笔停了。往日这个时辰,灯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念书,一个写字。如今灯还是那盏灯,字帖压在账本底下,他翻出来临了半页,临完把字帖仔细包好,搁回原处。
兔子这头也没闲着。他把信里说的法子试了,本地的母兔托人从县里引德系公兔来配,下出来的崽,毛又密又长。雪团那一窝,六只个个是好苗子。
秋后一算账,兔毛卖了四百多,加上卖兔崽,比种十亩地强。
镇上的人开始管他叫沈师傅。供销社的柜台后面,谁家说亲,都要问一句,是那个养兔的沈师傅吗。
七、守坡
第二年开春,兔子病了。
先是雪团的娘。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清早就僵在笼子里。接着是隔壁笼,一天倒了三只。死掉的兔子,鼻孔里带血。
沈明川一夜没睡。翻顾屿留的笔记,笔记上没有这个病。他天不亮就去了公社兽医站,站里也拿不准。他咬咬牙,搭了顺路的拖拉机去县里,县兽医站的老站长看了死兔,脸沉下来,说是急病,来势凶,让他回去连夜消毒,全群隔离,病兔一只都不能放出来。老站长从柜子里翻出两瓶药,又教了他一套隔离消毒的章程,说能保住多少,看你手上的功夫。
出事第三天,他给省城拍了封电报。电报八个字,兔病急,盼归,勿念,明川。拍完就后悔,怕顾屿分了心,误了课。电报发出去,人站在邮电局门口愣了半天。
沈明川回来就动手。
兔舍一头划出来当隔离区,病兔单独关。笼子、食槽、水槽,来苏水一天两遍。地上撒生石灰,进出要踩石灰池,原先攒的草木灰全铺上了。他自己进出换鞋换褂子,夜里就睡在兔舍门口搭的小铺上。
第四天夜里下大雨,他披着化肥袋子改的雨披守在隔离区外头,听着笼子里动静。有一只病兔缓过来了,他蹲在笼子前面看了半个钟头,看着它重新站起来吃食,人靠着墙,眼泪就下来了。
熬到第九天,疫头刹住了。死了十九只,保下来六十多只。雪团活着,雪团那一窝也活着。
那九天,他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饼干是小卖部赊的,就着凉水咽。手让石灰水泡得发白,裂了口子,夜里疼得睡不着,往雪里插一插,接着干。
沈明川站在兔舍门口,胡子上沾着石灰面子,人瘦了一圈。
兔瘟闹起来那几天,井台上的闲话又起来了。王桂香说,看吧,不是自家的财压不住,早晚一场空。这话传到坡上,沈明川正在给笼子消毒,听完,手上的活没停。
第十天晌午,坡下上来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药箱,裤脚全是泥。
沈明川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电筒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顾屿把车支在坎子下,走上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站住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你瘦了。"
沈明川喉咙动了动,问你怎么回来了。
"调令改了。"顾屿说,"县一中,教物理。我上礼拜报的到。"
县一中,离清河村二十里地,骑车一个半钟头。省城的调令,他托人改的,改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商量,办完手续才写来的信。
沈明川说,那房子呢,那待遇呢。
"我要那房子干什么。"顾屿说,"我又不是一个人过。"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再言语。风从坡下刮上来,吹得石棉瓦呜呜地响。笼子里雪团蹬了蹬后腿,扑起一小片绒毛。
沈明川弯腰,把手电筒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塞给顾屿。
"天要黑了。"他说,"我领你看看雪团。"
顾屿到家的第二天就下了兔舍。消毒、配药、翻笔记,轮着守夜。有天夜里沈明川醒来,看见隔离区那头亮着一星灯,顾屿披着他的旧棉袄,坐在门口小铺上看兔子。他走过去,把袄子往顾屿身上拢了拢,两个人挤一张小铺,谁也没提回屋的事。
防疫那阵子,村里人瞧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家人没垮,白天黑夜轮班守,账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井台上的闲话不知哪天就没了,来讨教的多了,捧着自家攒的鸡蛋,站在坡下等沈明川出粪,好递上一句沈师傅,我家的兔能不能给看看。沈明川都去,看完一分钱不收,就说一句,把笼舍弄干燥,比什么药都强。
疫头过去半个月,县外贸公司的人下来收毛,说今年出口行情好,特级毛一斤涨到二十四,还点名要品种好的,有多少收多少。外贸的人站在兔舍前头看了半天,问这是谁配的种。
沈明川说,我,和我家里人。
那批毛卖了小一千。加上兔崽、兔粪钱,年底一算,破了一万。公社来人核实,说沈明川,你是咱公社头一个万元户,县报要来照相。
县报登了半版,标题写着专业户沈明川。乡里开会让他上台讲经验,他上去讲了三句就下来了。第一句,勤快。第二句,账要清。第三句,家里人有本事,兔场有今天,一半是他的。台下有人问,家里人是谁。他没答,鞠了个躬,下了台。
照相那天,王桂香携着一家老小来了,往镜头边上凑。沈明川往边上让了让,跟记者说,要照就照兔舍。兔毛是我跟家里人一剪子一剪子剪出来的,功劳在这儿。
记者问,家里人。
沈明川朝坡下看了一眼。顾屿正好推车上坡,车把上挂着两捆新书,是给村里小学订的。
"喏。"他说,"我家里人。"
八、岭上开花
八四年的春天来的时候,坡上已经有了三排新兔舍,青砖房,玻璃窗,房前屋后种着杏树。
兔场带了七户散户,都是村里当初看过笑话的人家。有来找沈明川要兔种的,他都给,价钱按行情,一口价,不抬高,也不白送。他说,白送的东西不心疼,你们把兔养好,比什么都强。
王桂香也来了,站在坡下没上来。捎话的是娘,说老大媳妇想领两对种兔,就是拉不下这张脸。沈明川让娘捎了话,让你哥来。
哥来那天,兄弟俩蹲在兔舍外头,抽了半天烟。沈明川说,哥,风湿贴膏药不管用,冬天别再下水了。哥闷了半天,说,兄弟,那年分家,哥对不住你。
种兔给了四对,成本价。
赵三后来在兔场帮工,搬砖、挑粪,什么脏活都干。干满一年,沈明川把工钱结给他,多算了一个月,说,手艺学不学随你,人得往前走。赵三拿了钱,在坡下站了很久。
顾屿的课排在县一中,周五回村。自行车后座,去的时候驮着作业本,回来的时候驮着菜和书。村里小学缺老师,他跟学校商量好了,每周再挤出两个晚上给娃娃们补课,不收钱。老支书过意不去,往他车筐里塞过两只老母鸡,他转手就给村里的五保户送去了。
兔场的账,如今是沈明川记的。钢笔还是那一支,字帖翻毛了边。顾屿周五晚上翻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完在末页签个到字。沈明川说你这是查账还是查我。顾屿说查你,你那个盈字,三回里头两回少一横。沈明川说少一横也是盈。顾屿说,行,少一横也是盈。
老支书的孙子后来考上了县里的师范。走之前上坡来,跟着顾屿认了半个月字。老头儿蹲在坎子上抽烟袋,说清河村往后有出息的娃娃,得给你们俩记一功。
五月初,新屋上梁。按老规矩,梁要缠红布,房主在梁上写字。木匠出身的沈明川不用别人代笔,自己拿凿子在梁的内侧凿了字。凿完拿红布一缠,外人谁也看不见。
村里人只看见上梁那天,两个人在梁底下站了很久,仰着头,谁也不说话,像在听梁上有什么动静。
那年秋天,沈明川去县里送毛,路过百货大楼,进去扯了两米半的确良,白底细条纹,托裁缝铺做了件衬衫。卖布的姑娘问,给谁做。他说,给家里人。姑娘说,家里人真有福气。衬衫拿回来,顾屿洗了一水,晾在杏树杈上,风一吹,白得晃眼。周五去县里上课就穿它,穿了一整个秋天。
杏花是四月底开的。满坡白里透粉,风一过,花瓣往兔舍顶上落,落进笼子里。兔子当它是草,伸头去够。
傍晚,沈明川从坡下回来,看见顾屿蹲在雪团的笼子前,手里捏着一把新剪的毛,雪白的一捧。暮色压下来,坡上的杏花看不真了,就看得出白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毛。
沈明川在他旁边蹲下。
"下个月集上,给雪团配最后一窝。配完就不用它生养了,养老。"
"行。"顾屿说,"都听你的。"
远处大队部的广播响了,放的还是那几出戏。坡下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兔舍里的灯次第亮起来,一排排,一直亮到坡顶。
沈明川伸手,把顾屿指缝里那撮兔毛接过来,掂了掂。
"今年的头茬,攒着。"
"攒着干什么?"
"给你做床新被子。"沈明川说,"冬天坡上冷。"
顾屿低头笑了。笑着笑着,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像大人拍娃娃。
"那得多剪几只。"他说,"被子里絮我一半,絮你一半。"
雪团在笼子里打了个滚,绒毛蓬蓬的一团,从这头滚到那头。
坡上的花,开得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