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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7:33

我女朋友要不要我,是群里投票定的。

她在等我慌,等我哭着求。

我让兄弟把我拉进群,投了一张反对票。

一句软话没说。

她想走,我不拦。

可憋了三年的话,我得当面说完。

就是没想到,赞成那一栏最后一个头像,是我妈。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整层楼只剩我一个。

空调早停了,键盘缝里卡着半根薯条。

屏幕上那行报错,我盯了四十分钟。

手机震了。

孙浩,外号耗子,睡了我四年上铺的男人,甩来三张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兄弟,你被公投了。

我点开第一张。

群名叫栀栀的娘家人,十二个人。

置顶一条投票。

许栀要不要离开程野?

实名投票,截止时间:本周六晚上八点。

赞成,六票。

反对,零票。

我手里那杯冰美式停在嘴边,吸管戳着下嘴唇,忘了吸。

第二张是评论区。

蒋莎莎:姐妹们冲!今天必须让栀栀清醒!

裴子昂:建议走。生日送空气炸锅的男人,留着过年炸自己?

裴子昂:说句难听的,月薪八千的码农,房子没有,车没有,头发也快没有了,栀栀图他什么?图他发际线跑得快?

下面一排哈哈哈。

我下意识摸了一把额头。

还行,还在。

第三张,是许栀本人。

她在投票下面只留了一句话。

许栀:我就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慌。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三天前是她生日。

我送了她一个空气炸锅。

她连盒子都没拆,往我怀里一怼。

“程野,你自己炸你自己吧。”

门摔得震天响。

从那天起,我发的消息,她一条没回。

我以为她在气头上。

原来她在群里搭了个台子,等我上去跪。

说不慌,那是嘴硬。

我后背一层冷汗,衬衫贴在椅背上,撕下来的时候还带声儿。

耗子又来了。

耗子:兄弟挺住,我看完气得又点了份小龙虾。

耗子:你现在是不是慌得一批?

我:群里一人能投几票?

耗子:?

耗子:你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

我:几票?

耗子:一人一票,实名,谁投的点开就能看见。

我:拉我进去。

对面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耗子:不行。我是悠悠拉进去的家属号,我拉你进群,她能把我腿卸了。

我:这个月外卖我包了。

耗子:成交。

这就是我兄弟。

嘴上喊着腿要断,手比谁都快。

三秒后,屏幕弹出一行灰字。

孙浩邀请程野加入了群聊。

刚才还在刷屏的群,一下子没了动静。

十二个人,没一个出声。

我点开投票。

指头悬在赞成和反对中间,想按,又停了一下。

然后按了反对。

反对,一票。

我开始打字。

删了两遍。

第三遍,发了出去。

程野:我投反对。

程野:你要走,我不拦,也不求。

程野:走之前,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给我五分钟。我有话说,说完你再定。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扭头改报错。

手指头不听使唤,一个变量名敲错三回。

手机在桌面上连着震,震得那半根薯条都蹦出了键盘缝。

我没翻。

直到最后一下,震得格外长。

我拿起来。

裴子昂单独加了我好友。

验证消息就一句话。

跪一个,我替你求情。

【第二章】

我点了拒绝。

顺手想把他设成不让看我朋友圈。

点进去才发现,我上一条朋友圈,是三年前转发的公司招聘启事。

这个设置毫无意义。

群里活过来了。

鹿悠悠:孙浩,解释一下,他怎么进来的?

耗子:我手机被盗了。

鹿悠悠:盗你号的人,刚才还用你的号给我发了句老婆我错了?

耗子:是程野逼我的!他拿一个月外卖威胁我,我是被胁迫的,悠悠你要相信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说出话。

从拉我进群,到把我卖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这效率,放我们公司能当组长。

蒋莎莎是群主,她出来了。

蒋莎莎:程野,这是我们女生的群,你一个大男人闯进来不合适吧?

我:裴子昂也在。

蒋莎莎:子昂是我们男闺蜜,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裴子昂:不一样在我有车,你有吗?

后面跟了张照片。

方向盘正中一个蓝白相间的圆标,钥匙扔在旁边,摆得特别刻意。

裴子昂:程野,别在这装大度。投个反对票就完了?你知道栀栀要什么吗?

裴子昂:她要被人放在心上。你呢?五二零发五块二,七夕送雨伞,生日送空气炸锅,你是在拼多多上给她搞批发?

裴子昂:我要是你,当场跪下录个视频,求她别走。连跪都不会,还好意思投反对?

群里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是甜甜圈,许栀的同事。

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五二零那天,我是发了五块二。

可我转头往她那个旅游基金的账户里存了五千二,备注写的是:理财。

七夕那天下暴雨,她穿着凉鞋在公交站等了我四十分钟。我把伞给她,自己淋回家,烧了两天。

这些我一个字没提过。

我想全打出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现在说,就成了邀功。

我只回了一句。

我:周六七点。

裴子昂:她不会去的。

裴子昂:栀栀,你要是去了,就是没出息。

群又静了。

过了快两分钟,一个头像亮起来。

是许栀。

三天来,她第一次说话。

许栀:老地方是哪?

我知道她在考我。

我手指头比脑子快。

我:东门烧烤,第三张桌子,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红砖。

我:那天你手机没电,扫不了码,蹲在桌边哭,我替你付了四十七块。

她没回。

裴子昂回了。

裴子昂:四十七块钱记了三年?抠成这样,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没理他。

这种人,你回一句,他能接十句。

我还有报错没改完。

我想看看到底谁投了赞成。

点开投票详情。

实名,头像一个挨一个排着。

蒋莎莎,意料之中。

裴子昂,意料之中。

接着两个头像,是同一张海边照片,一个叫海阔天空,一个叫天空海阔。

我盯着这俩名字,皱了皱眉。

往下一个,孙浩。

我截图甩给他。

我:?

耗子:悠悠让我投的,我身不由己,兄弟你理解一下,外卖还作数吧?

我没回他。

因为我看见了赞成栏最后一个头像。

烫着大波浪,比着剪刀手,背后是小区广场上的大音箱。

这头像我熟。

过年的时候我亲手给她修的图,双下巴修成了尖下巴,她夸了我一晚上。

那是我妈。

【第三章】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背景里是广场舞的鼓点,咚咚咚,震得听筒嗡嗡响。

“儿子,啥事?妈这正跳第三套呢。”

“妈,你在栀栀的群里?”

“在啊,栀栀拉我进去的,教她们几个小姑娘做糖醋排骨。”

“你投了赞成?”

“投了。”

她答得那叫一个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

“妈,我是你亲儿子。”

“栀栀是我亲闺女。”

“她什么时候成你亲闺女了?”

“她给我买护膝那天。”

我妈走远了几步,音乐声小下去,嗓门一下拔高。

“你给我买过啥?你给我买过空气炸锅!给你爸买的也是空气炸锅!给你二姨还是空气炸锅!你是空气炸锅厂派来的卧底吗?”

我张了张嘴。

无法反驳。

那家店满三台打八折。

“儿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妈声音低下来。

“三年了,你跟栀栀说过一句软话没有?你爸当年追我,好歹还在我家楼下唱过歌。”

“他唱的什么?”

“两只老虎。”

“……”

“跑调跑到隔壁楼,人家以为楼下杀猪。可他唱了!你呢?你一句都没有!”

我捏着手机,耳朵根发烫。

“妈,我……”

“还有你攒的那个东西。”

我妈打断我。

“三年了,还藏着干啥?等着它下崽啊?”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没接上。

“我投赞成,就是逼你一把。”

“你要是到周六还憋不出一句人话,这票我认,栀栀我帮她找更好的。”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换了个人。

“儿子,是我。”

我爸。

“刚才我用你妈手机想再投一票,系统说实名,不让投。”

“爸,你想投什么?”

“赞成啊。你妈投啥我投啥。”

“……爸,你还是去跳舞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

窗外一辆洒水车开过去,一路放着生日快乐歌。

我听得后槽牙发酸。

手机又炸了。

这回是群里。

裴子昂发了一张照片。

锦华酒店大门口,时间是上周五晚上九点整。

我侧着脸,清清楚楚。

我旁边是个女人,背对镜头。

长发过腰,粉色连衣裙,裙子底下一双小腿,挺结实。

裴子昂:栀栀,我本来不想发的。上周五我在锦华谈生意,正好撞见。

裴子昂:他在群里装深情,转头就带女人进酒店。

裴子昂:这种男人,你还给他五分钟?

蒋莎莎:天哪!!!

甜甜圈:这……

我妈:?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嗡了一声。

那天晚上的事,我答应过一个人,打死都不说。

手机屏幕一黑,跳出来电。

许栀。

三天了,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第四章】

我接起来。

那边没人说话。

我只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压着,在抖。

“她是谁。”

不是问句。

我脑子转得飞快。

那天的事,一说就全露了。

不说,她今晚就能把我拉黑。

我咬了咬后槽牙。

“不是女的。”

“程野,你当我瞎?”

“是耗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再说一遍?”

“是孙浩。他穿的女装。”

又是五秒。

“你们两个大男人,穿着女装,大半夜去酒店,干什么?”

“周六告诉你。”

“程野你是不是有病!”

嘟嘟嘟。

挂了。

我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

我切回群里。

程野:照片里那个人是孙浩。孙浩,你出来说句话。

耗子没出来。

他私聊我。

耗子:兄弟,我不能认。认了,我这辈子在悠悠面前抬不起头。

耗子:你答应过我的,那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外卖再加一个月。

耗子:你这是拿外卖砸我的尊严。

我:两个月。

耗子:……我考虑一下。

他还没考虑完,鹿悠悠先出手了。

鹿悠悠:等一下。

鹿悠悠:这条裙子,是我去年买的,吊牌都没拆,上礼拜突然没了。

鹿悠悠:孙浩,你出来。

鹿悠悠:你现在不出来,明天我就把你游戏账号卖了。

一分钟后。

耗子发了张自拍。

粉裙子,长假发,眼皮上还沾着半片假睫毛。

下巴一圈青胡茬,裙子底下两条腿,腿毛根根分明。

他手里举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是我。

耗子:是我。程野让我扮的。他说我跟栀栀差不多高。

耗子:我为兄弟两肋插刀,现在刀插我自己身上了。

群里炸了。

甜甜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到楼下邻居上来敲门

甜甜圈:他腿毛比我男朋友头发还多

我妈:我就说那腿眼熟,小时候来我家蹭饭,腿就这么粗

鹿悠悠:孙浩,你今晚别回来了。

耗子:悠悠我可以解释

鹿悠悠:解释你为什么穿我的裙子比我还合身?

裴子昂不干了。

裴子昂:编,接着编!随便拉个男的套条裙子就想洗白?

裴子昂:谁知道真正的女人是不是另有其人!

我翻出那天晚上的照片。

酒店电梯里,我和耗子的合影。

耗子妆花了一半,口红蹭到下巴上,冲镜头比耶。

我站他旁边,面无表情。

右上角的时间,九点零三分。

我发进群。

程野:九点零三分,电梯里。你那张九点整,门口。要不要我找酒店调监控?

群里停了两秒。

然后一排排的哈哈哈刷上来,把裴子昂那张照片顶得看不见了。

裴子昂:那你们两个大男人穿成这样去酒店干什么?说出去谁信?

程野:去天台。量尺寸。

裴子昂:量什么尺寸?

程野:周六你也可以来看。

许栀没在群里说话。

但她私聊我了。

许栀:你们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周六说。

许栀:程野,你连解释都要排期吗?

我:嗯。

许栀:……

我以为这事到这就算过去了。

凌晨一点,我刷新了一下投票。

赞成那一栏,从六票,变成了九票。

【第五章】

早上七点,我被一股小龙虾味熏醒。

耗子躺在我家沙发上,裹着我的毯子,嘴里叼着我冰箱里最后一根火腿肠。

左眼皮上那半片假睫毛还没摘。

“你怎么进来的?”

“你家门锁密码是栀栀生日,全世界都知道。”

“……”

“悠悠把我赶出来了。兄弟,收留我。”

他嚼着火腿肠,眼泪汪汪。

“我为你牺牲太大了。我的清白,我的裙子,我的腿毛。”

“裙子是悠悠的。”

“那清白总是我的吧?”

我没空跟他扯,拿起手机。

赞成九票。

新加的三票,是昨晚刚进群的三个号。

一个叫风吹麦浪,一个叫麦浪吹风,一个叫吹风麦浪。

头像全是风景照。

拉他们进群的,是群主蒋莎莎。

耗子凑过来,嘴里的火腿肠差点戳我脸上。

“这仨名字,起名的人词汇量就这么点?”

“还有那俩。”

我翻出海阔天空和天空海阔。

“一个路数。”

“刷票?”

“八成。”

“那你发群里,拆穿他啊!”

“没证据。”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

“先存着。”

耗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这孙子大一追过栀栀。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地蜡烛,喊了半宿。栀栀没下楼,宿管阿姨抱着灭火器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栀栀第二年在烧烤摊上认识了你。他记恨到现在。”

耗子啧了一声。

“程野,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就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先掏尺子量量巴掌印多大的那种人。”

中午,蒋莎莎在群里发了条通知。

蒋莎莎:周五晚上八点,金樽歌城六号包厢,栀栀散心局!优质单身男士已就位,姐妹们冲!

裴子昂:栀栀,芒果蛋糕我订好了,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许栀芒果过敏。

吃一口,脖子上能起一片红疙瘩。

最爱吃芒果的,是蒋莎莎。

我打了一行字。

程野:她芒果过敏。

裴子昂:用你提醒?管好你自己。

鹿悠悠:他说得对,栀栀确实过敏。

裴子昂:那我换一个。栀栀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买单。

然后,许栀回了一个字。

许栀: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

手里的包子凉透了,油凝成白白一层,糊在手指头上。

耗子小心翼翼看我。

“你不去抢人?”

“她想去,就去。”

“你是不是太佛了?人家都要给你戴帽子了!”

“她说过,最烦男人替她做决定。”

耗子一拍大腿:“那你就干看着?”

“她会喝酒。”

我把包子塞进嘴里。

“喝了酒,回家得有人送。”

耗子愣了两秒,把火腿肠放下了。

“行。我陪你去。悠悠也去,我正好混进去挽回我的爱情。”

晚上十一点,许栀私聊我。

许栀:程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作?

我打了一大段。

从第一次在烧烤摊见她开始,打到她上个月给我缝扣子,缝歪了还不许我拆。

满满一屏。

看了一遍,全删了。

我:不是。

许栀: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我:慌了。

许栀:我没看出来。

我:我昨晚改了一宿代码,改出来四十三个新报错。

许栀:……

许栀: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我:周六说。

许栀:又是周六。

她再没回。

周五晚上九点,金樽歌城楼下的停车场。

我坐在小电驴上,怀里抱着她那顶粉色猫耳头盔。

耳机里,耗子压着嗓子喊。

“兄弟,出事了!裴子昂在给栀栀倒酒,倒的是白的!”

【第六章】

“你在哪?”

“包厢门口。”

“你怎么进去的?”

“借了件服务员马甲,端着果盘进来的。”

视频画面一晃,我看见了他。

红马甲,黑领结,左眼那半片假睫毛还在。

“悠悠没认出你?”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服务员长得真寒碜,就扭过去了。”

“……”

“兄弟,我现在心很痛。”

镜头转过去。

包厢灯光一明一暗,大屏幕滚着歌词。

裴子昂握着话筒,单膝蹲在许栀面前唱情歌,唱得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蒋莎莎在旁边拍手:“在一起!在一起!”

许栀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手机,拇指一下一下划着屏幕。

一曲唱完。

裴子昂把话筒一扔,挨着她坐下。

“栀栀,不是我说,程野那种人,一辈子就是给人打工的命。你跟着他,以后孩子奶粉都得分期。”

许栀没抬头。

“他不分期。”

“嗯?”

“他连花呗都没开过。”

耗子在镜头那头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憋得直打嗝。

裴子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叫穷!不叫骨气!”

他拿过一个玻璃杯,倒满白酒,推到许栀面前。

“来,喝了这杯,就当跟过去告别。”

鹿悠悠伸手拦:“她不能喝白的。”

蒋莎莎一把拍开她的手:“散心不喝酒,散什么心?”

我坐在小电驴上,攥着车把。

指节绷得发白,车把套上的海绵被我掐出了坑。

我心里那叫一个急,那叫一个火。

真想冲上去,把那杯酒泼他脸上。

可她没叫我。

我答应过自己,这回她怎么选,我都认。

“兄弟,你上来吧!”耗子急了。

“她没叫我。”

“都这时候了你还讲这个!”

“你盯着。”

我深吸一口气。

“她要是不想喝,你就把果盘扣他脸上。”

“……啊?”

“果盘我报销。”

镜头里,许栀端起那杯酒。

酒到嘴边,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又看了一眼。

然后把杯子搁回茶几上,玻璃底磕出当的一声。

“我点首歌。”

她拿手机连上了包厢的蓝牙音响。

大屏幕跳出一行字:许栀的手机已连接。

裴子昂皱了皱眉,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回来你得把这杯喝了。”

他走了。

许栀在手机上翻歌,翻了很久。

我从镜头里看见她停下的那一首。

东门烧烤摊上,老张那台破音箱放了三年的老歌。

我嗓子眼一紧。

她手指头刚要按下去。

包厢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叮。

叮。

叮。

许栀手机屏幕顶上弹出一条消息。

栀栀的娘家人,裴子昂,语音,五十九秒。

她手指头一碰。

连着蓝牙的那两台一人高的大音箱里,裴子昂的声音炸了出来。

“莎莎,群里那俩海边头像,都是我小号。”

【第七章】

音箱的回声特效开着。

那句话在包厢里来回撞了三遍。

“都是我小号……小号……号……”

没人动。

甜甜圈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咚的一声,又被音箱放大一遍。

语音还在往下走。

“昨晚那仨风吹麦浪,也是我。你答应我的事办好,包我已经给你了。今晚把许栀灌迷糊,明天她起不来,程野那傻子在烧烤摊干等一宿,自己就滚了。到时候我再追她,她那种恋爱脑,好拿捏得很。”

“好拿捏……拿捏……捏……”

最后那个捏字,在包厢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耗子的手机离音箱不到一米,我耳机里震得嗡嗡响。

镜头里,鹿悠悠的嘴张成一个圈。

蒋莎莎脸上那层粉底盖不住了,整张脸灰下去,嘴唇抖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栀站在大屏幕前,手机还举在半空,指尖发白。

群里先炸了。

我妈:好拿捏?你拿捏个试试。

我妈:姓裴的,你妈是不是叫刘桂芬?新华小区跳扇子舞那个?

甜甜圈:我录屏了。

鹿悠悠:我也录了。

包厢门开了。

裴子昂甩着手上的水进来,脸上还挂着笑。

“怎么都不唱了?栀栀,酒呢?”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愣了愣,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我从镜头里,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褪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

鹿悠悠一把抢过他手机,屏幕朝外举起来。

置顶第一个是蒋莎莎,第二个是栀栀的娘家人。

挨着的。

头像都是粉的。

“不是……”

他嗓子劈了。

“这是合成的!现在软件都能合成!有人陷害我!”

鹿悠悠把手机怼到他鼻子底下:“你自己号发的,撤回都过时间了,你合成一个给我看看?”

裴子昂眼珠子乱转,一指蒋莎莎。

“是她!是她让我这么说的!主意全是她出的!”

蒋莎莎蹭地站起来,嗓门比音箱还高。

“你放屁!你还有脸提包?你给我那个包,我今天下午拿去专柜,柜姐当着我的面笑出声!高仿!一百八的高仿!”

耗子在门口小声跟我说:“兄弟,他们窝里斗了,我能吃口果盘吗?”

“端稳了。”

裴子昂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话筒,狠狠往桌面一砸。

刺啦一声尖啸,所有人捂住耳朵。

他一脚踹翻垃圾桶,冲着许栀吼。

“你装什么清高!三年了跟着个穷鬼,我开着车请你唱歌,你还给我摆脸色?你以为你多值钱?”

许栀没说话。

她走到茶几边,端起那块芒果蛋糕。

裴子昂往后一缩。

“你想干什么?”

“你订的。”

她把蛋糕连着纸盘子,扣在了他脸上。

“你最爱吃芒果,你自己吃。”

奶油顺着他鼻梁往下淌,糊住一只眼睛。

她拎起包往外走。

裴子昂抹了把脸,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给我站住!”

门口那件红马甲往前一步。

“先生,您的果盘。”

哐。

一整盘西瓜哈密瓜圣女果,结结实实扣在他后脑勺上。

许栀甩开他的手,跑了。

我在停车场,听见歌城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哗啦一响。

我抬头。

她站在台阶上,头发乱了,眼眶通红,看见我的一瞬间,脚停住了。

“程野。”

她嗓子哑得厉害。

“你怎么在这?”

【第八章】

我把头盔递过去。

“你喝酒了。”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也是喝了。得有人送你回家。”

她没接头盔。

“你在这多久了?”

“八点到的。”

“你为什么不上去?”

“你没叫我。”

“我要是一直不叫呢?”

“那我就在楼下等到散场。”

她盯着我。

眼泪一下子下来了,砸在台阶上,一颗接一颗。

她冲下台阶,抡起拳头往我胸口砸。

“程野你是木头吗!你就不会冲上来,把我拽走吗!”

一拳。

“群里那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

又一拳。

“你就不能慌一下吗!就一下!”

我站着没躲。

“你说过,最烦男人替你做决定。”

她的拳头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说的?”

“大二,社团聚餐,你跟室友吵架的时候说的。”

“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

“我坐你们隔壁桌。”

她愣住了。

拳头松开,揪住我衣服,把脸埋进去,哭出了声。

我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停车场保安打着手电过来照了一下,又悄悄走开了。

她哭够了,伸手要头盔。

我这才看见,她右手手指上起了一溜小红点。

刚才扣蛋糕,沾了芒果。

我掀开小电驴后座的箱子,掏出一盒抗过敏药,一瓶水。

她看着那盒药,鼻子又抽了一下。

“你车里为什么有这个?”

“一直有。”

“多久?”

“三年。”

她吃了药,戴上那顶粉色猫耳头盔,坐上后座,两只手环住我的腰。

我拧动车把。

车子往前蹿了五百米,仪表盘上的电量格子闪了两下,灭了。

“……程野。”

“嗯。”

“你就不能充好电再来吗?”

“充满了来的。”

我下车,推着走。

“等你的时候,我开了三个小时车灯,怕你下楼找不着我。”

后座没声了。

过了好久,一个脑袋贴到我背上,头盔上的猫耳朵戳着我后脖颈。

我推着她,走了两公里。

她坐在后座,一路没下来,一路在我背上蹭眼泪。

路边一个小孩指着我们喊:“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在推猫!”

她在后面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到了她楼下。

她摘下头盔,没进门。

“你明天到底要说什么?”

“明天说。”

“现在说。”

“你喝了酒,现在说,算我趁人之危。”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也算。”

她瞪了我半天,扭头进了楼道。

铁门咣地关上。

三秒后,又开了一条缝。

“七点。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去投赞成。”

咣。

我推着没电的小电驴往回走,走出去老远,嘴角一直放不下来。

回到家,耗子顶着一头西瓜汁坐在沙发上,手机怼到我脸前。

“兄弟,不好了。”

大学校友群,三百多号人。

裴子昂发了一段视频,只截了耗子扣果盘那一下。

配的字是:程野雇人在歌城打人,许栀脚踏两条船。明晚七点东门烧烤,大家来看渣男怎么跪。

底下已经一百多条回复。

有人说要带自拍杆。

有人问要不要带瓜子。

我私信里,躺着裴子昂一条消息。

明天七点,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你个穷鬼能掏出什么。

还有一条,是蒋莎莎的。

她发来一个压缩包。

里面是她跟裴子昂三个月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他教她怎么劝许栀分手的原话。

蒋莎莎:程野,我错了,这些都给你。你别跟栀栀说是我……

我回了一句。

我:你自己跟她说。

最后进来的,是我妈。

我妈:明天你就安心说你的。姓裴的,交给妈。

【第九章】

周六,六点半,东门烧烤。

炭火烤得人脸发烫,孜然味混着炭烟往鼻子里钻。

老张正往炭盆里添炭,抬头看见我,火钳差点掉了。

“小程,你抱个空气炸锅来我这干啥?跟我抢生意?”

“借您第三张桌子用用。”

“那张桌子腿底下还垫着砖呢,我一直没修。”

“别修。”

我把空气炸锅的盒子搁在桌上。

就是许栀生日那天塞回我怀里那个。

胶带都没撕过。

六点四十,人多起来了。

校友群里吆喝着要来的,来了得有五六十个。

举手机的,架自拍杆的,真有人揣着瓜子。

隔壁桌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戴着太阳镜举着报纸,报纸拿倒了。

女的戴着口罩和渔夫帽,大波浪从帽檐底下漏出来。

我爸,我妈。

耗子和鹿悠悠坐在角落。

鹿悠悠不理他,可她看见他手机屏保换成了自己的照片,没吭声,把一串烤腰子推到了他面前。

六点五十。

那辆宝马嘎吱一声停在路边,一车占了两个车位。

裴子昂下车,鼻梁上贴着创可贴,身后跟着两个哥们。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笑出了声。

“哟,程野,抱着空气炸锅来求和?打算现场给栀栀炸个鸡腿?”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你不是要说五分钟吗?说啊。说完跪下,我给你录个高清的,发校友群。”

我没看他。

我在看路口。

六点五十九分。

许栀从路口拐了过来。

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大一那年拉着我去买的情侣款。

我身上穿的,是另一件。

人群自己让开一条道。

她走到第三张桌子前坐下,桌子晃了一下,砖头咯噔一声。

“五分钟。”

她看着我。

“开始吧。”

我嗓子发干。

准备了三天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不会说话。”

开口第一句,就把我自己噎了一下。

“三年,我一次都没跟你说过那三个字。”

“那你现在说啊!”裴子昂在旁边起哄,“当着大伙的面,跪下说!”

我没理他。

我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你生日那天,这个你没拆。”

“我看见就来气。”

“拆开。”

她看了我一眼,撕开胶带,把炸锅拎出来。

“炸篮。”我说。

她拉开炸篮。

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钥匙扣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钥匙底下压着一份折了两折的合同,还有一张便签。

她先拿起便签。

上面是我的字,歪七扭八。锅是凑单的。

钥匙不是。

许栀捏着便签,看了两遍。

“什么意思?”

“往下看。”

她把合同展开。

第一行,六个字。

房屋买卖合同。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

东门老街,枫林小区,三号楼,六楼。

五十八平,没电梯,首付付清,贷款三十年。

买受人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底下还有一栏,共有人。

空着。

“枫林小区……”

她抬头看我。

“走过去十二分钟。”我说,“你说过,以后要住得离老张近点,半夜馋了,穿着拖鞋就能下楼撸串。”

老张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进炭盆,溅起一串火星子。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房子?”

“不是说月薪八千吗?”

“别嗑了别嗑了,这瓜有点大,我得腾出手录像。”

裴子昂第一个扑上来,一把揪住合同一角。

“假的!”

他嗓门劈了叉。

“网上九块九包邮的模板,打印店五毛钱一张,我回去能给你印一沓!”

许栀攥着另一头,没撒手。

纸被扯得哗哗响。

“右上角有网签编号。”我说,“扫码能查。”

揣瓜子那哥们离得最近,把手机伸过去,滴一声。

他眯着眼念。

“已备案……买受人,程野……”

“真的,备案了。”

他另一只手里那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裴子昂松了手。

他盯着那个二维码,眼珠子不会转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不可能……”

他猛地扭头,冲着人群喊。

“肯定是他爸妈掏的钱!啃老!啃老算什么本事!”

隔壁桌那张拿倒的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我爸摘了太阳镜。

“我们掏钱?”

我妈一把扯掉口罩,渔夫帽底下的大波浪全炸了出来。

“我们掏钱?他爸去年买理财,赔得就剩买菜钱了!”

“那叫交学费。”我爸小声说。

“你闭嘴!”

我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裴子昂的鼻子。

“这房子是我儿子自己攒的!一个月攒五千,攒了整三年,花呗都没开过!他二姨找他借两千块钱,他转头给他二姨寄了一台空气炸锅!”

人群里笑倒一片。

老张蹲在炭盆边上,笑得直拍大腿,炭灰抖了一身。

许栀没笑。

她低头盯着空着的那一栏,指尖按在上面,按得指甲盖发白。

“我那个旅游基金……”

她嗓子发紧。

“每年五二零,账户里都多出来五千二,我一直以为是银行利息。”

“嗯。”

“我还跟悠悠说,这家银行利息真高,让她也去开一个。”

角落里,鹿悠悠捂住了脸。

“我开了。”她闷着声说,“三年,利息一共十七块四。”

耗子嘴里的腰子差点喷出来。

裴子昂身后那两个哥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蹲下系鞋带,一个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一点一点挪进了人堆。

裴子昂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转身冲着一圈举着的手机张开胳膊。

“好!好得很!大家都看见了吧?”

“刚才还要分手,一套破房子摆出来,她就不吭声了!什么真爱?说到底就是图房子!”

他手指头戳向许栀。

“许栀,你也就值五十八平!”

许栀攥着合同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了起来。

桌子一晃,红砖在桌腿底下咯噔一响。

我走到裴子昂跟前,离他不到半步。

他比我高半个头,往后缩了一下。

“你说我穷,说我抠,说我发际线往后跑,我一句没回。”

“你骂她一句试试。”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单独建的文件夹。

“群里那五个号,海阔天空,天空海阔,风吹麦浪,麦浪吹风,吹风麦浪。什么时候进的群,什么时候投的票,谁拉进来的,我全截了。”

“歌城那条语音,悠悠和甜甜圈都录了屏。”

“你刚才说,要给我录个高清的,发校友群。”

我按下发送。

“我先给你发一个。”

一圈人的手机,同时震了。

叮。叮叮。叮叮叮。

截图一张接一张往上跳,最后是那段录屏,五十九秒。

不知道谁先点了外放。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台手机,几十个裴子昂,在整条烧烤街上此起彼伏。

“好拿捏得很。”

“好拿捏得很。”

“好拿捏得很。”

裴子昂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干净了。

“删了!”

他扑过来抢我手机。

“你给我删了!”

手刚伸到一半。

路口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电动三轮拐了进来,车头的大喇叭放着广场舞神曲,车斗里挤着七八个穿红绸衣服的大妈,人手一把大红扇子。

三轮一个急刹,车斗顶在宝马的屁股上,砰一声。

开车的大妈跳下来,扇子一甩,哗地展开。

“裴子昂!你给我滚过来!”

裴子昂的手停在我面前。

腿一软,差点跪下。

“妈……你怎么来了?”

【第十章】

“我怎么来了?”

刘桂芬一手举扇子,一手举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屏幕直接怼到他脸上。

“你昨晚非要借我手机,说看天气预报!”

“你给我说说,麦浪吹风是谁?”

裴子昂嘴唇哆嗦。

“……是你。”

“海阔天空呢?”

“……我爸。”

“天空海阔!”

“小姨。”

“吹风麦浪!”

“……姥姥。”

“风吹麦浪!”

“舅妈……”

全场死寂了三秒。

耗子先绷不住,一口啤酒喷在鹿悠悠的鞋上。

“我就说这几个名字,一股子中老年味儿!”

刘桂芬扇子往他脑门上一拍。

“你把全家人的号挨个借去,给人家小姑娘投分手票?你姥姥八十三了!她知道什么叫分手吗?她以为你在给她投养老金!”

车斗里一个大妈探出头来。

“桂芬,别跟他废话,问他车的事!”

“对!还有这车!”

刘桂芬一把从他手里抠下车钥匙。

“你舅的车!你舅明天开它去接新娘子!你给人家车标擦得锃亮,跑这儿装大款来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借的啊?”

“那一百八的高仿包也对上了。”

裴子昂慌了,扭头在人群里乱找。

“是蒋莎莎!主意全是她出的!妈,是她撺掇我的!”

人群自己让开一道缝。

蒋莎莎站在最后面。

她没化妆,眼皮是肿的,手里攥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到第三张桌子前。

她没看裴子昂。

她看着许栀。

“主意是他出的。人是我拉的,票是我张罗的。”

“他给了我一个包,一百八的高仿。”

她嗓子哽了一下。

“栀栀,对不起。聊天记录我全发你了,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许栀看了她很久。

久到老张的鸡翅烤糊了一面,焦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群主转给悠悠。”

蒋莎莎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好。”

“然后,你退群吧。”

蒋莎莎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点了两下。

一圈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蒋莎莎退出了群聊。

裴子昂盯着那行灰字,最后一个能甩锅的人也没了。

他转向许栀,往前蹭了一步。

“栀栀……我追了你四年……”

“大一那年,我在你楼下摆了一地蜡烛,我喊了一宿……”

“我知道。”

许栀看着他。

“宿管阿姨跟我说了,你差点把花坛点着。”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裴子昂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老张的塑料马扎上。

马扎咔嚓一声,裂了。

他直接墩在地上,鼻梁上的创可贴翘起一个角。

他坐在一地瓜子壳里,眼睛发直,嘴里念念叨叨。

“一百八的包……我舅的车……我姥姥的号……我连姥姥的号都用上了……”

念着念着,鼻涕先下来了,接着是眼泪。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是他……”

刘桂芬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塞进三轮车斗。

七八个大妈围着他,一人一把扇子往他脑袋上扇。

喇叭里的神曲换了一首,更响了。

三轮倒车,掉头,突突开走了。

车斗里一个大妈回头冲我妈招手。

“秀兰!明早广场见啊!”

我妈扇子一挥。

“见!”

老张捏着那把碎马扎,追出去两步。

“马扎钱谁给啊!”

三轮车上飞下来一张二十块,晃晃悠悠落在炭盆边上。

许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四了。”

“五分钟,早过了。”

“还差一样。”

我扭头,看向街对面。

锦华酒店的楼顶,黑着。

“再给我一分钟。”

“程野,你又要排期?”

“就一分钟。”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十四分五十。

五十五。

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盖过了满街的孜然味和起哄声。

七点十五。

锦华酒店楼顶,唰一下,亮起一排红色灯字。

一个字有一层楼那么高。

许栀,我,空着一格,你。

街上安静了两秒。

“许栀我你?”

“我你是啥意思?”

“中间那个字呢?”

嗑瓜子那哥们一拍大腿:“是爱字没亮!”

耗子嗷一嗓子蹦起来。

“就是这个!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去量这个灯架的!”

鹿悠悠扭头看他。

“所以你穿我裙子,是去量灯架?”

“天台礼拜五搞女士之夜,男的必须带个女伴才让上!”

耗子急得直比划。

“他说找女同事怕栀栀误会,找你们几个怕走漏风声,最后就找上我了!他说我跟栀栀差不多高,套上裙子,保安看不出来!”

“保安看出来了吗?”

“……没有。”

耗子声音小了下去。

“保安还管我要微信了。”

许栀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鹿悠悠瞪着耗子:“那他为什么不找他妈?”

“他说他妈嘴比群主还快。”

隔壁桌,我妈张了张嘴。

想反驳,又咽了回去。

“……那倒是。”

我拨通酒店的电话。

“王师傅,爱字没亮。”

“哦,那个字线头松了,你等着啊,我拿锤子上去拍两下。”

“……多久?”

“快的话,十来分钟吧。”

人群哄地一下笑开了。

我举着手机,想再催一句。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

“不等了。”

我看着许栀。

她眼眶红着,手里那张便签被攥成了一团。

“许栀。”

“你在群里说,想看看我会不会慌。”

“我慌。”

“你摔门那天,我在你楼道里站到半夜。声控灯灭了,我跺一脚,又灭了,我再跺一脚。对门大爷出来骂人,问我是不是在楼道里练踢踏舞。”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又憋住了。

“你三天不回消息,我改了一宿代码,改出来四十三个新报错。”

“你说过最烦男人替你做决定。我记到现在,一回都没敢替你决定过。”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

“所以你要走,我不拦。”

“但这个字,我得自己补上。”

“我爱你。”

话音刚落。

街对面楼顶,那个空着的格子,哗一下亮了。

满街的人一起抬头。

“亮了!”

“卧槽亮了!”

许栀看着那个字,眼泪哗地下来了,嘴角却往上翘。

“它比你还慢。”

“我慢了三年。”我说,“它就慢了五分钟。”

我把合同推回她面前,指着空着的那一栏。

“你签,那就是咱俩的家。”

“你不签,钥匙也归你。你想什么时候签,就什么时候签。”

“你要是一辈子都不想签……”

“笔呢?”

她打断我。

我愣住了。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

右边口袋。

屁股后面的口袋。

没有。

攒了三年,我没带笔。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猪叫。

老张从围裙兜里掏出点菜的圆珠笔,隔着炭盆扔过来。

许栀接住,按下去,划了两道。

没水。

她甩了甩,又划,纸上只留下两道白印子。

“我这有!”

耗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根东西,高高举起来。

黑色,细长。

鹿悠悠盯着那玩意儿,眼睛瞪圆了。

“那是我的眼线笔!”

“那天晚上用完就揣兜里了。”耗子把笔塞给许栀,“裙子都是你的,一根笔算什么。”

许栀拔开笔帽。

她低头,在共有人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许栀两个字。

眼线笔写字打滑,许字那一竖糊了一点,黑得发亮。

她写完,按回笔帽,抬头看我。

鼻尖上蹭了一点黑。

“签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满街的人在鼓掌,口哨声一阵接一阵。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拿起手机,点开群。

新群主鹿悠悠已经干了第一件事。

鹿悠悠将裴子昂移出了群聊。

“离八点还有四十分钟。”

许栀点开那条投票,按了反对。

反对,两票。

三秒后,我妈的头像跳了出来。

我妈:改了。

反对,三票。

甜甜圈:改了!我早就想改了!

鹿悠悠:改了。

天空海阔:改了,外甥不懂事,小姑娘别往心里去。

吹风麦浪:外孙子不懂事姥姥改了

麦浪吹风:改了。剩下两个号我挨个打电话让他们改,你们等着啊。

剩下几个一直没吭声的姐妹,也一个接一个点了反对。

群里一排排的哈哈哈,刷都刷不完。

八点整。

投票截止。

反对,十三票。

赞成,一票。

赞成那一栏,孤零零一个头像。

孙浩。

鹿悠悠一把抢过耗子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按了半天,没反应。

“孙浩,你解释一下。”

“没电了!”

耗子嚎了一嗓子。

“昨晚在歌城开了一宿视频,今天又在这直播,它早就没电了!我心里投的是反对!”

鹿悠悠冷笑:“你心里想的跟你嘴上说的,有一回对上过吗?”

我看着他。

“外卖取消。”

“兄弟!”

【第十一章】

枫林小区,三号楼。

没电梯。

我抱着空气炸锅,许栀拎着老张塞给我们的一兜鸡翅,一口气爬上六楼。

她扶着墙,喘得说不出整句。

“程野……你买房的时候……就没想过……电梯这回事?”

“想过。”

“那怎么还买六楼?”

“六楼便宜八万。”

她瞪我。

“八万能买好多台空气炸锅。”

“满三台打八折。”

她抬脚踹在我小腿上。

她掏出那把钥匙,栀子花钥匙扣在指头上晃。

钥匙插进去,拧到一半,卡住了。

她又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买的什么破锁?”

“老房子,原装的。往上提一下再拧。”

她提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屋里什么都没有。

白墙,旧地砖,客厅正中间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

她拽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窗户正对着锦华酒店。

楼顶那排字还亮着。

许栀,我爱你。

这回一个不少。

她站在窗户前,看了很久。

我把空气炸锅插在屋里唯一一个能用的插座上,把鸡翅一个一个码进炸篮。

“程野。”

“嗯。”

“这三年,你一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

“说过。”

她回头。

“什么时候?”

“每回打电话,你先挂了以后。”

她愣在那。

“……那我听得见吗?”

“听不见。”

我按下开关。

“听不见才敢说。”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地砖上坐下,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半天没出声。

手机震了。

群名改了。

鹿悠悠将群名修改为栀栀和程野的娘家人。

紧跟着,我妈发了一条新投票。

今年办,还是明年办?

实名投票。

第一个投票的头像,我从来没在群里见过。

秃顶,穿着老头衫,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爸:这回让投了!

我爸投了今年。

许栀笑出了声,点了今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投。”

我点了今年。

最后一个冒出来的,是充上电的耗子。

耗子投了明年。

耗子:明年我能攒够份子钱。

耗子:兄弟,外卖真取消啊?

我回了四个字。

下次一定。

空气炸锅叮了一声。

许栀夹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问:

“下回生日,你要是再敢送空气炸锅……”

“不送了。”

“那送什么?”

“洗碗机。”

她嚼鸡翅的嘴停住了。

“满三台,打八折。”

她抄起炸篮,冲着我脑袋就扣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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