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朋友要不要我,是群里投票定的。
她在等我慌,等我哭着求。
我让兄弟把我拉进群,投了一张反对票。
一句软话没说。
她想走,我不拦。
可憋了三年的话,我得当面说完。
就是没想到,赞成那一栏最后一个头像,是我妈。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整层楼只剩我一个。
空调早停了,键盘缝里卡着半根薯条。
屏幕上那行报错,我盯了四十分钟。
手机震了。
孙浩,外号耗子,睡了我四年上铺的男人,甩来三张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兄弟,你被公投了。
我点开第一张。
群名叫栀栀的娘家人,十二个人。
置顶一条投票。
许栀要不要离开程野?
实名投票,截止时间:本周六晚上八点。
赞成,六票。
反对,零票。
我手里那杯冰美式停在嘴边,吸管戳着下嘴唇,忘了吸。
第二张是评论区。
蒋莎莎:姐妹们冲!今天必须让栀栀清醒!
裴子昂:建议走。生日送空气炸锅的男人,留着过年炸自己?
裴子昂:说句难听的,月薪八千的码农,房子没有,车没有,头发也快没有了,栀栀图他什么?图他发际线跑得快?
下面一排哈哈哈。
我下意识摸了一把额头。
还行,还在。
第三张,是许栀本人。
她在投票下面只留了一句话。
许栀:我就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慌。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三天前是她生日。
我送了她一个空气炸锅。
她连盒子都没拆,往我怀里一怼。
“程野,你自己炸你自己吧。”
门摔得震天响。
从那天起,我发的消息,她一条没回。
我以为她在气头上。
原来她在群里搭了个台子,等我上去跪。
说不慌,那是嘴硬。
我后背一层冷汗,衬衫贴在椅背上,撕下来的时候还带声儿。
耗子又来了。
耗子:兄弟挺住,我看完气得又点了份小龙虾。
耗子:你现在是不是慌得一批?
我:群里一人能投几票?
耗子:?
耗子:你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
我:几票?
耗子:一人一票,实名,谁投的点开就能看见。
我:拉我进去。
对面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耗子:不行。我是悠悠拉进去的家属号,我拉你进群,她能把我腿卸了。
我:这个月外卖我包了。
耗子:成交。
这就是我兄弟。
嘴上喊着腿要断,手比谁都快。
三秒后,屏幕弹出一行灰字。
孙浩邀请程野加入了群聊。
刚才还在刷屏的群,一下子没了动静。
十二个人,没一个出声。
我点开投票。
指头悬在赞成和反对中间,想按,又停了一下。
然后按了反对。
反对,一票。
我开始打字。
删了两遍。
第三遍,发了出去。
程野:我投反对。
程野:你要走,我不拦,也不求。
程野:走之前,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给我五分钟。我有话说,说完你再定。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扭头改报错。
手指头不听使唤,一个变量名敲错三回。
手机在桌面上连着震,震得那半根薯条都蹦出了键盘缝。
我没翻。
直到最后一下,震得格外长。
我拿起来。
裴子昂单独加了我好友。
验证消息就一句话。
跪一个,我替你求情。
【第二章】
我点了拒绝。
顺手想把他设成不让看我朋友圈。
点进去才发现,我上一条朋友圈,是三年前转发的公司招聘启事。
这个设置毫无意义。
群里活过来了。
鹿悠悠:孙浩,解释一下,他怎么进来的?
耗子:我手机被盗了。
鹿悠悠:盗你号的人,刚才还用你的号给我发了句老婆我错了?
耗子:是程野逼我的!他拿一个月外卖威胁我,我是被胁迫的,悠悠你要相信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说出话。
从拉我进群,到把我卖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这效率,放我们公司能当组长。
蒋莎莎是群主,她出来了。
蒋莎莎:程野,这是我们女生的群,你一个大男人闯进来不合适吧?
我:裴子昂也在。
蒋莎莎:子昂是我们男闺蜜,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裴子昂:不一样在我有车,你有吗?
后面跟了张照片。
方向盘正中一个蓝白相间的圆标,钥匙扔在旁边,摆得特别刻意。
裴子昂:程野,别在这装大度。投个反对票就完了?你知道栀栀要什么吗?
裴子昂:她要被人放在心上。你呢?五二零发五块二,七夕送雨伞,生日送空气炸锅,你是在拼多多上给她搞批发?
裴子昂:我要是你,当场跪下录个视频,求她别走。连跪都不会,还好意思投反对?
群里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是甜甜圈,许栀的同事。
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五二零那天,我是发了五块二。
可我转头往她那个旅游基金的账户里存了五千二,备注写的是:理财。
七夕那天下暴雨,她穿着凉鞋在公交站等了我四十分钟。我把伞给她,自己淋回家,烧了两天。
这些我一个字没提过。
我想全打出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现在说,就成了邀功。
我只回了一句。
我:周六七点。
裴子昂:她不会去的。
裴子昂:栀栀,你要是去了,就是没出息。
群又静了。
过了快两分钟,一个头像亮起来。
是许栀。
三天来,她第一次说话。
许栀:老地方是哪?
我知道她在考我。
我手指头比脑子快。
我:东门烧烤,第三张桌子,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红砖。
我:那天你手机没电,扫不了码,蹲在桌边哭,我替你付了四十七块。
她没回。
裴子昂回了。
裴子昂:四十七块钱记了三年?抠成这样,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没理他。
这种人,你回一句,他能接十句。
我还有报错没改完。
我想看看到底谁投了赞成。
点开投票详情。
实名,头像一个挨一个排着。
蒋莎莎,意料之中。
裴子昂,意料之中。
接着两个头像,是同一张海边照片,一个叫海阔天空,一个叫天空海阔。
我盯着这俩名字,皱了皱眉。
往下一个,孙浩。
我截图甩给他。
我:?
耗子:悠悠让我投的,我身不由己,兄弟你理解一下,外卖还作数吧?
我没回他。
因为我看见了赞成栏最后一个头像。
烫着大波浪,比着剪刀手,背后是小区广场上的大音箱。
这头像我熟。
过年的时候我亲手给她修的图,双下巴修成了尖下巴,她夸了我一晚上。
那是我妈。
【第三章】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背景里是广场舞的鼓点,咚咚咚,震得听筒嗡嗡响。
“儿子,啥事?妈这正跳第三套呢。”
“妈,你在栀栀的群里?”
“在啊,栀栀拉我进去的,教她们几个小姑娘做糖醋排骨。”
“你投了赞成?”
“投了。”
她答得那叫一个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
“妈,我是你亲儿子。”
“栀栀是我亲闺女。”
“她什么时候成你亲闺女了?”
“她给我买护膝那天。”
我妈走远了几步,音乐声小下去,嗓门一下拔高。
“你给我买过啥?你给我买过空气炸锅!给你爸买的也是空气炸锅!给你二姨还是空气炸锅!你是空气炸锅厂派来的卧底吗?”
我张了张嘴。
无法反驳。
那家店满三台打八折。
“儿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妈声音低下来。
“三年了,你跟栀栀说过一句软话没有?你爸当年追我,好歹还在我家楼下唱过歌。”
“他唱的什么?”
“两只老虎。”
“……”
“跑调跑到隔壁楼,人家以为楼下杀猪。可他唱了!你呢?你一句都没有!”
我捏着手机,耳朵根发烫。
“妈,我……”
“还有你攒的那个东西。”
我妈打断我。
“三年了,还藏着干啥?等着它下崽啊?”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没接上。
“我投赞成,就是逼你一把。”
“你要是到周六还憋不出一句人话,这票我认,栀栀我帮她找更好的。”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换了个人。
“儿子,是我。”
我爸。
“刚才我用你妈手机想再投一票,系统说实名,不让投。”
“爸,你想投什么?”
“赞成啊。你妈投啥我投啥。”
“……爸,你还是去跳舞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
窗外一辆洒水车开过去,一路放着生日快乐歌。
我听得后槽牙发酸。
手机又炸了。
这回是群里。
裴子昂发了一张照片。
锦华酒店大门口,时间是上周五晚上九点整。
我侧着脸,清清楚楚。
我旁边是个女人,背对镜头。
长发过腰,粉色连衣裙,裙子底下一双小腿,挺结实。
裴子昂:栀栀,我本来不想发的。上周五我在锦华谈生意,正好撞见。
裴子昂:他在群里装深情,转头就带女人进酒店。
裴子昂:这种男人,你还给他五分钟?
蒋莎莎:天哪!!!
甜甜圈:这……
我妈:?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嗡了一声。
那天晚上的事,我答应过一个人,打死都不说。
手机屏幕一黑,跳出来电。
许栀。
三天了,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第四章】
我接起来。
那边没人说话。
我只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压着,在抖。
“她是谁。”
不是问句。
我脑子转得飞快。
那天的事,一说就全露了。
不说,她今晚就能把我拉黑。
我咬了咬后槽牙。
“不是女的。”
“程野,你当我瞎?”
“是耗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再说一遍?”
“是孙浩。他穿的女装。”
又是五秒。
“你们两个大男人,穿着女装,大半夜去酒店,干什么?”
“周六告诉你。”
“程野你是不是有病!”
嘟嘟嘟。
挂了。
我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
我切回群里。
程野:照片里那个人是孙浩。孙浩,你出来说句话。
耗子没出来。
他私聊我。
耗子:兄弟,我不能认。认了,我这辈子在悠悠面前抬不起头。
耗子:你答应过我的,那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外卖再加一个月。
耗子:你这是拿外卖砸我的尊严。
我:两个月。
耗子:……我考虑一下。
他还没考虑完,鹿悠悠先出手了。
鹿悠悠:等一下。
鹿悠悠:这条裙子,是我去年买的,吊牌都没拆,上礼拜突然没了。
鹿悠悠:孙浩,你出来。
鹿悠悠:你现在不出来,明天我就把你游戏账号卖了。
一分钟后。
耗子发了张自拍。
粉裙子,长假发,眼皮上还沾着半片假睫毛。
下巴一圈青胡茬,裙子底下两条腿,腿毛根根分明。
他手里举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是我。
耗子:是我。程野让我扮的。他说我跟栀栀差不多高。
耗子:我为兄弟两肋插刀,现在刀插我自己身上了。
群里炸了。
甜甜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到楼下邻居上来敲门
甜甜圈:他腿毛比我男朋友头发还多
我妈:我就说那腿眼熟,小时候来我家蹭饭,腿就这么粗
鹿悠悠:孙浩,你今晚别回来了。
耗子:悠悠我可以解释
鹿悠悠:解释你为什么穿我的裙子比我还合身?
裴子昂不干了。
裴子昂:编,接着编!随便拉个男的套条裙子就想洗白?
裴子昂:谁知道真正的女人是不是另有其人!
我翻出那天晚上的照片。
酒店电梯里,我和耗子的合影。
耗子妆花了一半,口红蹭到下巴上,冲镜头比耶。
我站他旁边,面无表情。
右上角的时间,九点零三分。
我发进群。
程野:九点零三分,电梯里。你那张九点整,门口。要不要我找酒店调监控?
群里停了两秒。
然后一排排的哈哈哈刷上来,把裴子昂那张照片顶得看不见了。
裴子昂:那你们两个大男人穿成这样去酒店干什么?说出去谁信?
程野:去天台。量尺寸。
裴子昂:量什么尺寸?
程野:周六你也可以来看。
许栀没在群里说话。
但她私聊我了。
许栀:你们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周六说。
许栀:程野,你连解释都要排期吗?
我:嗯。
许栀:……
我以为这事到这就算过去了。
凌晨一点,我刷新了一下投票。
赞成那一栏,从六票,变成了九票。
【第五章】
早上七点,我被一股小龙虾味熏醒。
耗子躺在我家沙发上,裹着我的毯子,嘴里叼着我冰箱里最后一根火腿肠。
左眼皮上那半片假睫毛还没摘。
“你怎么进来的?”
“你家门锁密码是栀栀生日,全世界都知道。”
“……”
“悠悠把我赶出来了。兄弟,收留我。”
他嚼着火腿肠,眼泪汪汪。
“我为你牺牲太大了。我的清白,我的裙子,我的腿毛。”
“裙子是悠悠的。”
“那清白总是我的吧?”
我没空跟他扯,拿起手机。
赞成九票。
新加的三票,是昨晚刚进群的三个号。
一个叫风吹麦浪,一个叫麦浪吹风,一个叫吹风麦浪。
头像全是风景照。
拉他们进群的,是群主蒋莎莎。
耗子凑过来,嘴里的火腿肠差点戳我脸上。
“这仨名字,起名的人词汇量就这么点?”
“还有那俩。”
我翻出海阔天空和天空海阔。
“一个路数。”
“刷票?”
“八成。”
“那你发群里,拆穿他啊!”
“没证据。”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
“先存着。”
耗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这孙子大一追过栀栀。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地蜡烛,喊了半宿。栀栀没下楼,宿管阿姨抱着灭火器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栀栀第二年在烧烤摊上认识了你。他记恨到现在。”
耗子啧了一声。
“程野,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就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先掏尺子量量巴掌印多大的那种人。”
中午,蒋莎莎在群里发了条通知。
蒋莎莎:周五晚上八点,金樽歌城六号包厢,栀栀散心局!优质单身男士已就位,姐妹们冲!
裴子昂:栀栀,芒果蛋糕我订好了,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许栀芒果过敏。
吃一口,脖子上能起一片红疙瘩。
最爱吃芒果的,是蒋莎莎。
我打了一行字。
程野:她芒果过敏。
裴子昂:用你提醒?管好你自己。
鹿悠悠:他说得对,栀栀确实过敏。
裴子昂:那我换一个。栀栀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买单。
然后,许栀回了一个字。
许栀: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
手里的包子凉透了,油凝成白白一层,糊在手指头上。
耗子小心翼翼看我。
“你不去抢人?”
“她想去,就去。”
“你是不是太佛了?人家都要给你戴帽子了!”
“她说过,最烦男人替她做决定。”
耗子一拍大腿:“那你就干看着?”
“她会喝酒。”
我把包子塞进嘴里。
“喝了酒,回家得有人送。”
耗子愣了两秒,把火腿肠放下了。
“行。我陪你去。悠悠也去,我正好混进去挽回我的爱情。”
晚上十一点,许栀私聊我。
许栀:程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作?
我打了一大段。
从第一次在烧烤摊见她开始,打到她上个月给我缝扣子,缝歪了还不许我拆。
满满一屏。
看了一遍,全删了。
我:不是。
许栀: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我:慌了。
许栀:我没看出来。
我:我昨晚改了一宿代码,改出来四十三个新报错。
许栀:……
许栀: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我:周六说。
许栀:又是周六。
她再没回。
周五晚上九点,金樽歌城楼下的停车场。
我坐在小电驴上,怀里抱着她那顶粉色猫耳头盔。
耳机里,耗子压着嗓子喊。
“兄弟,出事了!裴子昂在给栀栀倒酒,倒的是白的!”
【第六章】
“你在哪?”
“包厢门口。”
“你怎么进去的?”
“借了件服务员马甲,端着果盘进来的。”
视频画面一晃,我看见了他。
红马甲,黑领结,左眼那半片假睫毛还在。
“悠悠没认出你?”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服务员长得真寒碜,就扭过去了。”
“……”
“兄弟,我现在心很痛。”
镜头转过去。
包厢灯光一明一暗,大屏幕滚着歌词。
裴子昂握着话筒,单膝蹲在许栀面前唱情歌,唱得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蒋莎莎在旁边拍手:“在一起!在一起!”
许栀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手机,拇指一下一下划着屏幕。
一曲唱完。
裴子昂把话筒一扔,挨着她坐下。
“栀栀,不是我说,程野那种人,一辈子就是给人打工的命。你跟着他,以后孩子奶粉都得分期。”
许栀没抬头。
“他不分期。”
“嗯?”
“他连花呗都没开过。”
耗子在镜头那头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憋得直打嗝。
裴子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叫穷!不叫骨气!”
他拿过一个玻璃杯,倒满白酒,推到许栀面前。
“来,喝了这杯,就当跟过去告别。”
鹿悠悠伸手拦:“她不能喝白的。”
蒋莎莎一把拍开她的手:“散心不喝酒,散什么心?”
我坐在小电驴上,攥着车把。
指节绷得发白,车把套上的海绵被我掐出了坑。
我心里那叫一个急,那叫一个火。
真想冲上去,把那杯酒泼他脸上。
可她没叫我。
我答应过自己,这回她怎么选,我都认。
“兄弟,你上来吧!”耗子急了。
“她没叫我。”
“都这时候了你还讲这个!”
“你盯着。”
我深吸一口气。
“她要是不想喝,你就把果盘扣他脸上。”
“……啊?”
“果盘我报销。”
镜头里,许栀端起那杯酒。
酒到嘴边,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又看了一眼。
然后把杯子搁回茶几上,玻璃底磕出当的一声。
“我点首歌。”
她拿手机连上了包厢的蓝牙音响。
大屏幕跳出一行字:许栀的手机已连接。
裴子昂皱了皱眉,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回来你得把这杯喝了。”
他走了。
许栀在手机上翻歌,翻了很久。
我从镜头里看见她停下的那一首。
东门烧烤摊上,老张那台破音箱放了三年的老歌。
我嗓子眼一紧。
她手指头刚要按下去。
包厢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叮。
叮。
叮。
许栀手机屏幕顶上弹出一条消息。
栀栀的娘家人,裴子昂,语音,五十九秒。
她手指头一碰。
连着蓝牙的那两台一人高的大音箱里,裴子昂的声音炸了出来。
“莎莎,群里那俩海边头像,都是我小号。”
【第七章】
音箱的回声特效开着。
那句话在包厢里来回撞了三遍。
“都是我小号……小号……号……”
没人动。
甜甜圈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咚的一声,又被音箱放大一遍。
语音还在往下走。
“昨晚那仨风吹麦浪,也是我。你答应我的事办好,包我已经给你了。今晚把许栀灌迷糊,明天她起不来,程野那傻子在烧烤摊干等一宿,自己就滚了。到时候我再追她,她那种恋爱脑,好拿捏得很。”
“好拿捏……拿捏……捏……”
最后那个捏字,在包厢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耗子的手机离音箱不到一米,我耳机里震得嗡嗡响。
镜头里,鹿悠悠的嘴张成一个圈。
蒋莎莎脸上那层粉底盖不住了,整张脸灰下去,嘴唇抖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栀站在大屏幕前,手机还举在半空,指尖发白。
群里先炸了。
我妈:好拿捏?你拿捏个试试。
我妈:姓裴的,你妈是不是叫刘桂芬?新华小区跳扇子舞那个?
甜甜圈:我录屏了。
鹿悠悠:我也录了。
包厢门开了。
裴子昂甩着手上的水进来,脸上还挂着笑。
“怎么都不唱了?栀栀,酒呢?”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愣了愣,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我从镜头里,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褪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
鹿悠悠一把抢过他手机,屏幕朝外举起来。
置顶第一个是蒋莎莎,第二个是栀栀的娘家人。
挨着的。
头像都是粉的。
“不是……”
他嗓子劈了。
“这是合成的!现在软件都能合成!有人陷害我!”
鹿悠悠把手机怼到他鼻子底下:“你自己号发的,撤回都过时间了,你合成一个给我看看?”
裴子昂眼珠子乱转,一指蒋莎莎。
“是她!是她让我这么说的!主意全是她出的!”
蒋莎莎蹭地站起来,嗓门比音箱还高。
“你放屁!你还有脸提包?你给我那个包,我今天下午拿去专柜,柜姐当着我的面笑出声!高仿!一百八的高仿!”
耗子在门口小声跟我说:“兄弟,他们窝里斗了,我能吃口果盘吗?”
“端稳了。”
裴子昂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话筒,狠狠往桌面一砸。
刺啦一声尖啸,所有人捂住耳朵。
他一脚踹翻垃圾桶,冲着许栀吼。
“你装什么清高!三年了跟着个穷鬼,我开着车请你唱歌,你还给我摆脸色?你以为你多值钱?”
许栀没说话。
她走到茶几边,端起那块芒果蛋糕。
裴子昂往后一缩。
“你想干什么?”
“你订的。”
她把蛋糕连着纸盘子,扣在了他脸上。
“你最爱吃芒果,你自己吃。”
奶油顺着他鼻梁往下淌,糊住一只眼睛。
她拎起包往外走。
裴子昂抹了把脸,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给我站住!”
门口那件红马甲往前一步。
“先生,您的果盘。”
哐。
一整盘西瓜哈密瓜圣女果,结结实实扣在他后脑勺上。
许栀甩开他的手,跑了。
我在停车场,听见歌城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哗啦一响。
我抬头。
她站在台阶上,头发乱了,眼眶通红,看见我的一瞬间,脚停住了。
“程野。”
她嗓子哑得厉害。
“你怎么在这?”
【第八章】
我把头盔递过去。
“你喝酒了。”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也是喝了。得有人送你回家。”
她没接头盔。
“你在这多久了?”
“八点到的。”
“你为什么不上去?”
“你没叫我。”
“我要是一直不叫呢?”
“那我就在楼下等到散场。”
她盯着我。
眼泪一下子下来了,砸在台阶上,一颗接一颗。
她冲下台阶,抡起拳头往我胸口砸。
“程野你是木头吗!你就不会冲上来,把我拽走吗!”
一拳。
“群里那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
又一拳。
“你就不能慌一下吗!就一下!”
我站着没躲。
“你说过,最烦男人替你做决定。”
她的拳头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说的?”
“大二,社团聚餐,你跟室友吵架的时候说的。”
“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
“我坐你们隔壁桌。”
她愣住了。
拳头松开,揪住我衣服,把脸埋进去,哭出了声。
我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停车场保安打着手电过来照了一下,又悄悄走开了。
她哭够了,伸手要头盔。
我这才看见,她右手手指上起了一溜小红点。
刚才扣蛋糕,沾了芒果。
我掀开小电驴后座的箱子,掏出一盒抗过敏药,一瓶水。
她看着那盒药,鼻子又抽了一下。
“你车里为什么有这个?”
“一直有。”
“多久?”
“三年。”
她吃了药,戴上那顶粉色猫耳头盔,坐上后座,两只手环住我的腰。
我拧动车把。
车子往前蹿了五百米,仪表盘上的电量格子闪了两下,灭了。
“……程野。”
“嗯。”
“你就不能充好电再来吗?”
“充满了来的。”
我下车,推着走。
“等你的时候,我开了三个小时车灯,怕你下楼找不着我。”
后座没声了。
过了好久,一个脑袋贴到我背上,头盔上的猫耳朵戳着我后脖颈。
我推着她,走了两公里。
她坐在后座,一路没下来,一路在我背上蹭眼泪。
路边一个小孩指着我们喊:“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在推猫!”
她在后面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到了她楼下。
她摘下头盔,没进门。
“你明天到底要说什么?”
“明天说。”
“现在说。”
“你喝了酒,现在说,算我趁人之危。”
“我就喝了一口!”
“一口也算。”
她瞪了我半天,扭头进了楼道。
铁门咣地关上。
三秒后,又开了一条缝。
“七点。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去投赞成。”
咣。
我推着没电的小电驴往回走,走出去老远,嘴角一直放不下来。
回到家,耗子顶着一头西瓜汁坐在沙发上,手机怼到我脸前。
“兄弟,不好了。”
大学校友群,三百多号人。
裴子昂发了一段视频,只截了耗子扣果盘那一下。
配的字是:程野雇人在歌城打人,许栀脚踏两条船。明晚七点东门烧烤,大家来看渣男怎么跪。
底下已经一百多条回复。
有人说要带自拍杆。
有人问要不要带瓜子。
我私信里,躺着裴子昂一条消息。
明天七点,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你个穷鬼能掏出什么。
还有一条,是蒋莎莎的。
她发来一个压缩包。
里面是她跟裴子昂三个月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他教她怎么劝许栀分手的原话。
蒋莎莎:程野,我错了,这些都给你。你别跟栀栀说是我……
我回了一句。
我:你自己跟她说。
最后进来的,是我妈。
我妈:明天你就安心说你的。姓裴的,交给妈。
【第九章】
周六,六点半,东门烧烤。
炭火烤得人脸发烫,孜然味混着炭烟往鼻子里钻。
老张正往炭盆里添炭,抬头看见我,火钳差点掉了。
“小程,你抱个空气炸锅来我这干啥?跟我抢生意?”
“借您第三张桌子用用。”
“那张桌子腿底下还垫着砖呢,我一直没修。”
“别修。”
我把空气炸锅的盒子搁在桌上。
就是许栀生日那天塞回我怀里那个。
胶带都没撕过。
六点四十,人多起来了。
校友群里吆喝着要来的,来了得有五六十个。
举手机的,架自拍杆的,真有人揣着瓜子。
隔壁桌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戴着太阳镜举着报纸,报纸拿倒了。
女的戴着口罩和渔夫帽,大波浪从帽檐底下漏出来。
我爸,我妈。
耗子和鹿悠悠坐在角落。
鹿悠悠不理他,可她看见他手机屏保换成了自己的照片,没吭声,把一串烤腰子推到了他面前。
六点五十。
那辆宝马嘎吱一声停在路边,一车占了两个车位。
裴子昂下车,鼻梁上贴着创可贴,身后跟着两个哥们。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笑出了声。
“哟,程野,抱着空气炸锅来求和?打算现场给栀栀炸个鸡腿?”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你不是要说五分钟吗?说啊。说完跪下,我给你录个高清的,发校友群。”
我没看他。
我在看路口。
六点五十九分。
许栀从路口拐了过来。
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大一那年拉着我去买的情侣款。
我身上穿的,是另一件。
人群自己让开一条道。
她走到第三张桌子前坐下,桌子晃了一下,砖头咯噔一声。
“五分钟。”
她看着我。
“开始吧。”
我嗓子发干。
准备了三天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不会说话。”
开口第一句,就把我自己噎了一下。
“三年,我一次都没跟你说过那三个字。”
“那你现在说啊!”裴子昂在旁边起哄,“当着大伙的面,跪下说!”
我没理他。
我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你生日那天,这个你没拆。”
“我看见就来气。”
“拆开。”
她看了我一眼,撕开胶带,把炸锅拎出来。
“炸篮。”我说。
她拉开炸篮。
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钥匙扣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钥匙底下压着一份折了两折的合同,还有一张便签。
她先拿起便签。
上面是我的字,歪七扭八。锅是凑单的。
钥匙不是。
许栀捏着便签,看了两遍。
“什么意思?”
“往下看。”
她把合同展开。
第一行,六个字。
房屋买卖合同。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
东门老街,枫林小区,三号楼,六楼。
五十八平,没电梯,首付付清,贷款三十年。
买受人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底下还有一栏,共有人。
空着。
“枫林小区……”
她抬头看我。
“走过去十二分钟。”我说,“你说过,以后要住得离老张近点,半夜馋了,穿着拖鞋就能下楼撸串。”
老张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进炭盆,溅起一串火星子。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房子?”
“不是说月薪八千吗?”
“别嗑了别嗑了,这瓜有点大,我得腾出手录像。”
裴子昂第一个扑上来,一把揪住合同一角。
“假的!”
他嗓门劈了叉。
“网上九块九包邮的模板,打印店五毛钱一张,我回去能给你印一沓!”
许栀攥着另一头,没撒手。
纸被扯得哗哗响。
“右上角有网签编号。”我说,“扫码能查。”
揣瓜子那哥们离得最近,把手机伸过去,滴一声。
他眯着眼念。
“已备案……买受人,程野……”
“真的,备案了。”
他另一只手里那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裴子昂松了手。
他盯着那个二维码,眼珠子不会转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不可能……”
他猛地扭头,冲着人群喊。
“肯定是他爸妈掏的钱!啃老!啃老算什么本事!”
隔壁桌那张拿倒的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我爸摘了太阳镜。
“我们掏钱?”
我妈一把扯掉口罩,渔夫帽底下的大波浪全炸了出来。
“我们掏钱?他爸去年买理财,赔得就剩买菜钱了!”
“那叫交学费。”我爸小声说。
“你闭嘴!”
我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裴子昂的鼻子。
“这房子是我儿子自己攒的!一个月攒五千,攒了整三年,花呗都没开过!他二姨找他借两千块钱,他转头给他二姨寄了一台空气炸锅!”
人群里笑倒一片。
老张蹲在炭盆边上,笑得直拍大腿,炭灰抖了一身。
许栀没笑。
她低头盯着空着的那一栏,指尖按在上面,按得指甲盖发白。
“我那个旅游基金……”
她嗓子发紧。
“每年五二零,账户里都多出来五千二,我一直以为是银行利息。”
“嗯。”
“我还跟悠悠说,这家银行利息真高,让她也去开一个。”
角落里,鹿悠悠捂住了脸。
“我开了。”她闷着声说,“三年,利息一共十七块四。”
耗子嘴里的腰子差点喷出来。
裴子昂身后那两个哥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蹲下系鞋带,一个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一点一点挪进了人堆。
裴子昂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转身冲着一圈举着的手机张开胳膊。
“好!好得很!大家都看见了吧?”
“刚才还要分手,一套破房子摆出来,她就不吭声了!什么真爱?说到底就是图房子!”
他手指头戳向许栀。
“许栀,你也就值五十八平!”
许栀攥着合同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了起来。
桌子一晃,红砖在桌腿底下咯噔一响。
我走到裴子昂跟前,离他不到半步。
他比我高半个头,往后缩了一下。
“你说我穷,说我抠,说我发际线往后跑,我一句没回。”
“你骂她一句试试。”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单独建的文件夹。
“群里那五个号,海阔天空,天空海阔,风吹麦浪,麦浪吹风,吹风麦浪。什么时候进的群,什么时候投的票,谁拉进来的,我全截了。”
“歌城那条语音,悠悠和甜甜圈都录了屏。”
“你刚才说,要给我录个高清的,发校友群。”
我按下发送。
“我先给你发一个。”
一圈人的手机,同时震了。
叮。叮叮。叮叮叮。
截图一张接一张往上跳,最后是那段录屏,五十九秒。
不知道谁先点了外放。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台手机,几十个裴子昂,在整条烧烤街上此起彼伏。
“好拿捏得很。”
“好拿捏得很。”
“好拿捏得很。”
裴子昂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干净了。
“删了!”
他扑过来抢我手机。
“你给我删了!”
手刚伸到一半。
路口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电动三轮拐了进来,车头的大喇叭放着广场舞神曲,车斗里挤着七八个穿红绸衣服的大妈,人手一把大红扇子。
三轮一个急刹,车斗顶在宝马的屁股上,砰一声。
开车的大妈跳下来,扇子一甩,哗地展开。
“裴子昂!你给我滚过来!”
裴子昂的手停在我面前。
腿一软,差点跪下。
“妈……你怎么来了?”
【第十章】
“我怎么来了?”
刘桂芬一手举扇子,一手举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屏幕直接怼到他脸上。
“你昨晚非要借我手机,说看天气预报!”
“你给我说说,麦浪吹风是谁?”
裴子昂嘴唇哆嗦。
“……是你。”
“海阔天空呢?”
“……我爸。”
“天空海阔!”
“小姨。”
“吹风麦浪!”
“……姥姥。”
“风吹麦浪!”
“舅妈……”
全场死寂了三秒。
耗子先绷不住,一口啤酒喷在鹿悠悠的鞋上。
“我就说这几个名字,一股子中老年味儿!”
刘桂芬扇子往他脑门上一拍。
“你把全家人的号挨个借去,给人家小姑娘投分手票?你姥姥八十三了!她知道什么叫分手吗?她以为你在给她投养老金!”
车斗里一个大妈探出头来。
“桂芬,别跟他废话,问他车的事!”
“对!还有这车!”
刘桂芬一把从他手里抠下车钥匙。
“你舅的车!你舅明天开它去接新娘子!你给人家车标擦得锃亮,跑这儿装大款来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借的啊?”
“那一百八的高仿包也对上了。”
裴子昂慌了,扭头在人群里乱找。
“是蒋莎莎!主意全是她出的!妈,是她撺掇我的!”
人群自己让开一道缝。
蒋莎莎站在最后面。
她没化妆,眼皮是肿的,手里攥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到第三张桌子前。
她没看裴子昂。
她看着许栀。
“主意是他出的。人是我拉的,票是我张罗的。”
“他给了我一个包,一百八的高仿。”
她嗓子哽了一下。
“栀栀,对不起。聊天记录我全发你了,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许栀看了她很久。
久到老张的鸡翅烤糊了一面,焦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群主转给悠悠。”
蒋莎莎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好。”
“然后,你退群吧。”
蒋莎莎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点了两下。
一圈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蒋莎莎退出了群聊。
裴子昂盯着那行灰字,最后一个能甩锅的人也没了。
他转向许栀,往前蹭了一步。
“栀栀……我追了你四年……”
“大一那年,我在你楼下摆了一地蜡烛,我喊了一宿……”
“我知道。”
许栀看着他。
“宿管阿姨跟我说了,你差点把花坛点着。”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裴子昂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老张的塑料马扎上。
马扎咔嚓一声,裂了。
他直接墩在地上,鼻梁上的创可贴翘起一个角。
他坐在一地瓜子壳里,眼睛发直,嘴里念念叨叨。
“一百八的包……我舅的车……我姥姥的号……我连姥姥的号都用上了……”
念着念着,鼻涕先下来了,接着是眼泪。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是他……”
刘桂芬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塞进三轮车斗。
七八个大妈围着他,一人一把扇子往他脑袋上扇。
喇叭里的神曲换了一首,更响了。
三轮倒车,掉头,突突开走了。
车斗里一个大妈回头冲我妈招手。
“秀兰!明早广场见啊!”
我妈扇子一挥。
“见!”
老张捏着那把碎马扎,追出去两步。
“马扎钱谁给啊!”
三轮车上飞下来一张二十块,晃晃悠悠落在炭盆边上。
许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四了。”
“五分钟,早过了。”
“还差一样。”
我扭头,看向街对面。
锦华酒店的楼顶,黑着。
“再给我一分钟。”
“程野,你又要排期?”
“就一分钟。”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十四分五十。
五十五。
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盖过了满街的孜然味和起哄声。
七点十五。
锦华酒店楼顶,唰一下,亮起一排红色灯字。
一个字有一层楼那么高。
许栀,我,空着一格,你。
街上安静了两秒。
“许栀我你?”
“我你是啥意思?”
“中间那个字呢?”
嗑瓜子那哥们一拍大腿:“是爱字没亮!”
耗子嗷一嗓子蹦起来。
“就是这个!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去量这个灯架的!”
鹿悠悠扭头看他。
“所以你穿我裙子,是去量灯架?”
“天台礼拜五搞女士之夜,男的必须带个女伴才让上!”
耗子急得直比划。
“他说找女同事怕栀栀误会,找你们几个怕走漏风声,最后就找上我了!他说我跟栀栀差不多高,套上裙子,保安看不出来!”
“保安看出来了吗?”
“……没有。”
耗子声音小了下去。
“保安还管我要微信了。”
许栀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鹿悠悠瞪着耗子:“那他为什么不找他妈?”
“他说他妈嘴比群主还快。”
隔壁桌,我妈张了张嘴。
想反驳,又咽了回去。
“……那倒是。”
我拨通酒店的电话。
“王师傅,爱字没亮。”
“哦,那个字线头松了,你等着啊,我拿锤子上去拍两下。”
“……多久?”
“快的话,十来分钟吧。”
人群哄地一下笑开了。
我举着手机,想再催一句。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
“不等了。”
我看着许栀。
她眼眶红着,手里那张便签被攥成了一团。
“许栀。”
“你在群里说,想看看我会不会慌。”
“我慌。”
“你摔门那天,我在你楼道里站到半夜。声控灯灭了,我跺一脚,又灭了,我再跺一脚。对门大爷出来骂人,问我是不是在楼道里练踢踏舞。”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又憋住了。
“你三天不回消息,我改了一宿代码,改出来四十三个新报错。”
“你说过最烦男人替你做决定。我记到现在,一回都没敢替你决定过。”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
“所以你要走,我不拦。”
“但这个字,我得自己补上。”
“我爱你。”
话音刚落。
街对面楼顶,那个空着的格子,哗一下亮了。
满街的人一起抬头。
“亮了!”
“卧槽亮了!”
许栀看着那个字,眼泪哗地下来了,嘴角却往上翘。
“它比你还慢。”
“我慢了三年。”我说,“它就慢了五分钟。”
我把合同推回她面前,指着空着的那一栏。
“你签,那就是咱俩的家。”
“你不签,钥匙也归你。你想什么时候签,就什么时候签。”
“你要是一辈子都不想签……”
“笔呢?”
她打断我。
我愣住了。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
右边口袋。
屁股后面的口袋。
没有。
攒了三年,我没带笔。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猪叫。
老张从围裙兜里掏出点菜的圆珠笔,隔着炭盆扔过来。
许栀接住,按下去,划了两道。
没水。
她甩了甩,又划,纸上只留下两道白印子。
“我这有!”
耗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根东西,高高举起来。
黑色,细长。
鹿悠悠盯着那玩意儿,眼睛瞪圆了。
“那是我的眼线笔!”
“那天晚上用完就揣兜里了。”耗子把笔塞给许栀,“裙子都是你的,一根笔算什么。”
许栀拔开笔帽。
她低头,在共有人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许栀两个字。
眼线笔写字打滑,许字那一竖糊了一点,黑得发亮。
她写完,按回笔帽,抬头看我。
鼻尖上蹭了一点黑。
“签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满街的人在鼓掌,口哨声一阵接一阵。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拿起手机,点开群。
新群主鹿悠悠已经干了第一件事。
鹿悠悠将裴子昂移出了群聊。
“离八点还有四十分钟。”
许栀点开那条投票,按了反对。
反对,两票。
三秒后,我妈的头像跳了出来。
我妈:改了。
反对,三票。
甜甜圈:改了!我早就想改了!
鹿悠悠:改了。
天空海阔:改了,外甥不懂事,小姑娘别往心里去。
吹风麦浪:外孙子不懂事姥姥改了
麦浪吹风:改了。剩下两个号我挨个打电话让他们改,你们等着啊。
剩下几个一直没吭声的姐妹,也一个接一个点了反对。
群里一排排的哈哈哈,刷都刷不完。
八点整。
投票截止。
反对,十三票。
赞成,一票。
赞成那一栏,孤零零一个头像。
孙浩。
鹿悠悠一把抢过耗子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按了半天,没反应。
“孙浩,你解释一下。”
“没电了!”
耗子嚎了一嗓子。
“昨晚在歌城开了一宿视频,今天又在这直播,它早就没电了!我心里投的是反对!”
鹿悠悠冷笑:“你心里想的跟你嘴上说的,有一回对上过吗?”
我看着他。
“外卖取消。”
“兄弟!”
【第十一章】
枫林小区,三号楼。
没电梯。
我抱着空气炸锅,许栀拎着老张塞给我们的一兜鸡翅,一口气爬上六楼。
她扶着墙,喘得说不出整句。
“程野……你买房的时候……就没想过……电梯这回事?”
“想过。”
“那怎么还买六楼?”
“六楼便宜八万。”
她瞪我。
“八万能买好多台空气炸锅。”
“满三台打八折。”
她抬脚踹在我小腿上。
她掏出那把钥匙,栀子花钥匙扣在指头上晃。
钥匙插进去,拧到一半,卡住了。
她又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买的什么破锁?”
“老房子,原装的。往上提一下再拧。”
她提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屋里什么都没有。
白墙,旧地砖,客厅正中间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
她拽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窗户正对着锦华酒店。
楼顶那排字还亮着。
许栀,我爱你。
这回一个不少。
她站在窗户前,看了很久。
我把空气炸锅插在屋里唯一一个能用的插座上,把鸡翅一个一个码进炸篮。
“程野。”
“嗯。”
“这三年,你一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
“说过。”
她回头。
“什么时候?”
“每回打电话,你先挂了以后。”
她愣在那。
“……那我听得见吗?”
“听不见。”
我按下开关。
“听不见才敢说。”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地砖上坐下,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半天没出声。
手机震了。
群名改了。
鹿悠悠将群名修改为栀栀和程野的娘家人。
紧跟着,我妈发了一条新投票。
今年办,还是明年办?
实名投票。
第一个投票的头像,我从来没在群里见过。
秃顶,穿着老头衫,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爸:这回让投了!
我爸投了今年。
许栀笑出了声,点了今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投。”
我点了今年。
最后一个冒出来的,是充上电的耗子。
耗子投了明年。
耗子:明年我能攒够份子钱。
耗子:兄弟,外卖真取消啊?
我回了四个字。
下次一定。
空气炸锅叮了一声。
许栀夹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问:
“下回生日,你要是再敢送空气炸锅……”
“不送了。”
“那送什么?”
“洗碗机。”
她嚼鸡翅的嘴停住了。
“满三台,打八折。”
她抄起炸篮,冲着我脑袋就扣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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