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喝我这碗蜜水,润喉养胃。”
“空腹不能饮水,先吃我做的糕点。”
深山茅屋之中,每日清晨皆是这般温和的争执。
云殊语气温和,态度却寸步不让:“我守了整夜窗边,替你挡尽山风露寒,你今日该先用我的东西。”
谢无砚语调沉冷,硬气回驳:“守窗微不足道,我彻夜巡山,肃清百里毒虫凶兽,保你一夜安稳无扰,功劳远在你之上。”
灵鹿捧着刚摘的山花轻声插话,带着几分讨好:“清欢姐姐,别听他们争,我这花最干净,看着舒心。”
屋外老树精缓缓出声,沉稳又不甘:“你们只争眼前细碎暖意,屋中整夜积下的阴寒湿气,皆是我默默化解,方能让清欢日日起居安稳。”
四人常年岁岁相争,看似计较,内里皆是沉淀百年千年的守护与执念。
他们皆曾深陷绝境,濒死无依,是顾清欢居于深山、心善悲悯,不问正邪、不求回报,将重伤垂危的他们一一救下,给了他们重活世间的机会。
顾清欢本不是此方天地之人。
她是胎穿异世的来客。前世看多了逆袭传奇,年少时也曾天真期盼天赐机缘,可落地这片荒芜人世,只剩无尽孤寂。她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无靠,孤身一人在深山挣扎长大,盼了数年金手指与奇遇,最终一无所获。
她唯一的特殊,是能听懂世间万物生灵的言语。草木有声,鸟兽有语,山河有息。这份异能无功利、无战力,只让她比世人更懂疾苦,更知孤凉,也养出了她温柔善良、见苦必救的软性子。
年岁渐长,她看透人世寒凉,无处可归,便在深山深处结庐而居,不争不抢,安守清贫岁月。
十六岁那年深秋,天寒草枯,山路萧瑟,她在乱石枯草之间,捡到了被人狠心遗弃的男婴顾燕。
彼时襁褓单薄,男婴气息微弱,浑身冻得僵硬冰冷,若是无人搭救,熬不过一夜寒霜。顾清欢自身尚且衣食拮据、度日艰难,却终究不忍一条性命白白消逝,将他抱回茅屋悉心养育,取名顾燕。
这是她孤苦半生,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暖意。
她以稚嫩肩膀,撑起了为人母的责任。深山无细粮,她日日研磨粗粮成浆,小口喂哺;无成衣,她熬夜缝布制衫,四季不缺;无医者,她凭草木灵性辨识草药,护他岁岁无灾。
被她救下的四妖,感念深重,自愿留守深山。爱屋及乌,将顾燕视作顾清欢的心头执念,倾尽所有护他长大。
顾燕幼年纯粹温顺,软糯黏人。他会跟在顾清欢身后拾柴洗菜,会把最甜的野果留给娘亲,会真心诚意向守护自己的四人道谢。那几年的深山茅屋,烟火温热,岁岁安稳,是顾燕这辈子最纯粹无忧的时光。
所有裂痕与恶变,皆从顾燕下山求学开始。
顾清欢不愿孩子终生困于深山闭塞度日,咬牙省吃俭用攒下银两,送他入山下私塾开蒙,只盼他识文断字、眼界开阔,将来能有一份安稳前程,不必复刻自己孤苦无依的一生。
可山下人间,从无纯粹善意,满是世俗偏见、势利凉薄与恶意欺凌。
私塾先生固守迂腐礼教,笃信人妖殊途,异类皆为祸祟。讲学之余,他屡屡刻意敲打顾燕,直言他出身山野、居所怪异,常年亲近异类是终身污点,若不知远离,终生难登大雅、不得仕途。
而真正碾碎顾燕少年心性、扭曲他三观的,是日复一日毫无底线的同窗霸凌与尊严践踏。
顾燕初入私塾,功课刻苦、文采拔尖,远超同龄学子。可他无父无族、独居深山的特殊身世,早已被人肆意传谣抹黑。流言越演越烈,人人都说他是妖童养大、身带妖气、近身沾晦。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就变成当众嘲讽、刻意孤立、肆意欺辱。
秋雨绵绵的一日,顾燕为帮娘亲收好晾晒的草药,稍稍迟到片刻。刚推开私塾院门,满院哄笑骤然炸开。
“哟,山里妖童总算肯下山见人了?”
“我还以为那群妖怪把你锁在山里,舍不得放你出来!”
“难怪他性子孤僻古怪,原来是跟妖物待久了,通了邪气!”
授课先生冷眼旁观,不问缘由,直接罚他墙角站立一炷香,默许了所有恶意与诋毁。
罚站期间,身后的污言秽语从未停歇。字字剜心,句句辱骨,将他的出身、娘亲、陪伴他长大的四妖,尽数贬得一文不值。
下课之后,以知县之子王承祖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直接将顾燕团团围堵在墙角。他们仗着家世显赫,素来以践踏顾燕尊严、折辱他为乐。
王承祖一巴掌拍碎他的书页,轻蔑唾骂:“一个无父无母的山野野种,妖物伴身,也配读书求功名?”
跟班众人纷纷起哄,污言秽语漫天砸下,肆意诋毁顾清欢的名声,肆意唾弃守护顾燕的四妖。他们推搡、拉扯、泼洒泥水,将顾燕狠狠推倒在满是泥泞的地面,撕碎他干净的衣衫,踩烂他所有的书卷。
王承祖蹲下身,居高临下逼迫他:“想继续在私塾读书,每日放学从我胯下钻过,跪地求饶。不然我便传遍十里八乡,说你母子勾结妖物、祸乱乡里,让你们永世抬不起头。”
满院学子围观看笑,无人劝阻、无人解围、无人公道。
日复一日,霸凌成了常态。有人倒掉他的吃食,有人藏匿他的笔墨,有人恶意栽赃他考试作弊,有人刻意在他身边散播晦气流言。他次次据理力争,换来的只有更凶狠的欺凌、更彻底的孤立、更恶毒的辱骂。
先生的偏心、同窗的歹毒、世人的偏见,一点点磨尽了顾燕心底所有的温情与感恩。
他曾经真心敬爱娘亲,真心感念四妖十几年的守护之恩。
可在无尽的尊严践踏与人格羞辱里,他渐渐扭曲了所有是非。
他不再觉得深山是归宿,只觉得是囚笼;不再觉得娘亲的善良是温柔,只觉得是愚昧懦弱;不再觉得四妖的守护是恩情,只觉得是洗不掉的污秽污点。
他把自己所有的屈辱、卑微、不幸,尽数归咎于守护他长大的家人。
十五岁那年月考,顾燕凭真才实学考取榜首,本该扬眉吐气,却被王承祖众人当众污蔑妖术作弊、窃取名次,满场鄙夷唾弃。
积压数年的怨恨彻底爆发。
顾燕疯了一般奔回深山茅屋,对着正在生火做饭的顾清欢厉声暴怒嘶吼。
“为什么你非要守着这座山!为什么你非要收留这些妖物!所有人欺我辱我、笑我卑贱,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他们!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顾清欢手持锅铲,身形骤然僵住,满心茫然心痛。她从未想过,自己倾尽半生温柔养大的孩子,会将世间所有的恶意,尽数怪罪于默默守护他的家人。
四妖闻声赶来,见顾清欢难过失神,下意识想要上前安抚,却被顾燕猩红着眼恶语驱赶。
“别碰我们!你们这些污秽妖物,离我们远点!”
那一日,茅屋多年的温热安宁,彻底崩塌,只剩刺骨寒凉。
顾清欢温柔劝解,告诉他人心浅薄、世俗偏见可笑,善恶从来不分人妖。十几年遮风挡雨、护他平安的从来是这群异类,而非冷眼欺人的世人。
可顾燕早已听不进半句良言。
常年的压抑与自卑,早已让他心性偏执、忘本绝情。
自此之后,他彻底性情大变。对娘亲冷漠疏离、沉默寡言,对四妖极尽抵触厌恶。灵鹿辛苦寻来的野果被他挥手扫落,云殊为他调理身体被他闭门驱赶,谢无砚巡山护他平安被他视而不见,老树精固地暖屋被他嗤之以鼻。
他刻意割裂自己与深山的所有羁绊,甚至为了迎合世人、换取片刻合群,主动跟着旁人鄙夷唾弃妖物,亲手否定了自己十几年的安稳与温情。
数年苦读,顾燕一举高中秀才。短暂的世俗荣光,让他第一次摆脱卑微处境、受人夸赞。这份体面彻底点燃了他的野心,让他更加笃定,唯有斩断深山一切、踏入朝堂掌权,才能彻底洗刷污点、再也不被人践踏尊严。
他义无反顾辞别顾清欢,奔赴京城赶考。
临行前夜,顾清欢彻夜未眠,为他缝补衣衫、备足干粮,将半生积攒的所有银两全数塞给他,千叮万嘱,盼他平安顺遂,累了便可归家。
顾燕面色淡漠,无半分不舍,转身远赴京城。
入京之后,顾燕天资卓绝,一路过关斩将,顺利登科入仕,踏入朝堂。可京城官场,远比私塾更为凉薄险恶。遍地世家权贵抱团制衡,无根无凭的他,依旧处处被排挤、打压、轻视。空有满腹才华,却升迁无路、壮志难酬。
昔日被践踏的屈辱再次重演,多年积压的偏执与不甘彻底失控。他太想抓住权势,太想挣脱卑微出身,太想站在万人之上,再也不受任何人拿捏欺凌。
恰逢宫中暗流涌动,京中悄然疯传一则秘言:深山隐有四只千年大妖,修行千载,吸纳天地精华,体内内丹蕴藏无尽灵气,得之服食,可破生死桎梏、延年益寿、得道长生。
年迈的帝王晚年最惧衰老、最贪长生,为此早已痴迷疯魔,斥巨资炼仙丹、寻方士,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却始终一无所获。这则流言,瞬间戳中了他最深的执念与贪念。
与此同时,帝王本就对隐于山野、不受皇权管控的千年妖物心存极致忌惮。四妖法力通天、来去无形,若心生异心,朝廷兵马根本无力制衡,江山社稷、万里皇权皆会岌岌可危。
忌惮权位、痴迷长生,两重疯狂私欲交织,让帝王动了必杀之心。
顾燕精准捕捉到帝王的心思,视作自己一步登天、攀附皇权的唯一契机。
他特意择深夜无人之时,单独入宫密奏,躬身立于大殿之下,脊背紧绷、姿态极尽卑微,垂首不敢仰视龙颜,字字恳切、句句攀附,满心都是对权势的极致渴望。
大殿烛火摇曳,映得帝王面容苍老阴鸷,眼底是常年求而不得长生的偏执疯狂。
顾燕双膝微屈,躬身低拜,语气恭顺谦卑,毫无半分臣子风骨:“臣启陛下,青山深处蛰伏四只千年妖祟,修行千载、法力滔天,隐匿民间多年,不受王法管束。此等异类游离朝堂之外,暗藏无穷隐患,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危及陛下江山基业!”
帝王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声音沙哑暗沉,带着晚年偏执的阴冷:“千年大妖…… 当真有千年修为?外界传言内丹可求长生,可是真的?”
提及长生二字,帝王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灼热、疯狂、贪婪的光,原本慵懒的姿态骤然坐直,整个人陷入极致的痴迷与亢奋。
顾燕察言观色,愈发恭顺卑微,连忙叩首附和,刻意迎合帝王执念,只求博取圣心、换取升迁机遇:“回陛下,民间传言句句属实!此四妖乃是天地孕育的千年精怪,内丹凝千载灵气,乃是世间至宝。若得此内丹,服食炼化,定能祛病延年、永驻容颜、超脱生死,助陛下成就长生不朽之业!”
他字字刻意放大长生奇效,全然不顾真假,不惜捏造夸大,只为投帝王所好。于此刻的顾燕而言,所谓恩情、善恶、是非,都不及帝王一句赏识、一次提拔。他出身低微、无依无靠,唯有死死抱住帝王大腿,立下绝世大功,才能彻底洗白身世、站稳朝堂、权倾天下。
帝王闻言,呼吸骤然急促,面色泛起病态的潮红,眼底的疯狂几乎遮掩所有理智。半生求仙问药无果,此刻近在咫尺的长生机缘,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沉稳。
“好!好!好!”
帝王连道三个好字,语气狂热又狠厉:“朕半生求索长生,耗费无数,终得天赐机缘!此四妖绝非善类,身怀至宝却隐匿山野,不献朝廷、不奉朕躬,便是藏私忤逆,该死至极!”
他猛地拍向龙椅,声色阴狠偏执:“此类通天妖力,朕若不能掌控,必为后患!与其留着他们蛰伏山野、觊觎江山,不如尽数绞杀,取其内丹,助朕长生!朕要长生,要万世帝业、永掌山河!”
晚年的帝王,早已被长生执念逼得近乎疯魔,为了一己私欲,全然不顾生灵、不顾因果,满心只剩掠夺与占有。
顾燕依旧深深垂首,姿态愈发卑微,顺势主动请缨,赌上自己所有前程:“臣愿为陛下前驱,领兵进山、清剿妖祟!臣熟知山势地况,知晓妖物踪迹,定能尽数斩杀、不留余孽,为陛下取回千年内丹,助陛下千秋不老、基业永存!只求陛下垂怜,予臣机会,为国尽忠!”
他语气恳切,满心都是对权位的极致渴求。他太想赢,太想摆脱卑微过往,太想凭借这场平妖大功,彻底跻身权贵、平步青云,再也不被人轻视、践踏。
帝王看着身下恭顺听话、可用尽心的顾燕,心中大悦,终于松口,眼中满是利用与期许:“准!朕封你为平妖副将,调拨京城禁军三千、地方兵马五千,由你引路进山!事成之后,朕破格擢升,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予你一生不尽!”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辱命!”
顾燕重重叩首,心底狂喜不止。卑微半生、压抑数年,他终于抓住了通往权势巅峰的捷径。
这一刻,他全然忘了深山茅屋的烟火温情,忘了四妖十几年的舍命守护,忘了娘亲半生的养育之恩。
在滔天的权欲与攀附执念面前,所有真心恩情,都成了他登顶路上可以肆意牺牲、随意碾碎的垫脚石。
帝王目送他退下,独自端坐空旷大殿,望着摇曳烛火,低声癫狂呢喃:“长生…… 朕一定要长生…… 坐拥万里江山,永驻千秋帝业…… 谁也拦不住……”
苍老的声音里,尽是被私欲吞噬的疯狂与偏执。
自此,杀伐旨意敲定。
彼时的顾燕,身着冰冷官服,腰佩官印,立于千军阵前,心性坚硬、冷漠绝情,再无半分少年温情。
浩浩荡荡的兵马合围整座青山,刀剑林立、箭雨满弦、狼烟焚林,将安宁半生的深山围得水泄不通。
茅屋之中,顾清欢早已听见山下兵马动静,心头骤紧。四妖瞬间察觉致命杀机,第一时间将顾清欢死死护在屋中,挡在所有兵戈之前。
他们修行千年,战力滔天,若想突围远遁,顷刻便可脱身保命。可他们不能走,顾清欢手无缚鸡之力、心性纯善、不懂争斗,一旦他们离去,官兵必定伤及她性命。
绝境之际,顾清欢挡在四妖身前,面色惨白,不顾一切想要护住守护自己半生的人。
她望着阵前熟悉的身影,声音颤抖哀求:“阿燕,收手!他们从未害人,护我护你十几年,皆是真心!你不能伤他们!”
四妖亦未曾反抗,只是静静护着她,不愿伤分毫官兵,不愿让顾清欢沾上半点血腥因果。
可此时的顾燕,早已被权欲与执念蒙蔽心智,绝情到底。
他看着拼命护妖的娘亲,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只剩烦躁与冷硬。他深知,只要娘亲护着他们,这场清剿便永无终结,自己的污点便永远洗不干净,到手的权位功名也会付诸东流。
为了彻底了结一切,稳固自己的仕途前程,他步步上前,趁着顾清欢失神哀求之际,抬手狠狠劈在她后颈,将她直接打晕。
在四妖震惊慌乱的瞬间,顾燕俯身抱起昏迷的娘亲,转身递给身后亲兵,冷声下令:“把人带回京城府邸,严加看护,不得有误。”
亲兵领命,即刻带着昏迷的顾清欢撤离深山,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响。
没了顾清欢的牵绊与顾忌,顾燕再无半分顾虑。
他立于阵前,眼神冰冷无情,高声下达绝杀指令:“全员进攻,格杀勿论!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漫天箭雨、烈火法阵、兵家杀伐,尽数倾泻向毫无反抗、只求护主的四妖。
云殊、谢无砚、灵鹿、老树精四人,为保顾清欢平安,始终束手束脚、绝不反噬,硬生生以肉身抵挡万千杀伐。
他们曾为顾燕挡尽山林凶险、岁月风雨,护他岁岁安稳、无忧长大,到头来,却死在了自己拼尽全力守护长大的少年手中。
整场围剿惨烈至极,毫无悬念。
四妖尽数战死,血染青山。士兵严格遵照帝王私下密令,小心翼翼剖开躯体,完整挖出四颗还带着血腥温热灵气的千年内丹,层层封存、快马加急送入皇宫。而四妖余下残躯,被随意弃于焦土之上,曝尸荒山,无人收殓。
常年灵气充盈的深山,瞬间灵气散尽、草木焦枯、满目疮痍,彻底沦为死寂荒林。
任务告终,顾燕平妖有功,深得帝心,官位连升数级,权柄滔天、荣华加身,彻底站稳朝堂,成了人人敬畏、无人敢欺的当朝重臣。
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势、财富、体面。再也无人敢嘲笑他的出身,无人敢践踏他的尊严,无人敢轻视他分毫。 可偌大荣华,万千权柄,从未给他带来半分快乐。
被带回京城府邸的顾清欢,许久后缓缓苏醒。
精致华贵的府邸,锦衣玉食的生活,却锁不住她荒芜死寂的心。她醒来第一刻,便看向顾燕,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追问:“他们呢?……他们在哪里?”
顾燕站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中,身姿挺拔、官服加身,疯狂大笑,没有半分愧疚, 面阔狰狞的说到:“都死了。尽数斩杀,无一活口,哈哈哈哈。”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顾清欢所有的生机与念想。
她怔怔看着自己倾尽半生养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被四人拼尽性命守护长大的少年,亲手屠戮了所有真心待他们母子的恩人。
十几年温情相伴,十几年真心守护,十几年岁岁安稳,尽数葬送在她最疼爱的儿子手中。
顾清欢瞬间红了眼眶,浑身颤抖,压抑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与顾燕爆发了此生最激烈、最决绝的争吵。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他们从未害过世人,从未伤你半分!哪怕你年少偏执、刻意排挤、恶语相向,他们依旧待你如初、护你如初!”
“他们护你长大、护我安居、护这一方山林安稳半生,我万万想不到,最后杀他们的人,是你!”
“顾燕,你赢了功名、得了权势,可你丢了良心、忘恩负义、凉薄绝情!”
字字泣血,声声绝望,最后生生呕出一口血,一滴血溅在顾燕脸上。
顾燕彼时依旧执念深重,不肯认错,据理力争,直言妖异祸世、隐患无穷,自己所作所为皆是为国除害、为君尽忠的正道大义。
自那日后,顾清欢彻底变了。
她不再言语、不再浅笑、不再对任何事物抱有兴致。曾经活泼肆意的人,变得心如死灰、麻木死寂。
她身居奢华府邸,却闭门不出、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流、不看繁花、不问世事、不食甘味。日日静坐窗前,望着远山方向,眼底只剩荒芜与哀恸。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亲手斩杀所有善意、所有守护、所有温柔。
世间再无半点温暖,余生只剩无尽寒凉。
这份彻骨的悲伤与绝望,日夜啃噬她的心神,摧垮她的肉身。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郁郁成疾,药石无医。
短短半年,曾经温柔坚韧、熬过无数孤苦岁月的顾清欢,带着满心遗憾、满心悲凉、满心破碎的念想,悄无声息撒手人寰。
娘亲离世的那一刻,滔天的悔恨终于彻底淹没了顾燕。
时隔日久,朝堂权欲冷却,名利浮华散去,他偶然听闻宫中秘闻,终于知晓全部真相。
皇帝从未真正忌惮妖祸江山,所谓除害安世,不过是借口。帝王自始至终,只为四颗千年内丹,只为一场虚无缥缈的长生大梦。
他终于看清,自己从来不是建功立业的忠臣,只是帝王追逐长生私欲、屠戮恩人的一把冰冷利刃。
哪怕他年少虚荣、偏执狭隘、屡次排挤、恶语相对,他们依旧包容他、护佑他、善待他,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半分报复。
他们替他挡过山风、治过伤病、清过凶险、暖过岁月。
是母亲捡了他,是四妖养了护了他……
可他为了虚无的权势体面,亲手屠戮亲人、亲手破碎家园、亲手逼死唯一的娘亲,助偏执帝王完成一场荒唐贪婪的长生痴梦。
后来他更是得知,帝王服食千年内丹后,并无半分长生奇效。所谓长生,终究是一场虚妄闹剧。帝王徒劳杀生、枉造血孽,最终依旧日渐衰老、病痛缠身。
万千血腥杀戮、满门破碎悲凉、半生执念疯魔,到头来,皆是一场空。
他如今权倾朝野、富可敌国、万人敬畏,拥有了年少渴求的一切,也为了年少的自己报了仇。 但他再也没有家,再也没有真心待他的人,也在没有温柔盼他归家的娘亲,再也没有岁岁守护他的四妖。
偌大京城,万里荣华,只剩他一人孤零零伫立高位,余生漫长,只剩无尽的孤寂与彻骨的悔恨。
‘母亲,我后悔了……’。
“孤雁南飞一场空,世世繁华误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