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都夸我表叔是活菩萨。
他管我家十年,逢人就说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今天他带着全村人堵在我修车铺门口,要我把铺子过户给他儿子「还债」。
我妈攥着我的袖子,手抖得像筛糠。
我没吭声。
因为昨天,他那台奔驰刚送进我的铺子。
行车记录仪里,存着他忘了关的录音。
【第一章】
周一早上七点,修车铺的卷帘门才拉起一半,外面就站满了人。
我叼着油条,眯眼往外一瞅。
好家伙,半个周家村都来了。
最前头那人穿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红彤彤的「县慈善模范」徽章,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我表叔,赵德厚。
全县人管他叫赵大善人。
他身边站着他儿子赵金宝,染一头黄毛,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周砚。」
赵德厚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股长辈的痛心。
「你爸走了十年,这十年谁给你妈买的药?谁给你交的学费?」
身后立刻有大妈接茬。
「还能是谁,德厚呗!」
「这孩子没良心啊,听说上回德厚生病,他连个苹果都没拎。」
我咽下油条,擦了擦手上的油。
【上回他生病,是喝多了在KTV摔进了果盘。我拎苹果去,是想让他再补一刀吗。】
赵德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
「这是你十八岁那年亲手签的借条,二十八万。叔不逼你还钱,叔心疼你。」
他顿了顿,眼眶一红。
「你把这铺子过户给金宝,这账就算两清,以后你妈我照样管。」
人群里响起一片「德厚仁义」。
我妈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嘴唇发白。
「德厚,那借条……小砚没签过……」
「嫂子。」赵德厚叹气,「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糊涂?」
我妈的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头缝里,没再出声。
我看着那张借条。
签名是我的名字,字是别人的手。
【模仿得挺用心,就是我的「砚」字从来不写那个点。表叔,细节决定成败啊。】
我想当场撕了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插进裤兜。
现在撕,他就有了「白眼狼毁证据」的新台词。
「行啊。」我说。
全场安静了。
赵德厚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又被他硬压了下去。
「但我有个条件。」我笑,「下个月县里慈善晚会,表叔你当着全县人的面宣布这事,我当场签字。」
「让大家都看看,表叔是怎么仁至义尽的。」
赵德厚盯着我看了三秒。
「好。」
他大概以为我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赵金宝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踹了一脚门口的千斤顶,冲我扬下巴。
「听见没?下个月这铺子就是老子的。先帮我把车修了,就当你提前给新老板打工。」
他身后停着一台白色保时捷911,左前轮歪着,像个崴了脚的醉汉。
「昨晚跑山蹭了一下,4S店说要等配件。」
我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又拍了拍引擎盖。
「转向拉杆断了,下摆臂变形,悬挂几何全乱,四驱分动箱有异响。」
「能修。十八万。」
赵金宝愣了一秒,笑出了声。
「十八万?你个修拖拉机的,抢钱啊?」
「4S店报多少?」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报价单,往我脸上一怼。
「人家说整个前桥总成换掉,三十二万,等配件两个月!你这十八万,配件哪来的?拼夕夕?」
周围人哄笑起来。
我没理他,转身从仓库里推出一个木箱,撬开。
里面是一整套保时捷原厂前悬挂部件,包装上的德文标签还没撕。
赵金宝的笑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这哪来的?」
「去年省里有个车主改装完剩下的,我收着压仓。」我拍了拍箱子,「修,还是不修?」
赵金宝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回头去看他爹。
赵德厚眯着眼看那箱子,看了很久。
「修。」他替儿子开口,「钱叔替你付。」
他从包里掏卡的时候,手指在卡面上搓了两下。
我接过卡,冲他咧嘴一笑。
「谢谢表叔。」
人群散了,我妈拉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小砚,你真要把铺子给他?」
「妈。」我拍拍她的手背,「你信我一回。」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傍晚,赵德厚的司机把他那台黑色奔驰也开了过来。
「赵总说空调不制冷,顺便保养一下。」
我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
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还亮着。
录音模式,开着。
【第二章】
晚上十点,修车铺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没动那台奔驰的内存卡。
车是人家的,卡也是人家的,我手里有的只是一张维修单。
我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德厚打电话。
「表叔,您车的行车记录仪主板烧了,录音功能一直在乱写数据,导致整个车机电路过载,空调才不制冷。」
「我建议换个新的。旧卡里的东西要不要我帮您导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用!」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迅速压下去,「旧卡……你直接给我,我自己处理。」
「好嘞。」
我挂了电话,把那张内存卡装进一个透明自封袋,在袋子上写上日期、车牌号,又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记录从车里取卡、封袋的全过程。
然后,我把袋子放进了维修档案柜,锁上。
【他说给他,没说什么时候给。修车铺规矩,旧件随车交付,车还没修好呢。】
中午,我发小刘大炮骑着电驴冲进来,外卖箱都没摘。
「砚子!你上热搜了!」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戳。
县城本地号「青川早知道」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十年养育恩不敌一间修车铺!白眼狼侄子当众逼走恩人》。
视频是昨天早上的,剪得很专业。
我说「行啊」那段被剪掉了,只留了我叼着油条、斜眼看赵德厚的镜头,配上悲伤的二胡。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就该曝光!」
「他妈瘫在家里,还是赵老板出钱请的护工!」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
「我妈什么时候瘫了?」
刘大炮挠头:「可能……网友觉得瘫了比较惨?」
【好家伙,我妈今早还骑三轮去菜市场跟人砍价,砍掉了两毛五。】
傍晚,有人往我卷帘门上泼了红油漆,写了三个大字:白眼狼。
那个「狼」字写成了「浪」。
刘大炮站在门口端详了半天。
「白眼浪……砚子,你这是要出道当海王啊?」
我拿砂纸蹲在门口擦油漆,没笑。
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看见那三个字,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个,手就停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放下砂纸,过去把她扶起来。
「妈,没事。」
「怎么没事……」她嗓子哑了,「你爸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说要照顾我们……」
【跪得是挺真的,跪完第二天就把我爸那二十五万工伤赔偿拿走了,说是代管。一管管了十年,管成了他儿子的保时捷首付。】
我没说出口。
我妈信了他十年,有些话我得让她自己亲眼看见。
晚上,赵德厚亲自来了。
他站在擦了一半的油漆字前面,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小砚,那些网友叔也管不住。叔给你想了个办法。」
「下个月慈善晚会,叔给你妈发起一个爱心募捐。全县人一起捐,你妈的药费就有了,你也能挽回点名声。」
他拍拍我肩膀,掌心又干又硬。
「你只要在台上念封感谢信,叔就让人把视频撤了。」
我看着他。
【募捐,钱进谁的账户呢?表叔你这一手,是把我妈当成一台人形提款机啊。】
我想直接拆穿他,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好。」我低头,「谢谢表叔。」
他满意地走了,奔驰都没要。
刘大炮从电驴后面冒出来,压低嗓子。
「砚子,你是不是被他PUA了?」
「大炮。」我掏出手机,「帮我个忙。去查查青川早知道那个号,后台老板是谁。」
刘大炮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跑出去十米,又折返回来。
「那个……油钱能报吗?」
【第三章】
三天后,刘大炮带回了消息。
他坐在修车铺的轮胎上,嘴里塞着我给他买的烤肠,说话含混不清。
「青川早知道,法人是赵金宝他女朋友的表哥。」
「还有,募捐用的那个账户,不是慈善总会的公户,是一个叫德厚爱心基金的私人账户。」
我擦扳手的手停了一下。
「谁管账?」
「一个叫孙巧巧的女会计,在赵德厚公司干了八年。」
刘大炮咽下最后一口烤肠,表情突然变得扭捏。
「砚子,我得跟你坦白个事。」
「说。」
「赵金宝昨天找我,说给我五千,让我在晚会上作证,说你平时打你妈。」
我抬眼看他。
他赶紧摆手。
「我收了!」
「……」
「但我没打算作证!」他拍胸口,拍得烤肠渣子乱飞,「我就是觉得,钱不收白不收,回头作证的时候我临场反水,岂不是双倍快乐?」
【塑料兄弟,但是有脑子的塑料。】
「行。」我点头,「钱你收着。他让你说什么,你都答应。」
刘大炮瞪大眼。
「你不怪我?」
「怪你干嘛,五千块,到时候分我一半。」
刘大炮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肉疼。
「……砚子,咱俩还是不是兄弟?」
当天下午,赵金宝的保时捷修好了。
我把车开到他家别墅门口。
赵金宝正在院子里给女朋友拍视频,一看见车,墨镜一摘。
「还挺快?」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窜出去二十米,过弯的时候稳得像贴在地上。
他下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吃了一口特别好吃的屎。
「凑合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甩在我脸上。
「对了,我爸让我转告你,晚会上要念的感谢信,我们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我打开一看。
《致恩人赵德厚先生的一封信》。
第一段:「十年来,我周砚忘恩负义,辜负了表叔的养育之恩……」
第二段:「我母亲瘫痪在床,全靠表叔请护工照料……」
第三段:「为表悔过,我自愿将修车铺赠予表弟赵金宝……」
我数了数,三页纸,「感恩」两个字出现了四十七次。
【写得挺好,就是不太像感谢信,像认罪书。】
「我能改改吗?」我问。
「改个屁!」赵金宝瞪眼,「一个字都不许动!」
「行,不动。」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回铺子的路上,我绕到县城最东边一个老小区。
三楼,有人开门。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腿瘸着,扶着门框看了我好半天。
「你是……老周家的小子?」
「钱叔。」我把手里的两箱牛奶递过去,「我爸出事那天,您在不在现场?」
钱叔接牛奶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楼道两边看了看,一把把我拽进屋,门「砰」地关上。
屋里很暗,一股中药味。
他坐在沙发上,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小砚,有些事……我憋了十年。」
「你爸当年那笔赔偿,不止二十五万。」
我愣住了。
「是四十五万。」钱叔吐出一口烟,眼睛通红,「厂里给的是四十五万,赵德厚去领的。他跟你妈说只有二十五万。」
「我当时也被压了一笔,他给我五万封口费,说我腿伤了,以后还得靠他吃饭。」
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他这个人,坏就坏在,他从来不让你觉得他坏。」
我坐在那里,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
「钱叔,」我说,「下个月慈善晚会,您愿意来坐坐吗?」
钱叔抬头看我,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
「……他会弄死我的。」
「他不会。」我站起来,「那天之后,他什么都弄不了了。」
【第四章】
慈善晚会定在县文化中心,周六晚上七点。
在那之前,赵德厚还要搞一个预热活动,叫「爱心直播夜」。
地点就选在我的修车铺门口。
周四傍晚,三台补光灯把我那块「周砚修车」的破招牌照得比派出所还亮。
赵德厚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身后摆着一块KT板,上面印着我妈的照片,P得面黄肌瘦,旁边写着:「爱心接力,救救这位瘫痪母亲」。
我妈本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拎着一兜刚买的韭菜。
她看着KT板上那个病恹恹的自己,嘴张了半天。
「这……这是我?」
刘大炮在旁边小声解释:「阿姨,这叫艺术加工。」
直播开始了。
赵金宝举着手机,镜头怼到他爹脸上。
「家人们,我爸资助这家人整整十年了。可他们家这孩子……唉,你们自己看吧。」
镜头一转,对准我。
我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满手黑油。
弹幕刷得飞快。
「这就是那个白眼狼?」
「看着人模狗样的。」
「赵老板太善良了,我捐一百!」
后台数字开始往上跳。
一千。五千。两万。
赵德厚的嘴角压不住了,又被他硬压回去,压出了一脸褶子。
「周砚,来,跟家人们说两句。」
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镜头前。
「各位,我先说一句。」
赵金宝在镜头后面冲我比口型:念信。
我从兜里掏出那三页感谢信,展开。
「致恩人赵德厚先生的一封信。」
赵德厚靠回椅子里,端起保温杯。
「十年来,我周砚忘恩负义……」
我念到这里,停住了。
抬头看了一眼人群外面的我妈。
「表叔,」我说,「我能先请我妈过来吗?她就在那儿。」
赵德厚手里的保温杯顿住了。
「你妈不是……」
「哦对,她瘫痪了。」我点头,「那我扶她过来。」
我走到人群外面,接过我妈手里的韭菜,牵着她的胳膊,走回镜头前。
我妈走得稳稳当当,甚至因为紧张,走成了同手同脚。
镜头里,她站在那块KT板旁边。
左边是面黄肌瘦的P图,右边是红光满面、手里还沾着韭菜叶的真人。
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炸了。
「???」
「这就是瘫痪母亲?」
「她刚才是自己走过来的吧?」
「我捐的一百块能退吗?」
赵德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放下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滚到了地上。
「嫂子……嫂子身体最近好转了!」他的声音有点劈叉,「这都是我请的护工照顾得好!」
我妈张了张嘴。
「德厚,」她小声说,「哪个护工?我咋没见过?」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补光灯的电流声。
赵金宝一把抢过手机,直播间黑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嘀咕。
「不对劲啊。」
「赵老板说一年给她家请护工花了六万……」
赵德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的表情。
「各位,是我考虑不周,嫂子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病情,护工都是在她睡着后才上门的!」
【睡着后上门的护工,那是护工还是田螺姑娘?】
但他这句话,居然真有人信了。
几个大妈开始点头:「也是,老人家要面子。」
我看着他。
【好,表叔,这一局算你挽回了一半。】
直播散场的时候,赵德厚走过我身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小砚,你今天这一手,叔记住了。」
他走了。
我妈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小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把韭菜还给她,「妈,你说得特别好。」
晚上,刘大炮发来一条消息。
「砚子,直播的募捐款,一共七万三。赵金宝刚才在群里说,这钱明天转进德厚爱心基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五章】
周五晚上,赵德厚果然出手了。
他没有删视频,他换了打法。
青川早知道连发三条推文。
第一条:《专访孙巧巧会计:赵老板十年间为周家支付各项费用明细》。
第二条:《热心邻居爆料:周砚私下多次辱骂母亲》,配了一张刘大炮的打码照片。
第三条:《修车铺周某涉嫌非法改装,曾被举报》。
三条推文,有账目,有人证,还有一张「举报回执」。
评论区风向又转回来了。
「我就说那个母亲是被逼着装好的。」
「有账本,有证人,这下实锤了。」
刘大炮看着自己的打码照片,气得直拍大腿。
「我啥时候说过那话?他们让我说的我还没说呢,就先替我说了!」
「那五千块呢?」
「……我还没捂热乎。」
我盯着第一条推文里的「费用明细」。
孙巧巧做的账,很漂亮。
护工费每年六万,药费每年两万,学费补助每年一万五,十年加起来九十五万。
每一笔都有发票。
【专业。表叔,你手底下这个会计,比你值钱。】
周六上午,赵德厚在县政府礼堂旁边的小会议室开「爱心表彰座谈会」,邀请了十几个镇上的头面人物、两个县电视台记者,还有我。
会议室有一台投影仪,正对着大屏幕。
赵德厚坐主位,冲我抬手。
「小砚,叔给你个机会。你昨天那事闹得不好看,今天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说清楚。」
他的意思很明显:认错,签字,晚会上把铺子交出来。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U盘。
「表叔,我准备了一个PPT,讲讲这十年您对我们家的恩情。」
赵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孩子。」
他大概觉得我服软了。
U盘插上,投屏打开。
第一页:《感恩表叔十年》。
赵德厚冲左右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第二页:一张照片,是赵金宝那台保时捷的购车发票。
购车日期:我爸去世后第四十二天。
首付金额:二十五万。
会议室里有人「咦」了一声。
赵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这是金宝自己攒的钱!」
我点下一页。
第三页:一段音频,图标是一个小喇叭。
「这是什么?」赵德厚问。
「表叔,」我说,「您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录了您跟别人的一段对话。您昨天跟我说要拿回旧卡,我想着先帮您检查一下有没有损坏。」
赵德厚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起来想去拔U盘,膝盖撞在会议桌上,「咚」的一声,茶杯里的水泼了一桌子。
我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赵德厚的声音,带着酒气。
「……巧巧,周家那笔账,再做干净点。四十五万,报二十五,剩下二十万……」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拔掉了U盘。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全落在赵德厚脸上。
赵德厚的嘴唇在抖,抖了好几下,忽然一拍桌子。
「这是合成的!现在AI这么厉害,什么声音合成不出来?」
「我车上的东西,你凭什么动?你这是偷窃隐私!」
他转身冲着两个记者,声音拔高八度。
「这小子居心叵测!他在报复我!」
电视台的女记者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话筒,往前递了递。
坐在角落里的孙巧巧,脸色比纸还白。
她攥着笔,笔帽都被她捏变形了。
我收起U盘,冲赵德厚笑。
「表叔,后半段我没放。」
「您猜,后面还说了什么?」
赵德厚死死盯着我,额角一根青筋在跳。
【第六章】
座谈会散了不到两个小时,警察就来了。
两个民警站在我修车铺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拿着一张报案回执。
「周砚是吧?有人报案,说你非法窃取他人车辆数据,侵犯隐私。跟我们走一趟。」
刘大炮从轮胎堆后面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妈冲出来,拦在警察面前,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儿子没偷!他是好孩子!」
「阿姨,就是了解情况。」矮个民警挺客气,「您先把锅铲放下。」
我脱下工作服,冲我妈点点头。
「妈,没事。档案柜第三层,蓝色文件夹,帮我拿着。」
县城派出所,询问室。
日光灯嗡嗡响,椅子一边腿短,坐上去一晃一晃的。
高个民警翻着笔录本。
「赵德厚说,你未经允许,私自导出了他车内的行车记录仪数据。」
「我没导。」
「那你今天放的那段录音是哪来的?」
我把我妈刚送来的蓝色文件夹推过去。
「第一,这是赵德厚的司机签字的维修委托单,上面写着委托检修车机电路系统。」
「第二,这是我给赵德厚打电话的录音,是我主动问他要不要导出旧卡数据。他说不用,他要旧卡。」
「第三,这是取卡封袋的视频。卡我没拆封,现在还锁在我铺子的档案柜里。」
高个民警拿起维修单看了看。
「那你放的录音……」
「那段录音不是从卡里导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
「是赵金宝自己发的。」
两个民警同时抬头。
去年过年,赵金宝在自己朋友圈发过一个视频,标题是「我爸喝多了,太搞笑了」。
视频是在奔驰车里拍的。
他爹醉醺醺地靠在副驾,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视频十五秒,声音清清楚楚。
「……巧巧,周家那笔账,再做干净点。四十五万,报二十五,剩下二十万……」
视频底下,赵金宝自己评论:「老头子喝多了满嘴跑火车哈哈哈。」
还有十几个人点赞。
【赵金宝,我谢谢你。坑爹这件事,你是专业的。】
询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矮个民警没憋住,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个民警咳了一声,把笔录本合上。
「这个视频……你从哪找到的?」
「他朋友圈,三天可见之前我就截了。」我说,「去年他发的时候,我顺手存的。他那时候还屏蔽了他爹,没屏蔽我。」
「为什么不屏蔽你?」
「可能是他觉得我不配被屏蔽吧。」
矮个民警终于笑出了声。
高个民警瞪了他一眼,自己嘴角也在抽。
「行了,」他站起来,「你这边没什么问题。不过报案人说的事,我们还要核实。」
「另外,」他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四十五万……要是真有事,得走经侦。你要报吗?」
我想了想。
「明天。」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明天晚上,全县人都在。」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大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两份煎饼果子。
「砚子,你出来了?」
「你在这蹲了多久?」
「三个小时。」他递过来一个煎饼果子,「凉了,你凑合吃。」
我咬了一口,确实凉了,鸡蛋都硬了。
「大炮,你刚才为啥躲轮胎后面?」
「我怕警察顺便把我也带走。」他理直气壮,「我收了赵金宝五千块,万一算受贿呢?」
【怂得理直气壮,塑料兄弟名不虚传。】
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急。
「周先生,我是孙巧巧。」
「赵德厚刚才找我,让我明天去派出所自首,说那笔账是我私自做的,跟他没关系。」
她的声音在抖。
「我手里……有原始账本。」
【第七章】
孙巧巧约我在县城最偏的一家烧烤摊见面。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坐下的时候先看了三圈周围。
烧烤摊老板过来问吃啥。
刘大炮抢答:「二十串羊肉,十串腰子,两瓶冰的!」
孙巧巧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吃。」
「没事,他吃。」我说,「他请客。」
刘大炮正在撕筷子包装,手停在半空。
「……啊?」
孙巧巧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赵德厚公司这十年的两套账。一套给外面看的,一套是真的。」
「周家那笔,真账上记的是四十五万入账,其中二十万转进了赵金宝名下。」
「护工费那六万一年,根本没有护工。发票是我找人开的。」
她摘下口罩,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我跟了他八年。他说我是自己人。」
「今天他让我去顶罪,说我不顶,就把我弟弟在他工地上出的那个事捅出去。」
她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
「我弟弟那个事……也是他让做的。」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急着拿。
「孙姐,你为什么找我?」
她抬起头。
「今天座谈会,你放录音的时候,我坐在那儿。」
「你妈走进来那天的直播,我也看了。」
「她手里拎着韭菜,说哪个护工,我咋没见过。」孙巧巧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我做了十年假账,第一次觉得,那些数字后面是个人。」
烧烤摊的老板端着腰子过来,看见一个女人在哭,又默默端回去了。
刘大炮扭头冲老板喊:「哎!我的腰子!」
老板头也不回:「等她哭完再上。」
我把牛皮纸袋收进怀里。
「孙姐,你明天别去派出所。」
「那我……」
「明天晚上七点,县文化中心。」我说,「你坐第三排。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看着就行。」
孙巧巧走后,刘大炮终于吃上了腰子。
他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我。
「砚子,你早就知道孙会计会反水?」
「不知道。」
「那你今天座谈会,为啥只放半段录音?」
我拿起一串羊肉。
「放半段,赵德厚会怕。他一怕,就会找人顶罪。他能找的人,只有孙巧巧。」
「孙巧巧被逼急了,要么跑,要么来找我。」
刘大炮嘴里的腰子掉了。
「……你这脑子,修车可惜了。」
【我修车,是因为车不会骗人。】
第二天中午,钱叔给我打电话。
「小砚,我想好了。」
「我这条腿瘸了十年,他每年给我两千块,说是照顾老工友。我拿着这钱,跟拿着刀子割自己一样。」
「今晚,我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修车铺门口抽烟。
我妈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我手边的轮胎上。
「小砚,你今晚是不是要干大事?」
我没说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看着门上那个没擦干净的「浪」字。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八。」她说,「你偷偷跑去省城学修车,我还骂你不念书。」
「后来你寄回来的钱,我都存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这些年你给的,我一分没动。」
我低头看那张存折。
翻开第一页,我的手就停住了。
十年,四百多笔,每一笔都是我从省城寄回来的。
最早那几笔,三百,五百。
后来是五千,三万。
最近一笔,是二十万。
那是我去年拿了全省改装大赛冠军的奖金。
「妈……」
「赵德厚说你在外面不学好,我没信。」她拍拍我的手,「我就是怕,怕你跟他闹,吃亏。」
我把存折还给她,嗓子发紧。
「妈,今晚,你也去。」
【第八章】
慈善晚会下午四点开始彩排,赵德厚提前来了。
他没去后台,带着七八个村里人直接堵在我修车铺门口。
赵金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过户协议,红色的印泥盒捏在手心里。
「周砚,晚会前先把这个签了,省得你到时候在台上耍花样。」
赵德厚站在最前面,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慌张。
他换了一套新中山装,胸口的慈善徽章擦得锃亮。
「小砚,叔昨晚想了一夜。」
他声音沉痛,眼眶又红了。
「你说那录音是真的,叔也认了。那二十万,是叔挪用的。」
身后的村里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叔挪用,是因为金宝当年得了一场大病,急需用钱!」
「叔不敢跟你们说,怕你妈难过。这十年,叔每年给你们家的钱,早就超过那二十万了!」
他一挥手,赵金宝把那张借条又拿了出来。
「你签的借条,二十八万,叔一分没要过!」
「两笔账一抵,你还欠叔八万!」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
「这么一算……好像也对啊?」
「人家挪用是救儿子,情有可原。」
「借条可是白纸黑字。」
我看着赵德厚。
【好家伙,一夜之间,从做假账升级成了苦情父亲。表叔,你这人设崩了能自动重建啊?】
他确实聪明。
他知道录音盖不住了,所以主动认一半,把剩下一半用借条填平。
只要借条是真的,他就从「贪污犯」变成了「有苦衷的好人」。
我从工作服兜里掏出手机。
「表叔,借条上写的日期,是哪天?」
赵金宝低头看了一眼。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号。」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哪?」
赵德厚皱眉:「你在家!你亲手签的!」
我点开手机里一个视频,转过去对着所有人。
视频是省电视台体育频道的直播回放,标题:《二〇一六年全省青年汽车技能大赛决赛》。
画面里,一个瘦得像麻秆的少年穿着蓝色工作服,正趴在一台发动机上拧螺丝。
画面角落有直播时间: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十五时零七分。
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
「十八岁的选手周砚,正在进行最后的组装!他能否打破纪录?」
所有人都安静了。
【表叔,你找人仿签名的时候,没查一下我那天在不在家吗?那天我在省城,全省直播,你家电视机都能看见。】
我收起手机。
「另外,借条上那个砚字,多了一个点。」
「我从小写这个字就不写那个点,我小学老师为这个骂了我三年。」
人群里有个老头突然开口。
「对!我教过他!这小子的砚字就是少一个点!」
那是村小退休的张老师,拄着拐杖站在人堆后面。
赵金宝手里的借条开始发抖。
赵德厚的脸,青一块紫一块。
他张嘴,又闭上,又张嘴。
「这……这可能是你后来补签的……」
「补签的借条,日期写七年前?」我问,「表叔,这个您得跟警察解释。」
身后的村里人,一个一个往后退。
刚才说「情有可原」的那个大妈,悄悄把手里的瓜子揣回了兜里。
赵金宝突然把借条往地上一扔,冲他爹吼。
「爸!你不是说这借条万无一失吗!」
「你闭嘴!」赵德厚一巴掌甩过去。
赵金宝捂着脸,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我的轮胎上。
那是一个没充气的备胎。
他陷进去,半天没爬起来。
刘大炮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
赵德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砚,晚会上,你最好别乱说话。」
「县慈善总会的会长,是我拜把子兄弟。」
【第九章】
晚上七点,县文化中心座无虚席。
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青川县第十届慈善表彰大会」。
第一排坐着县里各个单位的人,第三排坐着孙巧巧,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钱叔坐在她旁边,拐杖靠在椅子上。
我妈坐在第五排,手里攥着那张存折。
刘大炮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放着一大袋爆米花。
【这货是来看电影的吧。】
晚会进行到第六个环节。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箱传遍全场。
「下面,让我们有请今年的十大慈善人物之首,赵德厚先生!」
全场掌声。
赵德厚走上台,接过一座水晶奖杯。
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仁心济世,德厚载物」。
他举着奖杯,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我赵德厚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尽力帮帮身边的人。」
「今天,我还要完成一个心愿。」
他看向侧台。
「我侄子周砚,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也走了不少弯路。今天,他要上台,给大家一个交代。」
聚光灯打过来。
我从侧台走出去,手里拿着那三页感谢信。
赵德厚把话筒递给我,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念信,签字,叔还认你这个侄子。」
我接过话筒。
「各位,我先念一封信。」
我展开第一页。
「致恩人赵德厚先生的一封信。」
赵德厚站在我旁边,抱着奖杯,表情慈祥。
「十年来,我周砚忘恩负义……」
我念到这里,把信翻过来。
背面,是我昨晚手写的内容。
「十年来,我周砚,被赵德厚先生照顾得很好。」
「我爸的工伤赔偿四十五万,他照顾走了二十万。」
LED大屏突然一闪。
画面切换成了一张银行流水截图,四十五万入账,二十万转出,收款人:赵金宝。
台下一片哗然。
赵德厚手里的奖杯晃了一下。
「关屏幕!谁让放的!」
后台没人动。
我冲侧台的音响师点点头。
那是我修车铺的老客户,他那台五菱宏光,我免费改了三次。
「我妈瘫痪在床,赵德厚先生每年支付护工费六万。」
大屏切换:十张护工费发票,开票方全是同一家空壳公司。
「我十八岁亲手签的借条,二十八万。」
大屏切换:省电视台直播截图,时间: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十五时零七分。
「赵德厚先生说他挪用二十万,是为了给儿子治病。」
大屏切换:赵金宝那台保时捷的购车发票。
「金宝的病,叫保时捷。」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传染一样,一排一排地蔓延开。
赵德厚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像墙皮一样往下掉。
他一把抢过话筒,声音劈了叉。
「假的!都是假的!这小子伪造证据!」
他指着台下第一排。
「会长!你说句话!」
慈善总会的会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一动不动。
【拜把子兄弟,关键时刻比我的塑料兄弟还塑料。】
第三排,孙巧巧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牛皮纸袋。
钱叔也站了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他走到台下,仰头看着赵德厚。
「德厚,」他的声音沙哑,「老周走的那天,你跪在灵堂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赵德厚的嘴唇在抖。
「你说,嫂子和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亲人。」
钱叔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就是这么对你亲人的?」
全场死寂。
赵德厚手里的奖杯,掉了。
水晶奖杯砸在舞台上,「仁心济世」那四个字摔成了两半。
他的腿一软,扶着话筒架才没倒下去。
「不……不是我……」他喃喃,「是巧巧做的账……是她……」
孙巧巧在台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总,原始账本上,每一页都有你的签字。」
赵德厚扶着话筒架,慢慢滑坐在舞台上。
他的中山装扣子崩开了一颗,滚到了舞台边上。
礼堂后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是我下午去报案的经侦民警。
高个民警走到舞台下,冲我点点头。
赵德厚看见他们,忽然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一直在念叨。
「我是好人……全县都知道我是好人……」
最后一排,刘大炮的爆米花撒了一地。
他站在椅子上,举着手机,录得特别认真。
【第十章】
一个月后,案子判了。
赵德厚职务侵占加诈骗,数额特别巨大,判了十一年。
德厚爱心基金被查封,七万三的募捐款全部原路退回。
孙巧巧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判了缓刑。
赵金宝那台保时捷被法院拍卖,用来退赔我家的二十万。
拍卖那天,我去了。
起拍价二十二万。
我举了一次牌,二十三万,拍下来了。
赵金宝站在拍卖会场门口,看着我签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你买它干嘛?」
「改装。」我说,「这台车底盘不错,可惜前车主不会开。」
赵金宝的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爹进去了,他家别墅被查封,他那个开自媒体的女朋友第二天就把他拉黑了。
青川早知道发了一篇道歉声明,标题是《关于此前不实报道的致歉》。
评论区里,那个说我妈瘫痪的网友留了一句话:
「阿姨,对不起,我那一百块不用退了,就当给您买韭菜。」
三天后,赵金宝出现在我修车铺门口。
他剪了头发,黄毛没了,金链子也没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周砚。」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我……我想学修车。」
刘大炮从轮胎堆后面探出头,嘴里叼着一根烤肠。
「哟,新老板来上任了?」
赵金宝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看了他一会儿。
「会擦车吗?」
「……会。」
「一个月两千,管午饭。先把门口那个浪字擦干净。」
赵金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走进来,拿起了我放在门口的砂纸。
他蹲在卷帘门前,一下一下地擦。
那个「浪」字是他女朋友表哥找人泼的,红油漆渗进了铁皮缝里,擦了半个小时,还剩一个「良」。
刘大炮走过去,歪头看了半天。
「白眼良?砚子,你这是洗白了啊。」
赵金宝擦着擦着,肩膀开始抖。
我没过去。
我妈从屋里端出一碗面,放在他旁边的轮胎上。
「吃吧,孩子。」
赵金宝看着那碗面,眼泪掉进了汤里。
傍晚,钱叔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
「小砚,厂里把当年压我的那笔钱补发了,说是重新核定。」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
「喝两杯?」
我们坐在修车铺门口,就着我妈炒的花生米。
太阳往西边沉,把那台刚拍回来的保时捷照得通红。
刘大炮喝多了,抱着一根轮胎,冲赵金宝喊。
「金宝!你那五千块,我还没花呢!还你一半!」
赵金宝擦着车,头也不回。
「不要。你那五千块,是我爸的钱。」
「那更得还你了!」
「我说不要!」
刘大炮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一脸感动。
「砚子,那这两千五,是不是该归你了?」
我端起酒杯,冲他晃了晃。
「下次一定。」
我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看着门口那个被擦得只剩半边的字,笑了。
那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
卷帘门上方,那块「周砚修车」的旧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起身,从仓库里搬出一块新招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周砚改装」。
赵金宝扶着梯子,我爬上去,把旧的摘下来,新的挂上去。
挂好的那一刻,刘大炮在下面鼓掌。
他鼓得太用力,从轮胎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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