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才貌冠绝京华,又与太子相识十余载。
满京城皆道她必是东宫主母。
太子来侯府求娶那日。
我到得迟了,长姐拉过我的手,把玉佩放进我掌心,说太子是来娶我的。
我欣喜流泪,问裴衍之:“你当真愿意娶我?”
他垂眸而笑,牵起我的手:“愿意。”
满堂宾客皆未料到,他竟摒弃了青梅竹马的长姐,选了曾流浪多年的乞儿,
这一牵,就是数十载。
相敬如宾半生,只有我知他并不爱我。
直至他弥留之际,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说:“你怎么还那么爱哭。”
“若有来世,别再让你姐姐把婚事让给你了。”
再睁眼。
又回到裴衍之来求娶那日。
我一把将手中的玉佩塞给长姐。
1
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我手心,温润通透,刻着缠枝莲纹。
那是裴衍之生母留给他的,也是给未来太子妃的信物。
如今它又躺回我掌心,烫得我指尖发颤。
长姐的声音温温柔柔落下来,“妹妹,太子殿下心悦你,你可愿嫁?”
话音刚落,裴衍之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挽棠,我心悦你,求娶的从来都是你。”裴衍之径直越过我,走向长姐。
话是对长姐说的。
可目光却冰冷地盯着我,眼底全然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前世,我贪玩去放纸鸢,到前厅时晚了一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裴衍之一身红衣,与长姐并肩而立。
聘礼摆满了满院,满目都是红色。
长姐牵起我的手,将玉佩递进我掌心,也是这般温声道,“妹妹,太子殿下心悦你,你可愿意嫁?”
那时我心里也装着裴衍之。
他生得好,家世品行也好,待我也好,京中贵女十个有八个都倾慕于他。
可他从未谁假以辞色,独独对我笑过。
他曾说过一句想求云隐寺老僧写的一幅字。
我便一趟趟上山去求。
老僧不喜见女客,我便在门外候着,候到第三回他才松口。
只是山路走多了,脚底磨破,那幅字画我无法送去,只能由长姐代劳。
我真心悦他,做的事也不止这些。
他素爱用清晨花瓣上的露珠烹茶。
我便天不亮就起身去园子里一朵一朵地接。
只是露水太少,接满一小盏要弯着腰走遍半个园子。
几日下来腰便直不起来,只好再次麻烦由长姐代劳。
那时,我以为终于捂热了他的心。
我喜极而泣,抬眸问他,“你当真愿意娶我?”
他淡然一笑,牵起我的手,“愿意。”
见他答得那样肯定,喜悦涌上心头,我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没注意到身侧长姐红了的眼眶。
亦未留意身后爹娘难看的脸色。
更没看见那些宾客脸上那副“太子竟娶了个叫花子”的讥笑。
长姐连唤我几声,我才从前世的回忆抽回神。
“阿姐,你搞错了,太子殿下喜欢的是你。”
我把玉佩塞回到长姐手中。
堂外宾客议论纷纷。
讥讽,嘲笑,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我难受。
裴衍之这样的人中龙凤,自该与才冠京华的长姐相配。
这才是世人眼中的佳偶天成。
这才是他想要的圆满。
我垂眸压下眼泪,委身行礼,“恭喜殿下,恭喜长姐,妹妹告退。”
穿过连廊,身后的脚步声始终响起。
我猛然回头,裴衍之就站在三步之外。
“殿下有什么事?”我忍不住发问。
他却抬起衣袖向我探来,“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声音温润,像是哄孩子。
我后退一步,让他指尖落空,郑重道:
“殿下既已与长姐定亲,也该注意分寸。”
裴衍之的脸僵了一瞬。
上一世成婚数十载,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语气也这般温温的,却从没抬手替我擦过。
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桌案看我自己把眼泪咽下去,继续做他的事。
如今重来一世,倒是愿意了。
“方才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你难堪。”
我泪眼朦胧地看他,同床共枕几十年,他何曾道过歉。
不过看在长姐的面子上罢了。
我故作镇定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转身走了。
2
“你看见没?二姑娘出来时,眼睛红成那样。”
“可不是,哭哭啼啼的,谁还不知道她那点心思。”
“大小姐心善,见不得她掉眼泪,这婚约怕是要让出去了。”
“让什么让,她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一个在外面流浪了这么多年,也能跟大小姐比?”
下人的那些话,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我。
那桩婚事,原是长姐让给我的。
夜里,长姐来劝我不要同裴衍之置气。
“他值得你托付终身,能庇护好你。”
长姐声音轻轻,像是哄小孩,“你心里有他,我知晓。”
我确实倾慕裴衍之,从前见他,总会忍不住偷偷看他。
初被侯府找回,我不懂府里的规矩,总给父亲母亲丢人,久而久之,连阖府上下都瞧不起我。
饶是长姐在疼我,也堵不住那些非议。
裴衍之时常来侯府,总会顺手替我解围。
时常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来,糖人、竹蜻蜓还有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瓷兔子。
至今还收在匣子里。
我那时傻,总以为他待我不一样。
他对我笑,我以为那是偏爱,是真心。
可后来裴衍之告诉我,那些都是长姐所托。
她怕我在府里过得不好,怕下人轻慢我,怕我想起那些流浪饿肚子的日子。
私下求他多加照拂我。
他给与我的好,从头到尾都是替长姐周全。
今生,我不想揣着虚假暖意再骗自己了。
“那是从前的事,往后不会了。”
我伸手握住长姐的手,目光坚定。
翌日,长姐为解我心中烦闷,邀我乘画舫游湖。
我本不想去,又怕长姐苛责自己,只好应下。
进了画舫,才知裴衍之也在,我转身想走,可船已经离岸很远了。
只好作罢。
长姐挨着萧景站在船头,我退到船舷最远的地方坐下,低头拨水。
湖心风大,长姐去了舱内取披风。
甲板上只剩下我和裴衍之。
“昨日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他冷冷开口,让我一愣。
我不知他这话何意味。
“殿下什么意思?”
“你长姐心软,见不得你掉眼泪,你哭一次,她便要辗转难眠好几夜。”
裴衍之眼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的冷淡,“你若还对婚事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冲本宫来便是,别再去磨你长姐,让她为难。”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日光里,眉眼清冷,身姿挺拔。
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客气,客气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殿下觉得,”我说,“我今儿来,是磨阿姐心软的?“
裴衍之没接话,那冷意的眼神已经替他答了。
原来他竟这般想我。
我在他心中竟然那种不择手段谋取长姐姻缘的女子。
数十载夫妻情分,到头来不过如此。
“我来,是因为阿姐邀我。别无二心。”
我别过头不再理会。
等到了湖心岛,长姐与他先行下了船。
我远远跟在身后。
长姐与裴衍之策并肩而行。
长姐祝挽棠模样身段都生得极好,一颦一笑宛如画中仙子。
裴衍之看她的眼神很温柔,目光寸步不离。
她踩到石子,他伸手扶一把,替她拢被风扶乱的发丝,那些动作自然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
我心口猛地一疼。
前世,他从未待我这般仔细。
他总将背影留给我,逛庙会也好,倚楼听曲也罢,他永远走在前头,我小跑跟在后面。
是淡漠,是疏离,是不喜欢。
我压下心中翻涌的苦涩,独自走开。
3
岛上风大,我独自沿着湖边走了许久。
前世那些回忆,接踵而来。
等我回过神回去找他们,画舫已经不见了。
我好像被丢下了。
如同多年前那般。
长姐去买糖糕,让我站在原地等她。我乖乖站着,日头当空等到日头偏西。
后来有个婶子走过来,蹲下来笑眯眯地递给了块糕给我。
她说,“跟婶子走,你阿姐在那边等你。”
我跟着她走了。
走的那条路好冷,没有阿姐,没有糖糕,没有尽头。
有人踢我,有人骂我,有人把我按在泥地抢我手里半块发硬的馒头。
有一次偷包子被打,牙掉了两颗,掉在泥里混着血。
笑起来漏风,从此我很少笑。
不开心了,哭成为唯一的出口。
饿的时候哭,冷的时候哭,被打的时候哭。
哭不用露牙,眼泪掉下来就行了。
只有哭最简单,不需要力气,不需要求人。
裴衍之嫌我总流眼泪,他总说,“哭有什么用?祝静渔你怎么那么爱哭?”
“你阿姐从来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六年,我被人转了好几手,从一座城到另外一座城。
我学会了挨打不吭声,学会自己找吃的,学会了在冬天把稻草塞进衣服里御寒。
可是学不会不哭。
我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饿还是饿,冷还是冷,没有人会因为看见我哭就给我一口吃的。
可我还是要哭,不哭,我撑不下去。
眼泪流完了,我就能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走,继续找吃的,继续活着。
继续等阿姐来接我回家。
我哭够了,准备爬起来,面前却站了个人。
那人自称崔文殷,是个打鱼的。
生得招摇,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叼了根草,歪头看着我。
他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哭完了?那走吧。”
我不敢动。
怕他是人贩子,诓我。
“不走?听说这岛上夜里时常有豺狼虎豹出现啊,吃起人那可是相当猛啊,啧啧啧。”
我攥着袖口没说话。
他没再劝,自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偏头看我:“那你自己待着吧。我往那边有个破亭子,好歹能遮风。”
他真走了。一身红衣在芦苇荡里一晃一晃,越来越远。
我没出息,还是跟了上去。
那破亭子四面漏风,顶也缺了一半。
他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自己靠到最远那根柱子坐着,从怀里摸出半壶酒,仰头喝了一口,再没看我。
“你是打鱼的?”我裹着他扔过来的外衫缩在火堆另一头。
“不像?”他偏过头来看我,火光映着他那双桃花眼。
“打鱼的不穿红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酒壶差点没拿稳:“有道理。那我明儿换一件。”
崔文殷送我到府已是次日的午时。
侯府大门前站着爹娘,长姐攥着帕子,裴衍之立在阶上。
爹一眼看见崔文殷那身红衣,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拱手:“世子恩情,侯府记下了。“
我猛然抬头。
世子?
崔文殷偏头看我,像是憋笑,随后冲我爹摆手:“不用不用,下次丢了我还捡。”
娘攥着我的手紧了紧,目光在我和崔文殷之间来回扫了一遭。
崔文殷像没看见,冲我偏了偏头:“走了啊。“
红衣在日头底下一晃,没影了。
长姐拉着我的手没松,一路进了我的院子。
“妹妹,昨夜你到底怎么回事?”
“本宫早说过,她不过是贪玩。”
裴衍之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立在院门口。
声音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装可怜倒也不必把自己丢在岛上整夜,连带着阖府上下跟着奔波。”
“让你长姐为你担心整晚。”
“你倒好,还披着男人的衣服回来,你不要名声,别连累挽棠。”
长姐回头急忙截断他的话,“殿下——”
我攥着那件红衣外衫,强撑着对上裴衍之。
他的眉眼清冷,无波无澜。
“夜里太冷,他怕我冻死才给的。”
“名誉没了,但好歹命还在。”
裴衍之眼底浮起怒气,像是没料到我会呛回去。
前世自打嫁他为妻,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
他说话我听着,他生气我便避着。
数十年来,我把自己的脊骨一寸寸折弯了。
折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曾经也是会回嘴的。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往后我避着人走便是,绝不连累长姐的名声。”
4
前世,阿姐终身未嫁,常伴青灯古佛,再未回头。
裴衍之登基后,只封我为妃。
独独将皇后之位空着。
我明白,他从未放下过长姐。
“你还有脸回来。”
娘压着声音,像怕外人听见。
“我们心疼你在外受过苦,才纵着你不学规矩,你倒好,竟和外男独处一夜。”
我杵在原地听着。
爹拧着眉,“崔文殷斗鸡走狗,名声差成那用,你跟他搅在一起,是嫌侯府脸面丢得不够。”
他怕我嫁不出去,辱没门楣,给长姐蒙羞。
可我不晓得他是世子,更不知他名声差。
在岛上除了跟他走,我别无依靠。
娘叹气,“你为什么不能学学挽棠,她从来不会让我们操这种心。”
我委屈地低下头。
爹只在旁冷冷补了一句,“她就是爱哭,一哭挽棠就心软,好再把婚事抢过来。”
我猛地浑身一颤。
原来他们竟也这般想我。
从进门至今,无人问我冷暖,无人问我怕不怕。
那些冻裂的伤口,他们视而不见。
委屈愤懑一齐涌上心头。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爹以我坏了侯府规矩为由,罚跪三天祠堂。
长姐来求情,被拦在门外。
“挽棠,你就让她吃吃苦头,长长记性,切莫再心软。”
“你与太子殿下的婚事,任谁也抢不走。”
我听着娘温声劝长姐的声音,眼眶发酸。
疼不在身上,在心里。
第四日,裴衍之差人送来一瓶药膏。
我没动。
爹不许任何人送药,长姐也不例外。
如今他能送药,定是长姐求了他。
不是他的心意,是长姐的苦心。
禁足半个月,我无事可做。
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就坐在床沿发呆。
盯着窗纸上的光影,从东挪到西。
恍惚间,又想起初回府那段日子。
府里的人都不大乐意与我玩,我就缩在台阶上发呆。
数蚂蚁,看日落。
后来头回入宫赴宴,满座皆不识。
爹娘忙着应酬,长姐被贵女簇拥着说话。
我又只好缩在角落发呆。
有人笑我乞儿。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埋头忍着不哭。
只有裴衍之从席间起身,冷冷扫了那些人一眼,“管好你们的嘴。”
那是头一次有人替我出头。
他教我被人欺时,要抬头,狠狠反击回去。
而不是闷着脑袋挨骂。
那句话我记了好多年,记到以为他是真心待我好。
门开了。
“二姑娘前厅有客。”
嬷嬷唤我去前厅迎客。
我不知是哪位客人竟需要我去见。
跟着嬷嬷走进前厅。
裴衍之就立在厅中,身侧还站着个青衫男人。
5
我立在旁边听了许久。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件事——要给我许个人家。
裴衍之侧过身,指了指那青衫男人:“大理寺评事沈砚,正七品,官职虽小,日后本宫自会提拔。你嫁过去,他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母亲连连点头,父亲抚着胡须“嗯“了一声。
裴衍之又补一句:“沈砚为人端正,你跟着他,本宫放心。“
我没说话,只盯着他。
沈砚朝我拱手:“二姑娘若嫁给我,沈某必定对你百般好。“
这话说得磕绊。
我记得这人。
前世他常来太子府议事,娶了京中何家小姐。后来他在惠州养了个外室,那外室进京后逼得那正妻吞金而亡。彼时沈砚已是裴衍之身边的红人,何家连个公道都没讨到。
“不必了。“我开口,“嫁谁都不嫁他。“
满堂俱静。
裴衍之皱眉:“胡闹。“
我抬眼看他:“殿下这般为我打算,不如问问沈大人,惠州那位姑娘,准备如何安置?“
沈砚脸色霎白。
父亲斥我放肆,不懂规矩。
母亲这才认真打量了沈砚两眼,随即转头看我,眼底翻涌着几分惋惜。
珠帘筛落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我忽然明白了。纵然母亲生了我,可我自小不在他们跟前长大,怎能生出骨肉情深,又如何指望他们像待长姐那样,把心剖出来给我。
我抬眼,望进爹娘平淡的眼里。
“既然父亲、母亲如此操心女儿的婚事,那女儿就抛绣球招亲。”
“绣球在谁手上就嫁给谁。”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语毕,我才将视线转向裴衍之。
他眼神错愕,似乎也未料想到我会说出这般话。
母亲闻言气急,指着骂我不孝女。
父亲缓了会刚要开口,却被我截住话头。
“父亲,我知道您的意思,只是女儿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不允,那阿姐的婚事……”
我垂眸,不再看三人神色如何。
裴衍之笑出声,直言,“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手段。”
我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殿下,从未了解过我,自然不知。”
见我执意要抛绣球招亲,又拿阿姐婚事做要挟。
爹娘只好应下。
没几日,我要抛绣球招亲这事,便传遍了京城。
那些风言风语也自然被我听了去。
话里话外,都是在贬低我。
“小姐他们也太过分了,明明你这么好。”
“我真的好吗?”
小青得眼泪还挂在脸上,被我这一问,愣住了。
我重新把书盖回脸上,声音闷闷,“我想一个人待会。”
前世那些事,犹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父亲母亲从不夸我半点好,长姐虽会夸却也总告诫我,“妹妹可要多多用功学规矩”。
嫁给裴衍之后,我便不能懒了,开始学着替他打理府内事务。
他太子位不稳的那几年,我也做了不少事。
定国公府老夫人多年腿脚不便,我便寻了南疆药方,亲自配药包,每月送去。
起初她连门都不让我进,我便站在门外等。
寒冬腊月,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送了七个月,她才拉过我的手,就说了句“难为你这孩子”。
我摇头说不难为。
回去的路上,手冻得连汤婆子都拿不住。
长兴侯府嫡女出嫁缺南海珍珠,我把自己陪嫁的那颗给了。
侯夫人收了,转头对旁人说:“到底是外面养大的,上不得台面。”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裴衍之缝一件冬袍。
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我含进嘴里,继续缝。
……
细细想来,我做得确实够好了。
只是他看不见。
6
抛绣球的前一夜,阿姐来劝我。
她有些生气,说了我一句:“婚姻不是儿戏,妹妹你这次实在任性了些。”
我低眉一言不发。
阿姐无奈,又拉着我的手宽慰道:“我知道你委屈,爹娘说话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沈家公子我已找人打听清楚了,那姑娘并不是他的相好,只是少年时曾救过他一命,如今便是把她当妹妹看待。”
我听得有些累,便玩起了珠串。
“太子殿下向我许诺,若你愿意嫁沈家,当家主母只会是你一人,就是妾也不敢有的。”
听到这,我忍不住反问:“阿姐,若要你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子,你也愿意吗?”
她沉默了。
她无奈:“算了,婚姻大事,你能自己做主便自己做主吧。”
这一晚,我和阿姐不欢而散。
第二日,绣楼底下围满了人。
我抱着绣球往下看,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底下站着的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
没有一个世家公子,就连寒门学子也没有。
人群中有人哄笑:“怎么侯府二小姐抛绣球,连个正经家的男子都没有。全是叫花子!”
“莫不是侯府的门槛太高,没人敢接?”
“什么门槛高,我看是没人要吧!”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小青声音发颤:“小姐……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这绣球咱们不抛了。”
我没说话,死死攥着绣球。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角。
裴衍之站在那里,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像是在看戏。
不过片刻,我便明白了。
这些乞丐大抵也是他找来的。
我不愿意嫁沈砚,他便以此来欺辱我。
我幼时被拐,做过三年的乞丐,那段昏暗的日子,我只同他倾诉过其中的苦味。
风从绣楼上灌下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将绣球举了起来。
闭着眼,扔了出去。
片刻,耳畔响起小青的声音:“姑娘你看,球被沈世子接下了。”
我睁眼,只见崔文殷拿着球,冲我笑。
我原以为他不会来的。
崔文殷走到我身旁,替我拢了拢披风。
落在外人眼里,好不亲昵。
他身旁的侍从上前,冲底下的人扬声道:“我家世子爷说了,今日二姑娘抛绣球,来者皆是客,请各位移步城外庄子上,好酒好菜招待三日。”
说完,又给每人发了赏钱。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抹着眼泪喊“二姑娘菩萨心肠”。
他们才不在意谁名声好不好,谁给口饭吃,谁就是大善人。
我站在绣楼上,看着崔文殷的侧脸。
他在替我做人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崔文殷却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二姑娘不必谢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姑娘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扫过街角。
裴衍之还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很。
崔文殷却笑了,将绣球递还到我手里,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绣球我接了,人,我也接了。”
“二姑娘若愿意,我立马上门提亲。”
7
我同崔文殷的婚事,爹娘气了好几天。
可气归气,下聘的聘礼还是摆了满院。
小青跑进来:“小姐,沈世子在前厅等着了。”
我往前院走,绕过影壁时,却被人拦了。
裴衍之堵着我,我退一步,他进一步。
“这不是一门好婚事。”
他压低声音,“你长姐也劝过你。崔文殷看着风光,定国公府早被父皇冷落。你嫁过去,有你苦头吃。”
见我不理,他眉头皱紧,语气变了味:“妹妹,你闹这么大一出,不就是想让我来看看你?”
我还是没说话,只瞪着他。
裴衍之像是被激怒了:“你长姐担心你得紧,这几天越发消瘦了。你若还有良心,就不该这般任性。”
这话说得真恶心。
“殿下觉得我耍脾气?”
他愣住。
“又或者是觉得我嫁崔文殷,是为了殿下?”我反问道。
他没答。
沉默了一瞬,像是默认。
然后他又开口,语气软下来,像施舍天大的恩典:“知意,等我娶了你长姐,你便来做我的妾。你们姐妹也能天天见面。崔文殷那边,我替你退了。”
风从前院绕过来。
他神情认真,好像真在为我着想。
“殿下说完了吗?”
他皱眉。
“说完了,就让一让。”
我转身要走,他伸手想拦。
我侧身避开,余光瞧见长姐从拱门那儿过来。
我刻意压低声音,说得又快又急,“殿下与长姐婚事将近,可别坏了礼数。”
裴衍之被我下了面子,看见长姐时,只好强颜欢笑。
到了前院,他们正在商量婚期。
碍于崔文殷在场,父亲破天荒问了我一句:“你觉着如何?”
我声音很平:“下月十五。”
爹娘脸色都变了。
下月十五,是长姐的婚期。
我要和长姐同一天出嫁。
爹娘都皱着眉,想说些什么。
崔文殷端着茶,慢悠悠道:“我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娘也说,双喜临门,吉利。”
爹娘不说话了。
纵使万般不愿意,也架不住长公主的权威。
他母亲是皇帝的姐姐。
谁敢驳她的面子。
8
府里忙起来,我被关在院子里绣嫁衣,哪也不许去。
我心如明镜,爹娘是怕我去搅和长姐的婚事。
崔文殷隔三差五来。
有时送一匣南珠,有时送几匹蜀锦。
有一回,他递了张字条进来:“后日城西跑马场,我教你骑马。”
他牵一匹温顺的马,扶我上去。
我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浑身僵得像块石头。
崔文殷察觉到了,同我说:“不骑了。”
他陪我沿小路慢慢走。
走了一段,他才轻声开口:“二姑娘若不想说,便不说。”
我低着头,走了很久,才开口。
“我小时候被拐过,做过三年乞丐。”
“有一回,几个富家子弟骑马取乐,把偷来的孩子绑在绳子后面,纵马飞奔。有个比我小的孩子,被拖了半条街,后来再没起来。”
从那以后,我看见马就浑身发怵。
他没说话,只是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风。
过了会,他才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温润:
“那往后就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迁就别人。”
送我回府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塞进我手里。
“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太贵重了。”
“美玉配美人,二姑娘值得。”他说。
话音刚落,府门开了。
裴衍之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随即下移,落在我和崔文殷交握的手上。
我没察觉,只朝崔文殷一笑:
“世子回去吧。”我松开他。
崔文殷笑了笑,翻身上马走了。
我转身进府,自始至终都没再看他一眼。
大婚那日,府里天不亮就忙了起来。
我和长姐穿好嫁衣,站在前厅。
母亲走到长姐身边,替她理发饰,低声嘱咐了好些话。
盖完盖头,才发觉旁边还站着这个人。
母亲笑了笑,掩饰尴尬,抬手要替我盖。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必了。”
长姐和裴衍之先走。唢呐声响起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唤了一声“知意”。
我没回头。
崔文殷扶我上花轿,一路往东。
到了定国公府,崔文殷待我客客气气,一点也不拘着我。
四目相对。
他一双水凝的狐狸眼,直直看着我,“我母亲向来不喜欢那些规矩,你是我的妻,不需要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你只需要开心、快乐就好,若是哪日心中有气,便是打骂我也使得。”
“无论惹出什么事,自有夫君替你担着。”
模样认真,哪里还有半点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手一顿,脸颊微红。
全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我原本是想同他坦白,与他成婚,只是权宜之计,待成婚一年后,便和离。
可如今对上他真挚的目光,我竟有些羞愧,不知如何开口。
此事只好搁置,以后再说。
洞房花烛夜。
崔文殷并未碰我,自己在外间榻上歇下了。
9
三朝回门这日,崔文殷有公务缠身,须得晚些才到。
我才踏进院门,长姐便命人抬了好些东西进来,箱笼摞得齐整。
她笑意盈盈,执了我的手道:“阿渔,这些儿你瞧瞧,可还喜欢?”
箱中尽是蜀锦首饰,流光溢彩,晃得那些婢女眼都直了。
长姐忽地“哎呀”一声,说最贵重的那件落在前厅了,转身便去取。
人刚走,丫鬟们便在我背后嚼起了舌根子:
“太子殿下真是宠大小姐,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大小姐。听说大小姐喜欢青石,殿下特意亲自下水去捞,为此还患了好几日风寒呢。”
“大小姐貌美,待人又宽和,自然得殿下喜爱。不像某些人,就算是清晨收集露珠、千金求药方,也换不来殿下半分真心。”
“别说太子殿下,连世子殿下都不陪她回门,日后这日子怕是难过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从前我忍让,是因为爹娘不爱我。
他们总说我在外面把性子养刁了,要好好磨一磨脾气。
如今,我不忍了。
我刚要发作,母亲听到动静,已走到院里,睨了我一眼:“都成婚的人了,性子还这般不稳重。”
母亲训诫我要懂感恩——感恩他们的养育之恩,感恩长姐处处谦让……
那些嚼舌根子的婢女见有人撑腰,愈发不收敛了。
我想了想,想来母亲见崔文殷未陪我回门,便断定我不受世子府喜爱,想趁此好好敲打我一番。
院里秋风潇洒,吹得我眼眶酸痛。
瞧着母亲的眉眼,便想起上一世。
我出嫁那日,长姐哭得情难自已。
母亲一路低声哄着她往房里去,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泪,独独把我撇在院中。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女儿出阁,亲娘竟不露面,可见是不疼的。”
直至上花轿,母亲也再未露面。
后来,长姐常伴青灯古佛。
母亲怪我抢了长姐的姻缘,害她一生,绝心不再见我。
就连父亲也未曾来信一封。
直至我行将就木,病骨支离时,母亲托人传话给我:“你若诚心认错,自有相见之日。”
寥寥一句。
我到死,她都不愿再相见,只等我低头。
秋风萧瑟,我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母亲训诫够了吗?”
母亲的话一顿。
我扯了扯唇,冷笑:“母亲明知,长姐让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我喜欢的。
我厌荔枝,厌亮色衣裳。母亲眼里只装得下长姐的喜好,何曾问过我一句?”
将就了这些年,索性把满腹委屈尽数倒了出来。
从小到大,长姐总让我先挑。
宫中赏赐两只步摇,一只明艳,一只素雅。
那支赤色海棠步摇,长姐说我生得明艳,衬我。
我欢天喜地戴出去,却被夫人们笑了一路——太沉、太招摇,显得我一脸老气。
长姐站在旁边,也是这么温温柔柔地笑。
那对东珠,母亲说我耳垂薄,戴着灵动。
我信了。
可珠子沉,我一走路便晃得厉害,宫宴上磕磕碰碰,被人笑:“这耳坠,倒像是挂了两个铃铛。”
长姐那只挑得小巧,稳稳当当,反得了句“温润端庄”。
还有那盘荔枝。
她执意当着众人推给我,推诿不得。
我吃下去,不料浑身起了疹子,痒痛难忍,抓破了脸。
此后便传说我贪嘴,只顾嘴上之快,连脸都不要了。
母亲愣住,身形不稳,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大约从未想过,我竟一直都知道她偏心。
半晌,母亲才堪堪开口,为长姐辩解:“阿渔,婉音待你是真心的。”
真心?
“冒雨求药房,不惜发烧数日;为求柳月大师的琴,我在门外跪了数日——这些皆借长姐之手送去,长姐却闭口不谈这是我做的,这也是母亲口中的真心?”
那些东西,我皆在裴衍之书房见过。
青石、古琴、药方,一样样收在匣中,拂拭得纤尘不染。
我那时还暗自欢喜,他竟这般珍重我送的东西。
后来我捧着青石到他跟前,想说这是我亲自下水捞的。
他却一把夺回,放回匣中,厉声叮嘱:“你手脚粗笨,不准再碰。”
我只当他是心疼我,直到他盯着那石头,神色温柔虔诚:“这是婉音送的。”
犹如晴天霹雳。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青石分明是我下水捞的,其他也是我求来的。
可话没说完,裴衍之脸色骤沉,一把将匣子掼在案上:“够了!你连水都不敢下,捞什么青石?”
他声调陡然拔高,眼里像压着火:“婉音从不诳人。她的东西你要抢,连这点名声功劳,你也要一并夺去不成?”
我心如死灰,不再争辩。
裴衍之到死都笃定我在说谎。
母亲被我驳了个来回,面色十分难看。
她伸手还想来同我维持这虚伪的母女情。
我转身就要走。
门口忽现一片翩翩衣角——那分明是……
10
我同母亲不欢而散。
转身便撞见来寻长姐的裴衍之。
不知他在廊下站了多久,方才那些话又听去了几分。
我无心计较。
母亲却已赶忙迎上前去。
裴衍之掠过她,直直走到我身前,目光沉沉,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你既受了委屈,为何不同我说?”
语气里夹着质问,又掺了些别的什么。
我看着他,恍如隔世。
成婚数十载,我曾无数次告诉过他。
可结果都那样。
我笑了笑:“殿下,这都不重要了。”
裴衍之垂下的眼眸里,带着不甘,带着生气——唯独没有懊悔。
男人就是这样,得到的不知珍惜,偏又惦记没得到的。
他还想同我说些什么。
一片翩翩衣角横里插来。
崔文殷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往我与裴衍之中间一站。
“兄长,不去陪嫂嫂,在这里为难我娘子作甚?兄长不要这名声,我家娘子还要。”
话锋一转,他又转身冲母亲小拜一礼:“今日我公务缠身,来得晚些了,母亲勿要迁怒我娘子。”
母亲一听,硬挤出一个笑,嘴上说着不讲求那些规矩。
她哪里会想到崔文殷会来?
我看向崔文殷,恰好对上他的眉眼。
他冲我会心一笑,又继续道:
“既是母亲不在意规矩,那为何偏挑阿渔训斥?兄长也来迟了,不见母亲为难嫂嫂——可见母亲不是不讲规矩,是只对阿渔讲规矩。”
崔文殷扇子一收,扫过满院噤声的婢女:“至于这些奴才,主子还没发话,她们倒先嚼上了。母亲院里的规矩,原来是专管主子、不管奴才的。”
母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
崔文殷却已转身,冲我眨了眨眼,声音高高的:“既然奴才不懂规矩,全部发卖了便是,若是留着坏了侯府名声,母亲日后还能抬起头来么。”
我忍不住笑,又偷问他,“你何时来的?”
他挠了挠我的手心,声音玩味,“我在房上躺了许久,这糖炒栗子可都凉了,夫人快吃。”
崔文殷将怀里的零嘴递给我。
拿在手上还是温热的。
心中某处空白渐渐被填满。
母亲见我同崔文殷如此“恩爱”,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裴衍之脸色黑得跟个锅底。
到底也没再发话。
长姐姗姗来迟,将一把好琴递给我。
出自柳月大师,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语气温温:“我特意从柳月大师那处求来的。”
话毕,裴衍之的脸色变了变。
长姐自是没看到,同我说那柳月大师这人有多偏执。
她还不知晓,裴衍之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不喜欢琴。
当初求琴是为了裴衍之,现在,我不需要再蒙蔽自己的内心。
见我拒绝,长姐咬着唇,脸色难看,犹如风中摇摇欲坠的芙蓉。
原先见不得长姐难受一点的裴衍之,也没有立即安抚。
长姐还想求助母亲,母亲却扯开话题,叫大家去用晚膳。
我摇头,“晚膳就不用了,反正也没我爱吃的菜。”
长姐不能吃辣,而我嗜辣。
母亲总让厨房做饮食清淡的菜,而我旁边只有一小碗辣子。
爹总是说,蘸点辣子吃,也是一样的。
出了府,我还是不争气地掉了眼泪。
崔文殷握着我的手,温声安慰道:“不过数日就要离京了,到时你便自由了,不必再委屈自己。”
我要走,不再回来。
这里埋葬过我的一生,我不想第二次死在这里。
11
回太子府时,天色已暗。
裴衍之踏入书房,一眼瞧见案上那方青石。
这青石,他素来以为是婉音寻来的。
那阵子阿渔一连几日不曾来缠他,婉音只说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殿下。
如今想来,不通水性的人跳下河去,哪有不病的。
那场风寒,是因他而起。
裴衍之立在案前,只觉那青石烫手。
恍惚间又忆起去岁宫宴。
宋渔走路歪歪扭扭,被几个贵女围着取笑。
他立在廊下瞧着,只觉脸上无光。
母后曾旁敲侧击问过:「宋家二姑娘如何?」
他答得干脆:「这等场合,连规矩都学不好,若娶她做太子妃,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如今「跪了整整一日」那句浮上来。
他才明白,不是没学好规矩,是跪坏了腿。
裴衍之只恼阿渔怎么不亲口告诉他。
又恨自己何其愚钝,竟到如今才幡然醒悟。
若早早发现,何来今日局面。
阿渔该是他的妻。
门外叩门声响起,小厮进来,「殿下,东西准备好了,请您过目。明日便可到太子妃院里。」
裴衍之垂眸,视线落在那礼物上。
又想到婉音竟将阿渔为他做的那些,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害他被蒙在鼓里,两世都对阿渔恶语相向。
心中悔意愈浓。
当即吩咐道:「这东西,不送了。」
小厮愕然抬首,不敢再作停留。
裴衍之叫住他:「等等。」
「你说……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小厮一愣,心想是殿下与太子妃闹了别扭,所以才撤了礼物。
他忙道:「心里自然是有殿下。姑娘家闹些小性子,殿下哄一哄便好了。」
裴衍之听着,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浮了浮。
「哄一哄,便好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小厮点头肯定:「这么些年的情分,哪是这点事能散的。」
裴衍之没再说话,挥了挥手:「出去吧。」
书房又静下来。
他看着那方青石,心里不像方才那般沉了。
哄一哄,便好了。
阿渔从前那样缠着他,不会说断就断。
只要阿渔回心转意,与崔文殷和离。
他就能让阿渔来做他的妻子。
至于宋婉音,留她一个妾位也不是不可。
亲姐妹之间,能激起多大的仇恨?
12
我一路南下,半月就到了江陵。
拿着陪嫁在这买了宅子。
崔文殷教我将闲钱合理分配,一部分放在钱庄,一部分投资生意,还有一部分留着急用。
他同我说得仔细,还做了好几个方案给我看。
丫鬟笑着打趣:“公子待我家姑娘是真真好。”
我来江陵,并未带任何人,连下人们都是崔文殷亲自挑选的。
所以他们并不知我与崔文殷的关系。
我抿了抿嘴,悄悄看他。
崔文殷轻咳一声,耳根红了一片。
仔细想来,他的名声并不像坊间传得那样不堪。
与他相处下来,才知道他竟会那么多本事,理财、消息灵通又精通武艺,实在是不像个纨绔子弟。
可我不能耽误他,便同他提了和离。
想着好聚好散。
没成想,崔文殷拉着我的手,就在茶馆哭了起来。
“阿渔既然你执意要离开我,我可以接受的。真的。”
“就算当初三媒六聘娶你,拜过天地,见过父母,饮过合卺酒,也没关系的。”
他可怜兮兮地拉着我的衣裙。
“就算当初冒着被狼吃的风险,也要固执地、决绝地、坚定地送你回家。”
“这都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一边说,一边眼泪直流。
崔文殷长得很妖孽,这么一哭,惹得不少人纷纷为他不平。
我很难为情:“可我不能耽误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好姑娘,咱可不能做负心人,我看这位公子如此痴情,你就答应了吧。”
好多人跟着起哄。
我迷迷糊糊地就应下了。
我真不想耽误他的!
是他自己想被我耽误的!
崔文殷好高兴,直接把我搂在怀里。
我脸一红,不好意思看他,就看外边。
没想到,看到老熟人了。
裴衍直不知何时寻了过来。
他穿着月白长衫,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日没睡好。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挣扎开,崔文殷力气很大。
抱得太紧了。
好吧,我开口问:“裴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他声音有些哑。
我沉默一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接我回去?
他在侯府当着众人的面讥讽我、编排我,说我与野狗争食,有辱皇家颜面。
责我谎话连篇,甚至笃定那些东西是我冒领长姐功劳。
如今我过得很好。
他又同我说“接我回去”?
我刚想开口,被旁边的崔文殷抢先一步:
“你来抢人?”
“我不同意。”
语气礼貌却带着分明的警告。
裴衍之目光在我和崔文殷之间回扫了几遍,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阿渔,你本该是我的妻。”
我摇摇头:“姐夫,我已经嫁人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纷纷窃窃私语。
“姐姐不够,妹妹来凑。”
“好家伙,这男的是想齐人之福啊!”
裴衍之不知道,江陵这个地方有个规矩,男子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里的女子脾气泼辣、直爽,最是公平分明,就连家业也是女子掌握。
他此番言论,实在是惹恼了那些看戏的人。
裴衍之被他们围着打了一顿。
场面十分混乱。
虽说他是身份尊贵的太子,可眼下,他私自来寻我,身份便成了枷锁。
若是传出去,只怕皇家颜面都要被他丢了个干净。
崔文殷拉着我往家走,一边得意一边说:“皇兄自小狂妄傲慢,不想今日吃了个哑巴亏。”
经此一遭,我才知道。
这个崔文殷还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13
我和崔文殷的孩子是第三年秋天出生的。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母亲来信,语气略带苛责。
孤身下江陵,怎么也不想着回去看看她。如今她与爹年事已高,行动大不如从前,盼我回去同他们说说话。
我看完,直觉得心寒。
长姐被裴衍之休了,如今精神不似往日那般鲜活。
母亲没在信中提及半分,还企图我同他们重归于好。
她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将信纸烧了个干净。
崔文殷抱着女儿进来,见我神色不好,想哄我开心,便提到裴衍之如今处境危险。
他牵扯到私藏军火一案,各大朝臣也纷纷上书。皇帝大怒,派人彻查。
恍惚间,我又想到上一世。
他做太子不稳的那些年,我为了拉拢各方势力,常年奔走各家夫人身边,就盼着她们能吹一吹枕边风,也为裴衍之解一解些许忧愁。
思绪拉回,我看着眼前。
有爱我的人,有我爱的人。
我笑了笑,抬眼望天。
日头正好,万里无云。
从前的事,都留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