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坟头活人
京城西郊,乱葬岗往北三里,有一片不算体面的坟地。
沈凌霜站在一座新坟前,看着墓碑上刻的“靖王妃沈氏凌霜之墓”,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极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坟头土还湿着,纸钱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她裙角上扑。她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裙摆,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别人家院子里掸灰。
远处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夹着酒气。
“王妃——王妃您别走——”
沈凌霜侧身闪到一棵老槐树后。她看见萧衍抱着个酒坛子跌过来,一身素白长袍皱得不成样子,发冠歪了,胡子拉碴,眼底青黑一片。堂堂靖王,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扑到墓碑前,膝盖砸在地上,酒坛子滚出去老远,碎了。酒液渗进土里,他伸手去捧,捧了一手泥。
“凌霜,”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来看你了。”
沈凌霜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冷眼看着他。
萧衍把额头抵在墓碑上,肩膀抖起来:“你回来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凌霜嘴角扯了一下。前世她嫁他三年,他从没对她说过一句软话。她替他打理王府、替他周旋贵眷、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他连正眼都不给。她被人构陷通敌那日,他坐在堂上,一句话没替她说。刑场之上,她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他别过了脸。
现在她“死”了,他倒来哭了。
“哭什么?”沈凌霜在心里说,“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真死。”
萧衍在坟前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被王府的下人寻来架走了。走的时候还挣了两下,喊“我不走,她一个人在这儿冷”。下人连拖带拽,总算把人弄上了马车。
沈凌霜从树后走出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自己的名字,指腹划过石面粗粝的刻痕。
“沈凌霜是死了,”她轻声说,“可你欠她的,得还。”
她转身往破庙方向走。秋风灌进单薄的衣衫,她裹紧了斗篷。这张脸还是她自己的脸,刑场上那一刀没要她的命,是霜楼的人提前在刽子手刀上做了手脚。血是鸡血,人是死人堆里换出来的。她躺了七天,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京城消息。
靖王萧衍,在她“死”后第三日,把她的牌位供进了祠堂。第五日,他打了胜仗的折子被驳回,皇帝骂他“心志昏聩,不堪大用”。第七日,庶妹沈月柔以“照顾姐夫”为名搬进了靖王府,掌了中馈。
沈凌霜推开破庙门的时候,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把沈月柔那双手从靖王府的账本上剁下来。然后她就看见庙里坐着个人。
谢危。
禁军统领,她前世的死对头。朝堂上她参他“治军不严”,他弹她“妇人多事”。两人在御前吵过三回架,皇帝都听乐了。她“死”那天,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没去刑场看热闹——据说在城外剿匪,回不来。
此刻他坐在破庙的稻草堆上,手里翻着一本薄册子,头也不抬:“沈凌霜,你坟头的土还没干。”
沈凌霜脚步一顿,随即笑了:“谢统领好眼力。我特意换了衣裳来的。”
“你换十身衣裳我也认得。”谢危合上册子,抬眼。他长得不算顶好看,但那双眼睛深,像两口井,扔什么都沉底,“你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三分,从小练刀留下的。你刚才在坟前笑的时候嘴角往左歪,跟你参我的时候一个样。”
沈凌霜脸上的笑收了收。她在他对面坐下:“你来干什么?”
“查案。”谢危把册子扔给她,“你前夫通敌那案子,结得太快了。你‘死’了,沈月柔上位,案子卷宗三天封存,大理寺连二审都没走。你不觉得蹊跷?”
沈凌霜翻开册子,里面夹着几张信笺抄本。她扫了一眼笔迹,瞳孔缩了缩:“这是……沈月柔的字。”
“通敌信件的经手人,是你那个好妹妹。”谢危往后一靠,“可你猜怎么着?我查了她三个月,发现她只负责誊抄。原信另有来源。”
“谁?”
“不知道。原信被烧了,烧信的人我查到了——靖王府的老管家,去年‘病故’了。”谢危敲了敲册子,“我手里只有抄本,笔迹能对上沈月柔,但定不了上线的罪。我需要一个人,能进靖王府,能接近沈月柔,还能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沈凌霜看着他:“你想让我去。”
“你本来就是靖王妃。你‘死’了,可你换张脸照样进得去。”谢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推过去,“易容膏,够你用一个月。霜楼的人我给你安排了三个,在城南胭脂铺等你。”
沈凌霜把瓷瓶拿起来,掂了掂:“你为什么帮我?”
谢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稻草:“我查案,你报仇。咱俩在朝堂上吵了三年,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通敌?你连过路税都舍不得让商户多交一文,你通什么敌。”
沈凌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谢危会说这个。
“三天后靖王府招清客,你拿着这个去。”谢危又扔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霜”字,“你娘留给你的东西。霜楼少主,别告诉我你忘了。”
沈凌霜攥住木牌,掌心被刻痕硌得发疼。
“叫什么名字?”谢危走到门口,回头问她。
沈凌霜想了想:“顾七。死过一次的人,只配做个无名小卒。”
谢危嗤笑一声:“顾七?你倒是会起。行了,顾七先生,三天后见。”他推开门走了,秋风灌进来,把庙里的稻草吹得满屋乱飞。
沈凌霜坐在稻草堆里,捏着那块木牌。她娘死得早,留给她三个铺子、一块木牌、一句话——“霜楼的根基在暗处,等你用得上的时候再亮出来”。
她一直没用上。嫁给萧衍三年,她装成一个温良恭俭的王妃,连娘家陪嫁的铺子都没查过账。结果就是被人当软柿子捏,捏完了还要扔进刑场。
“娘,”她对着木牌低声说,“女儿不孝,现在才想起来用。”
她把瓷瓶揣好,起身往城南走。
三天后,她得让靖王府的人知道,有个叫顾七的落魄谋士,值一百两银子一个月。
第二章 死对头
城南胭脂铺,门脸不大,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柳,人称柳三娘。见沈凌霜推门进来,柳三娘眼皮一掀:“买胭脂?”
“不买胭脂,买霜。”沈凌霜把木牌放在柜台上。
柳三娘扫了一眼木牌,转身掀开后帘:“进来吧。”
后头是个小院,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儿,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叫阿铁;一个圆脸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手里捏着把瓜子,叫小雀。
“少主。”阿铁起身抱拳。
沈凌霜摆摆手:“别叫少主,叫顾七。从今天起我是个落第的穷书生,来京城讨生活。”她坐下来,把谢危给的册子摊在桌上,“先说正事。霜楼现在能调用多少人?”
“京城里能动的有十七个,”阿铁说,“北境那边还有三百多兄弟,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十七个够了。”沈凌霜指着册子上的名单,“沈月柔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翠屏,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心腹。小雀,你三天之内给我摸清翠屏每日的行踪,她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跟谁接头。”
小雀把瓜子揣起来:“没问题。我最会盯人了。”
“阿铁,你带两个人盯着齐国公府。”
阿铁一愣:“齐国公?那个老太妃的弟弟?他不是在家养老吗?”
“萧衍的亲叔父,老太妃的亲弟弟,齐国公萧晟。”沈凌霜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我前世查通敌案查到一半被人截了,线索断在靖王府内院。沈月柔只是个棋子,她背后有人。萧衍身边能接触到兵部调令的,除了他自己,只有齐国公。可齐国公在朝堂上从来不掺和军务,人人都说他是个富贵闲人。你觉得真闲得住吗?”
阿铁吸了口气:“你是说齐国公通敌?”
“我没说。我只是让你盯。”沈凌霜把册子收好,“先别打草惊蛇。我要进靖王府,第一步得让萧衍信我。这人刚愎自用,但他有个毛病——多疑。你越上赶着贴他,他越不信你;你越端着,他越觉得你有本事。”
小雀咯咯笑:“少主,你把这前夫哥摸得透透的。”
“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摸不透就白死了。”
第三天,靖王府门口支了张桌子招清客。沈凌霜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抹了易容膏,把自己那张鹅蛋脸削出几分棱角,眉骨垫高,颧骨压低,再贴两撇小胡子,对着铜镜一照——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靖王府的管家刘全坐在桌后,眼皮耷拉着:“姓名?”
“顾七。”
“籍贯?”
“北境凉州。”
刘全抬了抬眼皮:“凉州?那地方前两年闹过匪患,你能活下来不容易。会什么?”
“会算账,会看人,会替人消灾。”沈凌霜把一块银子推过去,“刘管家,您府上最近是不是丢了两本账册?内院采买的。”
刘全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他压着嗓子:“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丢了两本,我还知道是侧妃娘娘身边的大丫鬟翠屏拿走的。”沈凌霜笑了一下,“刘管家,您要是想找回那两本账册,又不想得罪侧妃,我有个法子。”
刘全盯着她看了半天,把银子揣进袖子,起身往里走:“跟我来。”
沈凌霜跟着他进了王府二门。路过前院花厅的时候,她余光扫见萧衍正站在廊下训人。他比坟前那天精神了些,换了件玄色常服,但眼底青黑没退干净。沈凌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里默数——三步之后萧衍会抬头。
果然,第三步刚落,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住。”
刘全赶紧回头行礼:“王爷,这是新来的清客,姓顾。”
萧衍走过来,目光在沈凌霜脸上刮了一遍。沈凌霜垂着眼,不卑不亢地拱手:“草民顾七,见过王爷。”
“北境口音。”萧衍眯了眯眼,“凉州来的?”
“是。在凉州衙门里做过几年书办,后来匪患闹起来,衙门烧了,只好进京谋条活路。”
萧衍没说话,围着她转了半圈。沈凌霜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后颈上停了两秒——她特意贴了张假皮遮住那颗痣。前世萧衍有一次喝醉了,盯着她后颈的痣说“你这颗痣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他是随口一说还是记在了心里,但她不敢赌。
“行了,留下吧。”萧衍收回目光,“刘全,给他安排在东跨院。”
刘全应了声,领着沈凌霜往里走。走出十几步,沈凌霜听见萧衍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顾七……走路怎么有点眼熟。”
沈凌霜脚步没停,心里却紧了一下。
东跨院不大,一间正屋一间耳房,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沈凌霜把包袱往桌上一搁,推开窗往外看了看——东跨院墙外就是王府后巷,阿铁安排的接应点就在巷口卖馄饨的老张头那儿。
当天下午,沈凌霜替刘全把丢账册的事平了。她没去揭发翠屏,而是出了个主意:让刘全把账册“不小心”掉在老太妃常走的廊下,老太妃捡起来一看,发现采买银子对不上,自然会去问沈月柔。沈月柔为了摘清自己,只能退出翠屏顶罪。翠屏一委屈,就会去找真正指使她的人诉苦——到时候刘全只要派人跟着翠屏,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动靖王府的账。
刘全听完,一拍大腿:“顾先生,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穷书生,就指着脑子吃饭。”
第二天,老太妃果然捡到了账册。第三天,沈月柔哭着来找老太妃,说翠屏“糊涂油蒙了心”,求老太妃从轻发落。老太妃罚了翠屏三个月月钱,把人撵到外院做粗活。翠屏当夜就溜出角门,往城东一条小巷子里去了。阿铁跟进去,回来报:“她见了齐国公府的二管事。”
沈凌霜坐在枣树下嗑瓜子,听完点了点头:“果然。”
“少主,要不要直接捅到萧衍那儿?”阿铁问。
“捅什么?一个丫鬟见了个管事,能说明什么?”沈凌霜把瓜子壳扔进簸箕,“我要的是通敌铁证。原信被烧了,但经手人不止沈月柔一个。齐国公做事滴水不漏,他经手的调令、信函、银钱往来,一定有个总账。把总账拿到手,他才能认罪。”
“那总账在哪儿?”
“在齐国公府。”沈凌霜站起来,拍了拍手,“所以我得让萧衍带我去齐国公府。”
阿铁挠头:“萧衍凭什么带你去?”
沈凌霜笑了笑:“他会来找我的。”
果然,第五天晚上,萧衍来了东跨院。
第三章 入局
萧衍进门的时候,沈凌霜正在灯下看一本棋谱。她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王爷深夜来一个清客的屋子,传出去不好听。”
萧衍把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刘全说你三两句话就把翠屏揪出来了。”
“碰巧知道些内宅的门道。”
“你一个凉州书办,懂内宅门道?”萧衍往前探了探身子,“顾七,你到底什么人?”
沈凌霜合上棋谱,迎上他的目光。烛光下萧衍的脸色比白天更差,眼底那层青黑像是拿刀刻上去的。她想起前世他每次熬夜看折子,她都端一碗参汤放在桌角,他从来没喝过,放凉了让人端走。现在他倒学会熬夜了。
“王爷想听实话?”
“说。”
“我是个逃难的,但我以前在凉州衙门里管过刑名。”沈凌霜编得滴水不漏,“北境那桩通敌案,卷宗我看过。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通敌信物的规格是凉州驻军的暗语,能接触到暗语本的,整个北境不超过五个人。这五个人里,有三个死在匪患里了,一个被调回了京城,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萧衍瞳孔一震:“被调回京城的是谁?”
“兵部员外郎周淮安,现在就在齐国公府做西席。”沈凌霜盯着他的脸,“王爷,您前王妃的案子,结得太快了。您就没想过为什么?”
萧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替王爷管了三年王府、连过路税都舍不得多收一文的王妃,突然被人告通敌,三天就定了死罪——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琢磨琢磨。”
萧衍的脸白了。他站在灯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沈凌霜看见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我查到翠屏最近总往城东跑。城东有谁,王爷比我清楚。”沈凌霜把棋谱翻开,从夹页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翠屏和齐国公府二管事见面的时辰和地点。王爷要是想查,今晚就能查到。”
萧衍接过纸条,手指有点抖。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您。”沈凌霜笑了一下,“我是帮我自己。我在凉州被匪患害得家破人亡,匪患的兵器是哪来的?北境驻军的制式。谁把驻军兵器流出去的?我查了两年,查到京城就查不动了。我需要一个能进齐国公府的人。王爷,您能进。”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揣进怀里:“明天下午,你跟我去齐国公府。老太妃要去看她弟弟,我借着送人的由头带你进去。”
“谢王爷。”
萧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顾七,你说话的样子,像一个人。”
沈凌霜心里咯噔一下:“像谁?”
“像我死去的王妃。”萧衍推门走了。
沈凌霜坐在灯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赶紧把易容膏摸出来补了补颧骨那块——刚才萧衍说话的时候,她差点习惯性地扬了下巴。那是沈凌霜的习惯,不是顾七的。
第二天下午,沈凌霜跟着萧衍的马车到了齐国公府。齐国公萧晟亲自在二门迎候,六十来岁的人,圆脸富态,笑起来一团和气,见人就拱手:“靖王来了,老太妃也来了,快请快请。”
沈凌霜跟在后头,垂着眼观察。齐国公府的格局比靖王府还大,但陈设朴素,廊下连个鎏金摆件都没有。萧晟领着他们往花厅走,一路上指着院子里的菜畦笑:“老夫闲来无事,自己种点菜吃,王爷别笑话。”
萧衍应付了两句。沈凌霜注意到花厅旁边有一间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算盘的声音。她故意落后两步,往书房瞟了一眼——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士坐在案后核账,案头摞着半尺高的册子。
周淮安。她前世在北境案卷里见过这个名字。
“顾先生?”刘全在前头叫她。
沈凌霜紧走两步跟上。花厅里上了茶,萧晟和老太妃话家常,萧衍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沈凌霜站在萧衍身后,装成个不起眼的随从。萧晟的目光扫过她,没停留,但沈凌霜注意到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位是?”萧晟笑着问萧衍。
“府上新招的清客,姓顾,会算账,带来帮老太妃核核府里的账。”萧衍面不改色。
萧晟哈哈笑:“靖王府的账都理不清,还来帮我这老头子理账?”他看向沈凌霜,“顾先生,我这儿账目简单得很,就一个庄子、两间铺子,没什么好核的。”
沈凌霜欠了欠身:“国公爷说笑了,小的就是混口饭吃。”
她退到廊下,借着看院子的由头往书房那边挪。灰袍文士还在打算盘,案头除了账册,还压着一封没封口的信。沈凌霜视力好,隔着窗缝扫了一眼信皮上的字——“北境驻军粮草调拨”。
她心里一沉。粮草调拨,比兵器流失更严重。这是通敌的实锤方向。
但信只有一封,而且没封口,摆得也太显眼了。沈凌霜留了个心眼,没往里闯。她退回花厅的时候,萧晟正笑眯眯地给老太妃夹点心,眼神却往廊下扫了一圈。
回靖王府的马车上,萧衍问她:“看到什么了?”
“书房有封信,北境粮草调拨。”沈凌霜实话实说,“但摆得太显眼,我怀疑是饵。国公爷这人,比看上去精明。”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我这位叔父,从小就是这样。我父王在世的时候,他说自己‘胸无大志,只想种菜’;我袭爵之后,他说‘老了老了,帮不上忙’。结果呢?老太妃替他说话,朝堂上谁都不敢动他。”他睁开眼,看着沈凌霜,“顾七,你说我是不是个蠢货?”
沈凌霜没接话。
“我娶了个好王妃,她替我里里外外操持三年,我嫌她管得宽。她被人陷害,我连查都没查就信了。”萧衍的声音低下去,“她死了,我才发现王府的账本没她理得清,人情没她走得顺,连老太妃都跟我说‘你媳妇比你会做人’。”
沈凌霜攥紧了袖口里的木牌。她得把嘴里那句“那你活该”咽回去。
“王爷,”她声音平平的,“人死不能复生,往前看吧。”
萧衍苦笑一声:“往前看?我连她在哪儿埋着都没脸去。”他顿了顿,“西郊那个坟是衣冠冢。她尸首我根本没敢领。刑场上血糊糊的,我让人直接收了,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凌霜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萧衍是看着她被砍头才走的。原来他连看都没看。
“我那天在堂上,不是不想替她说话。”萧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着个不熟的人能倒一倒,“我叔父递了个折子,说我‘若为妇人乱了方寸,恐失圣心’。我那时候刚打完胜仗,兵权还没捂热,我怕……”
“怕丢官。”沈凌霜替他说完。
萧衍没吭声。
沈凌霜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冷:“王爷,您那点兵权,比您媳妇的命还值钱?”
萧衍猛地抬头看她。马车里光线暗,沈凌霜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小的多嘴了。小的一个穷书生,不懂朝堂大事。”
萧衍看了她半天,缓缓靠回去:“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蠢货。”
第四章 近身
从齐国公府回来之后,萧衍对“顾七”的信任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沈凌霜从清客变成了幕僚,萧衍看折子也不避着她了。她每天下午在书房外间候着,萧衍有事就隔着帘子问两句。
沈月柔坐不住了。
她搬进靖王府半年,从侧妃做到了掌家侧妃,眼看再熬一熬就能扶正。结果半路冒出个顾七,不仅替刘全平了账册的事,还跟萧衍走得越来越近。更让她心慌的是,翠屏被撵到外院之后,偷偷来找她哭了一回,说“顾先生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沈月柔决定亲自会会这个顾七。
这天傍晚,沈凌霜从书房出来,迎面碰见沈月柔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过来。她穿了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松松的,鬓边簪一朵小绒花,笑起来眉眼弯弯,跟从前在沈家时一模一样。
“顾先生,”沈月柔声音软软的,“王爷说你最近辛苦,让我给你送碗银耳羹。”
沈凌霜看着那碗羹,心里翻了个白眼。前世沈月柔就是这么一碗一碗地给她送东西——送着送着,把她的首饰送到了自己头上,把她的夫君送进了自己房里,最后把她送上了刑场。
“侧妃娘娘客气。”沈凌霜拱手,没接。
沈月柔把托盘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先生是嫌弃妾身手笨?”
“不敢。小的胃寒,吃不得银耳。”沈凌霜侧身让路,“娘娘请回吧,王爷还在等小的回话。”
沈月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灿烂了:“那改日我炖点暖胃的。”她端着托盘走了,走到廊下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沈凌霜太熟了。前世沈月柔每次算计人之前,就是这么回头看的。
当天夜里,小雀翻墙进来报信:“少主,沈月柔派人去城东了,这回找的不是二管事,是个面生的老婆子。老婆子从齐国公府后角门出来的。”
“盯住那个老婆子。看她往哪儿走。”
“阿铁跟着呢。对了,还有件事——谢统领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老太妃那边他搞定了,明天老太妃会提议让顾七去齐国公府帮着理庄子账’。”
沈凌霜乐了。谢危这人,办事跟她吵架的时候一样利索。
第二天,老太妃果然在早饭桌上跟萧衍说:“你叔父那个庄子这两年收成不好,账也乱,我想让顾七去帮着看看。你叔父一个人管不过来。”
萧衍看了沈凌霜一眼,沈凌霜垂着头没吭声。萧衍说:“行,顾七,你去一趟,多住几日,把账理清楚。”
沈月柔在旁边盛粥,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她抬头看了沈凌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沈凌霜在心里冷笑。急了就好。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她当天就收拾包袱住进了齐国公府。萧晟安排她住在东厢房,隔壁就是周淮安。头两天她老老实实翻庄子账本,一笔一笔核,核到第三天,发现庄子每年的粮草收成比实际报账少了四成。那四成粮草去哪儿了?账面上写的是“损耗”,但沈凌霜在凉州管过粮库,损耗率多少她一清二楚——撑死了半成。四成的“损耗”,那是明着往外搬。
第三天夜里,沈凌霜没睡。她掐着时辰,等到子时过后,溜到周淮安窗根底下。屋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那批货月底就得走,齐国公说这次走水路。”是周淮安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苍老些:“靖王那边的人盯得紧,姓顾的这几天翻账翻得邪乎,国公爷的意思是,先把姓顾的打发了。”
“怎么打发?”
“国公爷说,他自有安排。”
沈凌霜听到这儿,后脖领子忽然被人揪住了。她反手就是一肘,肘尖撞上身后人的肋骨,那人闷哼一声,低声道:“是我。”
谢危。
沈凌霜收了手,瞪他:“你怎么在这儿?”
“老太妃说她弟媳妇夜里睡不安稳,让我送两匹安神香来。”谢危面不改色,“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人灭口。”
“你来得正好。月底那批货走水路,齐国公要打发我。”沈凌霜拽着他蹲到墙根阴影里,“你禁军能拦船吗?”
“能拦。但没有齐国公亲笔签的调令,拦了也没用。他可以说那批货是庄子上的粮食,你能拿他怎么办?”
“调令他肯定放在书房。”沈凌霜想了想,“我明天去书房偷。”
谢危看了她一眼:“你会开锁?”
“不会。但你会。”
谢危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会?”
“前年吏部侍郎家失窃,丢了本要紧账册,案子是你破的。门窗没撬,锁好好的,你说‘贼从门进的’。除了你本人会开锁,谁还能从门进?”沈凌霜笑了一下,“谢统领,你查案的本事比我强,但你藏不住。”
谢危盯了她两秒,低声笑了:“行。明晚我去偷调令,你在外头给我望风。齐国公府后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我翻墙进来。”
“你翻墙,被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我堂堂禁军统领,查案翻个墙怎么了。”
第二天白天,沈凌霜在书房外头跟萧晟对账。萧晟笑呵呵的,问她住得惯不惯,吃得可好。沈凌霜应付自如,余光盯着书案上的锁——黄铜小锁,双簧,谢危三息就能打开。
到了晚上,沈凌霜在院子里烧了一堆艾草,说是驱蚊子。烟雾一起,她拎着灯笼往后墙走,到了老槐树底下吹了三声口哨。墙头翻下来一个人,落地无声。
“书房在哪儿?”谢危问。
“往东第三间,窗下有盆兰草。”沈凌霜把灯笼递给他,“我去前头跟周淮安说话,拖他半刻钟。”
她走到周淮安屋门口敲门,说有个账目对不上,想请教一下。周淮安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但还是让她进去了。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刻钟的账,沈凌霜估摸着谢危得手了,起身告辞。周淮安明显松了口气,把她送到门口。
第二天早上,沈凌霜在包袱里摸到了那本调令册子。她翻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齐国公亲笔签发的调令一共七份,从北境调走的粮草累计三万石,兵器甲胄四千件。接收方写的是“北境驻军”,但盖的不是兵部的章,是齐国公自己的私印。
萧衍打了两年仗,前线的粮草从来没够过。他在折子里骂兵部克扣,实际上东西是从他亲叔父手里流出去的。
沈凌霜把调令册子塞进怀里,心口咚咚跳。证据到手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中午就出了事。
沈月柔来了齐国公府,带着两个婆子,说要接顾先生回靖王府——王爷担心顾先生住在别人家不习惯。沈凌霜心说放屁,萧衍巴不得她多住几天把账理清。沈月柔这是得了齐国公的信儿,要把她弄走。
“侧妃娘娘,账还没理完,小的不敢走。”沈凌霜拱手。
沈月柔笑盈盈的:“王爷说了,账不急。倒是顾先生,妾身瞧着你这几日脸色不好,怕是累着了。”她转头对两个婆子说,“替顾先生收拾包袱。”
沈凌霜挡在门口:“娘娘,王爷亲口吩咐小的住到月底。您要接我走,劳烦拿王爷的手令来。”
沈月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顾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来路不明的穷书生,我让人查了你的底,凉州那边根本没你这号人。”
沈凌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娘娘查错了。小的在凉州衙门做书办的时候,娘娘还在沈家绣花呢。”
沈月柔脸色变了。她还待发作,后头忽然传来萧衍的声音:“吵什么?”
萧衍从二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刘全。沈月柔立刻换了张脸,迎上去挽他胳膊:“王爷,我来看顾先生,怕他住不惯,想接他回去。”
萧衍看了沈凌霜一眼,又看了沈月柔一眼:“我让他住到月底。你回去。”
沈月柔咬着嘴唇:“王爷——”
“回去。”萧衍声音硬了。
沈月柔松开手,行了礼,带着婆子走了。走之前看了沈凌霜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萧衍等沈月柔走远了,才问沈凌霜:“她为什么急着让你走?”
沈凌霜没答,从怀里掏出那本调令册子递过去:“王爷,您自己看。”
萧衍翻开册子,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抖得册子差点掉地上:“这……这是我叔父的私印。三万石粮草,四千件甲胄——我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把东西倒腾出去卖?”
“卖给谁,册子上没写。”沈凌霜说,“但接收方一栏写的是‘北境驻军’,可那批人早就调防了。现在接货的人,跟当年构陷王妃通敌的是同一拨人。”
萧衍猛地抬头:“你是说,我叔父陷害凌霜通敌?”
“王爷,您想想。王妃管着王府的银子,又替您跟兵部走动。她要是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齐国公头上。所以齐国公先下手为强,让沈月柔把通敌信塞进王妃的妆奁,再让兵部递折子弹劾。您那时候刚打完仗,最怕‘后院起火’四个字,一封折子就能让您自断臂膀。”
萧衍坐在廊下石阶上,册子摊在膝盖上,半晌没说话。沈凌霜站在旁边,看见他喉结滚了两下,眼眶红了。
“我亲手把她送上了刑场。”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叔父跟我说‘牺牲一个女人保住兵权,值’。我说好。”
沈凌霜没吭声。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自己清醒。
“顾七,”萧衍抬起头,眼底通红,“我还能翻案吗?”
“能。”沈凌霜蹲下来,平视他,“但王爷得听我的。调令册子先别露,等月底那批货出城,让谢危当场截了。人赃并获,齐国公赖不掉。”
“谢危?禁军统领谢危?”
“对。他已经查了三个月了。”
萧衍皱了下眉:“你跟他什么关系?”
沈凌霜面不改色:“他是我远房表叔。”
萧衍:“……”
第五章 旧影
萧衍听完“远房表叔”这个说法,表情很复杂。但他没追问,只说了句“月底之前把沈月柔稳住,别让她再往齐国公府跑”。
沈凌霜说好。她回了靖王府,住回东跨院,每天照常去书房帮萧衍理折子。萧衍现在看她眼神都不一样了,有时候她低头写字,一抬头就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王爷,您盯着我干嘛?”
“你写字的时候,小指会翘一下。”萧衍说,“我王妃也这样。”
沈凌霜把笔搁下来:“王爷,您再这么着,小的只能告老还乡了。”
“你才多大就告老还乡?”萧衍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顾七,我那天在坟前说的话,你别往外传。”
“您说什么了?”
“我说……‘你回来好不好’。”萧衍搓了把脸,“现在想想,她要是真回来,我拿什么脸见她。”
沈凌霜心说你现在这张脸就挺不要的。嘴上说:“王妃要是泉下有知,听见您替她翻案,应该能消消气。”
萧衍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沈凌霜一看,是她前世戴的一只银镯子,花纹是缠枝莲,接口处磨得发亮。她死那天镯子被撸下来扔在刑部证物堆里,不知道怎么到了萧衍手里。
“就剩这个了。”萧衍把镯子推过来,“你帮我收着。等案子结了,我给她修个像样的坟,把镯子埋回去。”
沈凌霜把镯子拿起来,指尖摸到内侧一道划痕——是她自己刻的“霜”字。她攥紧了,说:“行,小的替您收着。”
月底前两天,沈月柔果然又动了。
她这回没来找顾七,直接去找了老太妃,说顾七“来路不明,恐是细作”。老太妃被她缠得烦了,撂下一句“你去找王爷说”。沈月柔又转头去找萧衍,哭了一通,说“王爷被外人蒙蔽,妾身替王府操心”。萧衍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说顾七是细作,证据呢?”
沈月柔拿不出证据,急了:“王爷,妾身查过他的底,凉州那边根本没有姓顾的书办!”
萧衍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他以前不姓顾,后来改的姓。你查不到正常。”
沈月柔噎住了。
“月柔,”萧衍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进府半年,我待你如何?”
沈月柔愣了一下:“王爷待妾身很好。”
“那你为什么让翠屏去齐国公府送信?”
沈月柔脸刷地白了:“王爷说什么?妾身没有——”
“翠屏已经招了。”萧衍把一张供词拍在桌上——那是他让小雀假扮翠屏的远房表姐套出来的话,翠屏说“侧妃让我每月初五去齐国公府后角门找二管事,把靖王府内院的动静报过去”。
沈月柔腿一软,跪了下来:“王爷,妾身是被逼的!齐国公说妾身要是不听话,就把妾身哥哥在边关的差事撸了——”
“你哥哥的差事,跟我媳妇的命,哪个值钱?”
沈月柔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萧衍没再看她,让人把她关进后院柴房,等案子结了再发落。
解决了沈月柔,月底那批货就成了重头戏。谢危那边已经布好了网——齐国公府的粮船从通州码头出发,走运河南下,禁军在沧州段截船。人赃并获,齐国公跑不掉。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凌霜坐在枣树下擦那只银镯子。谢危翻墙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紧张?”他问。
“有点。”沈凌霜把镯子戴在手腕上,袖子一盖,“我前世就是死在通敌罪上,现在用同样的罪名把齐国公送进去——老天爷还挺会安排。”
谢危看了她手腕一眼:“萧衍给你的?”
“嗯。”
“他还不知道你是沈凌霜?”
“不知道。现在也不能让他知道。”沈凌霜把袖子拉好,“翻案得靠‘顾七’的身份递证据,我要是现在掉马,齐国公反咬一口说‘靖王妃假死欺君’,萧衍都保不住我。”
谢危点了点头,忽然说:“等案子结了,你打算怎么办?”
“回北境。霜楼还有三百多兄弟等着吃饭。”
“京城这边呢?”
“京城有什么值得我留的?”沈凌霜看了他一眼,“你?”
谢危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我怎么了。”
“你堂堂禁军统领,天天翻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翻墙是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我院子里来?”沈凌霜笑了一声,“谢危,我前世跟你吵了三年架,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烦人的地方就是,你明明帮了我很多回,嘴上非要说是‘查案需要’。”沈凌霜把镯子转了一圈,“我那年被御史弹劾,折子压了三天没递上去,是你干的吧?”
谢危别开脸:“那折子写得狗屁不通,递上去脏了圣听。”
“我被人堵在宫门口泼茶水,第二天那几个泼茶水的被调去守皇陵,也是你干的吧?”
“他们擅离职守,活该。”
沈凌霜笑出了声:“行,谢统领,你继续查案。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谢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我记着了。”他走到墙根又回头,“对了,明天截船,你去不去?”
“去。我得亲眼看着齐国公倒台。”
“那你跟萧衍说一声,让他别跟着。他去了容易打草惊蛇。”
“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沈凌霜跟萧衍说:“王爷,您今天去城外大营点兵,做出一副要查军需的架势。齐国公的眼线看见您出城,才会放心让船走。我带着调令册子去沧州跟谢统领汇合。”
萧衍不太乐意:“你一个人去?”
“阿铁和小雀跟着我。王爷,您要是不放心,多给我派两个护卫。”
萧衍想了想,把自己腰间的令牌解下来递给她:“拿着这个,沧州码头的守军认得。要是出什么事,调兵用。”
沈凌霜接过来揣好:“谢王爷。”
她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衍站在王府门口,一身玄色劲装,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她走远。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像看一件摆在家里的物件,现在他看她像看一个活人。
沈凌霜心说晚了。她翻身上马,往沧州去了。
第六章 毒汤
沧州码头,戌时。
粮船靠岸补淡水,禁军从两边栈桥包抄上去的时候,船老大还骂骂咧咧:“干什么干什么?齐国公府的粮船也敢拦?”
谢危踩着船帮跳上甲板,亮出腰牌:“禁军办案,所有人不许动。”他掀开船舱盖板,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麻袋。划开一袋——里面是黍米,再划开一袋——还是黍米。船老大乐了:“官爷,您看,就是粮食!”
谢危没理他,让人把麻袋全搬出来,码在码头上数了一遍,一共一千二百袋,合三万石,跟调令册子上的数一模一样。他让人把米倒进大筐里筛——筛到第三百袋的时候,筐底磕出个铁疙瘩。
箭头。
再筛,又是箭头。一千二百袋米,筛出来四千枚箭头、八百副铁叶甲片。
船老大脸绿了。
谢危拿起一个箭头看了看,上面还带着北境兵工坊的刻印。他把箭头扔进证物箱,回头冲沈凌霜点了下头。沈凌霜站在码头暗处,把调令册子交给谢危手下的书办:“齐国公亲笔签的调令,一共七份,这是原本。”
书办接过去翻了翻,手直哆嗦:“这、这够砍十回头的了。”
沈凌霜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人赃并获,齐国公插翅难逃。可她低估了萧晟这个老狐狸。
第二天她回京城,刚进城门就被阿铁拦住了:“少主,出事了。齐国公连夜进宫,跟皇帝告了一状,说靖王‘私调粮草,意图不轨’。他把那七份调令上的印章赖成了靖王的私印,说‘是我替靖王经手的,调令是靖王让我签的’。”
沈凌霜脚下一顿:“皇帝信了?”
“皇帝把靖王叫进宫骂了两个时辰。现在靖王被扣在宫里,齐国公在旁边‘求情’,说‘靖王年轻气盛,陛下从轻发落’。”
沈凌霜深吸一口气。老狐狸,真老狐狸。他这是弃车保帅——把调令甩锅给萧衍,自己装成被指使的可怜虫。萧衍那个暴脾气,在皇帝面前肯定说不出漂亮话。
“谢危呢?”
“谢统领在宫门外候着。他让我告诉你,齐国公从宫里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府,闭门不出。”
“证据还在我们手里。调令册子上的私印是齐国公的,这个赖不掉。但得证明萧衍没指使他——得有人证。”
“谁是人证?”
“周淮安。”沈凌霜往齐国公府方向走,“他是齐国公府的西席,所有往来信件都经他的手。齐国公赖账,周淮安就是活口。”
她走到半路,小雀追上来:“少主,沈月柔跑了!”
沈凌霜脚下一崴:“什么?”
“柴房后墙塌了个洞,她钻出去跑了。刘全带人追到城门口,没追上。”
沈凌霜心口一紧。沈月柔跑了,只有一种可能——她去找齐国公了。齐国公现在需要有人替他坐实“萧衍指使”的罪名,沈月柔手里攥着靖王府内院那些破事,编也能编出几筐脏水来。
“阿铁,你带人去齐国公府后门盯着,看见沈月柔就截住她。”
“那你呢?”
“我去找周淮安。齐国公现在自身难保,周淮安肯定想跑。他跑之前得回家收拾东西——他家在城西槐树巷。”
沈凌霜掉头往城西跑。到了槐树巷,周家院门大开,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她推门进去,周淮安正往包袱里塞银票,见她进来,吓得银票撒了一地。
“周先生,”沈凌霜把门堵住,“跑什么?”
“顾、顾七?你、你怎么……”周淮安腿肚子转筋,靠着墙往下滑。
“齐国公把调令甩锅给靖王了,你知道吧?”沈凌霜蹲下来,平视他,“你替他经手了七份调令、三年粮草兵器,他甩锅的时候提你一句没有?”
周淮安脸白了。
“你替他干脏活,他转手就把你卖了。”沈凌霜从地上捡起一张银票,吹了吹,“你猜他这会儿是不是在书房写‘周淮安携款潜逃’的告示?你跑出城,就是畏罪潜逃;你留在城里,就是齐国公的人证。你自己选。”
周淮安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说,我全说。齐国公让我抄的信、让我签的调令、让我送走的货,账册我留了副本,藏在城隍庙香炉底下。”
沈凌霜站起来:“走吧,周先生。禁军大牢里给您留间单间,管吃管住。”
她把周淮安交给谢危的时候,谢危那边也把沈月柔堵住了。沈月柔从齐国公府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一包银子,被阿铁薅着后脖领子拎回来。她看见沈凌霜,“呸”了一口:“顾七,你个王八蛋!”
沈凌霜理了理袖子:“侧妃娘娘,省点力气吧,留着跟大理寺说。”
沈月柔被带走之后,谢危把周淮安的证词和城隍庙搜出来的账册副本连夜递进了宫。第二天早朝,皇帝把齐国公的折子摔在他脸上:“你还有脸告靖王?你自己看看,七份调令,全是你一个人的私印!粮草兵器全走你的账,靖王连根毛都没沾着!”
齐国公跪在金銮殿上,满头大汗,还嘴硬:“陛下明鉴,这、这是靖王逼臣签的——”
“逼你签?你签调令的时候靖王在北境打仗,八百里加急都追不上你的手!”皇帝一脚踹翻案几,“来人,剥了他的冠带,下大理寺!”
萧衍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直奔东跨院,进门就喊:“顾七!”
沈凌霜正在收拾包袱。她听见萧衍的脚步声,把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
萧衍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镯子,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王爷,案子结了。草民该走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走?你去哪儿?”
“回北境。草民本来就是逃难来的,现在匪患的根子拔了,该回去了。”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顾七,你到底是谁?”
沈凌霜笑了一下:“王爷怎么又问这个。”
“周淮安招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靖王妃来查过账’。他说去年冬天有个女人拿着王府对牌去他那儿查粮草账,他以为是王爷派的人,就让她查了。”萧衍盯着她的脸,“那个女人查完账的第三天,通敌信就出现在你妆奁里了。”
沈凌霜心里一紧。原来她前世就摸到周淮安那儿了,只是被齐国公抢先一步灭了口。
“王爷,那是您王妃的事,跟我顾七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查账的手法跟她一模一样。”萧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指翘着写字,左脚比右脚重三分,说话的时候喜欢先笑一下再开口——顾七,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凌霜被他攥着,没挣。她抬起头,跟萧衍四目相对。
“王爷,”她声音变了,卸了易容膏之后她本来的嗓子比顾七清亮些,“您当初要是肯这么仔细看我一眼,我也不用死这一回了。”
萧衍整个人僵住了。
第七章 反杀
萧衍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沈凌霜当着她的面把脸上那层假皮揭下来,颧骨恢复正常,胡子撕掉,露出一张素白的脸。她比“死”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又冷又稳,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凌霜?”萧衍嗓子劈了。
“嗯。”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手抬到一半落回去。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又红,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吃饭了吗?”
沈凌霜差点笑场。堂堂靖王,追妻第一句话问人吃没吃饭。
“吃了。王爷不必客气,咱们谈正事。”她走到桌边坐下,把银镯子推过去,“这镯子还你。王妃的遗物,我一个外人拿着不合适。”
萧衍没接,站在那儿像个木桩子。过了好半天,他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凌霜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前世在刑场上,他别过脸去的那个侧影。她那时候多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现在他回头了,可她已经不是那个沈凌霜了。
“王爷,别哭了。”她语气平平的,“您哭完了咱们把案子流程走完。齐国公虽然下了狱,但他党羽不少,大理寺审的时候您得盯着,别让人递条子。”
萧衍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鼻子都红着:“凌霜,我——”
“您叫我顾七。对外我还是顾七,您王妃的案子得等齐国公定谳之后才能翻。我现在掉马,齐国公反咬一口说‘靖王妃假死欺君’,咱俩全完。”
萧衍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往下压了压:“好。顾七。”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牙根发酸,“那……案子结了之后呢?”
“之后再说。”沈凌霜把易容膏重新抹上,“您先回前院,该干嘛干嘛。沈月柔在牢里,您得去提审,把她在靖王府干的那些事坐实了。翠屏的供词、刘全的证词、加上周淮安的账册,三样对上,沈月柔判流刑没跑。”
萧衍站在门口,磨蹭着不走:“凌霜,那个谢危……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他帮我查的案。”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沈凌霜抬眼看他:“王爷,您是以什么身份问这句话?”
萧衍噎住了。前夫?他这前夫当得跟仇人似的。他憋了半天:“我就是问问。”
“谢统领是我在朝堂上吵了三年的死对头,这回联手查案而已。”沈凌霜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等案子结了,我可能要请他喝酒。”
萧衍脸黑了。
齐国公通敌案在大理寺审了半个月。人证物证俱全,齐国公一开始还攀咬萧衍,后来周淮安当堂对质,把他亲笔写的“货物出港,靖王不知”的便条念了一遍,齐国公当场瘫了。皇帝判了他斩监候,家产抄没,家属流放三千里。
沈月柔判了杖四十、流放岭南。萧衍看在沈家老太爷的面子上没要她的命——沈家老太爷当年对老靖王有恩。沈月柔被押出京城那天,沈凌霜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沈月柔戴着枷锁,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沈凌霜!你是沈凌霜!你没死——”
押解的衙役一绳子勒住她嘴:“老实点!”
沈凌霜冲她摆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
案子结了之后,萧衍上了一道折子,替前靖王妃沈氏凌霜请旌表,说她“蒙冤而死,贞烈可悯”。皇帝准了,追封一品诰命,重新赐葬。萧衍把西郊那个衣冠冢迁到了祖坟边上,立了块新碑,碑上刻“靖王元妃沈氏凌霜之墓”。
下葬那天,萧衍抱着牌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沈凌霜混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转头走了。
她回了北境,把霜楼的买卖重新拢起来。阿铁管镖局,小雀管暗线,柳三娘在京城看着胭脂铺当据点。沈凌霜在凉州城开了间茶楼,每天听听书、算算账,日子过得挺舒坦。
舒坦了不到俩月,谢危来了。
他穿着便服,坐在茶楼角落里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喝了一口皱眉头:“你这茶楼卖的什么破茶叶。”
“谢统领喝不起贵的,怪我?”
“我现在升了。”谢危从怀里摸出个腰牌,往桌上一拍,“禁军副都指挥使,俸禄涨了。”
“升官了还喝便宜茶?”
“习惯了。”谢危往椅子上一靠,“齐国公的案子结了,我那边积了一堆旧案。其中有个案子挺有意思,北境驻军暗语本泄露案,主犯跑了,从犯还蹲在大牢里。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查?”
沈凌霜给他续了杯茶:“谢统领,你这是请我帮忙,还是请我吃饭?”
“都行。”谢危看了她一眼,“你上回说案子结了请我喝酒,还算不算数?”
“算。”沈凌霜站起来,冲后厨喊了一声,“小雀,把那坛埋在后院的烧刀子挖出来!”
谢危嘴角抽了抽:“烧刀子?你拿这玩意儿待客?”
“你又不是客。”
谢危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第八章 真主
沈凌霜以为齐国公倒了台,通敌案就彻底结了。她低估了“通敌”这条线上的水有多深。
谢危带来的旧案卷宗里,有一份北境驻军暗语本泄露案的底稿。她翻了一遍,发现暗语本泄露的时间比齐国公倒卖粮草还早两年。也就是说,齐国公身后还有上家。
“这个‘上家’藏得极深。”谢危指着卷宗上的一个代号,“暗语本泄露案的主犯叫马三,当年在凉州被抓,审了三天就全招了——他说暗语本是从‘一位京里来的贵人’手里买的,贵人长什么样、姓什么叫什么,他全不知道。马三判了斩监候,临刑前一天在牢里‘自缢’了。”
沈凌霜盯着“自缢”两个字:“又是灭口。”
“对。马三死了之后,这条线就断了。齐国公是第二年才冒出来的,我怀疑他是接了马三上家的盘。”谢危把卷宗合上,“齐国公在大理寺受审的时候,我问过他一句‘你上面是谁’,他笑了一下,说‘谢统领,你查不出来的’。”
沈凌霜后脊梁蹿上一股凉气。齐国公那个老狐狸,临死还嘴硬,说明他笃定上面那个人动不了。
“要查这个上家,得从马三的社会关系入手。”沈凌霜翻着卷宗,“马三在凉州有个相好的,叫翠娘,在城西开豆腐坊。马三死了之后翠娘就搬走了,搬到……”
她翻到一页户籍抄本,愣了一下。
“搬到京城了?还就在齐国公府后巷开了间豆腐坊?”
“巧了不是。”谢危敲了敲桌子,“齐国公死了,齐国公府抄了,但后巷那间豆腐坊还在。我派人去问过,翠娘说‘我就是个卖豆腐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每天傍晚收摊之后会去一个地方——城北永宁坊,进一座宅子,待半个时辰再出来。”
“那宅子是谁的?”
“房契上写的是个叫‘赵福’的人,但我查了,赵福是个假名。那宅子后头连着永宁坊的祠堂,祠堂供的是……”
谢危把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指了个位置:“先帝废太子萧承渊的牌位。”
沈凌霜手一抖,茶杯差点翻了。
废太子萧承渊。先帝的长子,二十年前被废,理由是“谋逆”。废了之后圈禁在永宁坊,十年前“病故”。萧承渊死的时候,现在的皇帝刚登基三年,根基不稳,朝野上下不少人私下说废太子死得蹊跷。
“齐国公是先帝废太子的伴读。”谢危声音压得很低,“当年废太子被圈禁,齐国公是少数几个还能进去探望的人。我猜齐国公倒卖粮草兵器,钱和货最后都流向了废太子的旧部。他们想干什么,不用我多说。”
沈凌霜把茶杯放稳:“他们在攒造反的本钱。”
“对。齐国公是明面上的白手套,他后面是废太子的旧人。这些人现在藏在朝堂内外,齐国公死了他们照样能换个人继续干。”
“翠娘每天去永宁坊,是在跟那些人接头?”
“她一个卖豆腐的,能跟谁接头?”谢危点了点图纸上祠堂后头的一间小屋,“那间屋子是废太子生前的书房,现在锁着。我的人进不去,永宁坊外头有人盯着,我的人一靠近就被发现。”
沈凌霜想了想:“我进得去。”
“你?”
“翠娘每天去永宁坊,是去送豆腐。豆腐坊的伙计病了,她一个人搬不动豆腐筐,前街的果子铺每天帮她搬。果子铺的老板姓孙,是霜楼的人。”沈凌霜把茶碗一搁,“明天我去果子铺,替孙老板送一趟豆腐。”
第二天傍晚,沈凌霜穿着果子铺的粗布围裙,推着板车跟在翠娘后头进了永宁坊。翠娘四十来岁,圆脸盘,手糙得跟砂纸似的,一路上跟沈凌霜念叨“豆腐要轻拿轻放,碰碎了卖相不好”。沈凌霜应着,眼睛往四处扫——永宁坊巷子窄,两边高墙,墙头蹲着几个闲汉,看着像是看热闹的,其实眼神一直跟着板车。
到了祠堂后门,翠娘敲了三下门,里头有人应声:“翠娘来了?今天怎么多了个人?”
“果子铺老孙腰扭了,找了个帮工。”翠娘回头指沈凌霜,“这丫头手脚麻利。”
门开了条缝,一个独眼老头探出头看了沈凌霜一眼。沈凌霜冲他笑了笑:“大爷,豆腐放哪儿?”
老头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了路:“搬后院灶房去。”
沈凌霜搬着豆腐筐往里走,路过那间锁着的小屋时脚步慢了半拍。小屋窗户糊着厚纸,门上一把铁锁,锁眼有新鲜的划痕——最近有人开过。
她把豆腐放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故意崴了下脚,手往小屋门框上一撑,指缝里夹着的细铁丝在锁眼里捅了一下。她以前在北境跟锁匠学过两手,简单的单簧锁两下就开。锁簧弹开的声音被灶房的锅铲声盖住了。
当天夜里,沈凌霜跟谢危翻墙进了永宁坊。小屋门一推就开,里面落了层薄灰,但靠墙的柜子被人擦得很干净。她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十几本册子,翻开一看——全是北境驻军早年的调防图、粮道图、暗语本抄件。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呈太子殿下”,落款是“齐晟”。
“齐国公的笔迹。”谢危把信拆开,扫了两行,脸色变了,“这信里说‘靖王萧衍在北境连战连捷,兵权日重,若不早除,恐为太子大患’。日期是四年前,比齐国公倒卖粮草还早。”
沈凌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沈氏凌霜掌靖王府事,查账甚紧,宜先剪其羽翼。月柔可用。”
她盯着“月柔可用”四个字,指甲掐进掌心。原来从一开始,齐国公就布好了局:让沈月柔接近她、摸清她的底、把通敌信塞进她妆奁。沈月柔那点小聪明,全是齐国公手把手教的。
“谢危,”她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这封信加上柜子里的册子,够不够把废太子旧部连根拔?”
“够。但得看皇帝愿不愿意动。”谢危把柜子合上,“废太子虽然死了十年,但他的旧部在朝里还有不少人。皇帝要是想查,一查一大串;他要是不想查,这些东西递上去就是‘构陷先太子旧人’。”
“那就让皇帝想查。”沈凌霜把册子塞进布袋里,“萧衍在宫里有路子,让他把信递给皇帝最信任的秉笔太监。皇帝多疑,看见‘太子殿下’四个字,不用我们催,他自己就会动手。”
谢危看着她:“你连萧衍都要用上?”
“用啊。他欠我的。”沈凌霜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你翻墙出去的活儿干利索点,我先回茶楼了。对了,翠娘那边别惊动,她还有用——废太子旧部发现小屋被人动过,第一反应肯定是找翠娘问话。你让人盯着翠娘,谁来问她,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谢危把布袋背好,走到墙根底下忽然回头:“沈凌霜。”
“嗯?”
“你查案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沈凌霜拾起一块小石子扔过去:“翻你的墙。”
第九章 身世
萧衍收到沈凌霜递来的那包册子和信之后,三天没睡好觉。他把信誊抄了一份,原件通过秉笔太监递进了宫。皇帝看了之后没吭声,但在第二天早朝上撤了三个废太子旧部的差事,其中一个还是户部侍郎。
齐国公的余党开始慌了。
沈凌霜让阿铁盯紧翠娘。果然,三天后的夜里,翠娘的豆腐坊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穿斗篷的老头,在豆腐坊后门敲了三下。翠娘开门把人让进去,两人说了半刻钟的话。老头走的时候,阿铁跟上去,跟到城北一座三进宅子门口,老头进去了。
“宅子的主人叫秦怀远,以前是废太子的幕僚,废太子死后他‘告老’回了老家,但人其实一直在京城。”阿铁回来报,“这宅子明面上是他侄子的,实际上账从秦怀远手里过。”
沈凌霜把“秦怀远”三个字写在纸上,笔尖顿了顿。这个名字她前世在齐国公府的往来信件里见过,但当时她以为是普通门客,没往深里查。
“秦怀远现在是什么身份?”
“明面上没官身,但户部那个被撤差的侍郎是他外甥。另外,吏部考功司有个郎中是他同乡,兵部车驾司有个主事是他门生。”
沈凌霜啧了一声:“这老东西手伸得挺长。”
“还有件事。”阿铁犹豫了一下,“我今儿个在秦怀远宅子后墙蹲着的时候,看见萧晟的夫人从侧门出来。她不是该流放了吗?怎么还在京城?”
沈凌霜也愣了一下。齐国公判了斩监候,家眷流放三千里,萧晟夫人应该在流放路上才对。
“你确定没看错?”
“我盯了她半个时辰,她脸上有颗黑痣,走路左脚有点跛,没错。”
沈凌霜去找谢危。谢危查了一趟大理寺的押解文书,回来脸色不好看:“萧晟的夫人花钱买通了押解官,半道上‘病’了,押解官报了个‘病故’,实际上人被秦怀远接走了。”
“好一个金蝉脱壳。”沈凌霜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秦怀远把萧晟夫人接走,说明萧晟虽然下了狱,但他在外面的关系网还在。萧晟夫人知道齐国公所有的事,秦怀远留着她,就是留着一本人情账。”
“你要动秦怀远,得先把萧晟夫人挖出来。”谢危说,“只要她在秦怀远手里,秦怀远就能用她撬动齐国公的旧部。”
沈凌霜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做了个决定——去秦怀远府上“投诚”。
“你疯了?”谢危难得急眼,“秦怀远跟齐国公是一条线上的,你去投诚,他第一件事就是试你。”
“所以得投得真。”沈凌霜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秦怀远现在最缺什么?他缺能替他跑北境的人。齐国公倒了,北境的线断了,秦怀远手里那帮旧部想搞事,没北境驻军的接应,就是纸上谈兵。我呢?我是‘顾七’,凉州来的,在凉州衙门干过书办,认识北境驻军的人。我去跟秦怀远说‘我能帮你把北境的线接上’,他不动心才怪。”
谢危皱着眉看她:“你怎么证明你能接上线?”
沈凌霜把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叠霜楼在北境各州府的暗桩名单——当然,是删减过的假名单。她指着其中几个名字:“这几个是北境驻军退下来的老兵,现在在凉州开镖局。秦怀远要是派人去查,这几个人确实存在,也确实在凉州吃得开。但他们不知道霜楼的事,秦怀远查到的就是几个普通老兵。”
谢危看了半天,把包袱重新系好:“你打算怎么让秦怀远知道你有这份名单?”
“萧晟夫人。”沈凌霜笑了一下,“我在靖王府的时候‘得罪’过沈月柔,沈月柔跟萧晟夫人有来往。我去给萧晟夫人递个话,就说‘顾七想投靠秦先生,但找不到门路’。萧晟夫人是齐国公的人,她一定会把话递到秦怀远耳朵里。”
“她凭什么信你?”
“我手里有萧晟的调令册子。”沈凌霜把册子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我告诉萧晟夫人‘靖王翻脸不认人,要把我灭口,我带着调令册子跑出来的’。她信不信无所谓,秦怀远一定信——因为调令册子是真的,我从齐国公府偷出来的这件事只有齐国公的人知道。”
谢危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沈凌霜,你要是个男人,我朝堂上得跟你吵一辈子架。”
“我要是个男人,我早揍你了。”沈凌霜把册子揣好,“行了,你安排人盯着秦怀远府上,我明天去找萧晟夫人。”
第二天,沈凌霜打听到萧晟夫人藏在秦怀远城外的一处庄子上,借口“送豆腐”混了进去。萧晟夫人见着她的时候还端着国公夫人的架子,听完她的话,冷笑一声:“顾七,你当初替萧衍查我夫君,现在又来投秦先生,你属墙头草的?”
“夫人,我要是不替萧衍查案,能拿到这本册子吗?”沈凌霜把调令册子亮了一下,“我拿命换来的东西,萧衍转头就把我当弃子。我不投秦先生,等着萧衍灭我的口?”
萧晟夫人盯着册子看了半晌,信了七分:“你等着。”
隔了一天,秦怀远果然派人来请“顾七先生过府一叙”。沈凌霜进了秦宅,秦怀远在书房见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泡茶的动作讲究得很。
“顾先生是凉州人?”
“是。”
“凉州驻军有个退役的千总叫周大勇,现在开镖局,你认识?”
沈凌霜心里稳了——秦怀远果然去查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周大勇是我表舅。他手底下三十来个兄弟,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凉州到肃州这条线上的镖,他一个人吃得下。”
秦怀远点了点头,给她倒了杯茶:“靖王对不住你,老夫替他赔个不是。顾先生要是愿意,先在我这儿住下,北境那边的事,咱们慢慢聊。”
沈凌霜端起茶喝了一口:“秦先生客气。不过我住不惯别人家,我在城东租了间屋子,有事您让人唤我。”
秦怀远没强留。沈凌霜走出秦宅大门的时候,后背衣裳湿了一片。她拐进巷子,谢危从墙头翻下来,跟她并肩走:“成了?”
“成了。他信了七成,剩下三成在观望。”沈凌霜把汗擦了擦,“接下来得让周大勇那边把戏做足。你让人给周大勇递个信,就说‘有人去问他的底,照实说,别提霜楼’。”
“行。”谢危走了两步,忽然问,“秦怀远问周大勇的时候,你没露怯?”
“我手心全是汗,攥在袖子里呢。”
谢危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沈凌霜,你胆子是真大。”
“死过一回的人,胆子不大不行。”
秦怀远观察了沈凌霜半个月,终于开始让她碰真东西。他让沈凌霜替自己跑一趟北境,把几个老兵“拢一拢”,沈凌霜跑了一趟凉州,回来交了一份漂亮的名单和联络图——当然,真正要紧的暗桩她一个没露。
秦怀远对她越来越放心。有一天留她吃酒,喝到兴头上,秦怀远拍着她的肩膀说:“顾七啊,你要是早两年投过来,齐国公也不至于栽这么惨。”
沈凌霜装醉:“秦先生,齐国公到底栽在谁手里?外头都说是靖王查出来的,可我瞧着靖王没这脑子。”
秦怀远哼了一声:“靖王?他被人当枪使了还乐呢。齐国公是栽在谢危手里——那小子盯了两年,咬着不放。不过谢危也好对付,他查案靠底下人跑腿,把底下人按住,他就瞎了。”
沈凌霜记下了。秦怀远果然在禁军里有眼线。
她回去跟谢危一说,谢危脸色沉了:“我禁军里有人给秦怀远通风报信。难怪我每次查秦宅,人都不在。”
“你能查出是谁吗?”
“能。但需要点时间。”谢危看了她一眼,“你那边别等了,秦怀远现在信任你,你找个由头去他书房翻一翻。他肯定有跟废太子旧部往来的密信,拿到那些,我直接带兵抓人。”
“秦怀远书房在二进东厢,门口有个小厮守着,白天进不去。”
“晚上进。我翻墙,你开锁。”
沈凌霜笑了:“谢统领,咱俩配合越来越顺手了。”
谢危别过脸:“少废话。哪天动手?”
“后天。秦怀远后天要去城外庄子见萧晟夫人,我提前给他递个话,说‘北境来了人,在城里等他’,把他支出去。”
第十章 收网
后天傍晚,秦怀远果然出了城。沈凌霜掐着时辰,等到亥时三刻,从后墙翻进秦宅。谢危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坐在墙根底下嗑瓜子。
“你怎么进来的?”沈凌霜问他。
“前门。我跟门房说‘顾先生落了东西在书房,让我来取’。”
“……门房信了?”
“我穿着禁军服去的。”谢危把瓜子壳拍了拍,“他不敢不信。”
两人摸到书房门口。小厮靠在门槛上打瞌睡,谢危一记手刀切在后颈,小厮软下去了。沈凌霜开锁,谢危先进屋摸了一圈,确认没机关,才让她进去。
秦怀远的书房比齐国公府那间讲究多了。桌上摊着半张地图,标着北境几个州府的兵力部署。沈凌霜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笔圈了三个点——凉州、肃州、甘州,全是霜楼暗桩所在的地方。
“秦怀远想动凉州。”沈凌霜把地图卷起来,“这三个点要是被端了,霜楼在北境的根基就断了一半。”
“先别管地图,找信。”谢危拉开抽屉,里面码着一叠信札。他飞快地翻了一遍,抽出几封,“秦怀远跟兵部车驾司主事陈勉的往来信,里面提到‘北境兵马调动’、‘粮草截留’——还有这封。”
最后一封信没封口,信皮上写着“秦兄亲启”,落款是“弟陈勉拜”。谢危抽出来扫了两行,骂了一声:“陈勉在信里说‘靖王近日又上折子弹劾废太子旧事,恐对我不利,望秦兄早做打算’。”
“陈勉是兵部车驾司的,他管着驿传和军马调拨。”沈凌霜把信接过来看了看日期,“这信是半个月前写的。半个月前萧衍确实上了折子,要求重查废太子案。秦怀远收到信之后没跑,说明他还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
沈凌霜把地图铺开,指着凉州那个朱笔圈:“他打算在凉州动手。只要北境一乱,朝廷调兵平乱,他就能趁乱把废太子旧部推上位。萧衍现在掌着京畿大营,秦怀远想动他,得先把京畿大营的兵权卸了。”
“怎么卸?”
“萧衍有个把柄——他前王妃‘假死’的事。”沈凌霜把地图折好,“秦怀远只要把这件事捅到御前,告萧衍‘欺君罔上,私藏死囚’,萧衍的兵权当场就得交出去。”
谢危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不能掉马。”
“对。只要我还是顾七,沈凌霜就是‘真死’,萧衍就没有欺君之罪。秦怀远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咬死了不认,他也没辙。”
“但他要是从别处查到你没死呢?”
沈凌霜想了想:“那就得快。在他动手之前,把他按死。”
两人把书房里要紧的信札全塞进布袋,原样锁好门,翻墙出去。走到巷子口,谢危忽然拽住她胳膊,往墙根一缩。
巷子那头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提灯笼,另一个穿着禁军服。灯笼光照在那人脸上,沈凌霜认出来了——禁军副统领赵显。
“赵显是秦怀远的人。”谢危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我查了半个月,一直没抓着实证,今天算是撞上了。”
赵显和那个提灯笼的进了秦宅后门。谢危和沈凌霜在墙根蹲了一刻钟,赵显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皮裹的东西。
“跟着他。”沈凌霜说。
两人远远缀着赵显,跟到禁军大营后巷。赵显把包袱塞进自己值房的柜子底下,吹灯睡了。谢危第二天一早趁赵显出操,摸进值房把包袱翻出来——里面是五十两黄金和一张字条:“北境事成,另有重谢。秦。”
谢危把字条收好,当天就写了折子递进宫。皇帝看完折子,把赵显叫去问话。赵显一开始还嘴硬,谢危把字条拍在他面前,赵显腿一软全招了——他替秦怀远传递禁军调防消息,收了秦怀远三百两金子。
皇帝大怒,当即下旨抓秦怀远。谢危带着禁军围了秦宅,秦怀远还在书房里给北境写信,被堵了个正着。沈凌霜站在秦宅门外看热闹,秦怀远被押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七,好手段。老夫栽在你这小丫头手里,不冤。”
“秦先生,您栽在贪心上。”沈凌霜冲他拱了拱手,“您要是不贪,老老实实养老,我拿您没辙。”
秦怀远被押进大理寺,审了七天,供出了废太子旧部十七个人,其中五个在朝中做官。皇帝一道旨意撸到底,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废太子案翻了个个儿,萧承渊的牌位从祠堂挪进了太庙,追封“悼怀太子”。
萧衍的兵权保住了,还因为“查案有功”加了一级俸禄。他上折子给沈凌霜请封“安国夫人”,皇帝准了,但沈凌霜没要——她以“顾七”的身份领了赏,把诰命转手送给了柳三娘,说“你替我管了这么多年铺子,该你风光”。
案子结了那天,沈凌霜在茶楼摆了一桌,请谢危、阿铁、小雀、柳三娘吃饭。谢危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烧刀子,喝了一口龇牙咧嘴:“这酒比上次还冲。”
“新酿的,度数高。”沈凌霜给自己倒了杯茶,“谢统领,案子全结了,你还有什么要查的?”
谢危放下酒碗,看了她一眼:“有。秦怀远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顾七,你长得像你娘’。”
沈凌霜手一顿。这话齐国公也说过。她放下茶杯:“我娘死在我七岁那年,她就是个普通妇人,能有什么值得秦怀远惦记的?”
“你娘姓什么?”
“……姓顾。”
谢危把酒碗往前一推:“你娘闺名是不是叫顾青萝?”
沈凌霜愣住了。她娘的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顾青萝,凉州人,生前在凉州开了一间小药铺。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她娘的闺名,谢危怎么知道的?
“我查秦怀远的时候翻出一份旧档。”谢危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二十年前,废太子萧承渊身边有个女谋士,叫顾青萝。废太子被圈禁之后,这个女谋士失踪了。同年,凉州多了一间药铺,老板是个年轻寡妇,带着个三岁的女儿。”
沈凌霜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上面写着“顾青萝,凉州人氏,年十八,入太子府为女史。谋略过人,太子倚为腹心。后太子获罪,青萝不知所踪。”
“你娘是废太子的谋士。”谢危看着她,“她当年从太子府逃出来,隐姓埋名在凉州把你养大。秦怀远认识她,所以他看见你的时候说‘你长得像你娘’。”
沈凌霜攥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霜楼的根基在暗处,等你用得上的时候再亮出来。”她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娘就是个做小买卖的。现在她才明白——她娘留给她的不是三个铺子,是一张保命网。
“秦怀远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娘手里有一份‘废太子遗折’,是萧承渊临死前写的,里面交代了旧部名单和一本总账。秦怀远找了二十年没找着,他以为你娘把东西传给了你。”
沈凌霜闭上眼睛。她娘死的时候她七岁,留给她的东西她翻过无数遍——三个铺子的房契、一块木牌、一本破药方。药方她小时候翻烂了,没看出什么名堂。
“那本药方呢?”她问自己。
第十一章 遗折
沈凌霜连夜回了凉州。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直收在霜楼总坛——凉州城北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她推开积灰的库房门,从最底下的箱子里翻出那本药方。
药方用粗线订着,纸都黄了,封皮上写着“顾氏验方”。沈凌霜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药方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凑着油灯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这是废太子萧承渊的亲笔遗折。内容很简短:孤遭圈禁,自知必死。旧部名录及历年往来账目藏于“青萝处”。后世子孙若得此物,当呈御前,为孤申冤。落款日期是萧承渊“病故”前三天。
遗折下面还附了一张夹层,里面塞着十几张薄纸,每张上面列着人名、官职、收受银钱的数目。总额加起来,够把半个朝堂买下来。
沈凌霜把遗折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她娘顾青萝当年从太子府逃出来的时候,把这份东西缝在药方里带走了。她隐姓埋名二十年,守着这份遗折不敢露,就是怕秦怀远那帮人找上门。她死之前把霜楼交给女儿,木牌是信物,药方是命脉,但她什么都没说——说了就是死。
沈凌霜坐在库房里,对着那本药方发了半天呆。她想起小时候她娘教她认药,说“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候能救命”。她那时候以为说的是药材。
第二天她带着药方回京城,把遗折和名单摊在谢危面前。谢危翻完,深吸一口气:“这东西要是早二十年拿出来,朝堂得换一半人。”
“现在拿出来也不晚。”沈凌霜把名单折好,“秦怀远那帮人虽然收拾了,但这张名单上还有几个漏网的。我拿遗折进宫,跟皇帝把话说明白——废太子是被冤的,这些人是被齐国公和秦怀远拉下水的,皇帝要是想收拢人心,就该把遗折上的事公开平反。”
谢危看着她:“你进宫,就得亮明身份。”
“亮呗。案子全结了,我手里捏着遗折和名单,皇帝不会把我怎么样。”沈凌霜笑了一下,“再说我还替他除了秦怀远,他欠我个人情。”
三天后,沈凌霜穿着诰命夫人的礼服进了宫。皇帝在御书房见她,她把遗折和名单呈上去,把自己的身份、假死脱身的经过、怎么查的案、怎么帮谢危抓的人,一五一十全说了。
皇帝看完遗折,沉默了很久:“你娘是顾青萝?”
“是。”
“朕小时候见过她一面。她站在废太子身后,替废太子拟折子,字写得比翰林院那帮人还漂亮。”皇帝把遗折放下,“你长得像她。”
沈凌霜心说你们怎么都这句。
“遗折上的事,朕准了。废太子追封的事已经办了,名单上的人朕会让人逐一核查,该赦的赦,该办的办。”皇帝看了她一眼,“至于你——靖王妃沈氏凌霜,假死欺君,本该治罪。但念你查案有功,朕免了你的罪。你想要什么赏?”
“陛下,民女什么都不要。民女只想回北境开茶楼。”
皇帝乐了:“别人进宫都是要官要钱,你就要个茶楼?”
“民女的茶楼已经在开了,陛下要是有空,可以去坐坐。民女给您打折。”
皇帝笑得直拍桌子。
沈凌霜出宫的时候,萧衍在宫门外等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郡王礼服,精神头比半年前好了不少,就是看见她的时候眼神有点发虚。
“凌霜,”他走过来,“我听说你在御前把事全说了。皇帝没为难你吧?”
“没有。陛下还答应给我的茶楼题匾。”
萧衍松了口气,跟着她走了两步:“你回北境……还回来吗?”
“看情况。北境凉快,京城太热。”
“那我去北境找你。”
沈凌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王爷,您去北境干什么?北境又没有京城的花魁。”
萧衍脸涨红了:“我不是去找花魁!我……我辞了京畿大营的差事,皇帝准了。北境那边缺个驻军副将,我上折子求了。”
沈凌霜愣了一下:“你放着京城的郡王不当,跑去北境当副将?”
“我想去北境守着。”萧衍别开脸,“凌霜,我欠你的我还不清,但我能替你守着北境的门。秦怀远虽然倒了,北境那边的事还没清干净。你开你的茶楼,我守我的关。你哪天要是消气了……”
“消气?”沈凌霜笑了一声,“王爷,我从来没生过您的气。我前世是瞎了眼,这辈子眼睛好了,您别往我跟前凑就行。”
萧衍脸白了。
沈凌霜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您要去北境守关,我不拦着。茶楼给您留个位子,军爷来喝茶打八折。”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笑了。
第十二章 结局
沈凌霜回北境那天,萧衍的马车跟在她后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萧衍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跟她打招呼:“凌霜,我走官道,比你快两天,先到凉州给你收拾屋子!”
“我谢谢您嘞。”沈凌霜把马车帘子一放。
谢危骑着马在另一侧,慢悠悠地跟着。沈凌霜掀帘子看他:“谢统领,您跟着我干嘛?”
“我调任北境按察使了。”谢危晃了晃手里的调令,“皇帝说北境那边案子多,让我去盯着。”
“你升官升得挺快。”
“托你的福。”谢危把马缰一拽,凑近了些,“对了,你茶楼开张那天,我给你送块匾。”
“什么匾?”
“暂保密。”
一个月后,凉州城东街新开了一间茶楼,牌匾上写着“霜来茶馆”。开业那天鞭炮放了半条街,萧衍穿着副将的甲胄站在门口当门神,谁来喝茶他都跟人点头。谢危送的那块匾挂在堂内正中央,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死而不僵”。
沈凌霜看见那四个字,差点把谢危撵出去。
“你才死而不僵!”
“你全族死而不僵。”谢危坐在头桌喝茶,“多吉利。你死一回,把齐国公、秦怀远一锅端了,可不就是‘死而不僵’。”
小雀在旁边笑得瓜子撒了一地。阿铁默默把匾摘下来,说“我给您挂后院去”。
沈凌霜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行了行了,今天开业,第一壶茶免费,第二壶开始收钱。谢统领,您这桌连茶带瓜子一共三文。”
谢危掏出一把铜板拍在桌上:“不用找了,多的是给你的嫁妆。”
沈凌霜把铜板扫进钱匣子:“嫁妆我自己挣,您留着娶媳妇吧。”
谢危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媳妇这不正忙着收钱吗。”
茶楼里静了一瞬。小雀瓜子也不磕了,阿铁挂匾的手停在半空,萧衍站在门口脸黑了一半。
沈凌霜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都没抬:“谢统领,您要是来砸场子的,出门右转有衙门。”
谢危笑了一声,把茶碗举起来:“那行,我换个说法——沈老板,我天天来喝茶,喝到你答应为止。”
沈凌霜抬头看他,看了两秒,把算盘一合:“行啊。一天三文,先付一年。”
谢危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萧衍在门口咳嗽了一声:“顾……凌霜,我也办个年卡。”
沈凌霜头也没回:“军爷打八折,一年八百八十文。”
萧衍掏出银子拍在桌上,拍得比谢危还响。
沈凌霜把两锭银子一起扫进钱匣子,对旁边看傻了的小雀说:“记上,谢统领和萧副将,年卡各一张。送一碟瓜子。”
小雀憋着笑:“好嘞!”
后来凉州城传开了一桩奇事——霜来茶馆的老板娘,前夫是靖王,现任按察使天天来喝茶,两人在茶楼里碰上了就拼桌,拼桌就吵架,吵完架各自付账,谁也不欠谁。
再后来,萧衍在北境守了三年关,升了总兵。谢危把北境的案子清了个底朝天,调回京城的时候跟皇帝求了个旨——赐婚霜来茶馆老板娘沈氏凌霜。
皇帝准了,还亲自写了块匾送过去——“天作之合”。
沈凌霜收到匾的时候正在算账,看了一眼说:“这匾挂后院。”
谢危急了:“凭什么?我送的‘死而不僵’挂后院,皇帝送的‘天作之合’也挂后院?”
“你俩的匾都太闹腾。前堂要挂账本,没地方。”
萧衍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乐了:“凌霜,我那‘镇北总兵’的匾你挂哪儿了?”
“茅房门口。”
萧衍一口茶喷出来。
沈凌霜把算盘一收,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打烊。明天初一,茶楼歇业一天——我去成亲。”
谢危把茶碗一搁:“跟谁?”
“跟姓谢的那个王八蛋。”沈凌霜白了他一眼,“你赶紧回去换衣裳,明天要是穿得跟查案似的来拜堂,我当场悔婚。”
谢危笑得眼睛都没了:“行,我穿红的。”
萧衍坐在角落里,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凌霜,我明天给你随份子。”
“随多少?”
“够你茶楼开三年分号的。”
“那您多随点。”
萧衍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凌霜,你过得好,我就踏实了。”
沈凌霜冲他摆摆手:“王爷,北境冬天冷,您守关多穿点。”
萧衍走了。沈凌霜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凉州城的天。北境的天比京城高,云走得快,风也利索。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缠枝莲银镯子——萧衍到底还是把镯子塞回给她了,说“王妃的东西,你留着”。
她把镯子转了一圈,转身回了茶楼。
“小雀!把后院那坛烧刀子挖出来!明天成亲,今晚先喝一顿!”
小雀从后厨探出脑袋:“少主,您明天成亲今晚喝醉,明天起不来怎么办?”
“起不来就让谢危等着。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
谢危在茶楼外头听见这话,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回按察使衙门去了。走之前冲茶楼喊了一声:“沈凌霜,明天我早点来,你别关门!”
“知道了!烦死了!”
茶楼里笑成一片。北境的风卷着炖羊肉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把挂在门口那块“霜来茶馆”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