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知衍在一起后，他渐渐开始对我冷言相对。
在众人面前随意侮辱我，我念在之前的感情，一次次选择原谅。
直到我快要死了，对此宋知衍却表示：
“要死就赶紧去死，别在这碍眼。”
我心如死灰，决定放弃这个让我一直在痛苦中的男人。
却不想，等我死后，宋知衍后悔了。
1.
“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综合评估过，病灶在肺部，而且已经出现远处转移。
“目前的情况，手术已经没有办法做根治切除了。后续方案主要是......”
后面医生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
我要死了。
说不上来的复杂心情。
医生也看出来我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
“你先不要急，慢慢消化这个消息。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
“谢谢医生。”
我离开医院，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
这个消息我能告诉谁呢，我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迷茫充斥在我脑海中。
不知道宋知衍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可怜。
这个想法刚萌芽就被我掐断了，他怎么可能会可怜我。
铃声响起，是宋知衍的电话。
“喂，你人在哪呢？消息也不回，柠柠肚子不舒服，你去买点胃药送过来。”
不耐烦的男声，和背景里女人可怜的呻吟声。
宋知衍说完话就转头去轻声安抚苏晚柠。
“我在医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挂断了。
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
幸好还没离开医院太远，附近药店很多，也不用跑很远去买药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
很快就到了宋知衍家里。
把药递给他的时候，他还在说着：
“让你买个药那么慢，存心想让柠柠疼久点是不是？”
“对不起。”
这些年，“对不起”成了我对宋知衍说过最多的话。
道歉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宋知衍厌恶的看着我：
“行了，去给柠柠熬个粥。”
然后看也不看我就走了。
我把要拿出来的诊断书又放了回去。
看着宋知衍回到苏晚柠身边，温柔的落下一个吻。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那画面。
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我们在一起这些年，他的心本来就从来没有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空有名分，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身边人，一次次把温柔分给旁人。
我明明是他的女朋友，却好像永远排在最后。
用宋知衍的话来说就是。
“你别这么不懂事。”
喉咙涌上熟悉的痒意。
控制不住的咳了几声，代替部分痒意的是疼痛。
摊开捂着嘴的手，看到手心的一丝鲜血。
铁锈味在嘴里弥漫。
我突然对得了绝症有了实感。
外面传来了催促：
“还没做好吗？柠柠需要吃东西。”
“马上。”
我不敢再发呆，慌忙把手里的血冲洗干净，把煮好的粥往碗里盛。
铁锈味还在嘴里弥漫，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微弱。
2.
“啪！”
宋知衍冲进厨房，看到满地的玻璃碎片和熬好的粥，而我倒在一旁。
确定我没有受伤以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宋知衍原本的担心变成了不耐烦。
“林知夏，你恶不恶心，上次没成功，这次又来这一招。”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生病了有点没力气。”
“你刚来的时候好好的，只是做个饭就生病，谁信啊。”
我想要继续解释，但是被另一个人打断。
“对不起姐姐，都怪我，要不是我，姐姐就不用带病给我做饭，现在也不会摔倒了。”
厨房门口，苏晚柠扶着旁边的门，眼泪要掉不掉。
“怎么会怪你呢宝宝，不要哭了好不好，哭的我心都碎了。”
看到自己的宝贝落泪，宋知衍也什么都不顾，立马去安慰苏晚柠。
眼看越安慰，眼泪掉的越凶，宋知衍转头朝我走来。
用力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往苏晚柠身前空地上一摔。
膝盖上的疼痛让我止不住的颤抖。
“给柠柠道歉。”
我抬头对上苏晚柠得意的眼神。
每一个来到宋知衍身边的人都喜欢借他的手，通过各种方式把我摁在脚底下。
宋知衍不是不清楚，只是他对我不在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遍遍重复着，喉咙的疼痛让我无法用正常音量说话，宋知衍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计较。
今天之前的我或许还会感到羞辱，但是现在我觉得，跟死亡比起来，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旁边两人嬉笑的声音不断往我耳朵里钻。
宋知衍舀起一勺粥，吹凉了喂进苏晚柠嘴里，苏晚柠笑着回喂他一口。
我低头不再看这一幕，心里的酸涩一阵压过一阵。
一时间我也分不清身体里的疼痛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衍的手机响了。
他临走前，只轻声叮嘱苏晚柠一句：
“等我回来。”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祈祷着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可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都没有再投过来一丝目光。
委屈弥漫在心头。
一双精致的鞋步入我的视线，紧跟着，两根冰凉的指尖狠狠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苏晚柠慢悠悠地扫过我的脸，唇角勾着轻慢的笑：
“我还以为，能待在知衍身边这么多年的是什么狠角色，结果就这。”
她手上猛的用力，甩开我的下巴。
我的头被狠狠掼向一侧，牙尖磕到口腔内壁，原本消失的血腥味又在嘴里漫开。
苏晚柠皱着眉，拿出湿巾，一下一下反复擦拭刚刚碰过我的手：
“你也看到了，知衍根本就不在意你，你还要舔着脸在这待多久？”
苏晚柠擦完手，随手把用过的湿巾丢在我面前。
3.
轻飘飘，可以被随意丢弃的。
苏晚柠的话在脑海中回荡，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小时候的家里总是充斥着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
醉酒的父亲气急了，会把母亲推倒在地上。
我想保护母亲，换来的只是拳打脚踢和辱骂：
“你个赔钱货，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还敢反抗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他发泄完，摔门离开，只留下一地狼藉。
我忍着身上火辣辣的疼，手脚并用地爬到母亲身边。
母亲蜷在地板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伸出手，笨拙地擦她脸上的泪，小声哄她。
“妈妈别怕，有我在。”
母亲突然暴起把我往旁边一推。
我的胳膊被地上的碎渣扎进肉里，但是让我感到更痛的是母亲的话。
“我这辈子都被你给毁了！要不是因为你，我早离开这里了。”
母亲的话像一把刀刺进我心里。
我浑浑噩噩的在外面游荡。
回过神以后，发现我来到了河边。
河水泛着冷光，水汽被风席卷着吹到我脸上。
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既然这么痛苦，不如跳下去吧，只需要痛苦一会就再也不会痛了，很划算。
我试探着翻过栏杆，准备松手跳下去。
没有掉下去。
我扭头看着握住我的手的少年。
是小时候的宋知衍。
他的手远没有成年人的宽大，但是很温暖。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让我掉下去。
对上我看着他的视线，他说：
“别跳，水里很冷。”
我被他拉了上去，气还没缓过来，一颗糖就被递过来。
宋知衍带着温暖的笑容。
“我最喜欢的柠檬味的，吃颗糖心情会好些哦。”
清香，酸涩，甜。
原来糖是这个味道。
从那以后宋知衍成为我活着的意义。
我成了宋知衍的小跟班，他去哪，我就跟去哪。
我靠这点甜熬过了很多日子。
后来他变了。
他开始远离我，冷落我。
在我哭泣的时候，那颗柠檬味的糖没有再出现过。
我不甘心，我去追问原因。
宋知衍冰冷的双眼落在我脸上，以前的温柔好像是我的错觉：
“你很烦人啊，我后悔救你了。”
“林知夏，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可以滚了。”
4.
现实和回忆里的话重叠。
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视线模糊。
一样冰冷的语气，一样不加掩饰的厌烦。
过去和现在的情绪揉成一团，压得我喘不过气。
抬头对上的就是宋知衍厌恶的脸。
宋知衍看着我比原来更白的嘴，迟疑了一下，把原本的话咽回去。
一言不发带着苏晚柠准备离开。
“宋知衍。”
沙哑无力的声音响起，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宋知衍没回头，停在原地。
我强撑着站起来，把诊断报告拿出来：
“我得了癌症，晚期，没多久能活了。”
苏晚柠立马观察宋知衍的神情。
空气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敲鼓般的心跳，期待着一些什么。
宋知衍静止了一会，转过身，一如既往冷漠的表情。
“然后呢？”
我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些慌乱、心疼和担心。
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冷漠就是烦躁。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衍......”
苏晚柠拽了拽宋知衍的衣角，柔声开口。
宋知衍没管，只是死死的盯着我。
我有些慌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宋知衍的眼神里一点点卸掉：
“医生说如果不进行治疗的话，只剩两三个月可以活。”
“你想要钱？”
我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报告单轻轻作响。
原来，在他眼里，我要死了，只是要钱的借口。
我听到我轻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不要钱。”
迎着宋知衍怀疑的目光，我继续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快要死了。”
“要死就赶紧去死，别在这碍眼。”
这句话宛如一把利刃，插进我的心里，又转了几圈。
曾经那个在我寻死，救下我的人，现在亲口让我去死。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下，报告单从手中飘落。
我又一次被丢了。
一口气猛的卡在胸口，我控制不住的低咳起来。
胸口跟着牵扯出钝痛。
可身上再怎么痛，也抵不过心里的疼痛。
宋知衍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半分动容。
苏晚柠微微蹙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我咳嗽的声音。
“我没兴趣看你在这演戏，没什么要说的话，我们就走了。”
说罢，宋知衍不再看我，转身拉着苏晚柠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咔哒”一声，房门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也彻底关上了我世界的门。
5.
悲伤到极致，反而感受不到悲伤了。
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
我以前为了得到宋知衍的注视，做了太多傻事。
现在看来，这不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吗。
我笑了一声，大概这也是我应得的。
虽然是笑着，但是眼泪还是从脸上滑下来。
胸口泛上来熟悉的闷痛感，我捂着胸口。
又一阵痒意涌上来，剧烈咳嗽过后，我看着手心又一次出现的血丝。
这次没有了害怕和恐慌。
我翻出医生的手机号：
“医生，我想放弃治疗，有没有办法让我在最后一段时间好过一点。”
医生那边短暂沉默，温柔劝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挂了电话，外面天阴了，窗外的风带着些许雨滴吹在脸上。
凉凉的，我不安的心也被风慢慢安抚。
很快，我拿到了我需要的药。
再次走在医院附近的路上，心情却截然不同。
路边的树，天上的云，街边小猫小狗。
我从来都没好好看过这些，微不足道，但鲜活可爱。
之前的日子一直追着宋知衍，时间都不属于自己了。
现在突然有了大把的时间。
我翻出来以前的愿望清单，这还是和宋知衍刚在一起时列的。
想到宋知衍，心里不可避免的感到抽疼。
清单上的一字一句都是我们一起商量写下的。
当时宋知衍笑着说，会陪我一个一个完成的。
骗子，我轻抚着清单上的字迹，把愿望里跟宋知衍有关的都划掉。
这个愿望清单，我会自己去完成的。
暧昧迷离的灯光穿梭在卡座之间。
我无奈的抱着怀里哭得停不下来的女人，手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好了好了，不要难过啦，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沈清沅生气的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的事，你最后才告诉我。”
“好不容易你眼里终于不是只有那个家伙了，但是你却要死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我除了宋知衍外，为数不多认识的人。
她了解我和宋知衍之间的事情，也常常为我感到不值。
他们两个见面总会吵架。
为了气氛不那么僵，我开始远离沈清沅。
我还记得当时她的表情，满脸不可置信和受伤。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头看，发现自己因为宋知衍伤害了一段真挚的感情。
“对不起。”
6.
我认真看着沈清沅。
对不起当时对她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对不起一直没有看到她的付出。
谢谢她收到我的消息还愿意赶过来陪我。
虽然一句道歉并不能弥补我当初的错误。
但是“对不起”是我现在最想跟她说的话。
沈清沅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很快她又重新带上笑：
“我们是朋友。”
沈清沅拿起桌上的饮品，递给我：
“庆祝你离开那个烂男人！”
我伸手接过来杯子，下一秒，再也忍不住的咳嗽涌了上来。
我蜷着身子，一阵接着一阵咳的停不下来。
沈清沅在一旁慌乱的替我找着药。
终于咳嗽停了下来，我接过沈清沅找出来的药。
从里面挑了止疼药顺着水吃了下去。
抬头就看到沈清沅红着眼，眼泪在眼眶里又聚起来：
“很难受吧。”
我藏起手心的血丝，朝她露出笑，试图安慰她：
“还好，也没有很难受，习惯以后也就一般般。”
安慰似乎并没有成功，原本没掉下来的眼泪，听完我的话反而落了下来。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想再说点什么，旁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追到这里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握紧了手，没有吭声，沈清沅忍不住了：
“宋知衍你到底有没有心，知夏她......都这样了，你还在怀疑她。”
宋知衍看到旁边瞪着自己的沈清沅和摆了一桌的药，心下了然：
“这次的手段还挺有新意的。”
说完，他没有等我的回应，径直离开。
沈清沅猛地站起：
“宋知衍......”
我拽住她：
“没用的，别喊了。”
宋知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晃动的人群里，就好像没有见过一样。
见状，沈清沅只能重新坐了下来。
她背过脸，擦拭又重新落下来的泪。
我分不清身上的疼痛有多少是病痛，又有多少是对宋知衍冷漠的心痛。
我找出他的联系方式，编辑分手的信息。
发出去后，心中的石头落地，我看着沈清沅的背影。
能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发现自己拥有一个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朋友，是多么的幸运。
这件事的美好压过了我对死亡的恐惧。
沈清沅收拾好心情，看向我：
“你有什么想做的，我陪你去。”
胸腔里的疼痛依旧没有消失，但是一丝温暖从心中升起，慢慢弥漫到冰凉的四肢。
“好。”
我听到我轻轻应下。
之后的日子，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
我和沈清沅一起体验了那些，我从不敢做的事情，说了我从不敢说的话。
人生原来可以这么精彩。
我想起网上一句话：“人竟然只有在生命倒计时前才能活出自我”。
7.
只是这份自由是带着疼痛的。
我的咳嗽开始越来越频繁，晚上开始睡不着。
胸口的痛感越来越强烈，止疼药也渐渐不起作用了。
原本只是咳出来血丝，现在偶尔会咳出来一口血。
我越来越感到疲惫。
我们的旅程就这样结束了。
再后来，我吃不下固体的食物，只能吃少量流食。
咳血的概率升高。
越来越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反应变慢。
我在沈清沅的劝说下，住了院。
我离开的那天，阳光很好，沈清沅坐在我床边絮絮叨叨讲最近遇到的事。
我感觉我在黑暗中不断的下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隐约之间，我好像听到哭声。
我睁开眼，看到沈清沅趴在床边哭，手里握着我的手，周围站着很多医生。
我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让她不要难过。
但是手却穿过了沈清沅。
我愣愣的看着我的手，后知后觉的发现，我不痛了。
我转头看向病床上我的身体。
脸色那么苍白，身形被病痛折磨得清瘦单薄，安静的躺在那。
仪器滴滴的声音，医生讲话的声音，如同被隔着一层雾。
轻飘飘的，听不清。
这就是死后的视角吗？
沈清沅始终不愿意放开那只手，眼泪一颗接一颗的砸在床单上。
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想告诉她，我在这里，不要哭了，可是我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
我生病难受时，沈清沅在我身边陪着我，照顾我。
现在她哭了，我却没办法帮她把泪擦掉。
许久。
医护过来给我的遗体盖上了白布。
再见了，世界。
8.
宋知衍烦躁的划着聊天记录，不管怎么刷新都没有新消息。
林知夏从来没有消失过这么久。
自从那天，他收到了分手的信息以后，她都没有再回过消息。
止不住的烦躁，宋知衍拿起酒一饮而尽。
“知衍，你喝太多了。”
苏晚柠坐在旁边，轻声劝着，伸过手覆盖在宋知衍手上：
“知夏姐姐只是在闹别扭，想让你先低头而已。”
“感情里，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再过几天，知夏肯定就忍不住回来找你啦。”
宋知衍嗤笑一声：
“随她。”
话是这样说，眼睛却还是往手机屏幕上瞟。
以往哪怕被他恶言相向，林知夏第二天也会回来继续在他身边。
这次竟然让他等这么久。
宋知衍想好了，等林知夏再来找他，他一定要狠狠讽刺她。
让她知道，欲擒故纵在他这里是行不通的。
又灌下一杯酒，心里总算舒畅了点。
沉寂许久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宋知衍猛地攥紧手机。
来电的是沈清沅，不是林知夏。
心里的期待再次被烦躁代替。
宋知衍不太想接，但想到沈清沅和林知夏的关系。
犹豫几秒，还是接了：
“有事？”
电话那边没有想象中的争执。
一道冷漠的女声响起：
“宋知衍，如果你还有心，就来这个地方。”
紧接着，宋知衍收到了一个地址。
宋知衍眉心皱在一起，语气充满不耐烦：
“你和林知夏到底在搞什么花招？”
沈清沅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长久的死寂，宋知衍等不到回答，为数不多的耐心被消磨：
“你让林知夏接电话。”
好似刚刚回过神一样，沈清沅终于沙哑着出了声：
“她接不了电话了。”
宋知衍捏紧手机，沈清沅下一句就紧跟着来了。
“她死了。”
9.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落下这句，电话就被挂掉了。
宋知衍还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
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肯定是假的吧。
可是刚刚沈清沅沙哑悲伤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脑海中突然划过那些，他下意识想忽略的细节。
突然无力摔倒，咳嗽个不停，心碎的眼神，苍白的脸色，满桌子的药。
后悔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宋知衍。
苏晚柠轻轻碰了碰他，语气担忧：
“知衍，你没事吧，是知夏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闭嘴！”
宋知衍猛地出声，苏晚柠被吓了一跳：
“知衍......”
“我出去一趟。”
说完，宋知衍拿上东西，仓促地离开了。
我托腮坐在我身体旁边，看着沈清沅出去打完电话回来。
我此时身处我的灵堂里，即将参加我自己的告别仪式。
也没有什么黑白无常来带我走。
除了不能离开身体太远，触碰不到东西，也没人听得到我声音以外。
一切都很平常。
我跟在沈清沅身边，看她忙前忙后的布置，和人沟通。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低声交谈。
这些人其实我都不熟，都是沈清沅叫来的人。
我这一生认识的人实在少的可怜。
可能因为一直在围着宋知衍转吧。
宋知衍，我怎么又想到他了。
门口突然传来骚乱。
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宋知衍在路上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假的。
但是在看到大门的瞬间，做的心理建设全都没用了。
宋知衍推开挤在门口的人，跌跌撞撞的跑进去。
头顶冰冷的灯光直直照射在躺在正中央的棺木上。
透过棺面的玻璃，他看到林知夏没有生气的脸庞。
宋知衍突然就没了勇气继续靠近。
沈清沅注意到这边，缓步走了过来：
“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坐在棺沿上，听到了沈清沅的话，看到了宋知衍颤抖的双手。
原来宋知衍是会后悔的啊。
可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
我人已经死了，再后悔我也不会活过来了。
宋知衍听不进去沈清沅嘲讽的话。
他此时深刻意识到，林知夏真的死了。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脸被病痛折磨的消瘦憔悴。
双眼紧闭，好像只是睡着了。
似乎只要他能够认错，林知夏就会坐起来，再对着他笑。
宋知衍逐步靠近，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望：
“夏夏，我错了，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棺里的人没有反应，一丝呼吸起伏也看不到。
旁边传来沈清沅的嗤笑。
沈清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只替林知夏觉得不值得：
“现在来装什么深情，那时候你嫌夏夏烦人，一次又一次伤害她。”
“夏夏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她，始终觉得她在骗人。”
宋知衍的心被这几句狠狠攥紧，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呢，沈清沅说的都是事实。
“你不知道，夏夏她有多疼。”
说到最后，沈清沅忍不住哽咽：
“但是凭什么她受尽苦楚，你却能开开心心的。”
沈清沅冷漠的盯着宋知衍，一字一句：
“记住，你以后要一直活在自责里，你不配得到夏夏的原谅。”
说完，沈清沅别开眼，擦掉眼角的泪，不想再看他一眼。
10.
宋知衍从未如此为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后悔过。
他曾经那些如刺般的话语，在过去扎在林知夏身上，现在回来扎在他心上。
巨大的恐惧和悔意涌上来，眼泪漫出眼眶。
宋知衍手脚冰凉，此刻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是真的。”
宋知衍喃喃自语，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自己。
眼前突然好像幻视了林知夏，她就站在自己旁边。
宋知衍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伸手，却只穿过了空气。
再仔细看去，身影也不见了，林知夏还在棺椁里躺着。
那个会望着他笑，拽着他衣袖撒娇的林知夏已经不在了。
我被宋知衍的动作吓到了，刚刚走到他身边想仔细看看。
结果他突然伸手，我还以为我能被看见了。
还好是虚惊一场。
要是被看到了，我还算死算活呢？
再说了，我看着宋知衍痛苦的神情，我也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了。
很快，我的身体就被火化了，沈清沅带走了我的骨灰。
我自然也是跟着我的骨灰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宋知衍，我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可是我没想到，我们的再见会这么快。
我的骨灰被宋知衍偷走了。
我飘荡在宋知衍房间，地上散落满地的酒瓶。
而宋知衍就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我的骨灰盒。
他手指摩擦着盒子，嘴里嘟囔。
我还是靠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夏夏......夏夏......你还在的对不对，让我再见见你吧。”
这是？把我当阿拉丁神灯了吗？
而且我已经死了啊，我虽然确实还在，但是我怎么可能出现啊。
宋知衍回去以后始终忘不掉，当时看到的林知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是真的林知夏。
心里的悔意，让他想再见林知夏一眼的想法越发强烈。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很快宋知衍就开始行动了。
宋知衍花钱打点好值守的人，溜进放着骨灰的房间。
他指尖发抖，在一排排标签里面寻找着那个名字。
终于，他找到了。
又小又轻的盒子抱在怀里，比想象中还要轻。
那么大一个人，怎么死后就变得这么轻了呢。
11.
宋知衍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再次看到当时看到的身影。
无力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宋知衍抱着盒子埋下脸，压抑许久的哭声从缝隙流露出来。
往日的情景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他救下她的那天，她呆呆的，吃了糖以后，眼睛是亮晶晶的。
她跟在他身后当跟屁虫，被他发现以后，脸是红红的。
她跟他撒娇的时候，他心里只觉得，她真可爱。
他向她表白那天，她很开心，他暗自下定决心，要让笑容一直在她脸上。
他们一起畅想未来，一起规划他们的以后。
周末他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偶尔他们会有争吵，但是很快就会和好，他们相信争吵不会分开他们。
可是，突然某一天。
他开始对她的粘人感到窒息，想拥有自己的空间。
再后来，他们开始因为各种小事吵架。
他对这千篇一律的生活感到厌倦，开始有意冷落她。
每次吵架后，他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想去安慰的手总会收回来。
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他厌倦了。
他开始告诉自己，那一切都是她博取同情的手段。
慢慢的他开始真的信了。
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顾她的心情。
“林知夏......对不起......”
宋知衍好恨自己，恨自己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恨自己亲手把林知夏推入绝望。
恨自己没能陪林知夏走过人生最后的时间。
明明他们约好要做好多好多事的。
宋知衍突然停顿，开始疯了一样在房间里翻找，期间一度被酒瓶子拌到。
我看着宋知衍突然爆哭，突然自言自语，又突然起来到处翻找。
宋知衍突然停了下来，我凑过去一看。
是我们一起规划的愿望清单。
当时一式两份，我们一人一份。
原以为宋知衍手里那份早被他扔了，没想到还在。
我低下头，扣着手指。
心里隐隐知道宋知衍找出这个是要做什么。
果然，他们很快踏上了旅途。
我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没想到，生前的约定，在我死后完成了。
多少是有点讽刺了。
很快，我们到了第一个地点。
宋知衍抱着我的骨灰盒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里是我当时刷到说，山顶上的庙很灵，尤其是姻缘。
单身去了很快遇到了另一半，情侣去了可以去孽缘扶正缘。
当时我和沈清沅考虑到我的身体，没有选择来这里。
现在托宋知衍的福，我也是搭顺风车上来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宋知衍终于爬到了山顶。
他没有休息，直接往庙里面走进去。
我有点担心，毕竟我现在应该算鬼，进出庙这样的场所，真的没关系吗？
但我去往何处，由不得我自己。
我还是被骨灰牵引着进去了。
还好并没有电视里那种金光把我打出去。
12.
香烛明明灭灭，青烟慢悠悠往上飘着。
宋知衍俯下身，认认真真的磕头。
他磕的很认真，最后一下停顿了很久没有起来。
宋知衍抬起头，我看到他眼角又红了。
怎么动不动就哭呢。
突然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转头看去，是一位老僧人。
虽然老僧人看的这边还有宋知衍。
但是我还是感觉是在看我。
很快，宋知衍离开去拿同心锁。
我想再寻找那个奇怪的老僧人，可是殿里除了香客，就没有别的身影了。
应该只是意外吧。
我飘到宋知衍身边，看他在锁上刻字。
知衍＆知夏
相守一生
如果我不是其中的主角的话，我会祝福这幸福的一对。
但是，我是。
跟一个死人相守一生，着实有点奇怪了。
我抬头端详宋知衍的表情，很平静，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准备和死人相守一生的人。
“阿弥陀佛，施主留步。”
一道苍老平缓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宋知衍脚步一顿，握着刚刻好的同心锁，扭头看向来人。
是我方才看到的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目光平静的看着宋知衍。
“相守二字，不可强求。”
宋知衍手指收紧，眼中情绪翻涌：
“我和她的事，与你何干。”
“逝者当归，生者当渡。施主不该用自己的执念，困住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老僧刚刚好像瞥了我一眼。
宋知衍沉默许久，他摸着刚刚刻上的名字：
“您的意思是，夏夏真的还在，而且就在我身边？”
虽然是疑问，但是宋知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被宋知衍的脑回路惊住了，明明我已经死了，但是感觉有股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老僧还想说什么，但是宋知衍已经绕过他，快步朝外面走去。
“就算是我执妄以求，我也要去求求看。”
在我路过老僧快要出去时，老僧忽然再度开口：
“时机成熟，方可投胎，下辈子必然无忧。”
我回头望去，老僧已经离开。
一直到下山，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旅程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停下来。
我被带着又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宋知衍都要把带着我们两个人名字的物品留在当地。
终于我们来到了最后一个地点。
是一个很有民族风情的小镇，当初我和沈清沅也来过。
想到沈清沅，我不禁有些担心。
我的骨灰被带走已经很久了，沈清沅会很着急吧。
沈清沅确实很着急，她清楚知道是宋知衍偷走了。
但是哪里都没有宋知衍的消息。
而宋知衍呢，还在挑选着心仪的便利贴，准备在这里也留下痕迹。
这家小店有一面专门给游客贴便签的墙。
宋知衍把写好的贴上去，欣赏了一下并在一起的名字。
眼睛往旁边一撇，愣在原地。
我凑过去看了看，好巧，是我当时写的。
13.
“愿来生，永不遇宋知衍”
时间是我刚提分手以后没多久。
宋知衍满脑子都是那句“永不遇”。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开上车回去的，心思全然飘在别处，一路走神。
直到有人摇下车窗骂他：
“开成这样，你要死啊！”
说完，那个人就开着车扬长而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突然将他泼醒。
宋知衍回过神，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宋知衍失控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说宋知衍之前这样对我，我是不恨的，那是假的。
但是现在比起恨他，我更想拥有新生活。
很快，宋知衍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一刻没停，也不管友人的劝阻，一路狂奔回卧室。
然后去洗澡了。
宋知衍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向宋知衍带回来的袋子，里面的东西漏出一部分，是唑吡坦。
我在病情严重以后，也吃过这个，是安眠药。
宋知衍带回来这个干什么？
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宋知衍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穿戴整齐。
然后吞下了一大把药，又拿起旁边剩的半瓶酒灌了下去。
宋知衍不要命了！
我看着宋知衍的操作，想去拦下来，但是我手只会穿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知衍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林知夏的骨灰盒。
药效来的很快，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手脚开始不受控制。
意识逐渐模糊，脑袋像泡在温水里。
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
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又出现了，是林知夏。
是来接他走的吗？
宋知衍想伸手去触碰，但是在药效作用下，他使不上力。
他看着林知夏走近他。
带他一起走吧，让他陪她一起去投胎吧，让他用下辈子补偿她吧。
“宋知衍，别跟着我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不不不，不要这样对他，他知道错了，他可以把命赔给她。
宋知衍意识彻底沉入混沌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知夏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一滴泪从宋知衍眼角滑下，没入头发里。
我叹了口气，看着毫无意识的宋知衍，被破门而入的沈清沅发现。
救护车很快过来把宋知衍带走。
我的骨灰盒被沈清沅抱在怀里。
我从身后抱住沈清沅，她应该是感受到了，怀里的身体在颤抖。
“送我离开吧。”
“好。”
我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也好，这样就不会舍不得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救护车。
再见了，宋知衍，永远不再见。
宋知衍再醒来，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
喉咙传来忽视不了的疼痛。
“醒了。”
是沈清沅。
“她......在哪里？”
宋知衍张口就是沙哑的声音，每说一个字，喉咙的疼就多一分。
沈清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走了，以后别再去找她了，她不想见你。”
留下这句话，沈清沅就走了，要不是为了警告宋知衍，她也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宋知衍闭上眼，眼泪不断流出来。
之后的日子，他没有再寻死。
大量吃安眠药的原因，他开始经常头昏，晚上睡不着。
不吃药睡不着，但是他不敢再吃。
他只能整夜整夜的清醒，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后悔。
想去林知夏埋骨灰的地方看看，也会被沈清沅安排的人拦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