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忌日,我回村上香。
村口锣鼓喧天,神婆宣布河神要娶亲,每户交两千平安钱。
新娘是我家隔壁的苏禾。
神婆还说,我家老宅挡了河神的道,三天之内必须拆。
我叫西门豹。
我爷爷三年前,就是「被河神收走」的。
我笑了笑,从后备箱拎出一套潜水服。
「行,这门亲事,我替河神接了。」
【第一章】
我的车刚开到村口,就被一面铜锣拦住了。
锣是村东头王富贵在敲,他穿一身大红褂子,敲得满头是汗。
「让一让!让一让!河神选亲,闲人回避!」
我摇下车窗。
「富贵,我也是闲人?」
王富贵手一抖,锣槌掉进了泥坑里。
「豹……豹哥?你咋回来了?」
「我爷忌日,我不回来,你替我磕头?」
他捡起锣槌,在褂子上蹭了两下,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今天别闹,刘仙姑在搞大事,赵老板也在。」
我顺着他的下巴往村口看。
老槐树底下搭了个台子,红布铺地,香炉里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台上站着个胖女人,脸上扑的粉有一指厚,手里摇着铜铃。
全村老小跪了一片。
台子旁边摆着一把太师椅,坐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啦咔啦响。
赵满仓,村里开沙场的首富。
我下车,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
刘仙姑把铜铃一停,嗓子突然变得又尖又细。
「河神有令!今年秋汛大凶,要娶一房新妇镇水!」
底下有人抖了一下。
「每户再交两千平安钱,河神保你家三年无灾!」
「新娘子嘛……」
她闭着眼,手指头在半空画圈,最后停下来,直直指向人群里一个姑娘。
「苏家丫头,苏禾!」
人群一下子散开,露出跪在中间的苏禾。
她穿着镇卫生院的白大褂,膝盖上沾着泥,脸白得像纸。
她爹苏老蔫跪在旁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家伙,二十一世纪了,还玩河伯娶妇这一套?】
我往前走了两步。
刘仙姑的手指又挪了个方向,正好对上我。
「还有!西门家那座老宅子,压在河神的龙脉上,三天之内必须拆!」
全村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赵满仓的核桃停了。
他眯着眼打量我半天,嘴角往上一扯。
「哟,这不是老西门家的大孙子吗?听说你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我挠了挠头。
「赵叔消息挺灵通。」
「那正好,」他把核桃往手心一合,「老宅子拆了,我按市价补你五万,够你还点利息。」
「五万?」
「嫌少?」赵满仓笑出了一口金牙,「河神要的地,你还想讨价还价?」
刘仙姑跟着冷哼一声,从供桌上端起一个铜盆,盆里清水晃荡。
「不信?河神这就显灵给你看!」
她抓了一把香灰撒进水里,又从袖口摸出一张黄纸,往盆里一按。
黄纸上慢慢渗出两个血红的字。
【拆宅】
底下跪着的人炸了锅。
「显灵了!真显灵了!」
「老西门家这是要遭报应啊!」
苏禾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冲我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盯着那个铜盆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出了声。
刘仙姑的铃铛一顿。
「你笑什么?对河神不敬,是要掉进河里喂王八的!」
「仙姑,」我走上台,伸手,「这张黄纸能借我看看吗?」
「凡人不能碰!」
「我不碰,我闻闻。」
我凑到盆边吸了一口气。
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碱水泡香灰,黄纸提前用姜黄写字。初中化学课代表的基本功,你拿来骗了全村三年?】
我转身冲台下喊。
「富贵!去小卖部拿一包洗衣粉,再借一瓶白醋!」
王富贵愣在原地,看看赵满仓,又看看我。
「快去!回头请你吃烧烤!」
他撒腿就跑。
刘仙姑的脸上扑的粉开始往下掉渣。
「你,你要干什么?」
「我也请河神显个灵。」
两分钟后,王富贵抱着洗衣粉和白醋跑回来,喘得像头驴。
我从香炉边扯下一张没用过的黄纸,用手指蘸着刘仙姑供桌上的姜黄粉,写了三个字。
把纸按进铜盆。
血红的字慢慢冒出来。
【仙姑骗钱】
台下一片死寂。
接着,我又往盆里倒了半瓶白醋。
那三个红字一点点褪了,变回淡黄色。
「看见没有?」我把纸举起来,「河神怕醋。下回谁家被河神找上门,蘸点饺子醋就行。」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一片片连起来。
刘仙姑脸上的粉彻底花了,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铃铛叮叮当当乱响。
「你……你亵渎神灵!」
赵满仓站起来了。
他没有发火,慢慢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香灰。
「年轻人,有点小聪明。」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在这个村,我说河神在,河神就在。」
「你爷爷当年,也不信。」
我肩膀一僵。
他拍了拍我的脸,转身走了,核桃又咔啦咔啦响起来。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爷爷不信河神,然后爷爷就淹死了。】
【赵满仓,这句话,你会后悔说出口的。】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家停电了。
我坐在老宅的门槛上啃干馍,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
院墙外头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慢,像是有人拿湿木头在砸门板。
我把馍塞进嘴里,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口没人。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河边,脚印里还带着水草。
【做得还挺用心,就是脚印是四十三码的运动鞋底,河神穿安踏?】
我把门打开,捡起一根水草闻了闻。
柴油味。
赵满仓沙场那几台抽沙船,烧的就是柴油。
第二天一早,村里炸了。
「听说了吗?河神昨晚上西门家敲门了!」
「肯定是昨天那小子得罪了河神!」
「我家鸡今早一个蛋都没下,就是他害的!」
我去小卖部买泡面,老板娘看我进门,往货架后头缩了缩,把一袋盐往我手里一塞。
「拿走拿走,不要钱,你离我家远点。」
「我买泡面。」
「泡面也拿走!」
她又塞了我两包。
我抱着三包泡面一袋盐走出来,正撞上王富贵。
「富贵,昨晚有人敲我家门。」
他眼神往旁边一飘,左脚踩右脚。
「哥,那,那是河神。」
「河神穿四十三码鞋,跟你一样大。」
王富贵手里的烟掉了。
他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哥,你听我说,」他声音发虚,「赵老板给我五百块,让我去敲个门,我就敲了三下,真就三下!」
「五百块,你就把发小卖了?」
「不是卖!」王富贵急了,「你不知道,我家在他沙场上干活,他一句话我就得滚蛋!我妈还等着药钱!」
我看着他。
他眼睛红了,抬手抹了一把脸。
【行,塑料兄弟,塑料也是兄弟,能回收。】
「富贵,帮我办件事。」
「啥?」
「去跟赵满仓说,我怕了。」
王富贵张大嘴。
「你怕了?」
「对,我怕得要死,昨晚吓尿了,裤子都没干。」我把一包泡面塞给他,「再跟他说,我欠了八十万高利贷,想跟他做笔买卖。」
「你真欠八十万?」
「你猜。」
下午,王富贵哭丧着脸回来传话。
「赵老板说,让你晚上去他家,带上房本。」
赵满仓家是三层小洋楼,院里停着两辆越野车,门口还蹲了两条狼狗。
我进门的时候,刘仙姑也在,坐在真皮沙发上嗑瓜子,脸上换了一层新粉。
赵满仓给我倒了一杯茶。
「想通了?」
「想通了,」我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三圈,「赵叔,我昨晚上真看见河神了,青面獠牙,身高两米,腰上还挂着柴油桶。」
刘仙姑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满仓盯着我,没说话。
我喝了一口茶,烫得直吸气。
「我在城里欠了人钱,催债的天天堵门,」我把头低下去,「房子我可以卖,但五万不够,我要二十万。」
「二十万?」赵满仓笑了,「你那破宅子值二十万?」
「宅子不值,」我抬起头,「但宅子底下那段河道值。」
屋里静了。
刘仙姑把瓜子壳吐在手心,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赵满仓的声音沉下来。
「赵叔,我在城里干过两年工程,」我压低声音,「我家宅子正对着河湾,那片河底的沙是粗沙,建筑用的好料。你想要那块地,是要往下挖。」
赵满仓的核桃不转了。
「我不跟你抢,」我接着说,「我就要二十万,外加一个活儿干。我缺钱,你缺一个懂水的人。」
「你懂水?」
「我会游泳,」我认真点头,「狗刨,能刨二十米。」
刘仙姑噗地一声,瓜子喷了一桌子。
赵满仓盯了我很久。
他突然笑了,笑得金牙都露出来。
「行,你小子识相。」
他拉开抽屉,扔给我一沓钱。
「先给你一万定金,下礼拜河神娶亲,你给仙姑当助手。办好了,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把钱揣进怀里,鞠了一躬,差点磕到茶几。
「谢谢赵叔!」
走出他家门的时候,那两条狼狗冲我狂叫。
我冲它们比了个嘘。
【狗都比你主子精,知道我不是好人。】
我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
那支录音笔,还热着。
【第三章】
刘仙姑的「神坛」设在河边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里。
我第一天上班,她扔给我一把扫帚。
「先把香灰扫了,再去后院把那几个纸人扎好。」
「仙姑,纸人扎几个?」
「八个,四男四女,给河神当陪嫁。」
我扎到第三个,手指被竹篾划了个口子,血滴在纸人脸上。
刘仙姑一看,眉开眼笑。
「好!见血开光,河神喜欢!」
【河神口味挺重。】
我在庙里干了三天,摸清了整个「河神显灵」的流水线。
后墙的暗格里放着一台小型发电机,连着河边埋好的一排水下彩灯。
晚上一开,河面就泛起一片幽绿的光,跟鬼火一样。
神像后面藏着一个音箱,里面存着一段录音,是男人拿嗓子憋出来的低吼。
「娶……亲……」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这嗓子,一听就是县城婚庆公司主持人兼职的。】
刘仙姑每天的活就两样,收钱和数钱。
「张家交了,李家交了,」她手指沾着唾沫点钞票,「王瘸子家还没交,明天你去催。」
「仙姑,王瘸子家穷得锅都揭不开。」
「穷?」她眼皮都没抬,「那就让他把他家那头牛牵来,河神也吃牛。」
我拿着扫帚站在原地,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一头牛,是王瘸子家一年的口粮。】
我想把扫帚甩到她脸上,扫帚举到一半,又放下去,继续扫地。
第四天,赵满仓亲自来庙里视察。
他背着手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我面前。
「上回你说那河湾底下有粗沙,你怎么知道的?」
来了。
我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左右看了看,凑过去。
「赵叔,我小时候跟我爷下河摸鱼,在那片河湾底下摸到过一块硬东西。」
「什么东西?」
「铁的,四四方方,上面还有字。」我比划了一下,「我爷说那是老辈人沉下去的箱子,里面是银元。」
赵满仓的眼睛亮了。
「后来我爷不让我说,」我声音更低了,「他说谁挖那块地,谁就要倒霉。」
「你爷爷倒是会编。」赵满仓冷笑,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我也觉得是编的,」我挠头,「不过赵叔,那片地真有没有,挖了不就知道了。」
赵满仓没说话,在原地踱了两步,脚尖碾着地上的香灰。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谁也没说,我就跟您说,」我拍胸脯,「我还指望您分我一口汤呢。」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我一根。
「好好干。」
他走后,刘仙姑凑过来,脸上的粉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真有银元?」
「仙姑,你说呢?」
「我问你呢!」
「河神知道,」我冲着神像拜了拜,「要不你问问他?」
刘仙姑翻了个白眼,扭着腰回去数钱了。
当天夜里,我躺在老宅的床上,听见河湾那边传来了马达声。
轰隆隆,一阵一阵的。
我爬上屋顶,趴在瓦片上往河边看。
河湾里多了一条抽沙船,船上没开灯,几个人影来回走动,粗大的管子插进水里,抽上来的泥沙哗哗往船舱里倒。
【上钩了。】
【赵满仓,河湾那片地,是县里划过的禁采区。我爷当年就是撞见了你半夜偷挖,才没的。】
【你挖得越深,坑越大。】
我掏出手机,把镜头拉到最近,录了整整二十分钟。
屋顶的瓦片冰凉,夜风刮得我脸生疼。
我录完最后一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我们打捞队老马的。
「豹子,你要的河道勘测图,县水利局那边批下来了,明天发你。还有,你小子请的假快到期了,再不回来,队里首席潜水员的位置我让给小刘了。」
我回了一句。
「再给我五天,我在这边捞条大鱼。」
【第四章】
河神娶亲的彩排,定在初七夜里。
全村人都被叫到了河边,每家点一根白蜡烛,站成两排。
苏禾被两个婶子架着站在最前头,身上套着一件大红嫁衣,盖头还没盖,脸绷得紧紧的。
她看见我穿着仙姑助手的黄马褂跑前跑后,眼神冷得能结冰。
我从她身边经过,她压着嗓子开口。
「西门豹,你也是他们一伙的?」
我脚步停了半秒。
「待会儿,河上要是有动静,你别怕。」
她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跑去了龙王庙后墙。
刘仙姑已经站上了祭台,铜铃摇得叮当乱响。
「时辰到!请河神显灵!」
这是我的信号。
我该推开发电机的闸,让河面亮起绿光,再打开音箱,放那段「娶亲」的录音。
我推开了闸。
河面上亮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埋在水里的彩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绿色,是红色。
红光在河面上排成了几个大字。
【赵满仓还钱】
全村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祭台上的刘仙姑张着嘴,铜铃还举在半空。
我又按下了音箱的播放键。
神像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那个憋出来的低吼,是赵满仓自己的声音。
「河湾那片地是禁采区?禁个屁!晚上挖,白天停,谁知道?」
「那姓西门的老东西撞见了就撞见了,一个老头掉河里,谁能说是我推的?」
河边死一样的安静。
只剩下蜡烛芯噼啪响。
接着,录音里又换了一段,是刘仙姑的声音。
「平安钱收了十二万,老规矩,我三你七。」
「王瘸子家没钱?那就牵牛!」
人群里,王瘸子手里的蜡烛啪嗒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盯着祭台上的刘仙姑,嘴唇一个劲地抖。
刘仙姑脸上的粉一块块往下掉。
「假的!是假的!这是妖法!」
她尖着嗓子喊,喊到一半破了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从庙后头走出来,把黄马褂脱了,往地上一扔。
「仙姑,这可不是妖法,这是蓝牙音箱。」
我举起手机。
「我刚才开着直播呢,直播间里八百多人,都看见了。」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我家交了两千啊!」
「我家的猪也被她牵走了!」
「老西门大爷不是河神收走的?是被推下去的?」
几个婶子把苏禾身上的盖头一扯,扔进了泥里。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眶红了。
人群开始往祭台上涌。
刘仙姑从台上往下跑,一脚踩空,摔进了供桌底下,一屁股坐翻了香炉,香灰扑了她一脸。
她顶着一张灰白的脸,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起来比纸人还像纸人。
【这回河神是真显灵了,就是显错了人。】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从远处打过来。
两辆越野车停在河边,车门一开,赵满仓带着七八个壮汉下来了。
他脸色铁青,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响。
他没理会那些吵闹的村民,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小子,」他笑了一下,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你玩得挺大。」
「赵叔,我还没开始玩。」
他点了点头,扭头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报警。」
我愣住了。
赵满仓冲着人群扬起嗓子。
「大家伙都看清楚了!这小子在城里欠了八十万,回来装神弄鬼,偷接电线,伪造录音,诬陷我!」
「他还收了我一万块钱,说要帮我搞河神娶亲,现在倒打一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转账截图,高高举起来。
「这是证据!」
人群又一次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赵满仓身上,慢慢挪到了我身上。
【第五章】
镇派出所的值班室,灯管滋滋响。
我坐在铁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堆从龙王庙搜出来的东西。
纸人八个。
蓝牙音箱一个。
彩灯一串。
还有我那件黄马褂。
值班民警小周揉了揉眼睛,拿起一个纸人,翻过来看了看。
纸人脸上还沾着我那滴血。
「这是什么?」
「河神的陪嫁。」
小周沉默了三秒,把纸人轻轻放回去。
「你一个大小伙子,大半夜扎纸人,还沾血?」
「那是我手划破了。」
「那这个呢?」他指了指音箱。
「装神弄鬼用的,」我老实交代,「但不是我装,是神婆装的,我就换了一下歌单。」
小周又拿起那件黄马褂,看了看背后印的四个大字。
【仙姑护法】
他把马褂放下,盯着我。
「你是护法?」
「临时工。」
小周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又写。
门开了,赵满仓的律师走进来,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
「警官,我当事人要起诉西门豹诽谤和诈骗,」律师把一沓材料摔在桌上,「他收了我当事人一万块钱,承诺协助民俗活动,结果在活动现场散布伪造录音,严重损害我当事人名誉。」
「另外,他偷接龙王庙电线,私自改动设施,涉嫌破坏公共财物。」
小周看向我。
「是你收的钱吗?」
「是。」
「录音是你放的吗?」
「是。」
小周把笔一放,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这都认了,我还怎么帮你?」
律师笑了,嘴角往上一挑。
「警官,还有一件事,西门豹在外地欠有巨额网贷,有逃债嫌疑,建议先行拘留。」
我叹了口气。
【不愧是首富,请律师都是按套餐请的,诽谤加诈骗加跑路,三件套。】
「警官,我能打个电话吗?」
小周把座机推过来。
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传来一个粗嗓门。
「豹子?大半夜的,你又把自己沉哪条河里了?」
「马队,我在镇派出所,被人告诈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是一阵爆笑,笑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诈骗?你上回连队里食堂多给你一个鸡腿都要退回去!」
「马队,帮我跟这边说一下我是干什么的。」
「行,你把电话给警官。」
我把听筒递给小周。
小周接过来,听着听着,腰板慢慢挺直了。
「是……是……市应急救援打捞大队……首席潜水员……」
「去年救过……三十七个人……」
「还有市里发的见义勇为……」
小周挂了电话,看我的眼神变了,像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鹦鹉。
律师的公文包往下滑了一截。
「那,那他欠的八十万网贷……」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放在桌上。
「我是欠了八十万。」
截图上是一份房贷合同,市区,九十平,还款人西门豹。
「这是房贷,正经银行,按时还的那种。」
小周盯着截图看了半天,扭头看律师。
律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扶了扶眼镜,又扶了扶。
「那一万块钱……」
我把那一万块整整齐齐地掏出来,一分没动,放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一支录音笔。
「警官,这钱是赵满仓给我的封口费,录音笔里有他给钱时说的每一句话。」
我按下播放键。
赵满仓的声音在值班室里响起来。
「先给你一万定金,下礼拜河神娶亲,你给仙姑当助手。」
律师的手按在公文包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包带。
小周看看我,又看看律师。
「诈骗是谁诈谁,好像还得再查查。」
凌晨三点,我从派出所走出来。
门口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是苏禾。
她已经把嫁衣换了,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爸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
「谢了。」
「西门豹,」她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刚才在河边,我还以为你真是他们的人。」
「我也以为我是。」
她噗嗤笑了,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端着面吃了一口,烫得我直吐舌头。
【好吃,比仙姑那里的供果强一百倍。】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吃面,突然开口。
「你小心点,赵满仓没那么好对付。」
我筷子一停。
远处的马路上,一辆越野车慢悠悠开过来,车窗降下一半。
我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只看见一只手伸出来,冲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第六章】
赵满仓的反扑,来得比我想得还快。
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各位村民注意!各位村民注意!」
是村会计的声音,念得磕磕巴巴,一听就是照着稿子念的。
「据可靠消息,西门豹在城里打捞队因为醉酒误事,害死过一个落水孩子,被单位开除!」
「他这次回村,是想骗大家伙的同情,搞臭赵老板,好讹一笔钱!」
我正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子喷了一墙。
到了中午,村里的风向又变了。
王富贵蹲在我家门口,啃着一根黄瓜,哭丧着脸。
「哥,现在全村都在传,说你在城里淹死过小孩,那录音是你找人配的。」
「你信?」
「我不信,」王富贵咬了一口黄瓜,「但我妈信了,不让我跟你玩了。」
「你都二十八了。」
「我妈说三十八也不让。」
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富贵,帮我个忙,今晚你去赵满仓沙场门口,给我放个风。」
「放啥风?」
「就说我要下河,去找我爷当年留下的东西。」
王富贵的黄瓜掉在地上。
「哥,你疯了?河湾那地方水深十几米,底下全是挖出来的大坑,还有暗流!」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是干这个的。」
王富贵看着我,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那我去放风,要是赵满仓揍我,你得给我报医药费。」
「行,下次一定。」
「你上回也这么说!」
当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我穿着潜水服,背着气瓶,站在河湾边上。
河水黑得看不见底,风一吹,水面翻起一层碎银子一样的光。
我戴上面镜,咬住呼吸器,往下一沉。
冰凉的河水一下子灌进潜水服的缝隙,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手电的光柱在水里只能照出两米远,四周全是翻腾的泥沙。
我顺着河床往下摸。
越往下,水越冷,压在耳膜上嗡嗡响。
河底被挖得坑坑洼洼,有的坑深得像被炮弹炸过,边上的泥沙一碰就往下塌。
【赵满仓,你这是挖沙,还是挖矿?】
我在一个大坑边上停下来。
手电光扫过去,坑底有一截生了锈的铁管子,管口卡着一团东西。
我游过去,用手拨开泥沙。
是一张渔网。
渔网上挂着一个旧手电筒,筒身上刻着三个字。
【西门山】
我爷的名字。
我在水里愣住了,呼吸器里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
我想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指尖发抖。
【爷,我来接你了。】
我把手电筒和渔网一起从管口扯下来,塞进腰间的网兜里。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马达声。
我抬头,手电光往上照,河面上压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
抽沙船。
粗大的吸沙管从船底插下来,管口像一张大嘴,带着一股巨大的吸力,直冲我这边过来。
周围的泥沙一下子全被搅起来,河水变成了一锅浑汤。
我被那股吸力拽着,整个人往管口飘。
气瓶的背带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我拼命往外蹬,手电筒脱手,在水里翻滚着被吸进了管子。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声音,心跳声在耳膜里炸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从腰上拔出潜水刀,一刀割断了挂住的背带,扔掉气瓶,咬着备用气嘴,往侧面猛蹬。
吸沙管从我身边擦过去,管口的铁边划破了我的潜水服,一股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我顺着河床往岸边游,肺里火辣辣的,眼前开始发黑。
我冲出水面的时候,大口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泥沙。
岸边,王富贵举着手机,手抖得手电光乱晃。
「哥!哥你还活着吗?」
「活着……」我爬上岸,瘫在泥里,「富贵,你放的什么风?」
「我就跟赵满仓的人说你要下河,」王富贵快哭了,「我哪知道他直接开船来抽你!」
我躺在泥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腰间的网兜沉甸甸的。
我伸手摸了摸,渔网还在。
我爷那张渔网还在。
我笑了,笑得胸口一阵阵疼。
【赵满仓,你开船抽我,正好把自己抽进了证据里。】
我从潜水服的袖口取下一个小东西。
是一台防水运动相机,指示灯还亮着红光。
【第七章】
三天后,村委会门口开了个大会。
是镇里派来的工作组牵头,说是要调查最近的「河神风波」。
赵满仓坐在第一排,西装笔挺,核桃又盘起来了,跟个没事人一样。
刘仙姑缩在他旁边,脸上的粉没擦,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圈。
村民挤满了院子,有的蹲在墙头上,有的爬上了树。
王富贵他妈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看我的眼神跟看瘟神一样。
工作组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钱,敲了敲桌子。
「今天把大家伙叫来,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西门豹同志说他有证据,现在可以放了。」
赵满仓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嘴角挑着。
「年轻人,别再放什么蓝牙音箱了。」
院子里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我没吭声,走到投影仪前,把手机连上去。
幕布亮了。
所有人都盯着幕布。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浴室。
我光着膀子,顶着一头泡沫,拿着花洒当话筒,扯着嗓子唱。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接着,笑声差点把村委会的房顶掀翻。
墙头上蹲着的两个小孩笑得直接掉了下去。
王富贵他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捶着大腿。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烫得能烙饼。
【完了,手机相册顺序没调。】
【这是上回队里团建,小刘偷拍的。】
我冲过去,手指头在手机上狂戳,越戳越乱,画面又跳到了下一张。
是我在打捞队食堂,嘴里叼着三个鸡腿,冲镜头比耶。
院子里的笑声又涨了一截。
赵满仓笑得核桃都掉地上了。
「这就是你的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正确的视频。
幕布上的画面变了。
漆黑的河底,手电的光柱在浑浊的水里晃。
坑坑洼洼的河床,一个接一个的大坑,有的深得望不到底。
院子里的笑声一点点停了下来。
画面里,手电光照到了一截生锈的铁管。
管口卡着一张渔网,渔网上挂着一个旧手电筒。
镜头拉近,筒身上刻的三个字,清清楚楚。
【西门山】
院子里一个老头站起来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七爷。
他眯着眼盯着幕布,手里的拐杖抖了一下。
「那是老山的手电,那是他打鱼用的……」
画面继续往下放。
头顶的抽沙船压下来,吸沙管像一张大嘴扑向镜头。
画面剧烈翻滚,泥沙翻腾,最后一帧,镜头扫过船底。
船底刷着一行白漆字。
【满仓沙业零三号】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站在幕布旁边,声音发哑。
「这是三天前的夜里,我在河湾底下拍的。那片河湾是县里划过的禁采区。」
「三年前,我爷半夜下河收网,渔网被卡在吸沙管上,人跟着被拖了下去。」
「那时候,村里说他是被河神收走的。」
「河神没收他,」我把那个从派出所拿回来的手电筒放在桌上,「是赵满仓的抽沙船收的。」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赵满仓!你还我家的平安钱!」
「我家老头子去年也是在河湾那片淹死的!」
「你这是谋财害命啊!」
钱组长的脸沉下来了,扭头看着赵满仓。
「赵满仓,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满仓慢慢站起来,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吹了吹灰。
他看着幕布,嘴角竟然还挂着笑。
「钱组长,这视频谁拍的?他西门豹拍的。」
「他是专业潜水员,专业的东西,专业的人能做出来,也能做假出来。」
他转头看着我,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船底那几个字,拿漆刷一下就有了。那个手电筒,三年前就丢了,谁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再说,他刚才在大家伙面前唱的那首歌,你们也听见了,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
院子里的嘈杂声又低下去了一些。
几个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东西,脸皮比河堤还厚。】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挑衅。
「钱组长,」赵满仓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我建议,等县里来人重新勘测河道,再下结论。」
「另外,这个月初十是河神娶亲的日子,这是全村的老规矩,镇不住河,秋汛来了要淹死人的。」
他扭头冲着刘仙姑使了个眼色。
刘仙姑哆嗦着站起来,拿着铜铃一摇。
「河神,河神改主意了!」
「他不要新娘了,他要一个新郎!」
她手指一抬,直直指向我。
「就是他!西门豹!」
【第八章】
我被选成了河神的新郎。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胳膊上的伤口换药。
苏禾拿着碘伏棉签,手一抖,戳在我伤口上,疼得我直抽气。
「他们疯了?」
「没疯,」我咬着牙,「这叫钓鱼执法,反过来钓。」
「什么意思?」
「赵满仓知道县里的勘测队下礼拜一到,他只有初十这一天的时间。」我看着窗外的河,「他要在勘测队来之前,把我弄进河里,让我变成第二个被河神收走的人。」
苏禾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掉了,掉了又捡。
「那,那你别去。」
「我不去,他就会换一个人,」我看着她,「你爸欠他三万块钱的赌债,他昨天已经找过你爸了。」
苏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爸昨天来我家,跪在门口给我磕了三个头,」我叹了口气,「我扶都扶不起来。」
苏禾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伸手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苏禾,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卫生院,有没有那种防水的血压计?」
苏禾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看我像看一个傻子。
「你要血压计干什么?」
「量量仙姑的血压,」我笑了,「我怕她到时候吓出毛病。」
初九的夜里,我给老马打了一个电话。
「马队,明天晚上八点,我要下水。」
「你又要干什么?」
「当新郎。」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传来老马的咆哮。
「西门豹!你在老家是不是撞邪了?」
「马队,我需要两个人,一套备用气瓶,一条快艇,再帮我联系一下县公安局的经侦大队和县水利局的执法队。」
「你这阵仗,是要捞人还是要抄家?」
「都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把位置发我。」
初十那天,村里张灯结彩。
河边搭起了一座比上回大一倍的祭台,红绸子从台上一直铺到水边。
台下摆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子是纸糊的,一碰就要散架。
我穿着一身红色新郎服,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被四个壮汉押着往轿子里塞。
「慢点慢点,」我扶着轿门,「这轿子是纸的,我塞进去就成纸片人了。」
壮汉们面无表情,一使劲把我按了进去。
轿子底下噗的一声,破了一个洞,我的两只脚从洞里伸了出来。
台下的村民们本来一个个板着脸,看见我的两只脚在地上扑腾,有几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河神要是看见他的新郎是这个造型,估计连夜搬家。】
赵满仓站在祭台上,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金链子在火光底下一闪一闪。
他走到轿子边上,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小子,你那些录像,勘测队没来之前,什么都不算。」
「今天你进了河,明天全村人都会说,河神收了新郎,秋汛就过去了。」
「就跟你爷一样。」
我从轿子的破洞里抬头看他。
「赵叔,我爷下河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赵满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河底下的东西,总会自己浮上来。」
赵满仓的脸抽了一下。
他直起腰,冲着刘仙姑扬了扬下巴。
「时辰到了!」
刘仙姑一摇铜铃,扯着嗓子喊。
「送新郎入河!」
四个壮汉抬起纸轿子,轿底那个洞越扯越大,我两只脚在地上拖着走,跟穿着一顶轿子在跑步一样。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轿子被抬到河边,前头的水黑漆漆的,一眼看不见底。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潜水表。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老马,你要是迟到,我就真成河神家的上门女婿了。】
【第九章】
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四个壮汉把纸轿子抬到了水边,轿杆往下一斜,我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河面。
冰凉的河风灌进轿子,吹得我胸口那朵大红花呼啦呼啦响。
我从轿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一个壮汉的胳膊。
「等等。」
「等什么?」壮汉瞪着我。
「仙姑,」我扯着嗓子冲祭台上喊,「我有个问题。」
刘仙姑举着铜铃,愣在台上。
「河神娶新郎,是大事,对吧?」
「对……对啊。」
「那河神知不知道,他的新郎长什么样?」
「河神无所不知!」
「那就怪了,」我从轿子里慢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我长这么帅,河神要是知道,肯定得亲自来接。他没来,说明他不知道今天的事。」
台下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所以,」我转身,冲着祭台上的刘仙姑鞠了一躬,「麻烦仙姑先下河一趟,跟河神打声招呼,说新郎到了,请他出来接人。」
河边一下子安静了。
刘仙姑手里的铜铃当啷一声掉在台子上。
「你……你说什么?」
「您是河神的代言人,」我一脸诚恳,「您不下去通报,谁去?」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了,七爷第一个拄着拐杖站起来。
「对!仙姑先下去!」
「仙姑跟河神熟,让仙姑去说!」
「仙姑下去!仙姑下去!」
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像一锅沸水。
刘仙姑脸上的粉开始往下掉,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屁股撞在了供桌上。
「我,我不会游泳……」
「仙姑,河神的代言人,怎么能不会游泳?」我往前走一步。
「我晕水!」
「河神会保佑你的。」
「我,我前两天刚做了手术!」
「什么手术?」
「割,割双眼皮!」
院子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整片河滩都笑成了一锅粥。
刘仙姑急得直跺脚,扭头去看赵满仓。
赵满仓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咬着牙冲那几个壮汉一挥手。
「愣着干什么!把他扔下去!」
四个壮汉朝我扑过来。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潜水表滴了一声。
晚上八点整。
河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强光。
一条快艇从河湾的拐角冲了出来,探照灯把整个河滩照得雪亮,马达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喊叫。
快艇船头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举着大喇叭。
「市应急救援打捞大队!所有人原地不要动!」
老马。
快艇后头,又跟着两条执法船,船身上印着【县水利执法】几个大字。
岸上,三辆警车从村道上呼啸着开过来,警灯一闪一闪,把河滩照得一片红一片蓝。
扑向我的四个壮汉,一个刹车不及,扑进了河里,扑腾着喊救命。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兄弟,你这是去给河神当伴郎?」
赵满仓站在祭台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台子上,骨碌碌滚进了香炉里。
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警官从警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祭台底下。
「赵满仓,你涉嫌非法采砂,涉嫌诈骗,以及三年前西门山落水死亡一案,跟我们走一趟。」
赵满仓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有……那是诬陷!」
「诬陷?」老马的快艇靠了岸,他从船上跳下来,把一个防水袋扔在祭台上,「这是县水利局刚刚从你的零三号抽沙船上起出来的作业日志,三年前那天夜里,你的船就在河湾作业。」
「还有这个,」我从新郎服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这是你刚才在轿子边上跟我说的话,录得清清楚楚。」
我按下播放键。
「今天你进了河,明天全村人都会说,河神收了新郎,秋汛就过去了。」
「就跟你爷一样。」
赵满仓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看看警察,又看看我,眼睛开始乱转。
「是她!」他突然一指刘仙姑,「是这个神婆!河神娶亲是她出的主意!钱都是她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仙姑愣住了。
她盯着赵满仓,嘴唇抖了三下,突然尖叫起来。
「赵满仓!你个没良心的!你说过事成了分我三成!你说老西门那事儿没人会知道!」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刘仙姑扑过去,一把揪住赵满仓的金链子,「当年是你让我说老西门是被河神收走的!是你让我编的!」
两个人在祭台上扭成一团,金链子断了,刘仙姑的假发也掉了,露出一颗稀稀拉拉的脑袋。
警察冲上去,把两人分开,一边一个铐上了手铐。
赵满仓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红绸子,绸子上沾满了香灰。
他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眼睛盯着河面,嘴里喃喃地念着。
「不是我……不是我……是河神……是河神收的……」
念着念着,他突然哭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嚎得像被抽了筋的老牛。
「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坐牢……」
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向警车。
他的皮鞋在河滩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印子。
刘仙姑被押着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禾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血压计,蹲下去,给她绑在了胳膊上。
「仙姑,别动,量个血压。」
刘仙姑看着胳膊上那个血压计,愣了三秒,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禾看了看读数,扭头冲我喊。
「一百八!」
【我就说她会吓出毛病来。】
【第十章】
赵满仓的案子,在县里查了整整一个月。
非法采砂,数额巨大。
诈骗全村平安钱,二十三万。
还有三年前我爷那一桩,零三号船上的老船工老孙,在审讯室里蹲了两天,什么都招了。
那天夜里,我爷撞见了偷挖的船,在船边喊着要去县里告。
赵满仓让人开足了马力,吸沙管搅起的漩涡把我爷那条小渔船整个掀翻了。
我爷沉下去的时候,还在喊他。
赵满仓就站在船头,抽完了一根烟,才让人开船走。
老孙说完,趴在桌子上哭了半天,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爷从河里爬上来。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坐在县公安局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我爷那个手电筒。
手电筒的铁壳子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没哭。
我想哭,眼泪到了眼眶,又被我憋了回去。
老马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
我摇摇头。
「马队,我爷以前总说,干我们这行的,下水之前不能哭,哭了眼睛就看不清了。」
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了。
赵满仓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白了一大半,那两颗核桃早就没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膝盖,一会儿抠指甲。
他判了无期。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地上,两个法警扶了三次才把他扶起来。
他被押出去的时候,扭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浑浊得像河底的泥。
他嘴里还在念着什么。
我听清了。
「河神……河神饶了我……」
我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赵叔,河神没空,我爷有空。他在底下等你好几年了。」
赵满仓的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刘仙姑判了五年。
她出庭的时候已经不扑粉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二十岁。
退赃的时候,她把那些年收的平安钱一笔一笔吐了出来,连王瘸子家那头牛都从邻村牵了回来。
牛回村那天,王瘸子抱着牛脖子哭了一下午。
那头牛被他抱烦了,一尾巴甩在他脸上。
他还是不撒手。
我回村收拾老宅,准备回城归队。
院子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七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全村的老少爷们,手里拎着鸡蛋、腊肉、红薯干,还有一袋子自家种的花生。
王富贵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哥,这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
「我不收,」我摆手,「你们留着过年。」
「这个你必须收!」王富贵把红布一掀。
是一尊木雕。
雕的是一个人,穿着潜水服,背着气瓶,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个手电筒。
雕得很粗糙,鼻子歪了,眼睛一大一小。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我。
「这是……」
「七爷带着大家伙连夜雕的,」王富贵挺起胸膛,「龙王庙里那尊河神像,大家伙给砸了。往后啊,龙王庙里供你,你就是咱们村新的河神!」
我盯着那尊木雕,嘴角抽了三下。
【我一个打捞队员,活着就被供起来了?】
「富贵,我还没死呢。」
「活河神更灵!」七爷一跺拐杖。
全村人跟着起哄。
「对!活河神!」
「以后谁家孩子掉河里,就喊西门河神!」
我捂着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找了半天,只看见院子里那口老井。
苏禾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着那尊木雕,又看看我,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得直不起腰。
「西门河神,」她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河神娶亲那事,还算不算数?」
我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你不是替河神把这门亲事接了吗?」她抬着下巴看我,耳朵尖红透了,「那新娘子,你要不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全村人的眼睛都亮了,跟一院子的灯泡一样。
王富贵把木雕往地上一放,带头鼓起掌来。
「答应她!答应她!」
我张了张嘴。
【救命,这比下河还刺激。】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禾等了三秒,脸越来越红,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发抖。
「要,」我说,「不过先说好,这回不坐纸轿子。」
苏禾回头,眼里亮亮的,噗嗤一声笑了。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鞭炮不知道从谁家先点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七爷拄着拐杖,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王富贵他妈也挤进来了,一把拉住我的另一只手。
「豹子,以前婶子误会你了,往后让富贵跟你玩,三十八也让玩!」
王富贵在旁边捂住了脸。
鞭炮的烟呛得我直流眼泪。
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越抹越多。
河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腥味。
我扭头往河边看了一眼。
河湾那片被挖烂的大坑,已经被县里的执法船围了起来,浮标一个接一个在水面上漂着,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
我把爷爷那个手电筒从兜里掏出来,按了一下开关。
灯泡早就坏了,没亮。
我把它放在那尊歪鼻子的木雕手里,冲着河的方向,鞠了一躬。
「爷,水底下那些事,我都替你捞上来了。」
身后,苏禾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走吧,河神,我爸做了一桌子菜,等着女婿上门呢。」
「等等,」我回头,「你爸那三万块赌债……」
苏禾翻了个白眼。
「他说,下次一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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