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暗里的第十天
顾昭是被渴醒的。
不是那种想喝水的渴,是嗓子里塞满了沙。他试着咽了一口,什么都没咽下去,只有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反上来。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睁着眼,和闭着眼没有区别。
他想动,指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咔”——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整个翻了。疼得他倒抽一口气,抽进去的全是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自己的尿骚味。
这是哪。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脑子就像被人抡了一锤。
白光炸开。
不是他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也叫顾昭。
“哥,别怪我们。”
一张年轻的、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顾峥。他的弟弟。
“爸说了,你这种人就该关起来反省反省。饿你三天,让你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门缝外面,还站着一个女孩。白裙子,眉眼温婉,声音软得像糖水:“哥,你别怪峥峥,他也是为你好呀。”
顾婉。他的妹妹。
“咔哒。”
一道铁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上了楼梯。再然后是说说笑笑,很轻快。再再然后——
一整个世界的安静。
记忆到这里断了。
顾昭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慢慢抬起手,摸到自己脸上的骨头。颧骨凸得硌人,下巴瘦得脱了形。他抓着脖子,摸到一层薄薄的皮,皮下面就是气管。
这不是活人的身体。
这是一具快要饿死、渴死、冷死的身体。
“三天。”
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都第十天了。”
这就是答案。
顾峥、顾婉把他关进这间地下室,说好饿三天。结果第二天,他们就跟着父亲去外地参加什么项目签约,回来又办酒、又出海、又玩,玩得昏天黑地。
把他忘了。
一个被全家嫌弃的、见不得光的长子,一个人被锁在没有窗的地下室里,没人找,没人问,没人想起。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把自己耗成了一具干尸。
顾昭闭上眼睛。
他是陆沉。
在另一个世界,他白手起家,用十九年搭起一个横跨三大洲的资本帝国,被人叫“陆先生”的时候,连头都不用抬。
他记得自己死的那天——一场蓄意已久的车祸,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货车。他最后的念头不是怕,是可惜:那个局,还差最后一步没落子。
他没能落完的棋,现在,落在了这具身体的身上。
“咔。”
一声轻响。
顾昭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躺着了。
躺下去,就真的死了。
这具身体撑不住太久。但有个东西在撑着他——不是怨气,也不是恨。
是另一个顾昭留下的那点不甘心。
那点不甘心太烫了,烫得他心口一跳一跳地疼。
顾昭一咬牙,翻了个身。
第二章 通风管里的风声
顾昭先做的事,是数。
数这间地下室有多长。
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地板是水泥的,墙是水泥的,摸着摸着能摸到一道一道的潮痕。他从墙角爬到对面墙,一共十一米。宽,七米。左墙中段有一道浅浅的凹陷,是门。
一座地下室,总会有一个地方能出去。
前世他进过太多施工现场,见过太多图纸。任何一栋楼,都有结构上的软肋,也都有被人忽略的缝。 关键不是找最显眼的那道门——而是找那个没人注意的气口。
他仰起头。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风。
一丝凉的风。
从左上角,斜着吹下来。
顾昭的手一直往上摸。墙角有一段管子,铁的,圆形,湿冷。他把脸贴过去,管口里传出来的风带着外面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汽油味。
有车。
有路的味道。
“通风管。”
他笑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信息。
这栋房的通风总出口,朝外,朝路,朝东。
顾昭开始往管子里看。看不清,他就把手伸进去摸。管子是旧的,接口处有一段卡箍,锈得发脆,一掰,“咔嚓”,松了。
一个铁皮卡箍。大约十五公分长,边缘薄,有点翘。
顾昭把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刀。
攥得指节发白。
他动了。
不是往门那边,是往那道凹陷的门框下面的缝。
那铁门是外挂式的,轨道在里侧。顾昭把卡箍的前端掰成一个小小的钩,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点一点往上顶——顶到锁舌的位置,卡住。
然后是角度。
前世他做第一笔生意,是从银行手里买一栋烂尾楼。所有人说那是死盘。他去看了一晚上,发现主桩的沉降数据被人改过。他买下来,三年后翻了十一倍。
世界上没有真的死局,只有没算对的角度。
“咔。”
不是门开了。
是锁舌的弹簧,被顶得偏了一格。
顾昭吐出一口浊气。
再来。
一直顶到第七次,“咔啦”一声,门锁松了。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光刺进来,扎得他眼睛直流泪。
顾昭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
那个叫顾昭的、真正的顾昭,是从这道门下被推进来的,也是从这道门前跪下去求过的。他说过“峥峥,放我出去,我什么都不会说”,没人听。
现在,他从这道门里,爬了出去。
第三章 最后那一格电
客厅里空荡荡的。
这是一套别墅式的房子,顾峥名下单独买的,说是“拿来和朋友玩的地方”,家里没几个人知道。客厅落着灰,沙发上搭着几件没拆吊牌的球衣。
茶几上有一部手机。
顾昭认得。那是原身的。
他扑过去,抓住手机。
凉的。
按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一格电。
顾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可能是怕它黑,可能是怕看到什么。
屏幕上有 37 条未读通知,都是垃圾短信和外卖推送。原身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时候,手机里就是这些。
顾昭的手指往上滑。
滑到通讯录。
“爸”。
一个没有头像的联系人。
他点进去。
消息框里,只有一条。
时间:九天前,凌晨 2 点 17 分。
内容四个字:
爸,救我。
下面,是空白的。
没有回复。
没有已读。
什么都没有。
顾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原身蹲在这间地下室的角落里,手机只剩最后一格电,屏保是亮着的。他打到父亲那里,手指抖得打错了两次字。删掉。重打。
“爸,救我。”
他按下发送,然后盯着屏幕,一直盯着。等回复,等了一个小时。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擦了擦,再按亮,怕错过。再黑的。
再按亮。
再黑的。
后来手机真的黑了,他也没舍得放手,攥着那部手机,攥到死。
顾昭的心口,狠狠地一抽。
不是他的疼。
是这具身体的。
那阵疼从心口一直窜到左肩,像有人拿针顺着血管走了一趟。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喘了半天。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具身体,还没死透的那部分,还疼。
只要他动了心思去算计、去冷酷、去变成陆沉,那副心口就会疼。
好像在提醒他:
你欠这个顾昭一条命。
手机屏幕暗下去。
顾昭把它攥在手里,撑起身体。
最后那一格电,他没用来看别人的消息。
他打开短信,翻到那个空白的对话框。
编辑。
爸,我回来了。
发送。
屏幕变成红色。
发送失败。
手机,黑屏了。
顾昭站在原地,在黑下来的客厅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点天光。
“那我,当面跟他说。”
第四章 顾峥的筷子
晚上七点。
顾家的正宅在城郊,半个山坡都是顾家的地。院子里停着一排车,最中间那辆黑色越野,是顾峥的。
顾昭走进去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在地下室里泡了十天的衬衫。
他本来想洗。
可他在别墅的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看着镜子里的人,最后什么都没脱。
他得让这些人先看看。
餐厅里正热闹。
顾宏远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杯。继母苏映雪坐在旁边,正给顾峥夹菜。顾婉靠在父亲身边,小声说笑。
“爸,那个项目稳了,王总那边已经松口了。”顾峥声音很大,“我跟您说过吧,那种老破厂子,就是要有人敢拍板。换个人来做,早就黄了。”
“行了,”顾宏远难得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我儿子有出息。”
“那可不。”
苏映雪笑着接话:“峥峥从小就有主见。不像有的人——”
“咔。”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顾昭站在门口。
顾峥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啪。”
一声轻响,然后整个餐厅安静了。
顾婉脸上的笑,是从嘴角先僵住的。她的手还端着汤碗,那只手在抖,汤面荡出一圈一圈的纹。
苏映雪最先回过神,脸上那点惊讶收得很快:“哟,昭昭回来了。”
顾宏远抬起头。
他看了顾昭一眼。
一眼之后,他的眼睛就落回了茶杯上。
“你去哪了。”
四个字。
不是问句,是责备。
没问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没问一句“你这十天吃了什么”。
顾昭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他抬手,把衬衫袖子往上收了收。
露出了那只翻了指甲的手。
血早就干了,黑褐色的,糊在指甲缝里。
餐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顾峥捏着筷子,指节发白。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哥,你这十天……跑哪鬼混去了?爸找了你好几次。”
他在试探。
顾昭听出来了。
顾峥不确定他死没死,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那间地下室的事,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所以他先抛一句“爸找了你好几次”——把父亲的形象先立住,把顾昭往“你自己在外面胡混,家里可惦记你”的方向上推。
这是顾峥一贯的招。
顾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
“我错了。”
餐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顾宏远的脸色松了一点。
顾峥挑眉,看了一眼妹妹。顾婉立刻接上,笑得很软很甜:“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很担心你的,妈都给寺庙捐了香火钱呢。”
“谢谢。”顾昭笑了笑。
笑得很老实。
他一步一步走进餐厅,在离主位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那个位置,是顾家留给他的位置。最远,最偏,背对着门。
顾昭坐下来,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夹不住菜。
他垂下眼睛,慢慢地说:
“我好多天没吃饭了。”
“让我先吃点东西,行吗。”
苏映雪的眼里划过一丝不耐烦。
顾宏远皱了皱眉:“吃吧。”
顾昭低头,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很干净,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没人在看他。
那一家三口很快又聊起了项目、聊起了顾峥那个“稳了”的局,笑声重新填满了餐厅。
顾昭一边吃,一边把所有人的话,一句一句,听进了心里。
顾峥说他“敢拍板”。
苏映雪说“不像有的人”。
顾婉在桌上替顾峥挡了一次酒,说自己“胃不好”。
顾昭记住了。
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抬起头。
“爸。”
顾宏远抬眼:“嗯?”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城东。”
顾宏远眉头一皱:“你路过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顾昭摇头,很乖,“就是看了一眼。”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那块地,说白了——
那句话没说完。
他一口饭噎住了,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映雪嫌恶地转过头去。
顾峥嗤笑了一声:“饿死鬼投胎。”
顾昭弯着腰咳着,脸都憋红了。
没人注意到。
他咳嗽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五章 十天
凌晨两点。
顾昭坐在自己那间偏房里。
这间房在顾家老宅最西边,原来堆杂物,五年前改成了他的房。一扇小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原身在这里住到十八岁。
窗台上摆着一只铁盒子。顾昭打开。
里面没几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背面写着两个字:沈静。
一支钢笔。
一枚旧印章。
还有几张纸,是撒了水的社保单,和一张没有余额的银行卡。
顾昭坐在床沿上,把照片翻过来。
妈。
原身记忆里的妈妈,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句话。外婆说: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等你长大。
顾昭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然后他摊开手。
在手心里,躺着一小截断掉的指甲。
十天。
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天晚上,顾昭还砸过门。他砸到手掌皮开肉绽,喊到嗓子出血。他喊“顾峥,我错了”,喊“婉婉,你放我出去”。
第二天,他饿得慌了,开始砸水管。砸不动。
第三天,他趴在门上哭。
第四天,他不再哭了。
第五天,他开始舔墙皮。墙上有一层白霜,是渗出来的水汽,尝起来又咸又苦。
第六天,他发现通风口的风是活的,就整夜整夜对着那点风躺着,好像那是外面世界递给他的一只手。
第七天,他饿到看不清墙上的字。
第八天,他把最后一格电按亮,看了很久,最后打了那四个字。
第九天,手机黑屏了。他攥着手机,缩在角落,开始一遍一遍地说“爸会来的,爸会来的”。
第十天,他没力气说话。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门缝里那点光。
那点光,一直到死,都没变大过。
顾昭把手合上。
他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哭。
这具身体死的前一刻,那个顾昭还在想:等我出去,我要吃一碗热汤面,加两个蛋。
他没吃到。
顾昭闭上眼睛。
“我替你吃。”
他轻声说,像在跟谁约定。
“两个蛋。”
“然后,我替你把他们一个个,也送进黑屋子里。”
夜里三点。
顾昭又睁开了眼。
心口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不是虚的疼,是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开始转——
顾峥说的那个项目。城东。老厂改造。
苏映雪那句“不像有的人”。
顾婉替顾峥挡的那一杯酒。
还有顾宏远看他那一眼。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看一件旧家具的眼神。
顾昭慢慢地坐起来。
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顾家的账、顾家的地块、顾家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网——每一个,都是可以撬的。
前世他拆过比这个庞大百倍的集团。
用一根指甲,也可以撬开一座金库。
前提是,你得知道,从哪里下刀。
第六章 第一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顾昭在顾家的后花园里,把一块石头举起来,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这具身体太虚了。他得先让自己站得住。
“哟。”
一个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顾峥叼着牙刷,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哥,起这么早?练什么功夫呢。”
顾昭没停。
“我要是你,就省点力气。”顾峥啧了一声,“别以为回来就没事了。家里这口饭,不是白吃的。”
顾昭放下石头,站直,回头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就好。”顾峥打个哈欠,“爸给谁花钱,是看谁有本事。你有本事吗?”
顾昭笑了笑。
“你先别急着说我有本事没本事。”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那个城东的项目,”顾昭擦了擦手,“拆迁户签完了吗?”
顾峥脸上一僵。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昭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我就是随口问问。”
顾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哪句话不对劲。
是这个人在不对劲。
以前的顾昭,见了他躲着走,眼睛里就一个字:怕。
今天的顾昭,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很平。
平得像一面深水。
顾峥把牙刷往嘴里一塞,含糊地吐了口沫。
“装的。”
他对着背影啐了一口。
“一个废物。”
同一时间。
顾昭回到房间,从小铁盒里拿出那支钢笔。
他摊开一张纸。
在最上面,写了三行字。
一、他们最怕别人知道什么。
二、他们最离不开什么。
三、他们最离不开的东西,账在谁手里。
——第一笔,从账开始。
顾昭把钢笔盖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刚出来,照在老宅高高的墙头上。
这座宅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天天在擦地。
而擦地的人,才知道哪块地下面是空的。
第七章 一通被听见的电话
第三天夜里,顾昭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这具身体一躺下,就开始疼。心口一阵一阵地抽,像有人在里面拨一根生锈的弦。
他索性坐在窗边。
他这间房,是整栋老宅最破的一间。墙是薄墙,窗是老木框,风一灌进来,呜呜地响。
墙薄,就有个好处。
隔壁说话,能听见。
十一点半。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过来。
顾昭把灯关了。
隔壁是顾峥的书房。他听见门被推开,然后是顾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
“……不行,那玩意儿我不能留到下周。”
“我知道。我知道是老东西,可它就是块石头,谁认它?”
“你先别跟我提我妈,她不知道。”
顾昭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镯子。
他听明白了。
顾峥手里有一件“老东西”,一件他“不能留到下周”的、他母亲“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是不还,我是真周转不开。”顾峥的声音又低又快,“这个月那笔钱全砸项目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行。那就老地方。你等我,后天我过来。”
“记住,东西是当的,不是卖的。别他妈给我出手。”
“咔。”
隔壁的门,关上了。
顾昭坐在窗边的黑影里,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镯子。
二、当出去的,不是卖的。
三、老地方,后天。
最后一下,他停住了。
心口,又开始疼。
“陆先生。”
他轻声对自己说了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
“你这辈子,从来没赌过运气。”
“这一次也一样。”
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线。
风灌进来,吹得那支钢笔在桌上打了个滚。
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听见的。
第八章 请柬
第四天中午,一张请柬送到了顾昭手里。
烫金的。
上面写着:庆祝城东项目签约成功,谨备薄宴,恭候光临。
署名:顾峥。
送请柬的是家里的老管家,姓赵,五十来岁,半辈子在顾家。他把请柬递过来的时候,眼神很奇怪,像是不忍心。
“大少爷,”赵管家小声说,“您……要去吗?”
顾昭接过请柬,翻来覆去地看。
“去。”
“可二少爷他——”赵管家欲言又止。
“我知道。”顾昭笑了笑,“他是想让我去。”
赵管家愣住了。
顾昭把请柬折起来,揣进怀里。
“赵叔,”他说,“问你个事。”
“您说。”
“咱们家三楼那间首饰房,平时谁管?”
赵管家一愣:“夫人自己管。钥匙在她那儿。”
“哦。”顾昭点头,“那保险柜的开柜记录,也在她那儿?”
“……在。”
“还有,”顾昭抬起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家里的监控,硬盘存几天?”
赵管家更懵了:“那套是前年换的,说是存三十天。”
“三十天。”
顾昭重复了一遍。
三十天。
足够。
赵管家走后,顾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前世他做第一笔大的并购,对手公司那场庆功宴,也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中午。
那天,对方董事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陆总,咱们以后是自家人了。”
三个月后,那家公司的名字,从牌子上被摘下来。
顾昭笑了笑,把那点疼压回心口里,转身回屋。
庆功宴,得穿得体面点。
他把那件泡了十天的衬衫,端端正正地叠好。
他就要穿这一件去。
第九章 所有人都在看他
宴会摆在城东一家酒店的顶层。来的都是顾家的生意伙伴,还有几个外地的老板。
顾昭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笑声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一个穿旧衬衫、瘦得脱形的年轻人,从大门口走进来,身上那件衣服,袖口都磨白了。
“那是谁啊?”
“顾家老大吧。听说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了。”
“啧,你看他那样。”
顾昭像是没听见。
他端着一杯白开水,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谁在跟顾峥握手,看谁在跟苏映雪寒暄,看顾宏远端着酒杯站在主位上,笑得很有分寸。
也看顾峥,一身西装,站在人堆中间,红光满面。
酒过三巡。
顾峥拿起话筒,走上台。
“各位叔叔伯伯,今天高兴,我说两句。”
“城东那个项目,很多人劝我别碰。说老厂子,说麻烦。可我跟各位袒个底——我顾峥,就是敢拍板的人。”
底下笑起来,有人捧场:“小顾总年轻有为啊!”
顾峥更得意了,抬手朝角落一比:
“说起来,我们顾家还有个‘人才’。”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转过来。
“我哥。顾昭。”顾峥的笑意里全是刺,“在外头风光了十天,回来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几声压低的嗤笑。
顾昭端着那杯白开水,没动。
顾峥盯着他,慢慢收了笑。
“对了。”他忽然拍了一下额头,“妈,你那镯子,今天戴了吗?”
苏映雪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哎呀,你别说这个。”
“怎么了?”
“我早上想戴,翻了半天没找着。”苏映雪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可能是我放忘了。”
顾峥的脸一下沉了。
“妈,那镯子一百多万的东西,怎么能忘?”
他转过头,眼睛直直地钉在顾昭身上。
“家里这几天,就多了一个人回来。”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顾昭握着水杯的手,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一起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早就准备好的那种“我早知道这人不干净”的鄙夷。
顾宏远皱起了眉。
“赵管家。”顾峥喊了一句,声音很响,“去看看,我哥身上,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赵管家站在原地,没动。
“还愣着干什么?搜。”
“等一下。”
一个很轻的声音。
顾昭把水杯放下。
他抬起头,笑了笑。
“不用搜。”
他站直了身体。
“报警吧。”
第十章 报警吧
“你说什么?”
顾峥愣了一下。
“报警。”顾昭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一百多万的东西,这是刑事案件。报警,让警察来查。”
“案子归警察管,家规归家规。查出来是我偷的,我认。”
“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我就要个说法。”
大厅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有人开始点头:“对啊,一百万的东西,报警是最干净的。”
顾峥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没想到顾昭会这么说。
设这局的时候,他想的是:顾昭会躲,会脸红,会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然后父亲一怒之下把他赶出去。就算最后查不清,脏水泼出去,名声就臭了。
可现在顾昭说:报警。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特别干净的位置上。
“报就报。”顾峥梗着脖子,硬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警察来之前,有些事得先说清楚。”顾峥的目光在顾昭身上扫,“你这十天去哪了?住哪?谁给你钱?今天穿成这样进来,昨天下午你是不是上过三楼?”
一连五个问题,问得又快又狠。
他在试图抢回场子。
顾昭点点头。
“好,那我也问三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只镯子,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什么时候?”
苏映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家里三楼的监控,硬盘存三十天。昨天一天,谁上过三楼,谁进过首饰房,监控里全有——那么,赵管家,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去看监控?”
赵管家站在角落里,猛地抬头。
顾昭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转过头,眼睛很平地看着顾峥。
“顾峥,你说这镯子丢了。可你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问过——镯子是不是被人拿出去,当了。”
“哐当。”
顾峥的手一抖。
他手里那只酒杯,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了。
酒,泼了一地。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第十一章 老地方
“你——”
顾峥指着顾昭,脸色由白转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顾昭抬起眼,“那你说说,你昨天十一点半,在书房里跟谁打电话。”
顾峥的动作,整个僵住了。
“我没偷听。”顾昭的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住的那间房,墙薄。你隔着墙说的话,我一句不落,全听见了。”
“你说:‘那玩意儿我不能留到下周。’”
“你说:‘是当的,不是卖的,别他妈给我出手。’”
“你还说:‘老地方,后天我过来。’”
“你——!”
“我什么也没干。”顾昭打断他,“我只是听见了。听见了,就记着。记着,今天就用上了。”
他往前一步。
“顾峥,镯子是不是你当的,你心里最清楚。”
“你要是真的冤枉,现在就可以报警。警察查当铺记录,比查我身上快多了。”
顾峥的嘴唇在抖。
他张了几次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厅里。
那些刚才还在嗤笑的老板们,一个个把眼睛转了过来,先是看顾昭,再是看顾峥。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当铺记录……”
就这三个字,顾峥的脸整个塌了下去。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主位那边传过来。
顾宏远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顾峥,又看了一眼顾昭。
最后他看着赵管家。
“去查。”
“城东几家当铺,一个个打电话问。今天问出来。”
“不问出来,我亲自去。”
赵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只剩下顾峥粗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台上,那身笔挺的西装,像忽然大了一号。
第十二章 顾宏远的那口气
四十分钟。
大厅里的客人,谁也没走。菜凉了,酒没人添,所有人都坐着,看这出戏。
顾昭站在最角落,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
一口一口,慢慢喝。
赵管家回来的时候,是跑着进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跑到顾宏远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顾宏远的脸,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啪。”
他把那张纸,拍在了桌上。
“城东‘盛元’当铺。三天前,一只翡翠镯子,押了七十万。”
“押的人——”
顾宏远抬起头。
“是你。”
大厅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峥的腿一软,扶住了身后的椅背。
“爸,我——”
“你还想说什么?”顾宏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我给你的钱,少吗?你那辆车,四百万。你上个月说项目周转,我拨了你八百万。”
“你缺钱,你连我这个当爸的都不说?”
顾峥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我错了。我就是……我就是怕您骂我。项目上垫进去太多,我一时周转不开,我想着过几天赎回来,您永远不会知道——”
“所以我妈才不知道。”顾昭在角落里,轻轻补了一句,“因为您早就把镯子,从她柜子里取出来了。”
顾峥猛地回头,死死瞪着他。
苏映雪的脸,白得像纸。
顾宏远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挥了挥手。
“散了吧。”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
顾昭站在角落里,笑了一下。
果然。
——镯子的事,赔偿,家规,一个字不提。
儿子偷了母亲的东西,父亲一句话就想把它按下去。
因为按下去,顾家才有脸。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散了。
走过顾昭身边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顾家那个废物”。
而是那种,打量一件没看懂的东西的眼神。
大厅里只剩顾家的人。
顾宏远走到顾峥面前,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
“丢人现眼。”
骂完这一句,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正眼看顾昭。
“你。”
“从明天起,去公司。”
“仓库缺个人。你去管货。”
顾昭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好。”
第十三章 仓库里的老周
远宏集团在城北有三大仓库。
顾昭去的是最老的那个,三个老库房,堆着十几年的旧料、样机和报废品。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仓库里就一个人。
五十多岁,瘦,戴一副掉了漆的老花镜,正蹲在地上翻一本发黄的账。
“周德海。”
门口的主管念了一声名字,就走了。
顾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老人。
老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
“你是……”
“顾昭。”
老周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顾昭看了很久,久到顾昭都以为他要说什么。
最后老头低下头,把那本账翻过去一页。
“哦。”
“仓库规矩,我教你。”
第一天,老周什么都没多说。
第二天,他让顾昭把三号库房的旧料盘一遍。
顾昭盘了一整天。晚上交上去的单子,老周看了三遍。
第三天,老周让他把五年的出入库单对一遍。
顾昭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两处对不上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放在老周桌上。
老周盯着那两处红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
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个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嗯。”
“没有别人教你?”
“没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本账合上,压在胳膊底下。
“小伙子。”
“你叫什么名字?”
“顾昭。”
“我知道你叫顾昭。”老周说,“我是问——你妈是谁。”
顾昭看着他。
他慢慢地,从兜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
老周的手,抖了。
他伸过来,想摸那张照片,手指在半空停住,又缩了回去。
“沈静。”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
“她当年,是我们公司第一个会计。”
“我,是她带出来的。”
第十四章 那本账
那天晚上,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老周把门从里面插上,搬来一张凳子,站在上面,从最顶上那排货架的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边角,被老鼠啃豁了口。
“这东西,”老周把纸袋放在桌上,手一直按着它,“我留了十九年。”
“本来想着,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你回来那天,我就知道我错了。”
顾昭没去碰那个纸袋。
他看着老周。
“周叔,这里面是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纸袋,又指了指顾昭的胸口。
“你记住一件事。”
“这个东西,是刀。”
“能杀人,也能杀自己。”
“你现在拿不动。”
顾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袋推回去。
“那你先替我拿着。”他说,“等我拿得动那天,你亲手给我。”
老周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最后老人低下头,把纸袋重新塞回了货架顶上。
他背对着顾昭,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城东那个项目,”老周忽然说,“你弟弟不是要做吗。”
“嗯。”
“那块地,”老人转过身,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黑里亮了一下,“二十年前,是你爸从你妈手里拿走的。”
“那时候那块地不值钱。”
“你妈说,留着,以后有大用。”
顾昭的心口,猛地一跳。
这一次不是疼。
是烫的。
第十五章 一块二十年前的地
“周叔,”顾昭的声音很稳,“这块地,当年是怎么到我爸手里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签过字。”
“签过什么字?”
“一张纸。”老周说,“你妈签的。她那时候刚生你,人还在月子里。你爸拿着纸到病床前,说公司周转不开,先把地过到他名下,回头再还。”
“她签了?”
“签了。”
老周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
“她那个人,一辈子就信他一个人。”
顾昭没说话。
他坐在仓库那盏昏黄的灯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一张纸。
他前世拆过三百多家公司,最清楚一件事:
任何一个惊天的局,都是死在一张被人忘了的纸上。
“那块地现在在谁名下?”
“远宏。”老周说,“登记在集团下面。你弟现在要拿它做项目。”
“做得成吗?”
老周笑了。
那笑很难看。
“小伙子,”老人说,“他要是做得成,你妈当年就不会说——‘留着,以后有大用’。”
“那块地,是个坑。”
“你爸知道。”
“就你弟,不知道。”
第十六章 你去项目组
第二天早上,仓库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车。
车门一开,顾峥下来了。
他穿了身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正好挡住了光。
“哥。”
顾昭正在搬东西,回头看了一眼。
“有事?”
“好事。”顾峥笑了笑,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爸说了,让你从仓库调出来。”
“去哪?”
“城东项目组。”
顾昭把手里的箱子放下。
来了。
“缺人。”顾峥说得轻描淡写,“你那个仓库,本来就多余。爸让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打杂。”顾峥笑出了声,“订盒饭、跑腿、送材料。你要是能干好,我给你加钱。”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顺便说一句——项目组里,我说了算。”
“你签的字,你跑的路,将来出了事,也都是你的。”
顾昭看着他。
顾峥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皱眉:“你笑什么?”
“没笑。”顾昭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让我进项目组。”
顾昭弯腰,把那个箱子重新抱起来。
“那从今天起,这块地上掉的每一张纸,我都能看见。”
顾峥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背后忽然有点发凉。
“装神弄鬼。”
他啐了一口,转身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尘土扬了顾昭一裤腿。
顾昭站在原地,拍了拍裤腿,抬头看了看天。
地狱的门,他爬出来过。
现在,有人亲自把他请进了账房。
第十七章 围挡后面那堵墙
项目组在城东一个钢架搭的临时办公室里。
顾昭的“岗位”是助理:端茶、复印、跑腿。他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谁都能支使他。
他跑腿跑得比谁都勤。
因为跑腿,能到处走。
第三天,他去仓库领一批图纸,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走到地块的最北边。
那里有一道围挡。
铁皮的,蓝白色,锈迹斑斑,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四个字:
施工重地。
这块围挡,跟工地别处的围挡不太一样。别的都是新的,只有这一小段是旧的,用铁链子锁着,挂了把铜锁。
顾昭蹲下来,从铁皮缝里往里看。
里面不是空地。
是一堵墙。
很矮的墙,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草。墙上有字,用毛笔写的,模糊了,可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城”字。
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然后把围挡原样推回去,走了。
当天晚上,他回了那间破屋。
他打开电脑,一条一条地查。
“城东 化工厂 旧址”“城东 文物”“城东 城墙 遗址”。
查到夜里两点,他停在一份八年前的公开文件上。
《城东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调整)》。
他把那份东西下载下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 47 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本片区地块范围内涉及历史城垣遗址,涉及部分施工需报文物主管部门审批后方可动工。”
“地铁 6 号线城东站站位,暂定位于本片区西侧。最终站位以轨道交通主管部门批复为准。”
顾昭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慢慢地,笑了。
他想起白天在工地上,顾峥跟人打招呼时说的话。
“地铁站就修在咱们地块西边,走路三分钟。”
“这块地,明年至少翻一倍。”
顾昭把电脑合上。
黑暗中,他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他没理会那点疼。
他听见了钱的声音。
顾峥吃进的,是“一定会涨”。
而他吃进的,是“一定会改”。
这中间,就是一条信息差。
够他,翻了这场局。
第十八章 三处红圈
第二天,顾昭把那两份材料,端端正正地放在老周桌上。
“周叔,帮我看个东西。”
老周戴上眼镜,看了十分钟。
看完,他把眼镜摘下来,看了顾昭一眼。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顾昭说,“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这场局,我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往坑里跳。”
老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上个月为什么被人撵到仓库来?”
“不知道。”
“因为我拦了一个人签字。”
“谁?”
“顾峥。”老周的声音很平,“他要把集团的采购款,挪到他那几个朋友的公司里去周转。”
“我不签。他说我老糊涂。第二天,我就来管仓库了。”
顾昭点点头。
“周叔,账,还在你脑子里?”
“在。”
“那两处对不上的地方——”
“是我故意留的钩子。”老周冷笑了一声,“我干了三十年,谁想在我账上做手脚,都得给我留个记号。”
他起身,从货架最底下拖出一个旧蛇皮袋。
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单子。
“这些是这三年的采购单。”
“你自己看。”
顾昭在那间仓库里,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下三个数字,画了三个红圈。
三处。
三笔采购,中标价高出市场价三成。供货商,是同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小区的门牌号。
顾昭合上本子。
“这家供货商,”他问老周,“老板姓什么?”
老周想了想。
“姓——”
“马。”
第十九章 一场说明会
周五。
项目说明会,在远宏集团总部十二楼开。
顾峥坐在主位上,很正式地讲了一遍项目的“钱景”。底下一圈人,有集团的股东,有跟投的朋友,还有几个银行的人。
顾昭站在会议室最里面,端着茶壶。
“各位,这个项目,稳。”顾峥讲到最后,声音都在发亮,“城东地铁站就在旁边,这地皮一年翻一倍。我们现在投进去八千万,明年回头看,那叫白捡。”
底下有人笑了,鼓了几下掌。
“小顾总,有魄力。”
“顾昭。”
顾峥忽然叫了他一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过来,把这个签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出来。
《城东项目风险确认书》。
下面写着:项目执行期间,由项目组助理顾昭负责现场事务,出现风险,由其承担相应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看懂了。
这是让一个拿盒饭钱的人,去背八千万的锅。
有个老股东咳了一声,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顾昭走过去,拿起笔。
他先看了一眼顾峥。
顾峥也看着他,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敢不签?
顾昭低下头,签了。
一笔一划,很稳。
“很好。”顾峥把文件收走,笑得很大声,“你看,我哥还是懂事的。”
底下有人跟着笑。
只有顾昭站在那儿,端着茶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总。”
他忽然开口。
“我有个信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顾峥皱眉:“什么?”
“我前天去地块北边,”顾昭说得慢,像在回忆,“看见一段旧围挡,里面有一堵老墙,青砖的。砖缝都长草了。”
“我回去查了一下,那块地下面——”
他顿了顿。
“有可能通地铁。”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峥的眼睛,刷地亮了。
“你说什么?”
“我说,”顾昭低下头,倒茶,“听说,西边那块地旁边,可能要加一个站点。我也是听人说的。”
“不确定。”
“您别当真。”
顾峥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冲那几个跟投的朋友笑起来。
“各位听见了吧?”
“我早说了吧!”
“地铁要加站,这地还能不涨?”
会议室里一片兴奋。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打电话。
没有人看见,顾昭站在角落里,把茶壶放回桌上,袖子下面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饵,咬住了。
第二十章 王总
散会以后,顾昭没走。
他在楼下大堂里,等了两个钟头。
等到七点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西装有点皱,脸色发愁。
王建国。宴会上捧过顾峥场的那个老板,也是这次跟投最多的一个。
“王总。”
王建国一愣:“你是……”
“顾昭。”
“哦,顾家老大。”王建国敷衍地点点头,要走。
“王总,”顾昭跟上去,“我耽误您三分钟。”
“什么事?”
“您投进那个项目多少钱?”
王建国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看着顾昭,眼里有了点警惕:“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顾昭掏出手机,翻到一张图片,“我就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八年前的公开规划文件。
顾昭把屏幕递过去,指着第 47 页那两行字。
“您看这儿。‘本片区地块范围内涉及历史城垣遗址’。”
“还有这儿。‘地铁站位暂定……最终以批复为准’。”
王建国低头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又看了两分钟。
“这——”
他的声调变了。
“这是哪来的?”
“官方网站公开文件。”顾昭说,“搜‘城东片区 控制性详细规划 调整’,第三份。”
“不用信我,您自己查。”
王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
“小顾总跟我说,地铁站定了。”
“他说那儿要翻一倍。”
“他还让我——”王建国说到一半,停住了。
顾昭没接话。
他只是把手机收回来,往兜里一揣。
让对方自己把话说完,永远比你说得更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建国忽然抬头,盯住他。
“我可是你弟弟的人。”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顾昭抬起头。
大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还很瘦,颧骨还在。
“王总。”
“我什么也不图。我就是觉得,有人拿着八千万往坑里跳,我看见了,不说一声,晚上睡不着。”
他顿了顿。
“至于你信不信,你自己看文件。”
“要不是真的,就当我放了个屁。”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有人喊他。
“哎!”
顾昭停下。
王建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小子,”他忽然说,“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年轻人不少。”
“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他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顾昭手里。
“明天早上,来我公司一趟。”
第二十一章 第一桶金
王建国的公司,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第二天上午,顾昭坐在他对面。
桌上摊着那一份规划文件,还有几张王建国自己打印出来的报纸报道、测绘图。
“我昨晚让人去查了。”王建国说,“你说的那个遗址,是真的。”
“那块地,文物局挂着名。”
“地铁六号线的调整方案,上个月就报上去了,还没批。”
他往后一靠,看着顾昭。
“我那三千万,昨天已经申请撤回来了。”
“损失点违约金,总比八千万打水漂强。”
顾昭点点头。
“王总,撤得对。”
“可我不明白一件事。”王建国身子往前倾,“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在会上不说?”
“那是你弟弟的项目。你要害他,那时候是最好的机会。”
顾昭笑了。
“王总,我要是当众说了,您会信我吗?”
王建国一噎。
“我哥是个‘废物’,我弟是顾家二少。”顾昭说,“我说十句,抵不过他说一句。”
“您今天信我,是因为您自己看了那份文件。”
“不是因为我。”
王建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说个数。”
“真不要。”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顾问协议,推过来。
“签这个。”
“什么顾问?”
“信息顾问。”王建国说,“一个月六万,先签一年。”
“我不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一件事——你看见什么坑,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昭看着那份协议。
他没有马上签。
“王总。”
“嗯?”
“这个价钱,我现在不值。”
“等你值了,我再来。”
王建国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感慨。
“小子。”
“你把笔拿起来。”
“这六万,我不是买你今天。我买的是——你明天一定值这个价。”
顾昭拿起笔。
签了。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稳。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很大。
顾昭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一下光。
兜里那张薄薄的协议,轻得不像话。
可他心里清楚:
这是他在这世界里,挣到的第一分钱。
凭他自己的脑子挣的。
一分没沾顾家。
第二十二章 批复
两周后。
城东那片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顾峥把盘子做得很大——他自己加了两千万杠杆,又拉进来四个朋友,前前后后砸进这个项目近两个亿。
工地上,机器一天不停。
顾峥每天去现场转一圈,站在土堆上,叉着腰,看着远处。
“地铁站就在那儿。”
他指给身边人看。
“等着吧。”
第十一天。
市里挂出一份公示。
《轨道交通 6 号线城东段站位优化调整方案(征求意见稿)》。
方案里,城东站的站位,从西侧,向东移动了八百米。
理由:规避历史城垣遗址保护范围。
公示挂出来的那天下午,工地上那台挖掘机,停了。
顾峥站在土堆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往下滑,一次,又一次。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们上周还说——”
他忽然不说了。
因为公示上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本地块范围内涉及历史城垣遗址,施工需报文物主管部门审批,审批期间暂停土方作业。”
“暂停”。
两个字。
顾峥看着这两个字,从土堆上滑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说明会
三天后。
远宏集团十二楼。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群人。
只是这一次,没有笑声。
顾峥站在台下,眼睛红着。
顾宏远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顾峥的嗓子有点哑,“是要说清楚一件事。”
“这个项目,我判断失误。”
“但——”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
“但他故意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顾昭站在门口。
“他早就知道!”顾峥的声音尖了起来,“他在地块北边转过,他还专门在说明会上跟我说‘那儿要加地铁’——他早就查过!他就是不说!”
“他拿我当枪使!”
“他就是要看着我把钱赔进去!”
会议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有几个股东的眼神,开始往顾昭身上落。
那种眼神很熟悉:你又来了。
顾昭走进会议室。
他走到台下,站定。
“顾总。”
“你说我在会上说‘那里要加地铁’。”
“对。”
“你没记错。”
“那你——”顾峥刚要吼。
“可我当时说的是:‘听说,西边那块地旁边可能加站。’”顾昭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说了后半句。”
“我说——”
“‘不确定,您别当真。’”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对。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一个做实业的老板记性最好,当场就想起来了,低声嘀咕了一句:“是,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顾昭说,“我没有告诉您买。”
“我也没有告诉您不买。”
“这两句,都是您的判断。”
“您在项目说明会上,跟四位老板说:‘我早就说了吧,地铁要加站’。”
“这句话,是您自己说的。”
顾峥的嘴唇又开始抖。
“你、你就是——”
“我就是什么?”顾昭抬起眼,“我就是个端茶送水、订盒饭的。”
“签风险确认书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签字的。”
“八千万的决策,不是我拍的。”
“够了!”
顾宏远猛地拍了桌子。
他站起来,胸口起伏。
“顾峥!你自己判断失误,还在这丢人现眼?”
“两个亿!两个亿啊!”
顾峥的眼泪下来了。
“爸,我——”
“闭嘴!”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宏远粗重的呼吸声。
顾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把亲儿子的偷窃按下去。
这一次,是亲儿子的判断失误,又要往他身上泼。
两次,都失败了。
可顾昭知道,这还不够。
因为接下来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顾总。”
“我还有件事。”
“关于这个项目的采购。”
第二十四章 录音
信封里,是三张单子。
顾昭把单子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平。
“这三笔采购,中标价都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供货商都是同一家:‘盛通商贸’。”
“我查过这家的注册信息——注册地址是城南一个小区,三号楼,1102。”
“电话打过去,接的人姓马。”
顾昭抬起头。
“顾总,您在项目里,一共从这家公司采购了两千多万。”
“高出市价的那三成,是六百多万。”
“这六百多万,去哪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顾宏远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转向顾峥。
“你——”
“我没有!”顾峥的声音都劈了,“这是诬陷!这单子是假的!”
“单子是真的。”顾昭说,“财务那边有备案,可以调。”
“签字也是你签的。”
“那也不能证明——”
顾昭从兜里,又掏出手机。
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一段录音。
会议室里,响起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
“……顾总,这次的数,还是老规矩?”
然后是顾峥的声音,很随意:
“按上次来。税点你们自己想办法。”
“另外那部分,打到我妈那个账户。”
“咔。”
顾昭按停。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都停了。
顾峥的脸,从红,到白,到青。
他张着嘴,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上个月,在一家茶楼里。
他当时以为,那间包厢里,只有他和马老板两个人。
“这录音,”顾昭把手机收回兜里,“我本来不想拿出来。”
“可您今天,非要说我是故意的。”
“那我就让您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哐。”
顾宏远手里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顾峥。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
就是没有“父亲”两个字。
第二十五章 那杯水
会议散了。
股东们走得一个不剩。
顾峥被顾宏远拎着,一路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很响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顾昭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走。
他靠在那面落地窗边上,看着楼下车流,一杯温水,慢慢喝。
过了很久。
脚步声。
顾昭回头。
顾婉站在那儿。
白裙子,头发披着,脸上那点委屈,刚刚好。
“哥。”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今天,好厉害。”
顾昭笑了笑。
“还行。”
“我从小就看你被他们欺负。”顾婉声音软软的,“我心里……其实一直很难受。”
“真的吗。”
“真的。”顾婉侧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哥,你信不信我?”
顾昭端着水杯,看着窗外。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只是说:“婉婉。”
“嗯?”
“你今天这杯水,倒得挺好看的。”
顾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昭喝了口水,“我随口说的。”
顾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软。
“哥,我下周给你介绍个客人。”
“我认识一个大老板,人特别好,想找项目投。”
“你要不要,见一见?”
顾昭转过头。
他看着她。
顾峥的坑,顾婉是不屑于亲手下场的。
她一直在旁边看。
现在,她下场了。
“好啊。”
顾昭笑了。
“妹妹介绍的,我当然见。”
第二十六章 一条消息
当晚十点。
顾婉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卸妆。
卸到一半,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没有备注。
“查一下顾昭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所有的。”
三分钟后,对方回了三个字。
“收到。”
顾婉放下手机,抬起手,慢慢把最后一层妆擦掉。
镜子里,是一张素净的、温婉的脸。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哥。”
“你能爬起来一次。”
“我不信,你还能爬起来第二次。”
第二十七章 甜的饵
顾婉说的那个客人,约在一家茶楼。
姓何,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抬手就是一个“我司”。
“顾先生,久仰。”何先生笑着把茶杯推过来,“顾小姐说你很有眼光,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是个人物。”
“何先生客气。”
“我这次来,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帮我看个项目。”何先生把一份资料袋推过来,“城东那块地,我有兴趣。你熟,你帮我摸摸底。”
顾昭没去碰那个资料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甜。
这茶是甜的。里面加了蜜。
顾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前世见人无数,最懂一个道理:
太顺的开场,都是有人铺过的路。
一个陌生的大老板,第一次见面就夸他“是个人物”,第一次见面就推项目过来,第一次见面就让他“摸摸底”。
这不是谈生意。
这是递饵。
“何先生。”
“嗯?”
“这个项目,我弟刚在上头栽了两亿。”顾昭说,“您找我,是看中我,还是看中我弟栽的这个坑?”
何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顾先生果然明白人。”
“那我就直说了。”
“我这个人,喜欢捡便宜。”
后半场,两个人都很客气。
谈到最后,何先生留了一张名片,一句“再联系”。
顾昭也留了,一句“好”。
走的时候,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出了茶楼,顾昭把那张名片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知道,这位何先生,不是主角。
他只是顾婉拿来试水的那一滴油。
顾婉想看他,会不会伸手。
伸手了,就说明他贪。
贪了,就说明他空。
空,就好下手。
顾昭站在路边,抬手招了辆车。
后视镜里,茶楼二楼的窗边,站着一个白裙子的影子。
顾昭垂下眼。
“婉婉。”
“你看着吧。”
第二十八章 一封匿名信
第七天。
远宏集团审计部,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说:城东项目失败,不是判断失误,是有人在中间做局。
做局的人,一个是外人王建国。
另一个,是集团员工顾昭。
随信附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王建国,向顾昭,六万元。
第二样,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上面写着:顾昭负责向王建国提供城东项目内部评估与决策信息,项目失败后王建国所获利益,双方按比例分配。
第三样,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里,“顾昭”说:“这个坑我只跟你说,你别声张。”
审计部当天上报。
第二天,经侦介入。
那天下午,顾昭正在城东的工地上,跟一个库管对一批退场的钢材。
两辆车开进来,停在他面前。
来的两个人亮了证件。
“顾昭先生,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顾昭看着那张证件,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单子交给旁边的库管。
“对完了,三号库那批,少了十一根。”
“记下来。”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工地的方向。
远处的土堆上,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一件白裙子。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顾昭知道,她在笑。
第二十九章 两天
问询室。白的墙,白的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顾昭,这张转账记录,你认不认?”
“认。”顾昭说,“王建国给我的顾问费。有合同,每月六万。”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一个做建材的老板。”
“他撤资的时间,跟你给他递消息的时间,是不是对得上?”
“对不上。”顾昭说,“他撤资,是在我把那份公开规划文件告诉他的六天之后。”
“公开文件?”
“市规划局网站上挂着,谁都能下。”
“那你解释一下,这份协议。”
那人把一张纸推过来。
顾昭低头看。
那上面,“顾昭”三个字,签得很像。
像到什么程度?像到他第一眼,都以为是自己的笔迹。
顾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你确定?”
“确定。”顾昭说,“我的‘昭’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
“这个,是往下压的。”
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
“那就等。”顾昭说,“我等得起。”
“那这几条聊天记录呢?”
屏幕上,是那几句“这个坑我只跟你说”。
顾昭看了两秒。
“我的号是 138 开头那个。”
“这个不是。”
“电话号码换了,头像换了,就说是我的?”
“我们查过了,这个号,是用你的身份信息补办的。”
顾昭沉默了。
补办。
有人拿了他的身份信息,去营业厅补办了一张卡。
这具身体,连身份信息都是别人的。
一个在顾家,连一张自己的银行卡都没有的人。
身份证原件,一直在苏映雪那只柜子里锁着。
顾昭慢慢地,靠回了椅子上。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昭说,“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婉没有撒谎。
她只是在等人,等她哥哥伸手,然后把手砍下来。
第三十章 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顾昭在里边待了四十八小时。
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暂不立案,他被放了出来。
可这四十八小时,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出来那天下午,顾昭打开手机。
第一条:远宏集团人力资源部。“即日起,解除与顾昭的劳动合作关系。”
第二条:集团法务部。“认定顾昭行为存在重大疑点,保留追责权利。”
第三条:本地一个财经自媒体。标题是——
《顾家长子涉泄露商业机密,城东项目巨亏两亿背后》
底下有两千多条评论。
“果然是个白眼狼。”
“家贼难防。”
“顾家当初就不该把他接回来。”
第四条。
顾昭点开。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德海,因年龄问题,办理退休。”
顾昭站在马路边。
风很大。
他握着手机的手,很稳。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打了老周的电话。
关机。
打了三遍。
第四遍,通了。
“周叔。”
对面沉默了几秒。
“小昭。”老周的声音很平静,“我没事。”
“他们把你——”
“退休。”老周笑了一声,“给了钱,让我回家钓鱼。”
“挺好。”
“周叔。”
“嗯?”
“那个纸袋——”
“在。”老周说,“还在原地方。”
“没人动。”
“锁着呢。”
顾昭闭上眼。
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厉害。
“周叔,你别管我了。”
“这事儿,你也别掺和了。”
“我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老周咳了两声。
“小昭。”
“你说什么呢。”
“我又不是来帮你。”
“我是来还你妈的。”
“你妈信错了一个人。”
“我不能让她儿子,再信错一次。”
电话挂了。
顾昭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灰的。
低谷。
这就是低谷。
没有钱,没有名,没有工作,没有身份,连落脚的地方都被收走了。
全世界都在骂他是白眼狼。
唯一还愿意帮他的人,被赶回家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一条被掐断的路
第二天早上,顾昭去了远宏集团的楼下。
他想拿回自己的东西——那间破屋里的小铁盒。
前台拦住了他。
“顾先生,抱歉,您的出入权限已注销。”
“我上去拿一件私人物品。”
“需要报备审批。”
“批多久。”
“不确定。”
顾昭站在大堂里。
他没吵,也没闹。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集团 LOGO,看了很久。
“远宏”。
前台的小姑娘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小声说了句:“要不……您留个电话,我帮您转达?”
“不用了。”顾昭说,“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一个人。
赵管家。
老管家抱着一个纸箱子,从电梯里出来。
“赵叔。”
赵管家看见他,脚步一顿。
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过来,把那个纸箱子往顾昭怀里一塞。
“大少爷。”
“这是你屋里那个铁盒子,还有几件衣服。”
“我……我替你拿下来了。”
顾昭抱着箱子。
箱子里,铁盒在最上面。
“赵叔。”
“哎。”
“谢了。”
赵管家摆摆手,眼睛红了一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
“大少爷。”
“嗯?”
“老爷昨天,当着全家的面,说了一句。”
“什么话?”
赵管家咽了口唾沫。
“老爷说——”
“他没有这个儿子。”
第三十二章 城南老巷
城南的巷子,很旧。
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都是矮矮的老房子。傍晚,家家户户在门口摆开小桌子吃饭,饭菜香混在一起。
顾昭抱着箱子,走到最里面那一扇门。
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看他。
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抖了。
“小……小昭?”
“外婆。”
老太太的手,一下子摸到他脸上。
“瘦了。”
她的手在顾昭脸上摸,摸到颧骨,摸到下巴。
“瘦成这样了。”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顾昭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被关在地下室十天,饿到快死了。
他想说:是顾峥和顾婉把我关进去的。
他想说:你外孙,其实早就死了。
最后他说。
“外婆,我出差去了。”
“远的地方。”
“没信号。”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她拉着顾昭进屋,把他按在凳子上,转身就去灶台忙活。
“等着。”
“外婆给你下碗面。”
第三十三章 两个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顾昭愣住了。
一碗热汤面。
上面卧着两个蛋。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久到老太太以为他不喜欢。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有。”
顾昭拿起筷子。
“我很久没吃到热的了。”
他低头吃面。
第一口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的喉咙,还记着地下室里那股咸苦的墙皮味。这具身体的胃,还记着十天没进一口食的抽搐。
现在,热汤进了胃。
那具身体一直在等的那两个蛋,终于等到了。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慢点,多吃点,锅里还有。”
“嗯。”
顾昭一边吃,一边擦眼睛。
他抹的是眼泪,说的是“汤太烫了”。
老太太没戳穿他。
吃完面。
老太太从里屋拿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和他箱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
一枚旧印章。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片荒草地里。男的年轻,笑得自信;女的站在旁边,手扶着膝盖,笑着看镜头。
那个女的,是沈静。
“小昭。”
老太太把那张泛黄的纸,放在顾昭手里。
“你妈走的那天,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她说——”
“妈,等昭昭长大,把这个给他。”
“她说,这东西,是你的。”
“谁也抢不走。”
第三十四章 一张纸
顾昭低头,看那张纸。
纸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字迹很工整,是钢笔写的。
《关于城东化工厂地块合作投资的约定》
下面有两条:
一、本协议项下城东化工厂地块(二十三亩)之购地款,由沈静出资三十万元整。
二、该地块之收益及产权,沈静占三成,顾宏远占七成。
协议最下面,是两个签名。
一个是顾宏远。
一个是沈静。
签名的旁边,还盖了一枚红色的印章。
印章上的字是:静。
顾昭的手指,摸过那两个签名。
他摸到“沈静”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住了。
女人的字,写得很稳,很干净。
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信任,一笔一划,写在了这张纸上。
“外婆。”
顾昭抬起头,声音很哑。
“这张纸,签的时候,有别人在吗?”
老太太摇头。
“没有。”
“就他们两个。”
“顾宏远说,公司周转不开,先把地过到他名下。等好了,再还。”
“你妈就签了。”
顾昭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慢慢地、慢慢地,折起来,贴身放进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
顾昭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雨。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一个在棋盘上憋了半局的人,忽然看见最要命的那一步的——笑。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攒够钱,才能进场。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打垮顾家,才能算账。
他错了。
这张纸,是入场券。
是二十年前,沈静在病床上,替她儿子买下的入场券。
顾家那些人不认顾昭。
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是认这张纸的。
雨越下越大。
顾昭站在雨里,没有躲。
他慢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妈。”
“你留下的东西。”
“我拿到了。”
“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轮到我了。”
第三十五章 邵鸿声
雨停的第二天,王建国的电话来了。
“小顾,有个人,我想让你见一下。”
“谁?”
“邵鸿声。”
顾昭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邵鸿声。
这三个字,在整个建材圈子里是块招牌。鸿声实业,做新材料,四十年。老一辈的实业家,脾气倔,说话冲,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和顾宏远之间的那点过节,圈子里不是秘密。
二十年前,一起拿地,最后地归了顾宏远。
跟今天这张纸上的手法,一模一样。
“王总。”
“嗯?”
“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不知道。”王建国说,“是我提的。我就跟他说了一句——有个年轻人,手里有一张纸,那张纸上,有他二十年没敢想的那三个字。”
第二天下午,一间老茶室。
邵鸿声坐在对面。
七十岁的人,坐得笔直,一头白发,一双眼睛很毒。
他没寒暄。
“纸呢。”
顾昭把那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人戴上眼镜。
他看得很慢。
一分半钟。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昭。
“你叫什么?”
“顾昭。”
“顾宏远什么人?”
“我爸。”
“啪。”
邵鸿声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东西。”
老人指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你知道这张纸好在哪吗?”
“好在——”
“它不是一份‘承诺’。”
“它是一份出资证明。”
“下面这枚章,是你妈的私章。上面这个字,是她亲手写的。”
“顾宏远要是敢说这是假的——这张纸的纸龄,笔迹,印泥,都是二十年前的。他赖不掉。”
顾昭没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邵鸿声往后一靠。
“说吧。”
“你要什么。”
第三十六章 各取所需
“我要三样东西。”顾昭说。
“第一,借您的名。我需要一个身份,别人肯坐下来跟我谈的身份。”
“第二,借您的量。我谈一家供应商,需要一份采购承诺。”
“第三,借您的人。我要一个懂这行的律师,做一份诉状。”
邵鸿声听完,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
“那我得什么?”
“您得——”顾昭看着他,“远宏的制造板块。”
茶室里静了几秒。
“你知道我们要什么。”邵鸿声慢慢地说,“二十年前,他抢走我的地。二十年后,我要他那条生产线。”
“那本来是我的。”
“行。”
顾昭点头。
“成交。”
邵鸿声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子。”
“你算得很清楚。”
“可我提醒你一件事。”
“嗯?”
“我这个人,不吃亏。”
老人往前凑了凑。
“将来你要是不听话,我也能把你摁下去。”
顾昭笑了笑。
“邵总。”
“到那天再说吧。”
走出茶室。
阳光照在顾昭脸上。
王建国在后面追上来,小声问:
“小顾,你真信他?”
“不信。”
“那你——”
“王总。”
顾昭转过头。
“我谁都不信。”
“这盘棋,我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第三十七章 三条命脉
接下来七天,顾昭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在城南一间日租房里,摆了三张纸在墙上。
第一张:远宏集团的公开财报。
第二张:老周写给他的一张纸,上面列着远宏所有的应付账款。
第三张:一份他从工商网上一页一页扒下来的对外投资记录。
第八天早上,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字。
命脉。
第一条:供货。
远宏制造板块的核心原料,来自一家叫“鼎昌新材”的公司。独家供货协议,下月十五号到期。
而远宏,已经拖了鼎昌四个月的货款。一千八百万。
第二条:抵押。
城东那块地,抵押给了城南银行,贷款十二个亿。
抵押物不能动——因为地上有遗址。
第三条:债。
远宏有一笔八亿的债务,明年三月到期。
债权,不在银行手里。
在一家叫“鑫诚投资”的公司手里。
顾昭把这三行字看完,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三个圈。
这三样,一样都不能硬碰。
可他只要碰一样——另外两样就会自己塌。
他在“鑫诚投资”四个字上,又敲了两下。
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刚把债权挂出来,打折卖。
七折。
没人敢买。
第三十八章 鼎昌
第二天,顾昭去了鼎昌新材。
他一个人去的。
没有邵鸿声的人陪。
鼎昌的老板叫钱鼎昌,六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
“你是远宏的人?”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现在谁都不是。”顾昭说,“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别续约。”
钱鼎昌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
“凭什么?”
“凭这个。”
顾昭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他熬了五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远宏集团资金链压力测试》。
里面有三十几页。
从远宏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到城东地块的抵押率,到那笔明年三月的八亿债务。
每一页,都是公开数据。
可从来没有人把它拼在一起看过。
钱鼎昌翻了两页,放下了。
他又拿起来,翻到第八页,停住了。
“这个数——”
“您的一千八百万应收。”顾昭说,“在远宏的账上,是排在最尾的一档。”
“排在后面的,还有工资、税、银行贷款、你们之外的三家供应商。”
“按现在的现金流,他们最多还能撑七个月。”
“七个月以后,您这一千八百万,能拿回三成,就算运气好。”
钱鼎昌没说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子,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图您的独家。”顾昭说,“我背后有鸿声实业。邵总明年的采购量,是远宏的一点四倍。”
“我不要独家。”
“我只要——您别跟远宏续。”
钱鼎昌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你是顾宏远的儿子?”
“是。”
“你坑自己家?”
顾昭笑了。
“钱总。”
“您觉得,什么是家?”
“一家子人在一个户口本上,叫家?”
“有人把你锁地下室十天,叫你反省,叫家?”
茶室里安静了。
钱鼎昌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把那份文件收起来,塞进抽屉。
“你回去吧。”
“十五号我给你电话。”
第三十九章 纸袋
十五号,顾昭的手机响了。
“签了。”
两个字。
鼎昌的独家,没续给远宏。
同一周,顾昭做了另一件事。
他去了城北那个老仓库。
老周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没说话,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
老周搬来凳子,站在上面,把那个牛皮纸袋摸了下来。
纸袋上那处鼠咬的口子,还在。
“拿着吧。”
老周把纸袋,放在顾昭手里。
“你现在,拿得动了?”
顾昭捏了捏纸袋。
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张老式的银行进账单。日期在二十年前,付款人:沈静。收款人:城东区土地管理局。金额:三十万元整。
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
“地先过到我名下,三年之内,三成还你。——宏远。”
签着顾宏远的名。
顾昭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三年之内,三成还你。”
——二十年了。
他把字条慢慢折起来。
“周叔。”
“嗯。”
“谢谢。”
老周摆摆手,别过脸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小昭。”
“你可想好了。”
“这一纸下去,你们父子,就真的没回头路了。”
顾昭把纸袋抱在怀里。
他看着仓库外那片灰白的天。
“周叔。”
“我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在那间地下室睁开眼的那一刻起。”
第四十章 冻结
律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很慢。
邵鸿声的人。
他看完所有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三样证据。”
“手写协议一份,有顾宏远亲笔签名与沈静私章。”
“银行进账单一份,资金流向清晰。”
“顾宏远亲笔字条一份,未履行。”
“还有——”
“人证。”顾昭说。
“周德海。”陈律师点头,“当年的会计,可以出庭。”
“可以立案。”陈律师说,“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二十年了,诉讼时效是个问题。这场官司,赢面不是百分之百。”
“我知道。”
“财产保全,我建议先做。”陈律师说,“把城东地块的产权冻上。”
“只要你冻了它,银行那边,必然要抽贷。”
顾昭点了点头。
“做吧。”
三天后。
城东化工厂地块,产权冻结。
同日,城南银行向远宏集团发出《提前收贷通知书》。
理由:抵押物存在产权争议,抵押价值发生重大变化。
要求:三十日内,归还贷款十二亿。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远宏集团位于城东的制造板块,全线停工。
因为,原料没到。
鼎昌新材,没续约。
第四十一章 顾家的客厅
当天晚上,顾家的客厅里,灯全开着。
顾宏远坐在主位上,脸色像一张旧纸。
顾峥站在他面前,手一直在抖。
“爸,怎么会……怎么会同时来三件事?”
“你问我?”顾宏远抬起头,“我问谁?!”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银行的提前收贷通知。
一份鼎昌不续约的告知函。
一份法院的产权冻结裁定书。
“这三个,像是有人做好的。”顾峥声音发虚,“爸,有人在做我们。”
“我知道有人在做我们。”顾宏远一字一顿,“我在查。”
门口,苏映雪端着茶,手一直在打颤。
顾婉坐在最边的沙发上,低着头,很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
“谁最想要远宏倒?”顾峥忽然说。
“谁?”
“邵鸿声。”
顾峥咬着牙。
“二十年的老对头,就他。”
“还有——”
他忽然停住。
“还有谁?”
顾峥没敢说下去。
可客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有一个人。
一个刚从这栋宅子里被赶出去的人。
顾宏远沉默了很久。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从来没有打过。
“顾昭”。
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停了很久。
终于,按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 您打错了
电话响了三声。
通了。
“喂。”
对面的声音,很平静。
顾宏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是不是你。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顾昭,最近……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总。”
“您打错了。”
“嘟——嘟——嘟——”
顾宏远握着手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的手,在抖。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认不出一个人了。
“爸,”顾峥小心翼翼地说,“他这是……承认了吧?”
“闭嘴。”
顾宏远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明天。”
“明天把邵鸿声约出来。”
“我跟他谈。”
第四十三章 邵鸿声开的价
第二天上午。
一间会所的包厢里,顾宏远和邵鸿声,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二十年没这么面对面了。
“邵总,我知道你恨我。”顾宏远开门见山,“当年那块地,是我不地道。”
“我今天来,不是来谈这个的。”
“远宏现在有难。十二亿的贷款,你出。”
“条件你开。”
邵鸿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没喝。
“顾宏远。”
“你今天来,是求人的。”
“可你说话,还是那副样子。”
“那你到底要什么?”
邵鸿声把茶杯放下。
“我不要钱。”
“我要你那条生产线。”
“还有——”
“城东那块地。”
顾宏远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那块地,”邵鸿声一字一顿,“二十年前是我的。我要拿回来。”
“至于生产线,是我下半辈子的饭。”
顾宏远猛地站起来。
“邵鸿声,你这是趁火打劫!”
“对。”
邵鸿声抬起头,那双老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二十年前,你也是这么对我的。”
第四十四章 后手
出了会所,邵鸿声坐在车里,给顾昭打电话。
“谈过了。”
“他怎么说的?”
“他不肯。”邵鸿声笑了一声,“意料之中。”
“邵总,”顾昭说,“下一步,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把‘纾困方案’递过去——以鸿声的名义。”
挂了电话,邵鸿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司机在前面问了句:“邵总,真要按他说的做?”
“做。”
“可是——”
“他算得没错。”
邵鸿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
“顾宏远撑不住了。”
“他撑不住了,就得卖。”
“卖给我,还是卖给他儿子——”
老人停了一下。
“这个局,是他布的啊。”
第四十五章 纾困方案
三天后。
一份《远宏集团纾困方案》,递到了顾宏远的桌上。
方案说:由鸿声实业牵头,联合一家战略投资方,出资十七亿,承接城南银行的贷款,并收购城东项目公司全部股权。
条件:
一、鸿声取得远宏制造板块的控股权与生产线。
二、城东地块,作价六亿,由战略投资方承接。
三、远宏集团保留品牌与销售渠道,人员安置由双方协商。
顾宏远看完,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傍晚,他签了。
他没办法不签。
三十天,十二个亿,他拿不出来。
不签,就是破产。
第四十六章 会议室
签署仪式定在周五。
远宏集团总部,十二楼。
还是那间会议室。
顾宏远坐在主位。
顾峥、顾婉、苏映雪,都来了。
对面坐着邵鸿声,还有鸿声的几个人。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方案上写的是“战略投资方代表”。
谁都不知道那是谁。
上午十点。
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很瘦,穿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
走路的步子很稳。
会议室里,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顾峥的脸,先是不解,然后是发白。
苏映雪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
顾婉低着头,那双一直很安静的眼睛,第一次抬了起来。
盯住了来人。
顾宏远缓缓地站起来。
他盯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你——”
顾昭走到那个空位前,坐下。
他把手放在桌上。
“各位。”
“我是本次交易的战略投资方代表。”
“顾昭。”
第四十七章 换个人说话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你算什么东西!”顾峥猛地站起来,指着顾昭,“这是我的公司!你凭什么坐在这!”
顾昭没看他。
他看的是邵鸿声。
“邵总。”
“嗯。”
“麻烦把交易文件,给大家念一下。”
邵鸿声拿起那份文件,慢慢地念了下去。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顾峥打断了他。
“等一下!‘战略投资方’——是哪家公司?”
“签的是谁?”
“签的是——”邵鸿声说。
“沉舟资本。”
“实际控制人,顾昭。”
沉舟。
两个字落地。
顾峥的嘴,张开了。
他想说什么,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个废物吗。
这不是那个在地下室里,连门槛都爬不出去的人吗。
“你哪来的钱?”苏映雪终于忍不住,声音都破了,“你哪来的十七个亿!”
顾昭转过头,看着她。
“顾夫人。”
“我这十七个亿,一共分三段。”
“第一段,是您儿子欠供应商的钱——我替您儿子,把这笔账,做成了资产。”
“第二段,是城南银行手里那笔债权——我七折买的。”
“第三段,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块地。”
“我用你们顾家自己的钱,买了你们顾家。”
第四十八章 签字
“不可能!”
顾峥冲过来,手撑在桌子上,脸涨得通红。
“爸!不能签!他会把我们家吃干抹净的!”
顾宏远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顾昭。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顾昭。”
“你要什么?”
顾昭看着他。
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
“第一。”
“我要远宏的控股权。这是交易,不是抢的。白纸黑字。”
“第二。”
“我要城东地块的产权,恢复到二十年前那份协议的样子。我妈占三成。”
“你要当众,签一份确认书。”
“第三。”
顾昭停住了。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很冷的温度。
“第三件事,我今天不说。”
“等你们把前两件办完。”
“我再说。”
第四十九章 顾宏远的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顾宏远坐在那儿。
他知道,今天这一笔下去,二十年的东西,就全没了。
公司、地、面子。
还有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儿子。
他慢慢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爸!”顾峥喊。
“别签啊!”
顾宏远没理他。
他抬起头,看着顾昭。
“顾昭。”
“我问你一句话。”
“你恨我吗?”
顾昭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落在那张瘦削的脸上。
“顾总。”
“我不恨你。”
“我恨的是——”
“我在地下室里,给一个人发了四个字,他连一个字都没回我。”
顾宏远的笔,掉在了桌上。
“啪。”
他抬起头,脸色血一样白。
“你、你说什么?”
“《顾宏远 60 寿宴暨远宏集团股权确认会》。”
顾昭从怀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时间,定在下个月十六号。”
“那天,我当着所有人,把第三件事说完。”
第五十章 寿宴
下个月十六号。
顾宏远的六十寿宴。
来了很多人。生意伙伴,老朋友,还有几个记者。
大厅里挂着红色的“寿”字。
第五十一章 寿宴开场
大厅的灯光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暖的。
主桌上,顾宏远坐在正中间。
他那身暗红色的唐装,是苏映雪挑的,很衬他。可穿在他身上,像大了一号。
他今天,话很少。
顾峥坐他旁边,一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抓着裤子。
他今天是来“看戏”的。
他到现在都不信那份“沉舟资本”的文件是真的。他昨晚还跟人打了电话,让人去查。
查回来一句话:
“这家公司,注册在海外的离岸地。穿透不了。”
顾婉坐在他另一边。
她很安静。
一顿饭吃到一半,她只动过两次筷子。
她的眼睛,一直在门口。
“各位来宾!”
司仪举着话筒,声音洪亮。
“今天,是顾宏远先生的六十大寿!也是我们远宏集团,迎来新的合作伙伴的日子!”
“下面,有请——”
“战略投资方代表,顾昭先生!”
第五十二章 他是顾昭
大厅的灯,暗了一瞬。
然后一束光,打在台上。
一个人从侧门,走了上来。
深色的衬衫。
很瘦,肩背笔直。
底下有人小声问:“这谁啊?”
“不认识。”
“看着眼生。”
台上的人接过话筒。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那儿,环视了整个大厅一圈。
那些人。
那些三年前、两年前、半年前,在酒桌上、在项目说明会上、在“远宏家事”里笑过他的人。
“各位好。”
“我是顾昭。”
大厅里“嗡”了一声。
前排几个老生意人,脸色一下变了。
顾昭。
顾家那个……被赶出去的长子?
那个被传“泄露商业机密、害自家亏了两亿”的白眼狼?
“今天,我不讲客套话。”
顾昭把手里那份文件,举起来。
“第一件事。”
“经法院确认,二十年前,城东化工厂地块购地款,由我母亲沈静出资。沈静持有该地块三成权益。”
“该权益,由其唯一合法继承人——顾昭,继承。”
大厅里,死一样的静。
“第二件事。”
顾昭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沉舟资本已受让城南银行对远宏集团的十二亿元债权,并收购城东项目公司全部股权。”
“即日起,沉舟资本,为远宏集团第一大债权人。”
“第三件事。”
顾昭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主桌。
看的那个人,是顾宏远。
“顾宏远先生,已经签署《权益确认书》。”
“承认我母亲的三成权益。”
“承认——我,顾昭,是这份权益的合法继承人。”
顾宏远坐在那儿。
他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顾昭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第五十三章 第三件事
大厅里的灯,又暗了一瞬。
台上,一块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会是一份合同,一份文件,一张股权结构图。
不是。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部很旧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短信对话框。
发件时间:凌晨 2:17。
收件人:爸。
内容只有四个字:
“爸,救我。”
底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
“什么短信?”
“发给他爸?”
顾昭站在台上,声音很平。
“各位。”
“这条短信,是我发的。”
“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发送地点,是城东一套别墅的地下室。”
“我,被我的弟弟和妹妹,关在那里。”
“关了十天。”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这十天里,他们把我锁下去的时候,说的是‘饿三天’。”
“第四天,他们坐飞机去了外地。”
“第五天,他们在朋友圈发照片,在海边。”
“第七天,我的手机只剩一格电。”
“第九天,我把这条短信,发给了我爸。”
顾昭的目光,落回主桌。
“我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个小时。”
“屏幕黑了,我就按亮。”
“亮了,又黑。”
“黑的,又亮。”
“一直到手机,彻底没电。”
“我没有收到回复。”
“一个字都没有。”
“我以为,是他没看到。”
“可我今天想问他一个问题。”
“爸。”
“这条短信,你收到了吗?”
第五十四章 他叫什么名字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主桌。
顾宏远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你收到了吗?”
顾昭又问了一遍。
顾宏远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桌沿上。
他的手在抖。
“收到了。”
三个字。
很轻。
可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看了吗?”
顾宏远闭上眼。
“……看了。”
“你有没有删掉它?”
大厅里,没有人敢喘气。
顾宏远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红了。
“我删了。”
“咔。”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那天晚上,在酒桌上。”顾宏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到那条短信,我以为他在闹。我以为他又是想用这种法子,让我多看他一眼。”
“我就……我就把它划掉了。”
“我连一个字都没回。”
“他叫什么名字?”
顾昭站在台上,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
“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你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顾宏远张着嘴。
“他叫……”
他说不下去。
因为他发现,他想不起那个名字。
这二十年里,他从来没叫过。
第五十五章 细节
“他叫顾昭。”顾昭说。
“就是我。”
大厅里,一片哗然。
有一半人还没明白过来。
“就是我”?
什么意思?
顾昭没解释。
他只是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屏幕上,换了一张图。
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案由:故意杀人。
嫌疑人:顾峥、顾婉、苏映雪。
“各位。”
“三个月前,这具身体,死在那间地下室里。”
“是饿死的。”
“是渴死的。”
“是冻死的。”
“那天晚上,我的弟弟在外面吃饭,我的妹妹在做美甲。”
“我的母亲,把我一个人的身份证明原件,锁在她的柜子里。”
“我的父亲,删掉了我最后一条求救的短信。”
“没有一个人,想起地下室里,还有一个人。”
“哐!”
主桌上,一只杯子摔了。
顾峥猛地站起来。
“不是我!”
他的脸全白了,声音都劈了。
“是她!是顾婉!”
“是她说的,关他两天,让他长点记性!”
“锁门的是她!钥匙也是她拿的!”
“啪!”
顾婉也站起来了。
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温婉。
“你闭嘴!”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是你说的,‘关地下室,保准他老实’!”
“是你拉着我去玩的!”
“你还有脸说!”
“你!”顾峥冲过去。
两个人,在满堂宾客面前,撕打在一起。
那身笔挺的西装皱了。
那条白裙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都露出了底下的样子。
第五十六章 剩下的
苏映雪是被两个人扶走的。
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一直看,一直看。
最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你在里面。”
“你不该出来的。”
大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有人在打电话报料,有人在拍视频。
几个记者冲上来,被保安拦住。
顾宏远一个人坐在主桌上。
他没有走。
他走得动,可他不想走。
顾昭从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顾宏远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
“顾总。”
顾宏远抬起头。
“你……早就想好了?”
“是。”
“从我爬出来的第一天起。”
顾宏远看着他。
“我……”
他张了张嘴。
“我对不起你。”
顾昭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你对不起谁?”
“对不起……你。”
“不。”
顾昭摇头。
“你对不起的,是一个在地下室里,一遍一遍按亮手机屏幕的人。”
“他已经死了。”
顾宏远的手,慢慢捂住了脸。
他这辈子的体面,全在这一刻塌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昭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说一句“原谅你”。
第五十七章 那把锁
一个月后。
城东那套别墅,挂上了拍卖。
沉舟资本买下了它。
一个下午。
顾昭一个人站在那扇地下室的门前。
门是铁的。
锁是最普通的挂锁,铜的,已经锈了。
物业的人跟在他身后,问:“顾总,这房子,是拆还是改?”
“先空着。”
“那这锁呢?”
顾昭把手放在那把锁上。
冰凉。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顾昭把锁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一个能锁死一条人命的东西,原来这么轻。
他转过身。
顾宏远站在院子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着顾昭手里那把锁,眼睛又红了。
顾昭没有看他。
他把那把锁,随手一扔。
“哐当。”
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顾宏远浑身一颤。
“顾昭——”
“顾总。”
顾昭回过头。
“这扇门,我出来过一次了。”
“我没打算再进去第二次。”
“您也一样。”
他走过顾宏远身边,没有停。
第五十八章 两个蛋
城郊,一处很安静的墓园。
一块不大的碑。
上面刻着三个字:沈静。
碑前放着一碗面。
热汤面。
上面卧着两个蛋。
顾昭蹲在碑前,用一块布,把碑面擦了一遍。
“妈。”
“地,我拿回来了。”
“三成,一分不少。”
“那些人,”他顿了顿,“该进去的,都进去了。”
“顾峥,顾婉,非法拘禁致人死亡,加上后来的伪证、行贿。”
“苏映雪,包庇、伪造证据。”
“顾宏远——”
他停了一下。
“他没进去。”
“他每天在家,一个人。”
“他给看守所送了两次东西,没送到人手里。”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
“他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一个没接。”
顾昭把手里的那块布叠好,放在碑前。
“妈。”
“我替他,还你一个说法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碑前的两个蛋,热气袅袅。
顾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这一天,真的很蓝。
第五十九章 远宏
第二个月。
远宏集团总部,十二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牌,换了一块。
新的牌子上面,写的是:
顾昭。
顾昭把那扇门推开。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一面墙的落地书柜。
书柜最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
他把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子最中间。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远处,城东那片地上,塔吊开始动了。
遗址保护方案已经批了。
地铁六号线,从旁边绕过去。
那块地,重新开始涨。
第六十章 一碗面
傍晚六点。
顾昭从公司出来,没坐车。
他走路。
走了四十分钟,走进城南那条老巷。
巷子口那家小面馆,还开着。
老板认识他。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加两个蛋。”
面端上来。
热气扑到脸上。
顾昭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碗里那两个蛋。
他忽然想起,那间地下室里的第十天。
那个人饿得睁不开眼,缩在墙角,嘴里轻轻地念:
“等我出去,我要吃一碗热汤面。”
“加两个蛋。”
顾昭低下头,把那口面,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很轻。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吃到了。”
“我替你吃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