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我妈把八万八的红包塞给弟弟,把一摞脏碗塞给我。
「你弟要结婚,拆迁款你那份,签字让出来。」
我爸把笔拍在桌上,笔帽弹进了我的汤碗。
弟弟穿着新西装笑:「哥,送外卖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懂事。」
他不知道,他天天在亲家面前吹的那位「神秘老板」,就坐在他对面。
我捞出笔帽,擦干净。
「签可以,订婚宴上签。」
【第一章】
腊月三十,老楼的暖气片咣咣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铁锅。
我推门进屋,身上还套着那件蓝色骑手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满桌的人同时安静了半秒。
然后我二姑笑出了声:「哎哟,砚舟来了,今年还跑单呢?」
【跑,跑得比你家狗都勤快。】
我点头:「跑,过年单价高。」
我妈孙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眼睛先扫我的手,空的。
「年货呢?」
「放门口了,两箱车厘子,一箱茅台。」
她「嗯」了一声,转头冲客厅喊:「天赐,你哥带的车厘子,你先挑大的!」
我弟周天赐从沙发上弹起来,西装笔挺,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
他走过来拍我的肩膀,手掌在骑手服上蹭了两下,又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
「哥,辛苦了啊,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挺有烟火气。」
【你那一手发胶,才是真的烟火气,一点就着。】
饭桌上,我被安排在靠厨房门的位置,屁股底下是一把缺了一条腿垫着砖的折叠凳。
天赐坐主位旁边,我爸周国栋亲手给他夹了个鸡腿。
「天赐现在是启程科技的部门经理了。」我爸端着酒杯,声音比电视里春晚还大,「年薪五十万,老板器重得很!」
亲戚们「哇」成一片。
二姑凑过去:「启程?就是那个跑腿配送的大公司?上过新闻的那个?」
天赐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
「嗐,一般吧。我们老板特别低调,全公司没几个人见过他,但他私下跟我说过,看好我。」
我正喝汤,一口呛进鼻子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私下跟你说过?我怎么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话?】
我妈一巴掌拍我背上:「吃个饭都吃不利索,丢人。」
天赐笑着递来纸巾:「哥,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外卖都送过来了还急什么。」
一桌人笑。
我擦鼻子,低头继续喝汤。
菜吃到一半,我妈从卧室拿出两个红包。
一个红得发亮,鼓得像要撑破。
她塞进天赐手里:「八万八,妈给你的,结婚用。」
另一个她压根没拿出来,直接把一摞空碗推到我面前。
「你吃完把碗洗了,你弟穿西装不方便。」
【西装不方便洗碗,方便吃八万八。】
我没动,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啪地摊在我面前。
《放弃拆迁补偿份额声明》。
下面已经填好了名字,就差签字。
「你爷爷那套老房子,下个月拆迁款就到,三百二十万。」我爸点了根烟,「你弟要娶刘家闺女,人家要求婚房全款。你那份,签字让给你弟。」
他把笔扔过来,笔帽弹起来,正好掉进我的汤碗里。
扑通一声。
满桌安静。
天赐叹口气,语气像个调解员:「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想想,你一个送外卖的,要那么多钱干嘛?放在你手里,说不定哪天就打水漂了。放我这儿,是给周家撑门面。」
二姑跟着点头:「就是,你弟娶的是刘长发的闺女,刘家开建材厂的,多体面。」
我妈眼圈一红,筷子往桌上一摔:「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当哥的连个屁都不放?」
【我刚才咳嗽,算不算放了个屁。】
我用筷子把笔帽从汤里捞出来,抽了张纸,一点一点擦干净。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手。
「签可以。」
我爸的烟停在嘴边。
「我有个条件。」我把笔帽扣回笔上,「订婚宴那天,当着刘家人的面签。让亲家看看,我们老周家兄友弟恭。」
天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哥,你这觉悟可以啊!」
他转身就去打电话:「喂,思琪,跟你爸说,我哥同意了,订婚宴上签字,对,三百二十万全款,放心!」
我妈抹了把眼泪,脸色一下子缓过来,夹了块肥肉放进我碗里。
「这才像话。」
那块肥肉在汤里漂着,白花花一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放回了盘子里。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秦朗发来消息:「周总,财务那边初步审计出来了。销售三部有一个员工,近八个月虚报差旅和招待费,共计八十七万。名字您可能认识,周天赐。」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关掉水,擦干手,回了一个字。
「查。」
客厅里,天赐正拿着手机给亲戚们看他的工牌照片,声音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我们老板说了,年后提我当总监。」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扣上门。
【好,年后见。】
【第二章】
初六,刘家上门。
我妈天没亮就起来拖地,拖了三遍,地板能照出人影。
我被一个电话叫回来,进门就被塞了一把车钥匙。
「你开你弟那辆宝马去楼下接人,接到了别说话,就说你是司机。」我妈压低声音,「你这身打扮,别说是天赐他哥。」
我低头看钥匙。
宝马的车标在钥匙上闪着光,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金色的小貔貅。
【八十七万,买了这么个宝马,貔貅只进不出,挺应景。】
「妈,这车哪来的?」
「你弟年终奖买的,人家经理,买个车怎么了?」
我没说话,下楼。
刘长发五十出头,肚子顶着皮带,夹着一个鳄鱼皮的手包。
他女儿刘思琪跟在后面,踩着细高跟,脸上一层粉,看见我先皱了皱鼻子。
「天赐,这是你家司机啊?身上怎么一股外卖味儿?」
天赐的笑僵在脸上。
我拉开车门:「刘小姐,请。」
刘思琪拿纸巾垫在座椅上才坐下。
车开出去两条街,后座的刘长发开始问话。
「天赐啊,你们启程最近是不是在招标物流仓的建材供应?」
天赐坐在副驾,腰板挺得笔直:「对,叔叔,这个项目我们老板亲自盯。」
「我们刘氏建材想进这个供应名单。」刘长发拍了拍手包,「你在里面说得上话吧?」
天赐顿了一下。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说得上,说得上,我跟老板关系……挺铁的。」
【铁?铁锅炖大鹅那种铁吗。】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往上抽了一下,赶紧收住。
刘长发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婚房全款,彩礼八十八万,再加上供应名单这事,你们周家诚意到了,我闺女就嫁。」
天赐连声答应。
我一脚刹车,停在红灯前。
「刘总,启程的供应商招标是公开流程,要三方比价,部门经理没有签字权。」
车里突然没声了。
刘长发眯起眼睛看后视镜里的我:「你一个司机,懂什么?」
天赐回头瞪我,眼睛都快瞪出眶了:「开你的车!」
我耸耸肩:「我送外卖的时候,在启程楼下等过单,听保安说的。」
刘思琪嗤了一声:「保安说的你也信。」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车子往前一冲,刘思琪的高跟鞋往前一滑,踢在座椅背上。
「哎哟!你会不会开车!」
「抱歉,这车刹车有点软。」
【跟某些人的腰杆一样。】
到家饭桌上,刘长发喝了两杯,话就多起来了。
「天赐,你那个老板,叫什么来着?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
天赐的筷子停在半空,在菜盘上方停了三秒。
「我们老板……姓周,跟我一个姓,说起来,我们还算本家。」
刘长发一拍大腿:「本家好啊!」
我正在厨房门口端汤,手一抖,汤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烫。
我妈冲过来:「笨手笨脚的!」
她把汤抢过去,转身满脸是笑地端上桌:「亲家,尝尝,这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饭吃完,天赐把我拽到楼道里,一把揪住我领子。
「你刚才什么意思?故意拆我台?」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一吼,灯亮了,照得他脸上那层发胶油光发亮。
我低头看他揪着我领子的手:「你说你跟老板很铁。」
「对啊,怎么了?」
「那你见过他吗?」
天赐的手松了一点,眼神往旁边飘:「见……见过,年会上远远见过一眼。」
【去年年会我在国外出差,你见的那是投影仪吧。】
我拍掉他的手:「那你好好表现。听说公司下个月开年会,老板会到场。」
天赐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包子。
「真的?你听谁说的?」
「保安。」
他冷笑:「保安的话你也信,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转身回屋,背影都在飘。
我站在楼道里,灯灭了。
我掏出手机,给秦朗发消息:「年会邀请名单,加上周天赐,让他上台领个奖。」
秦朗回得很快:「周总,领什么奖?」
我想了想。
「最佳表演奖。」
【第三章】
元宵节前一天,我的手机炸了。
家族群里,我二姑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一条接一条。
我点开第一条。
「砚舟这孩子我早就看出来了,从小就不老实!你们知道吗,他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我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
【我?赌钱?我连斗地主都不会叫地主。】
我往上翻,看到了源头。
是我妈发的一张截图。
我的一张旧银行卡,余额:三十二块五毛。
配文:「这孩子工作五六年,一分钱没攒下,我拿他卡去查,就剩这么点。肯定是拿去赌了。我这当妈的,心都碎了。」
下面一排亲戚的回复。
「造孽啊。」
「难怪不想让拆迁款,是想自己拿去还赌债吧!」
「天赐多好,又孝顺又有出息。」
天赐在最后发了一句:「大家别说我哥了,他也不容易,我会帮他的。」
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包子塞回嘴里,用力嚼了几下。
【这张卡是我大学时候办的,早就不用了。我妈还留着,可能是想当传家宝。】
我还没回复,电话就来了。
我爸的声音像打雷:「你给我滚回来!」
我回去的时候,我们家客厅坐满了人,像开批斗大会。
二姑、三舅、大伯一家,连楼下打麻将的王阿姨都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间,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那张旧卡。
「你说,钱都去哪了?」
我刚张嘴,大伯就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还想狡辩?三十二块五!你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账上三十二块五!」
【我账上不是三十二块五,是三十二块五加一个公司。】
天赐站在我妈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哥,你要是真欠了债,跟家里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拆迁款的事你就别惦记了,那钱不能给你,给你就是喂了高利贷。」
王阿姨嗑着瓜子插嘴:「就是就是,我侄子就是赌钱,房子都输没了。」
一屋子人点头。
我看着我妈。
她把卡往茶几上一摔,卡弹起来,滑到我脚边。
「从今天起,你别回这个家了!拆迁款的声明你必须签,签完了,你爱干嘛干嘛!」
我弯腰捡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一眼。
卡背面还贴着我大学时候的贴纸,一只歪嘴的小猫。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每个月还给你寄两百。】
我把卡揣进兜里。
「妈,你上次住院,二十三万手术费,谁交的?」
我妈愣了一下:「天赐交的啊!」
天赐脸色一变,抢着说:「对,我交的。」
我点点头:「行。」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没给他们看,又锁了屏。
【还不到时候。现在亮出来,他们只会说是假的。】
我转身往外走。
天赐在背后喊:「哥,订婚宴别忘了来签字!」
我没回头,抬手比了个OK。
他们不知道,OK在我这儿的意思是,好的,你们完蛋了。
出了楼门,冷风灌进领口。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许律师,我爷爷那份公证遗嘱,原件在您那儿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在。你爷爷临走前交代过,等他们逼你签字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鼻子突然一酸。
爷爷走的那年冬天,是我在医院陪了他四十七天。
天赐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爷爷,孙儿一直在」。
我深吸一口冷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许律师,订婚宴那天,麻烦您来一趟。」
「地址?」
「云顶酒店,宴会厅。」
我顿了顿。
「那家酒店,是我公司的长期合作单位。」
【第四章】
订婚宴定在正月十八,云顶酒店三楼的芙蓉厅。
天赐逢人就说,这个厅是他托关系订到的,平时要提前半年排期。
我到的时候,宴会厅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易拉宝,上面印着天赐和刘思琪的婚纱照,P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穿着骑手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门口迎宾的是我二姑,她看见我,眼睛往上一翻。
「你就穿这个来?」
「刚跑完一单。」
「丢人现眼,坐最后一桌去。」
最后一桌在角落里,挨着上菜通道,服务员推着餐车来来回回,差点撞到我膝盖。
我坐下,倒了杯茶。
【这茶叶是我们公司年货采购的那批,口感不错。】
宴会开始,刘长发上台讲话,一开口就是三分钟的厂史。
讲完了,天赐抢过麦克风。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就是我亲哥,周砚舟!」
聚光灯唰地打到我身上,我眯起眼睛。
「我哥虽然……没什么出息,一直在送外卖,但他深明大义,主动把爷爷留下的拆迁款份额让给我,当我们的婚房!大家给我哥鼓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
刘思琪在台上掩着嘴笑,凑到她爸耳边说了句什么,刘长发也笑了。
我爸冲我招手:「上来签字!」
服务员把一张桌子推到台中间,上面铺着红布,放着那张声明,旁边一支金色的钢笔。
天赐还特意请了个摄影师,镜头对着桌子。
【仪式感拉满,就差敲锣打鼓了。】
我站起来,走上台。
一路上,亲戚们交头接耳。
「总算懂事了。」
「早该这样,送外卖的拿那么多钱也守不住。」
我走到桌前,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天赐站在我旁边,呼吸都轻了。
我妈攥着手绢,眼睛盯着笔尖。
笔尖落在纸上。
我停了。
「对了,签之前,有个人想跟大家说两句。」
我抬头,往门口看。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爸皱眉:「这谁啊?」
老人走到台前,冲刘长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爸。
「周国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许正平,你爸的老同学,也是他生前委托的律师。」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律师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公证处的钢印。
「周老先生生前立下公证遗嘱,名下位于东城区老槐巷十七号的房产,全部由长孙周砚舟一人继承。」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天赐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不……不可能!爷爷说过房子是大家的!」
许律师把遗嘱翻过来,指着最后一页:「这是你爷爷亲笔签名,按了手印,公证处备案编号在这里,可以随时查。」
我妈冲上来要抢,许律师往后一退,把文件举高。
「孙桂兰,你抢走的只是复印件,原件在公证处。」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钢笔的笔帽重新扣上,放回红布上。
「既然房子本来就是我的,那这个声明,就没有签的必要了。」
我看向天赐。
「你说的拆迁款份额,我一分都没有。因为全部都是我的。」
天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这个颜色变化,比红绿灯还丰富。】
刘长发站了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天赐,你不是说婚房全款没问题吗?」
天赐结巴了:「叔叔,这,这是误会……」
刘思琪一把甩开天赐的手:「误会什么误会?你骗我们家?」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酒杯翻倒,红酒淌了一桌。
「周砚舟!你这个畜生!你故意的!你故意在订婚宴上给你弟弟难看!」
我看着那摊红酒顺着红布滴到地上。
「爸,是你们让我来订婚宴上签字的。」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最后一桌,把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身后,我妈的哭声和刘思琪的尖叫声搅在一起。
我推开门,秦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总,周天赐的报销证据,全部整理好了。」
「先放着。」
我把头盔戴上。
「让他再跳一会儿。」
【第五章】
订婚宴后的第三天,我上了热搜。
词条叫:#不孝哥哥抢走弟弟婚房逼父母流落街头#。
视频是天赐剪的。
画面里,我站在台上,扣上笔帽,说「这个声明,就没有签的必要了」。
然后镜头一转,我妈坐在楼道台阶上哭,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配音是天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哥为了独吞爷爷的拆迁款,在我订婚宴上当众撕破脸,把我们全家赶出老房子。我爸妈六十多岁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评论区炸了。
「这种人渣怎么不去死!」
「送外卖的心理变态了吧?」
「人肉他!」
我看着那个视频,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老槐巷那套房子,他们十年没住过了,他们一直住的是我买的那套。】
转发数半天破了十万。
下午,有人把我的骑手工号扒了出来。
我那个号其实是公司内部测试账号,每周跑几单,体验一线。
平台客服后台被投诉电话打爆,有人下单点名要我送,收货地址写的是「地狱十八层」。
秦朗打电话来,声音发紧:「周总,要不要直接发声明?」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底牌出完。」
晚上九点,我爸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你给我回来……我心脏不行了……」
电话断了。
我开车回去,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蓝灯闪着,围了一圈邻居。
我爸躺在担架上,手捂着胸口,嘴里哼哼唧唧。
天赐举着手机在旁边直播,镜头对准我。
「大家看,他来了!就是这个人,把我爸气成了这样!」
一个邻居大妈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还是人吗?你爸都这样了!」
我没理她,走到担架旁边。
我爸眼睛闭着,眼皮一跳一跳的。
我看了一眼担架旁边的医护人员,是个年轻护士,正在看手里的心电监护仪。
那上面的波形,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下的小山丘,心率七十二。
【比我跑完单还稳。】
我弯下腰,凑到我爸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爸,你袜子穿反了。」
我爸的眼皮猛地一跳,脚指头在袜子里蜷了一下。
护士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天赐的直播间里,有一条弹幕飘过去:「怎么感觉老爷子在装?」
天赐赶紧把镜头转开。
「大家别乱说,我爸是真的心脏病!」
我直起身,看着天赐。
「医院我陪着去,费用我出。」
天赐愣了:「你,你出?」
「对,全面体检,心脏彩超、冠脉造影,一样不少,我全包。」
担架上,我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被人掐了一下。
【冠脉造影要从大腿根插管子,你装的病,我给你治全套。】
医院急诊室,医生看完检查单,推了推眼镜。
「老爷子心脏挺好的,比我都好。下次别因为生气喊救护车了,占用公共资源。」
我爸躺在病床上,把脸转向墙。
天赐的直播早就关了。
我走出急诊室,在走廊里碰见我妈。
她拎着那个装旧衣服的塑料袋,看见我,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妈,老槐巷的房子,你们十年没住了吧?」
她不说话,手指把塑料袋攥出了褶子。
「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在城南,一百二十平,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就是提醒你,明天以后,别再坐在楼道里拍视频了,地上凉。」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标题:「那个被骂上热搜的不孝哥哥,是我。」
第一段画面,是年夜饭。
我那天进门时,胸口别着骑手服配的执法记录仪,平台要求骑手送餐全程录像,我那天跑完单直接回家,忘了关。
画面里,我爸把笔拍在桌上,笔帽弹进我的汤碗。
我妈把八万八的红包塞给天赐,把一摞碗推给我。
天赐笑着说:「哥,送外卖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懂事。」
每一句话,清清楚楚。
第二段,是一组转账截图。
从大学第一年开始,每个月二百,工作后每个月五千,后来涨到一万。
六年零四个月,累计一百一十三万。
收款人:孙桂兰。
第三段,是我妈住院的缴费单。
二十三万,付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最后一段,是城南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
房屋所有人:周砚舟。
我在视频结尾说了一句话。
「我爸妈现在住的房子,是我买的。他们没有流落街头,他们只是在楼道里拍了个视频。」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的风向,像被人一把掀翻了桌子。
「卧槽,反转了?」
「八万八的红包给弟弟,碗给哥哥洗,这是亲妈?」
「一百一十三万!我一个月就给我妈打三百,我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那个弟弟的视频我还转发了,我现在想把手剁了。」
「楼上的别剁,留着点赞。」
有人扒出了天赐之前那个视频里的漏洞。
「你们看,他妈坐的那个楼道台阶,扶手上贴着的小广告,和城南花园小区的一模一样,根本不是老房子!」
「这是在自己家楼道摆拍啊!」
下午三点,#不孝哥哥# 的词条后面多了一个字。
#不孝哥哥 反转#。
我二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我早就觉得这事有蹊跷。」
三分钟后撤回了。
大伯直接退群了。
【退得这么快,你当时骂我的时候嘴可没这么利索。】
晚上,天赐打来电话,我接了。
他第一句话就破了音。
「周砚舟!你录像?你从年夜饭就开始录像?你阴我?」
「骑手执法记录仪,平台规定,你可以去投诉平台。」
「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踢翻了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刘家现在要退婚?思琪把我拉黑了!刘长发说我骗婚!」
「那你骗了吗?」
他的呼吸声粗重,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泡了水的饼干。
「哥,哥,我错了。你帮我一次,就这一次。你把视频删了,再帮我跟刘家解释一下,就说是家里闹着玩的。」
「闹着玩?」
「对,就说是我们兄弟俩开玩笑。」
【你管上热搜叫开玩笑,那你这玩笑开得挺大,全国人民陪你笑。】
「天赐,你还记得你在饭桌上说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老板私下跟你说过,看好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这……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们公司下周五年会,对吧?」
「对,怎么了?」
「好好准备。」
我挂了电话。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
秦朗发来消息:「周总,年会流程已经安排好了。周天赐被安排在优秀员工颁奖环节第三个上台。另外,刘长发的建材厂也递了供应商投标书,人会作为合作方代表出席。」
我回他:「刘长发坐第一排。」
「好的。」
「再给我妈和我爸也发一张邀请函。」
秦朗那边停了很久,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了一行字。
「家属观礼席。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的老板,长什么样。」
【第七章】
启程科技年会,在会展中心的主会场。
两千个座位,灯光打得像演唱会。
天赐穿着租来的燕尾服,在后台走来走去,手里攥着一张稿纸,嘴里念念有词。
他托了好几层关系,又求刘长发帮忙说情,刘家终于松了口。
条件是:年会上,他必须当着全场的面,请启程的老板当证婚人。
只要老板答应,婚事继续,供应名单的事也好谈。
天赐把这事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在后台另一侧的休息室里换衣服。
秦朗递过来一套深灰色西装。
「周总,您真的要这么上?」
「怎么了?」
「我就是怕您弟弟心脏受不了。」
「他心脏好得很,我爸的都好。」
【遗传的。】
台下第一排,刘长发坐在供应商代表席,身边是刘思琪。
我爸我妈坐在侧面的家属观礼席,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棉袄,一直在东张西望。
我爸的手机举得老高,准备录天赐领奖。
主持人报幕:「下面,颁发年度优秀员工奖!第三位获奖者,销售三部,周天赐!」
天赐上台,满面红光,冲着台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他接过奖杯,抢过话筒。
「谢谢公司!谢谢领导!我今天,还有一个请求!」
台下安静下来。
「我下个月结婚,我岳父刘长发先生今天也在场。」他指向第一排,刘长发站起来挥了挥手,「我斗胆,想请我们的创始人,周总,当我的证婚人!」
全场一阵骚动。
很多员工都没见过创始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主持人笑着说:「巧了,周总今天正好在,有请周总上台!」
背景音乐响起。
我从侧台走出来。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走到舞台中央,停在天赐身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话筒。
「大家好,我是周砚舟。」
天赐手里的奖杯,咚地掉在地上,在舞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台边。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早就说过,年后见。】
台下,我爸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
我妈的红棉袄袖子挡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瞳孔在剧烈地抖。
刘长发的屁股刚抬起来一半,又重重坐了回去,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刘思琪的嘴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送……外卖的?」
我转向天赐。
「你说你跟我关系挺铁?」
天赐的腿开始发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地上的奖杯。
「哥……周……周总……」
「你说我私下跟你说过,看好你?」
台下有人开始笑。
天赐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朵尖。
「我……我那是……」
「证婚人的事,我考虑一下。」
我把话筒递给主持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奖杯,拍了拍上面的灰。
奖杯底座上刻着几个字:年度最佳员工。
我把奖杯塞回天赐手里。
「这奖你先拿着,回头可能要还。」
天赐的手在发抖,奖杯在他手里一颤一颤的。
我下台的时候,路过第一排。
刘长发站起来,脸上的肉堆成了一朵菊花。
「周总!周总您好!我是刘氏建材的刘长发!久仰久仰!」
他双手伸过来要握手。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刘总,订婚宴那天,你说我一个司机,懂什么。」
刘长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菊花慢慢谢了。
我没握他的手,走向家属观礼席。
我妈缩在座位上,红棉袄的拉链被她拉上又拉下,拉上又拉下。
我爸弯腰捡手机,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
我在他们面前停下。
「爸,妈,年夜饭你们问我钱去哪了。」
我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上面是启程科技的Logo。
我妈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离开,秦朗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
「周总,周天赐那边,要现在处理吗?」
我看了一眼手表。
「明天。让他再做一晚上梦。」
【第八章】
年会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我妈、我爸、二姑、三舅、大伯,连退群的大伯都把我加了回来。
我一个都没接。
中午,天赐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换掉了燕尾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头发上的发胶没了,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
保安拦着他不让进。
他冲着大楼喊:「我要见周总!我是他亲弟弟!」
保安是老张,在楼下干了五年,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憋着笑。
「你是周总亲弟弟,那我还是周总亲大爷呢。」
【老张,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我让秦朗把他带上来。
总裁办公室,天赐站在门口,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城市,又看了看我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腿肚子有点打颤。
「哥……」
「坐。」
他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挨着沙发边缘的一小块。
「哥,我知道错了。你看在咱俩是亲兄弟的份上,那个证婚人……」
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天赐低头,翻开第一页。
《关于销售三部员工周天赐违规报销的审计报告》。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行,指甲盖一点点发白。
报告里,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虚构客户招待费,四十二万。
伪造差旅发票,二十一万。
挪用项目备用金,二十四万。
合计八十七万。
最后一页,是那辆宝马的购车发票,付款时间和挪用备用金的时间,就差了一天。
天赐的嘴唇白了。
「哥,这……这是误会,我回头就还……」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手指把那份文件的边角捏得卷了起来。
「八十七万,已经够移交司法了。」
天赐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弟弟!」
「你在饭桌上让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哥吗?」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卡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天赐突然站起来,眼睛里的红褪下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摔。
「行,周砚舟,你狠。你等着!」
他摔门走了。
秦朗探头进来:「周总,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会去找我爸妈。」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一件蠢事。」
【一件足够蠢的事。】
两天后,许律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
「砚舟,出事了。有人拿着老槐巷十七号的房产证复印件,在中介那边挂牌出售,还签了一份意向合同,买方叫刘长发。」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卖方签字的是谁?」
「签的是你的名字,但笔迹明显不对。授权委托书上还盖了个假公章。」
【模仿我签名,你倒是把我名字写对了,字丑得像蚯蚓爬。】
「刘长发付钱了吗?」
「付了一百万定金,打到了周天赐的账户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天赐拿着伪造的委托书,把我的房子卖给了刘长发,当作婚房兼彩礼,还收了一百万定金。
而刘长发,为了巴结启程,明知手续有问题,还是签了。
他在赌,赌我看在亲兄弟的份上,最后会认下这笔买卖。
两个人,一个想保住婚事,一个想攀上我。
一拍即合。
我睁开眼睛。
「许律师,报警。」
「伪造签名,诈骗,挪用公款,一起报?」
「一起。」
我停了一下。
「他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六,还是云顶酒店。」
「那就下周六。」
我挂了电话,秦朗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周总,刘长发的投标书也有问题。他们的建材质检报告是伪造的,有两批钢材抗拉强度不达标。」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一并交给市场监管。」
「下周六?」
我把文件合上。
「下周六。」
【第九章】
周六,云顶酒店,芙蓉厅。
天赐的婚礼照常举行。
刘长发拿着那份伪造的买卖合同,在亲戚面前到处炫耀:「我女婿给我闺女买了套拆迁房,三百多万!周总的亲弟弟,以后我们刘家跟启程那是一家人!」
我爸我妈坐在主桌,我妈脸上的粉打得很厚,盖住了眼底的青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司仪正在台上喊:「下面,有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全场的目光转向我。
我今天没穿骑手服,穿的是那套深灰色西装。
二姑看见我,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哎哟,砚舟来了!快快快,坐主桌!」
我没理她,走向台上。
天赐看见我,手里的戒指盒啪地合上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
「哥,你,你来当证婚人了?」
我站在他面前。
「我来,是因为有人卖了我的房子。」
台下嗡地一声。
刘长发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周总,这是一家人的事,我们私下聊……」
「刘总,你收到的那份委托书,上面的签名,是我签的吗?」
刘长发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当然是……」
我从秦朗手里拿过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笔迹鉴定报告,结论:非本人签名。」
刘长发的脸,一下子塌了。
天赐抢过话筒,声音发抖:「哥,你别闹了!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非要把我毁了吗?」
我看着他。
「是你自己毁的。」
宴会厅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
一屋子人全站了起来,椅子刮着地板,刺啦刺啦响成一片。
为首的警察走到台前,亮出证件。
「谁是周天赐?」
天赐手里的话筒,咣当掉在地上,啸叫声刺穿了整个大厅。
「我,我不是,我不……」
「周天赐,你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司印章、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天赐往后退,后背撞在婚礼拱门上,拱门上的气球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个粉红色的气球砸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这气球比你懂事,知道自己该落地了。】
「哥!哥你救救我!哥!」
他扑过来要抓我的胳膊,被警察一把按住,手铐扣上去,咔哒一声。
刘思琪的婚纱裙摆被踩住,她站在原地,妆都哭花了,一道黑色的眼线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你不是说他是周总亲弟弟吗!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刘长发没回答她。
两个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正站在他面前。
「刘长发,你们公司涉嫌伪造建材质检报告,请配合调查。」
刘长发的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桌上的喜糖盒子被他碰翻了,糖果撒了一地。
他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我……我只是想攀个关系……」
主桌上,我妈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我。
她一把抓住我的西装袖子,手指头掐进布料里。
「砚舟!砚舟!你弟弟要坐牢了!你快跟警察说说!你是他老板,你说句话他们就放人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曾经把八万八的红包塞给天赐,把脏碗推到我面前。
「妈,八十七万,是公司的钱,不是我的私人钱。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我妈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嘴张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满了那层厚厚的粉。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我爸坐在主桌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酒杯,酒洒了一半在裤子上,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盯着天赐被押出去的背影,嘴唇一直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我,那张脸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砚舟……爸……爸错了……」
我没说话。
天赐被押到门口,突然回头,冲着我喊:
「周砚舟!你就是嫉妒我!你从小就嫉妒爸妈疼我!」
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嫉妒你?」
我顿了顿。
「爷爷住院四十七天,你去了十分钟。爸做手术,我交的钱,你领的功。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半是我寄回家的钱。」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从来不嫉妒你。」
「我只是不再养你了。」
天赐张着嘴,喊不出声了。
警察推了他一把,他被带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宴会厅里,几百个宾客,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地上那个粉红色的气球,被空调风吹着,慢慢滚到了我脚边。
我抬脚,绕了过去。
【第十章】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天赐因职务侵占和诈骗,判了六年。
刘长发的建材厂被吊销了营业执照,罚款加赔偿,把他那栋小别墅都搭了进去。
听说刘思琪连夜去了外地,朋友圈清空,只剩一张黑色的背景图。
我爸我妈搬出了城南那套房子。
是他们自己搬的。
那天我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很长,我没点开看完,只看到了开头一行。
「砚舟,妈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后来许律师来找我,说我爸妈去他那儿闹过一次,想要回老槐巷那套房子的拆迁款,说是「父母应得的」。
许律师把遗嘱复印件摊在他们面前,又把那份伪造的委托书复印件放在旁边。
「你们小儿子干的事,要不要我再给你们念一遍?」
我爸没说话,拽着我妈走了。
我在电话里问许律师:「他们现在住哪?」
「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就在你们原来那条街后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每个月的赡养费,按法律规定的标准,我会准时打。」
「就这些?」
「就这些。」
许律师在那头叹了口气:「你爷爷要是知道,应该放心了。」
老槐巷的房子拆迁前一周,我回去了一趟。
巷子里的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
门锁锈了,我拿钥匙拧了三下才拧开。
屋子里一股陈年的潮味,墙上挂着爷爷的老照片,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我用袖子擦干净。
照片里,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眯着眼睛笑。
我记得那年冬天,他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
他说:「砚舟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老实。」
我说:「爷爷,我不老实,我开公司呢。」
他笑出了声,笑得咳嗽,咳完了,拍着我的手背说:
「那就好,那就好,以后谁欺负你,你也别老忍着。」
我站在照片前面,鼻子发酸。
【爷爷,我没忍。】
厨房里还有一口老铁锅,锅底黑得发亮。
我在灶台上找到半袋没开封的面粉,过期两年了。
我没扔,把它放在一边,掏出手机,点了一单外卖。
是我们平台自己的单,备注写着:送到老槐巷十七号,敲门三下。
半个小时后,门响了三下。
我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骑手,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袋速冻饺子和一瓶醋。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哎,你是不是那个……网上那个……送外卖的周总?」
我接过袋子:「你认错人了,我是送外卖的。」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把饺子下进那口老铁锅里。
水开了,白汽冒上来,糊在窗玻璃上。
我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爷爷的照片前面,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饺子是韭菜馅的,有点咸,醋放多了,酸得我直眯眼睛。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我妈。
我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两下。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
我张着嘴哈气,眼泪被烫了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掉进了醋碟里。
我抬手抹了一把,冲照片里的爷爷咧嘴笑了笑。
「爷爷,这顿我请。」
「下次一定。」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