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把我的白大褂扔进垃圾桶,当着全科室的面说:「庸医,滚。」
我捡起白大褂,拍了拍灰。
三年前,他偷了我爷爷的方子。
三天前,他用那张方子害死了一个人,锅扣在我头上。
我在医院正门对面支了个煎饼摊。
招牌上写:「煎饼十块,看病免费。」
他不知道,那张方子缺了一味药。
缺的那一味,会要他亲爹的命。
【第一章】
会议室的空调开到十六度,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长桌尽头,副院长周敬堂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慢擦。
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得比给病人做手术还认真。
「许砚舟,」他把眼镜戴回去,「孙桂芬家属已经报警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长桌另一头,手里攥着那份被撕掉一页的病历。
「孙桂芬入院时舌苔黄腻,脉弦滑,」我说,「通脉丸是我停的,因为她肝功能指标已经翻了三倍。」
「谁给你的权限停药?」
「医生的良心。」
会议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敬堂没笑。
他把一沓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护士站的交班记录。白纸黑字,孙桂芬死前两小时,你给她扎了针。」
【扎针是真的。我扎的是内关穴,止呕。】
【她死,是因为你凌晨三点让人偷偷把通脉丸又给她喂上了。】
我张了张嘴,那一页病历上本该有夜班医嘱,现在只剩一道撕痕。
「那页医嘱呢?」我问。
周敬堂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什么医嘱?我只知道,一个规培医生,没经过上级同意,擅自停药,擅自扎针,病人死了。」
他转向坐在一旁的医务科主任。
「老刘,按规定,该怎么处理?」
刘主任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他低头翻文件,翻了三遍,同一页。
「开……开除,上报卫健委,暂停执业资格。」
「听见了?」周敬堂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却抬手揪住我白大褂的领子,一把扯下来。
扣子崩飞,在会议桌上弹了两下,滚进一个主任的茶杯里。
那个主任盯着茶杯,没敢捞。
周敬堂把白大褂团成一团,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庸医,滚。」
我弯腰,从垃圾桶里把白大褂捡出来。
上面沾了半个橘子皮。
我把橘子皮摘掉,拍了拍。
「周副院长,」我说,「这件衣服我自己花钱买的,你没资格扔。」
「还有,你那个通脉丸,三个月内,要出第二条人命。」
周敬堂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和气,像在门诊对待一个挂错号的老太太。
「保安,送许医生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走到门诊大厅的时候,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挂号窗口前,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直挺挺倒在地上,脸憋成猪肝色,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
旁边掉着半个没吃完的青团。
「噎住了!」有人尖叫。
导诊台的小护士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拍老头后背,越拍老头脸越紫。
周敬堂刚好从电梯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叫急诊科!快!」他喊完,往后退了一步,没上前。
【急诊科在另一栋楼,跑过来最少三分钟。】
【老头撑不过一分钟。】
我甩开保安。
保安想拽我,我回头说:「你拽我,他死了,你担着?」
保安的手僵在半空。
我冲过去,从背后抱住老头,双手握拳顶在他肚脐上方,往里往上一冲。
一下。
没出来。
两下。
老头喉咙里咕噜一声,还是没出来。
老头的手已经软了,垂下去。
【海姆立克不行,卡得太深,喉头痉挛了。】
我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针包,抽出一根三寸毫针,捏住老头的下巴,对准天突穴,斜着扎了进去。
「他在干什么!」
「被开除的那个!他没执照了!」
「快拦住他!」
周敬堂的声音最大:「许砚舟!你这是非法行医!」
我没理他。
捻针。提插。
老头浑身一抖,「哇」地一声,喷出一团绿色的东西。
那团青团糯米划出一道抛物线,啪,糊在了周敬堂锃亮的皮鞋上。
整个大厅安静了三秒。
老头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一点点从紫变红。
周敬堂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坨绿色,嘴角抽了两下。
「报警,」他咬着牙,「非法行医,现场证据确凿。」
老头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抓住我的袖子。
「小伙子……你叫什么?」
「许砚舟。」
老头的手猛地收紧了。
「许青崖……是你什么人?」
我愣住了。
许青崖是我爷爷。
死了五年了。
【第二章】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又走了。
老头一口咬定是他自愿让我扎的,还当场签了一份「自愿接受救治声明」,签名龙飞凤舞,我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警察看了看声明,又看了看周敬堂鞋上那坨青团,憋着笑说:「这事先这样,有后续再找你。」
老头被他孙女接走了。
那姑娘穿一身黑色西装,扎着低马尾,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可疑包裹。
「我爷爷的事,谢谢,」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但你最好别打什么主意。」
名片上写着:霍知意。
我没来得及问老头怎么认识我爷爷,车门就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医院正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支起了一个煎饼摊。
推车是二手的,三百块,鏊子是我从老家扛来的,上面还有我奶奶当年烙饼留下的一块焦印。
招牌是我用毛笔写的,挂在推车顶上。
「煎饼十块,看病免费。」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卖豆浆的大爷。
他盯着招牌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是卖煎饼还是看病?」
「都行,」我把面糊摊开,磕了个鸡蛋,「大爷,您最近夜里是不是老起夜?一晚上三四趟?」
大爷手里的豆浆勺「当」地掉进桶里。
「你咋知道?」
「您眼袋发乌,说话中气不足,走路左腿有点拖,」我翻了个面,刷酱,「回头少喝点您自己的豆浆,凉。」
大爷捞起勺子,脸上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加俩蛋,」他说,「我请你喝豆浆。」
「您刚才没听我说话吗?」
到中午,我卖出去四十二个煎饼,看了十七个病人。
有三个是从医院门诊排不上号出来的。
有一个是急诊科的小护士,偷偷跑来问她痛经能不能扎一针。
我说能,但不能在大街上扎,她红着脸跑了。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马路边。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周敬堂那副金丝眼镜。
他没下车,冲我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穿制服的城管走过来,其中一个敲了敲我的推车。
「有占道经营许可证吗?」
我从推车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
「有,昨天下午办的,」我说,「街道办王主任亲自盖的章,他高血压是我扎好的。」
城管翻了两页,抬头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奥迪车。
奥迪车窗摇上去了。
城管把文件袋还给我,压低声音:「兄弟,你得罪谁了?」
「得罪了一个偷东西的。」
城管走了。
十分钟后,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凑了过来,话筒上贴着某个本地自媒体的贴纸。
「您好,我们接到线报,说您是被医院开除的医生,涉嫌医疗事故,现在在这里非法行医?」
镜头怼到我脸上,红灯亮着。
【来得正好。】
我关了火,把铲子放下,正对着镜头。
「对,我被开除了。」
记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您对医疗事故怎么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我只说一件事。明德医院正在推的那个通脉丸,会造成特定体质患者肝损伤。长期吃,会死人。」
记者的手抖了一下,镜头跟着晃。
「您……您有证据吗?」
「有,」我说,「但我不给你,我等着周敬堂副院长来告我诽谤。他告我,我就能在法庭上拿出来。」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周副院长,您在看吧?您要是不告我,就是心虚。」
记者扛着摄像机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当天晚上,那条视频在本地论坛上转了一万多次。
标题叫:「被开除医生街头卖煎饼,当众叫板副院长:有种你告我!」
评论区吵翻了。
「这医生疯了吧?」
「卖煎饼的说药有毒,笑死。」
「等等,我妈吃了通脉丸之后确实转氨酶高了……」
最后这条评论,十分钟后被删了。
半夜十二点,我收拾推车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会后悔的。」
我回了一句:「明天早上有新口味,辣条煎饼,来吗?」
对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鏊子烧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冲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推车前面的地上,抱着肚子开始打滚。
「哎哟喂!吃了他家煎饼!我中毒了!我要死了!」
【第三章】
那大汉滚得很专业。
左滚三圈,右滚三圈,中间还有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又摔了回去。
「大家快看啊!这个黑心医生!在煎饼里下药!」
早高峰,医院门口全是人。
不到两分钟,围了一圈,手机举得像一片庄稼地。
卖豆浆的大爷想过来帮我说话,被大汉一嗓子吼回去:「你是他同伙吧!」
大爷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我天天吃他煎饼!我屁事没有!」
「那是你命硬!」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昨天视频里那个吗?」
「看来是真庸医啊。」
「啧啧,被开除了还出来祸害人。」
我把铲子放下,绕过推车,蹲到大汉面前。
大汉往后缩了一下,又马上挺起胸膛:「你干什么!你还想打人?」
「我给你把把脉。」
「我不让你把!你个庸医!」
「行,」我站起来,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大家帮我看着点,这位大哥说他吃了我的煎饼中毒了。我想问问,大哥,你什么时候吃的?」
「就……就刚才!」
「我今天刚开火,一个都还没卖出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
大汉的脸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圈。
「昨天!昨天吃的!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吃的,今天早上七点才发作?」我说,「那你昨天晚饭吃的什么?」
「我、我吃不下!一口都没吃!」
我弯下腰,在他手腕上一搭。
他想抽回去,我两根手指扣住,他没抽动。
脉象滑实有力,胃气十足。
「大哥,」我松开手,「你昨晚吃了一斤小龙虾,两瓶啤酒,今早还吃了四个肉包子,韭菜馅的。」
大汉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你……你放屁!」
「你一张嘴,我站这儿都闻到韭菜味了。」
人群里「噗」地一声,接着笑成一片。
有个大妈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真的,我也闻见了。」
大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捂着肚子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我就是中毒了!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要去医院验!」
「验也行,」我说,「顺便让医生给你拍个片子,看看你左肾那颗结石。」
大汉愣了。
「什么石头?」
「你右手一直按着肚子,左手却时不时去揉后腰,」我说,「你这个月是不是尿过两次血?疼起来像有人拿锥子往腰里扎?」
大汉的脸色变了。
是真变了。
不是演的那种变,是从红变白,嘴唇都开始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那颗石头七毫米,卡在输尿管上段,再拖半个月,肾积水,」我说,「到时候不是中毒,是真要命。」
大汉一屁股坐直了,抓住我的裤腿。
「医生!医生救我!我不知道是这个病!我以为是腰肌劳损!」
围观的人笑疯了。
有人举着手机喊:「碰瓷碰出个结石!」
「这是来碰瓷还是来挂号的?」
「这挂号费也太贵了,还得先打滚。」
大汉顾不上了,死死抱着我的腿:「医生,我错了!是有人给我五百块钱,让我来闹的!我真不知道我有病啊!」
【来了。】
我蹲下来,声音放低。
「谁给的钱?」
大汉眼神躲闪了一下,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马路对面那栋白色大楼。
「一个……一个穿西装的,说是医院行政科的……」
我把他扶起来。
「你先去泌尿外科挂个号,拍个片。别找周敬堂那一系的医生,找三楼的赵主任,就说是我说的。」
大汉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往我推车上塞了十块钱。
「医生,我买个煎饼。」
「你还有结石,别吃辣。」
「那不加辣。」
人群散了,我重新开火摊饼。
卖豆浆的大爷凑过来:「小许,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不追究?」
「追究什么?」我把煎饼递给他,「他刚才那段话,被三十多部手机录下来了。」
大爷一拍大腿:「高!」
下午,那段视频果然又上了论坛。
标题变成了:「医闹现场翻车!碰瓷者被当场诊出肾结石,哭着供出幕后主使」。
我正低头看评论,一双黑色高跟鞋停在推车前面。
霍知意摘下墨镜,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爷爷想见你。」
「我在出摊。」
「他说,」霍知意顿了顿,「如果你不去,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通脉丸的配方,是你爷爷许青崖二十六年前写的。」
我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鏊子上的面糊滋滋作响,糊了。
【第四章】
霍镇山的家在城西半山腰,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
他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比那天在医院大厅里精神多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知意,泡茶。」
霍知意站着没动:「爷爷,您还没告诉我,您为什么非要见他。」
「因为他爷爷救过我的命,」霍镇山说,「两次。」
霍知意的眉毛挑了一下,转身去泡茶了。
霍镇山从毯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信封里是一张复印件,泛黄,上面是钢笔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爷爷的字,横折的地方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
「通脉方,」我念出来,「丹参、川芎、水蛭、地龙、红花、赤芍……」
念到第七味,我停住了。
第七味药写的是:「何首乌,生用。」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复印的时候切掉了一半,只剩半句:「……须九蒸九晒,否则……」
「这是我二十六年前心梗,你爷爷给我开的方子,」霍镇山说,「我吃了三年,活到现在。」
「后来我开了药企,想把这个方子做成药,去找你爷爷。他不同意,说这方子不能随便用,一定要按人辨证,还要炮制到位。」
霍镇山喝了一口茶。
「半年前,周敬堂拿着一份一模一样的方子来找我,说是他自己研发的,叫通脉丸,要和霍氏合作上市。」
「我看到那张方子,就知道是你爷爷的。但我没证据,你爷爷也走了。」
我捏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关节发白。
【第七味,生何首乌,含蒽醌类,伤肝。】
【爷爷写了九蒸九晒,周敬堂抄的时候,切掉了后半句,或者根本没看懂。】
【孙桂芬就是这么死的。】
「霍老,」我抬起头,「下周是不是有个评审会?通脉丸进入二期临床前的专家论证?」
霍镇山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你想去?」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周四下午,明德医院学术报告厅。
台下坐了三十多个专家,前排是药监局和卫健委的人,霍镇山坐在正中间。
我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扣子崩掉的白大褂,扣子是我自己缝回去的,针脚歪歪扭扭。
周敬堂在台上讲PPT。
不对,PPT那三个字母我不该想,讲幻灯片。
他讲得很好。
数据漂亮,曲线平滑,一期临床零严重不良事件,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七。
台下的专家频频点头,有人在本子上做记录。
「以上就是通脉丸的研发背景和一期数据,」周敬堂合上翻页笔,「各位老师有什么问题?」
我举起了手。
周敬堂看见我,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这位……不是我们的评审专家吧?保安——」
「他是我请来的,」霍镇山开口了,「霍氏药业的特邀顾问。周院长,有问题吗?」
周敬堂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问题,霍老。」
我站起来。
「周院长,我就问一个问题。通脉丸配方里的第七味药,何首乌,用的是生品还是制品?」
报告厅安静了一下。
「当然是……」周敬堂停顿了一秒,「当然是按标准用的。」
「什么标准?」
「药典标准。」
「药典里,生何首乌和制何首乌是两个条目,」我说,「您用的是哪一个?」
周敬堂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翻了两页,停住。
前排一个白头发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周敬堂。
「周院长,这个问题,你回答一下。」
周敬堂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这个属于工艺细节,涉及商业机密……」
「工艺细节?」我笑了,「那我换个问法。如果用的是生何首乌,没经过九蒸九晒,长期服用会造成什么后果?」
白头发老专家的脸色变了。
「肝损伤,」他说,「严重的会急性肝衰竭。」
整个报告厅「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翻资料,药监局的人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周敬堂抓着讲台边缘,指节泛白。
「我的数据是真实的!一期没有出现任何肝损伤病例!」
「一期多少人?」我问。
「……三十人。」
「观察周期?」
「……四周。」
「生何首乌的肝毒性,一般在服药六到十二周后出现,」我说,「你的观察周期,刚好卡在出事之前。」
我往前走了两步。
「周院长,孙桂芬吃了你的通脉丸九周。她死的时候,转氨酶一千四。」
报告厅里没人说话了。
白头发的老专家摘下了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
「周院长,」他说,「通脉丸的二期论证,暂时搁置。你先把炮制工艺的完整资料和孙桂芬的病例报上来。」
周敬堂站在台上,像一根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你赢了?」
他凑到我耳边,嘴里有一股薄荷糖都盖不住的烟味。
「你那个死鬼爷爷的方子,我手里有专利。二〇〇九年申请的。你手里有什么?一张复印件?」
【第五章】
周敬堂没说谎。
第二天,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上,我查到了那份专利。
申请人:周敬堂。
申请日期: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七日。
名称:一种用于心脑血管疾病的中药组合物及其制备方法。
配方,和我爷爷那张,一模一样。
除了第七味药后面那半句话。
我坐在煎饼摊后面的小马扎上,盯着手机屏幕,鏊子上的饼又糊了。
卖豆浆的大爷探过头来:「小许,你这饼今天糊了第三个了。」
「糊的我自己吃。」
「你都吃了三个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两辆警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四个警察下车,直奔我的推车。
「许砚舟?」
「是我。」
「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致人伤害,另外涉嫌窃取他人商业秘密,」领头的警察出示了一张传唤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明德医院的台阶上,周敬堂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冲我举了举杯。
派出所的审讯室比医院会议室还冷。
对面的警察姓郑,四十来岁,黑眼圈很重,桌上放着三罐红牛。
「许砚舟,有人报案说,你上个月在医院门诊大厅,在没有执业资格的情况下,用针扎了一个老人的喉咙。」
「对,」我说,「他噎住了,我救了他。」
「还有人举报,你在医院对面摆摊,给几十个人看病,收费。」
「我收的是煎饼钱,十块一个,加蛋十二。」
郑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周敬堂举报你窃取他的专利配方,四处宣扬说是你爷爷的。」
「那是我爷爷的。」
「证据呢?」
「在我脑子里。」
郑警官放下笔,叹了口气,拉开一罐红牛。
「兄弟,你别跟我耍嘴皮子。周敬堂那边有专利证书,有律师函,还有十几个病人的投诉,说你给他们扎针扎坏了。」
「十几个?」我愣了,「哪十几个?」
郑警官翻开一沓纸,念了几个名字。
我一个都不认识。
【编的。他找了一堆人来做伪证。】
【这家伙脑子确实好使。他知道一个人碰瓷会被拆穿,十几个人一起,就算拆穿一半,剩下一半也够立案。】
郑警官又喝了一口红牛,捏了捏太阳穴,眉头皱成一团。
「我说,你要是真会看病,你先看看我这头疼是怎么回事,」他半开玩笑,「疼了一个礼拜了,吃止痛药都不管用。」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头疼。」
「啥?」
「你头疼是偏左侧,从后脑勺往眼眶钻,疼起来左眼睛流眼泪,对吧?」
郑警官的手停在半空。
「你左耳后面,乳突那块,摸一下,是不是有个硬包?」
郑警官伸手一摸,脸色变了。
「还真有。」
「这一礼拜,你是不是一直熬夜,还天天喝这个,」我指了指红牛,「一天三罐?」
郑警官看了看桌上的三个空罐子,沉默了。
「你这是枕大神经痛,加上颈椎压迫,」我说,「我不能给你扎针,我没执照了。你按这个位置,往里按,往上推,每次三分钟。」
我隔着桌子,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了一个位置。
郑警官将信将疑地照着按了一下。
「嘶——」
又按了一下。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诶?」
他又按了两下,眼睛睁大了。
「不疼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察停下笔,盯着他师父的脖子,表情像是看见有人在派出所里变魔术。
郑警官清了清嗓子,把红牛罐子往旁边推了推,重新拿起笔。
「咳。那个……我们继续。」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外面套着羽绒服的小姑娘冲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个U盘。
不对,那叫优盘。
「警察同志!」她喘着粗气,「我是明德医院心内科护士唐小满!孙桂芬去世那天晚上,我在值夜班!」
她把优盘拍在桌上。
「这里面是那天凌晨三点,护士站的监控录像!」
【第六章】
监控录像很清楚。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心内科病房。
他背对着镜头,但走路的姿势,抬手推门的动作,我太熟悉了。
两点五十九分,他从病床边的药盒里拿出一个小铝箔板,掰了两粒药丸,塞进了孙桂芬的嘴里。
三点零二分,他从护士站的病历架上抽出一本病历,撕下一页,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三点零四分,他转身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走廊灯光照到了他的脸。
周敬堂。
郑警官盯着屏幕,把那段倒回去看了三遍。
「唐小满,」他说,「这录像你哪来的?」
唐小满的手攥着羽绒服的衣角,搓来搓去。
「监控室当天就把那一段删了,」她说,「但是护士站有一台旧电脑,连着另一路摄像头,是我们以前自己装的,为了防止……为了防止病人家属偷东西。那台电脑没人管,录像一直存着。」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
「我早就该拿出来的。但周副院长找过我,说我要是乱说话,就让我去后勤科洗被单。我妈还在住院,我不敢……」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许医生,那天晚上你停了药,还给孙阿姨扎了针让她不吐了,你走的时候还专门交代我,说千万别再给她吃那个药。我都记得。」
「后来你被开除,我一直睡不着觉。」
「昨天我看到那个碰瓷的视频,你都被人往死里整了,还在给那个碰瓷的看结石……」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我没说话,喉咙有点堵。
【这姑娘,平时扎留置针手都抖。】
郑警官把优盘拔下来,装进证物袋。
「许砚舟,你可以走了。非法行医的事,鉴于当时情况紧急,属于紧急避险,我们会向检察院说明。」
「那些投诉我的病人呢?」
「我们会逐个核实,」郑警官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刚才那个按法,还有别的位置吗?」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小满跟在我后面,一直低着头。
「许医生,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倒是你,拿出这个录像,周敬堂不会放过你。」
唐小满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已经不放过我了。今天下午,人事科通知我,下周一调去后勤科洗被单。」
【动作真快。】
我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霍知意。
「许砚舟,你在哪?」
她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语调。
「派出所门口,怎么了?」
「明德医院心内科今天下午收了一个病人,急性肝衰竭,转氨酶两千三,」霍知意顿了一下,「病人叫周德海。」
我愣了一下。
「周德海?」
「周敬堂的亲爹。」
电话那头,霍知意的呼吸声很重。
「他吃了半年的通脉丸。是周敬堂亲手给他的。」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出声。
唐小满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许医生?」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马路尽头。
那个方向,是明德医院。
「小满,」我说,「你知道周德海住在几楼吗?」
唐小满愣住了,然后点了点头。
「十二楼,ICU。」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许医生,你不会是想……救他吧?」
我没回答。
我想起爷爷。
他走之前,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砚舟,病人就是病人,不分好人坏人。」
【爷爷,您这句话,真让我很为难。】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摊。
六点半,面糊刚摊开,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推车前面。
不是停在马路对面,是直接停在了我推车前面,前保险杠离鏊子不到二十厘米。
车门打开,周敬堂下来了。
他还穿着昨天的西装,领带歪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
他站在推车前面,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摊饼。
磕蛋,抹酱,撒葱花。
卖豆浆的大爷也看见了,豆浆勺停在半空,嘴张着,一动不敢动。
周敬堂终于开口了。
「我爸……」
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我爸肝衰竭了。医院会诊了一夜,说……说只能等肝移植。肝源排队,最少三个月。」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撑不过三个月。」
我把煎饼翻了个面。
「然后呢?」
周敬堂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你……你有没有办法?」
我把铲子放下,抬头看着他。
「周副院长,」我说,「我被开除了。没有执照。给人扎针,是非法行医。」
周敬堂的脸抽了一下。
「这是你说的。」
周敬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转过身,往车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三秒后,他转回来。
膝盖往下一弯。
「扑通。」
他跪在了我的煎饼摊前面。
卖豆浆的大爷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桶里,溅了一身豆浆。
旁边等公交的人全都看过来了,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
「许砚舟,」周敬堂跪在地上,低着头,「救我爸。」
【我在梦里想过这个画面很多次。】
【真到了这一步,我一点都不想笑。】
我关了火。
「起来吧。我不是为了你。」
周德海躺在ICU的病床上,皮肤和眼白黄得像刚刷过一层姜汁。
他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手背上全是留置针的淤青。
我站在床边,霍知意在门口守着,唐小满在旁边递东西。
周敬堂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往里看,没进来。
ICU主任一开始不让我进,说我没资格。
霍镇山打了一个电话,主任接完电话,脸色难看地让开了。
我给周德海搭了脉。
脉象沉细,弦而无力,肝气将绝。
「小满,三棱针,」我说,「还有一碗温水,加一勺蜂蜜。」
我在他十个指尖放了血,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白床单上,开出一朵朵小花。
然后是期门、太冲、阳陵泉、足三里。
每一针下去,周德海的身体就抽一下。
扎到第二十三针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我脸上。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长得真像他……」
声音很轻,像漏气的风箱。
「像谁?」
「许……许青崖……许大夫……」
周德海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没抬动。
「二十六年前……我家敬堂……在许大夫的诊所……当学徒……」
我捻针的手停住了。
走廊上,周敬堂猛地扑到玻璃上,脸贴着玻璃,喊了一声什么。
隔着玻璃,听不清。
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爸,别说了。」
周德海的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顺着黄色的皮肤往下淌。
「他……他偷了许大夫的笔记本……」
【第八章】
周德海说完那句话,又昏过去了。
但他的转氨酶,从两千三降到了一千八。
我开了一个方子,让唐小满去中药房抓药,药房的人看了方子,打电话给我确认。
「许医生,这个方子里的何首乌,是要制首乌吗?」
「要九蒸九晒的,」我说,「药房没有的话,我自己去城北的老药铺拿。」
我从ICU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
周敬堂不见了。
霍知意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周敬堂一个小时前,召集了霍氏药业的合作股东,要求提前召开通脉丸上市发布会,」她说,「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
「提前?」
「对,原定是下个月。他说,只要通脉丸先上市,就能先把专利变现,到时候就算出了问题,也是霍氏药业兜底。」
霍知意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他还准备了另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他会在发布会上公开说,他父亲的肝衰竭,是因为你在煎饼摊上给他父亲扎针扎坏的。」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他亲爹在ICU里刚说他偷东西,他扭头就说我把他爹扎坏了?」
「他拿出了一段视频,」霍知意说,「上个月有人拍到他父亲在你煎饼摊前面排队。」
【我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有个白头发老头在我摊前买过煎饼,我顺口说了一句,大爷,您脸色发黄,最近少吃点药。】
【那就是周德海。】
【周敬堂早就知道他爸吃通脉丸出了问题。他没停药,他在拿他亲爹做观察。】
霍知意盯着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能把亲爹当实验品,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爷爷的老诊所,在城北一条巷子尽头。
两层小楼,一楼是诊室,二楼是药房和他住的地方。
爷爷走后,诊所就关了,门上的铁锁锈得转不动。
我拿锤子砸了三下才砸开。
一推开门,一股陈年药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半天。
一楼的诊桌还在,桌上的脉枕已经发硬了,我小时候经常趴在上面睡觉。
我上了二楼,打开爷爷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一摞的笔记本,用麻绳捆着,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
我一本一本翻过去。
一九九八年那一摞,少了一本。
原本五本,现在只剩四本。
我把那四本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本最后几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学徒名册。
爷爷用毛笔写的,一共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入学日期和学徒本人的签名。
第五个名字:周敬堂。
入学日期: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
签名旁边,还有爷爷的一行批注。
「此子聪慧,心术不正,不可传方。」
再往后翻一页。
「一九九九年三月,通脉方手稿失窃,疑为周生所为,已逐出师门。」
我坐在樟木箱子旁边,手里捧着那本笔记,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
【爷爷,您早就知道了。】
【您没报警,没追究,只是把他赶走了。】
【您是不是觉得,他偷走的那份手稿,缺了最后一页,他用不了?】
我又在箱子底层翻到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稿纸。
稿纸上写着:
「通脉方附注:方中何首乌,须九蒸九晒,去其毒性,方可入药。生用者,伤肝伐肾,久服必死。此页另存,以防窃方者误人性命。许青崖,一九九八年冬。」
雨越下越大了。
我把那张稿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手机响了,是唐小满。
「许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周敬堂派人去了你煎饼摊。他们把你的推车砸了。」
「鏊子呢?」
「鏊子被人扔进了河里。」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奶奶的鏊子。
上面有她烙了三十年饼留下的焦印。
【好。】
【后天上午十点。】
【第九章】
通脉丸上市发布会在城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主会场能坐五百人,今天坐满了。
前三排是霍氏药业的股东和投资方,中间是媒体,后面是各大医院的代表和行业专家。
舞台正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打着八个字:「通脉丸,守护每一颗心」。
周敬堂站在台上,换了一身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他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位来宾,」他对着话筒说,「今天,是中医药现代化的一个里程碑。」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件扣子缝歪了的白大褂。
霍知意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唐小满坐在另一边,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帆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但是,」周敬堂话锋一转,「在通脉丸的研发过程中,我们遭遇了很多困难。」
屏幕切换了,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的煎饼摊,周德海站在摊前,我在跟他说话。
「这个人,」周敬堂指着屏幕上的我,「是一个被开除的规培医生,执业资格已被吊销。他在医院门口非法行医,造成多名患者伤害。」
「其中一名受害者,」周敬堂的声音哽咽了,「就是我的父亲。」
台下一片哗然。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周敬堂。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父亲现在躺在ICU里,肝衰竭,生死未卜。这都是因为这个人,这个窃取我专利、诋毁我心血的骗子……」
「周院长。」
我站了起来。
五百个人齐刷刷回过头。
周敬堂看见我,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痛的表情。
「保安!就是他!把他带出去!」
两个保安从侧门冲过来。
霍镇山站了起来。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拄着拐杖站起来的时候,前三排的股东全都跟着站起来了。
「让他说。」
保安停住了。
我从后排走到前排,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周敬堂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了。
我没看他,转身面对台下。
「我叫许砚舟,」我说,「通脉方的原作者,是我爷爷,许青崖。」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到学徒名册那一页,放在投影仪下面。
屏幕上,「周敬堂」三个字被放大了一百倍。
旁边那行批注,清清楚楚。
「此子聪慧,心术不正,不可传方。」
周敬堂的脸白了。
「这……这是伪造的!」
「笔迹鉴定可以做,」我说,「纸张年份可以测,墨水成分可以化验。周院长要是觉得是伪造的,咱们现在就报警,让警方来鉴定。」
周敬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又掏出那张油纸包着的稿纸,放到投影仪下面。
「这是通脉方的最后一页。」
屏幕上,那行字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方中何首乌,须九蒸九晒,去其毒性,方可入药。生用者,伤肝伐肾,久服必死。」
「此页另存,以防窃方者误人性命。」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院长,您偷走的那份手稿,缺了这一页,」我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您的通脉丸,用的是生何首乌。」
「孙桂芬吃了九周,死了。」
「您父亲吃了半年,现在躺在ICU里。」
「不是我扎坏的,是您亲手喂的。」
周敬堂的腿开始抖了。
「不……不是……这些都是你编的……」
霍知意走上台,把一份文件放到投影仪下面。
「这是明德医院心内科护士站的监控截图,孙桂芬去世当晚凌晨两点五十九分,」她说,「画面中的人,是周敬堂。」
屏幕上,周敬堂往孙桂芬嘴里塞药丸的画面,被定格放大。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白头发的老专家。
「周敬堂,」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当医生的,往病人嘴里塞你明知道有问题的药?」
周敬堂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屏幕上。
「是她!」他突然指着唐小满,「是这个护士!是她搞的鬼!监控是她伪造的!」
唐小满站起来了,两只手还在发抖,但她没坐下。
「周副院长,」她说,「那台电脑的硬盘,郑警官已经拿去做了司法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录像没有任何剪辑痕迹。」
周敬堂张着嘴,转头去看前排的股东。
股东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看他。
他又去看霍镇山。
霍镇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台前。
「敬堂,」他说,「霍氏药业,即日起终止通脉丸的一切合作。」
「霍老!霍老您听我说!」周敬堂扑过去,想去拉霍镇山的袖子,被霍知意一把挡开。
「这个项目我投了三千万!三千万!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会场侧门被推开了。
郑警官带着四个警察走了进来。
他走到台前,出示了一张逮捕证。
「周敬堂,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伪造证据、诬告陷害,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周敬堂盯着那张逮捕证,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贴着屏幕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舞台上。
「不是我……不是我……」他喃喃地说,「是许青崖……是他不传给我……我那么聪明,凭什么不传给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被人看得起……」
「我爸……我爸他还好吗……」
他突然抓住我的裤腿,抓得死死的。
「许砚舟,你救救我爸!你救救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
「你爸的转氨酶,今天早上降到了一千二,」我说,「我给他用的,是我爷爷那一页上写的,九蒸九晒的何首乌。」
周敬堂抓着我裤腿的手松开了。
他瘫在舞台上,张着嘴,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时的声音。
不是哭。
是嚎。
郑警官把他架起来,手铐扣上的时候,「咔哒」一声。
那个声音,被台下五百个人和几十台摄像机,录了下来。
【第十章】
周德海出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的皮肤还有点黄,但眼白已经清了,自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我送他到医院门口,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大夫,」他说,「我替那个畜生……给你爷爷赔罪。」
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弯下腰,给我鞠了一个躬。
腰弯到一半,腰椎咔嚓一声。
「哎哟。」
他扶着腰僵在那里,弯也弯不下去,直也直不起来。
唐小满赶紧冲过去扶他,憋着笑憋得脸通红。
「周大爷,您这腰,」我叹了口气,「回头再来扎两针吧。」
一个月后,卫健委恢复了我的执业资格。
明德医院的新院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心内科主治医师的位置给我留着,待遇翻倍。
我说我考虑考虑。
霍镇山也打电话给我,说霍氏药业想重新做通脉丸,按我爷爷的原方,九蒸九晒,所有工艺我说了算。
我说这个可以,但得先跑完完整的三期临床,一个月不能少。
霍镇山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周敬堂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
唐小满去了,回来跟我说,周敬堂在法庭上认了所有罪,一审判了十五年。
宣判的时候,他回头在旁听席上找了一圈。
「他找什么呢?」我问。
「找他爸,」唐小满说,「他爸没去。」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城北的那条河。
我租了一条小船,雇了两个会潜水的小伙子,在河底捞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一个小伙子从水里冒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圆圆的黑东西。
「哥!是这个吗?」
我奶奶的鏊子。
上面糊满了河泥,边上磕掉了一个角。
我把它抱回家,用钢丝球擦了三个小时。
河泥擦掉了,锈也擦掉了。
那块焦印还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明德医院正门对面,重新支起了一个煎饼摊。
推车是新的,霍知意送的,她说是霍氏药业的合作诚意。
推车顶上那块招牌,我重新写了一遍。
「煎饼十块,看病免费。」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许氏中医诊所,二楼,持证上岗。」
卖豆浆的大爷拎着两杯豆浆过来,放在我推车上。
「小许,你放着几万块的主治医生不当,回来卖煎饼?」
「我在这儿也能看病,」我把面糊摊开,「大爷,您这个月起夜,还三四趟吗?」
「两趟了!」大爷一拍大腿,「你那个按穴位的法子,真管用!」
「那您还喝凉豆浆吗?」
「……」
大爷默默把一杯豆浆端走了。
唐小满来上班了,她辞了医院后勤科的工作,来我诊所当护士,第一天就把挂号单打印反了。
霍知意也来了,穿着那身黑西装,站在推车前面,盯着招牌看了半天。
「你这字,比你爷爷差远了。」
「你见过我爷爷的字?」
「见过,」她说,「我爷爷书房里,挂着一幅你爷爷写的字。」
「写的什么?」
霍知意顿了一下。
「医者仁心,不分善恶。」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鏊子上的面糊滋滋作响,蛋液边缘鼓起一圈小泡,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
「加蛋吗?」我问。
霍知意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加俩。」
马路对面,明德医院的台阶上,有一个拄拐杖的白头发老头,慢吞吞地往这边走过来。
他一手扶着腰,一手冲我招了招。
「许大夫!我腰又闪了!」
我把煎饼铲起来,叠好,装袋,递给霍知意。
然后从推车底下摸出针包,朝周德海走过去。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那块磕掉了一角的鏊子上,那块焦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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