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邂逅
冰块早在杯底化没了,陈默还是拿吸管戳了两下,像在确认这杯酒到底值不值八十八块。十一点四十,回去也是一个人,再坐会儿。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刚才亮了三次,都是工作群。
“你喝的这杯,泥煤味太重了。”
陈默偏过头。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的高脚凳上,深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只小银钉。她下巴朝他的杯子一点,像在点评自己刚尝过的东西。
“还行。”陈默没打算接话。
“我第一次喝艾雷岛的时候,以为酒保往杯子里倒了消毒水。”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背景乐,“后来有天加班到半夜,忽然就想那一口了。”
陈默把杯子转了半圈。“你也做广告?”
“猜的。”她抬手示意酒保,“这杯我请。你坐这儿快一个小时了,手机翻来覆去扣了七八次,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不是被甲方折磨,就是被老板折磨。”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笑。“两个都占了。”
“我就说。”她接过酒保递来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而且你刚才点单跟酒保说‘老样子’,熟客。熟客一个人坐吧台不跟人搭话,要么在等人,要么不想被人等。”
“你观察力挺强。”
“做我们这行的,不观察人吃什么饭。”她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太烈了,帮我兑点苏打。”
陈默叫酒保加了苏打水。她凑过来看他那杯,肩膀几乎挨上他的手臂。香水味很淡,带点皂感,不像刻意涂的。
“林薇。”她忽然说,“我叫林薇。”
“陈默。”
“沉默的默?”
“嗯。”
“那你现在应该挺不沉默的,”她歪头看他,“至少跟我聊了快十分钟了。”
陈默发现自己确实在聊。她说话的方式有点不按常理,接梗接得快,还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稔感,像他们以前在哪个饭局上见过,只是他忘了。他问她在哪儿上班,她说做品牌顾问,自由职业,最近刚忙完一个大项目。问她项目在哪儿做的,她顿了一下,说城西那边,一个文创园。陈默说城西文创园他熟,以前接过那边的活,她立刻把话岔开,问他广告公司是不是天天头脑风暴。
“风暴没有,头脑没有,只剩雷暴天气。”陈默说。
林薇笑出了声,手在吧台上拍了一下。她被自己呛到,咳了两声,陈默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纸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凉得不像在暖烘烘的酒吧里坐了半天的人。
“你手怎么这么冰?”
“体质寒。”她把手缩回去,攥了攥杯子,“从小就这样。”
“你左耳那只耳钉挺特别。”陈默说。
她抬手摸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的。“定制的,字母缩写。”
“LX?”
“嗯。”她没往下解释,把话题拐回了他刚才说的那个客户——那个非要拿绿色做主色调的婚纱摄影品牌。陈默顺着聊下去,没追问。
第二杯喝到一半,乐队换了首节奏快一点的曲子,几对男女下了舞池。林薇站起来,手伸到他面前。
“坐着也是坐着。”
“我跳得不好。”
“我也没说你会跳。”
陈默被她拽进舞池的时候还有点别扭,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林薇倒大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跟着节拍晃,偶尔踩他一下也不道歉,只是仰头冲他笑。灯光从她头顶扫过去,陈默看见她耳钉背面刻的痕迹,很小,像是LX两个字母中间还夹了个什么符号,没看清。
跳到第三首慢歌的时候,林薇的手从他肩上滑到后颈,指腹按了按他那里僵硬的肌肉。“你这儿硬得跟石头似的。”
陈默低头看她,她眼睛很亮,不像喝多了的样子,倒像一直没喝够。
“换个地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犹豫了两秒。就两秒。
“我家离这儿两个路口。”
林薇松开他,转身就往吧台走,拿起自己的包,又折回来把他那半杯酒仰头喝完了。“别浪费。”
出了酒吧,夜风灌进领口,陈默打了个激灵,醉意往上涌了一截。林薇挽着他胳膊,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细碎的节奏。路上她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吧”,陈默说是,她说那就好。语气平常得像在确认外卖送不送得到楼上。
走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薇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马路对面看了几秒。陈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面只有一家关了门的药店和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挽他胳膊的手却收紧了些,“看错了。”
陈默没再问,但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瞥了一眼。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好像有个人,看不清脸,也可能只是座椅靠背的反光。他转回来的时候,林薇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朋友?”陈默问。
“不认识。”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真看错了,走吧,风大。”
她拉着他过了马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些。陈默没再追问,脑子里那点疑惑很快被酒精和夜风冲散了。
进家门的时候,陈默摸了两遍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林薇靠在墙边笑他手抖,他回头想说什么,她凑上来亲了他一下。很轻,带着苏打水和威士忌混在一起的味道。
后面的事陈默记得不太连贯。客厅灯没关,沙发上她脱下来的连衣裙搭在扶手上,他记得自己踢到了茶几角,膝盖磕了一下,林薇笑着说“你冷静点”。卧室空调开太低,她让他调高两度,他去按遥控器,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被子里了,只露出肩膀和那只左耳。
耳钉摘了,放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下。
陈默躺下去的时候脑子已经很沉了。林薇侧过身来,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翻回来,半睁着眼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明天醒了,别太相信自己记得的事。”
陈默想问她什么意思,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酒精把一切泡软了,他只记得自己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新闻惊雷
陈默是被太阳晒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劈在他脸上,眼皮烫得发疼。
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床单冰凉,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枕头并排摆着,另一只上面也没留下头发。他撑起半截身子,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太阳穴突突跳。
“林薇?”
没人应。客厅方向传来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别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陈默坐起来,脚踩到地板才发觉自己只穿了条内裤。他揉了揉脸,目光扫过床头柜——手机、半杯水、他的手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枚耳钉,银色,正面朝下扣在木纹上。他拿起来翻了个面,LX两个字母嵌在小小的金属牌上,中间夹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像个变形的三角,笔画挤在一起,看不太清。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是刻死的。
昨晚上他好像见过这玩意儿,在她耳朵上。后来她摘了放这儿。
陈默把耳钉搁回去,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他打开微信翻了翻,聊天列表里最上面一条还是昨天下午同事发的文件传输助手。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趿拉着拖鞋去客厅。沙发上那条连衣裙不见了。茶几上多了个易拉罐,空的,他昨晚喝的那罐啤酒,被挪到茶几正中间,下面垫了张纸巾。他弯腰把易拉罐拿起来,底下那张纸巾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洇出来。
厨房水槽里没有杯子。他挠了挠后脑勺,宿醉把脑子泡成了一锅粥,逻辑在里面搅不动。
陈默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然后进厨房烧水。水壶刚开始响,客厅里主持人的声音传过来,字正腔圆,带着早间节目特有的轻快。
“……请广大市民提供线索。死者林薇,女,二十九岁,于两天前被发现死于城东一小区出租屋内……”
陈默的手停在橱柜把手上。
“……据警方通报,死者生前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地点为……”他走回客厅,盯着屏幕。画面上出现一张证件照,短发,鹅蛋脸,嘴角微微上扬,左边耳朵上戴着一只耳钉。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林薇,二十九岁,品牌顾问,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两天前夜间至凌晨。警方已锁定嫌疑人,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主持人还在说。陈默听不见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也盯着他。短发,是的。昨晚她是短发。鹅蛋脸,笑起来的时候颧骨那里会鼓一下,昨晚她笑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还有那只耳钉,左耳,银色,小小的。
陈默转身冲回卧室,几乎是扑到床头柜前。耳钉还在,他攥在手心里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LX,中间夹着那个三角符号,和新闻照片里放大的耳钉截图一模一样。
他蹲在地上,把耳钉翻来覆去地看。LX。林薇。新闻里说死者叫林薇。昨晚那女人说她叫林薇,做品牌顾问,自由职业。新闻里也说是品牌顾问。
“两天前。”
陈默把这句话念出了声。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两天前。昨晚她还在他床上。昨晚她还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昨晚她——
他试图回忆具体的画面,但脑子里全是碎片。她靠在墙边笑他钥匙插不进锁孔。她亲了他一下,苏打水混着威士忌的味道。她说“你冷静点”。她侧过身来,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然后呢?她说了什么?他怎么回的?断片了。中间有一段完全空白。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才没坐回去。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林薇 被害”。新闻已经刷屏了,本地头条、社会版、警方通报,发布时间全是今天早上。最新一条写着:死者独居,无子女,父母在外地,警方已联系家属。配图是同一张证件照。
他又搜“林薇 双胞胎”。没有结果。
电视里新闻已经切到下一条了。陈默拿起遥控器调回去,按了半天也没找到重播。他站在卧室正中间,手里攥着那枚耳钉,金属硌进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半杯水。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的灯。他刚才没细看,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杯沿干干净净,一圈水痕都没有,像没人碰过。
可他记得她喝过。昨晚她坐在这张床沿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他记得那个声音。
陈默把杯子端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杯壁上连个指纹都找不着,干净得过分,像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他闻了闻,没有味道,就是水。
他放下杯子,又拿起耳钉,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LX。林薇。林薇。LX。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她昨晚还在这儿。”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女主持笑容标准,说明天多云转晴。
警方上门
陈默把手机按灭,又摁亮。屏幕上还是那张证件照,林薇穿着浅灰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左耳耳钉的反光被新闻编辑放大圈了个红框。他把掌心那枚耳钉举到屏幕旁边,金属反着窗外的白光,LX两个字母和中间的三角符号分毫不差。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拿起来。报警。应该报警。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脑子里却卡着一个画面:昨晚她靠在门框上笑,说“你冷静点”。那语气太熟了,熟得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
万一记错了呢。万一新闻里的林薇和他昨晚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呢。同名同姓,同一款定制耳钉——这概率他算不出来,但酒精断片之后人的记忆本来就不可靠。他需要先确认,至少确认自己没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指头刚碰到杯壁,门铃响了。
陈默整个人绷了一下。他扭头看门口,猫眼被走廊灯照得发白。门铃又响一声,短促,有节奏,像是按的人知道里面有人。
耳钉。他攥着耳钉扫了一圈客厅,茶几抽屉。拉开,塞进去,推上。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
“谁?”
“派出所的。”门外声音不高,很平,“了解点情况。”
陈默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深色夹克,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个黑色皮夹翻开对着猫眼——警徽。他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
“陈默?”那人把证件往前递了递,“刑警队,周海。方便进去说两句吗?”
“什么事?”
“进去说吧,几句话。”
周海没等他让,侧身就进来了。陈默后退半步,手还扶在门把上。周海进了客厅,在沙发对面站定,视线从电视上掠过,落到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马克杯,一个玻璃杯,里面还剩小半杯水。
陈默喉咙发紧。他想把杯子收走,但周海就站在那儿,现在伸手太明显了。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门把上捏了一下。
“坐。”周海自己先坐下了,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抬头看陈默,眼神不算凶,但停得很稳。“你认识林薇吗?”
陈默喉咙里那口气卡了一下。“……谁?”
“林薇。”周海说,“做品牌顾问的。你应该在新闻上看到了。”
“新闻看了。”陈默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没坐实,“不认识。怎么了?”
“我们调了监控。”周海语气没变,像在聊天气,“林薇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区域,是前天晚上,就在你这栋楼东边那条街上。她在那片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没了。”
陈默手心开始出汗。他攥了一下拳头,把汗蹭在裤子上。前天晚上。新闻说的是两天前遇害。前天晚上她还在他家楼下转——那昨晚呢?昨晚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算哪一天?
“前天晚上我不在家。”他说。
“哦?”周海看着他,“在哪?”
“加班。公司。然后……直接睡了。太晚了就没回来。”
“公司地址方便说一下吗?我们核实一下。”
“广告公司,创意总监。”陈默报了个大概位置,“那几天赶方案,走得很晚。”
周海点点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两笔。陈默盯着他笔尖,觉得那本子上的字全是在记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漏洞。前天晚上他确实在公司待到十点多,然后呢?然后他去了酒吧。一个人。喝到快十二点。那之后——
“陈先生。”周海把本子收起来,“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陈默说,说完就后悔了。没睡好。周海要是顺着问为什么没睡好——
“理解。”周海站起来,没追问。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最近别出远门。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他从胸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陈默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周海,后面一串号码。
“对了。”周海已经跨出门了,又停住,像是顺嘴一提,“你那两个杯子,挺干净的。”
陈默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海的背影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人进去,门关上。数字从17跳到16。
他关上门,反锁,额头抵在门板上。心跳撞得门板都在震。
茶几上那半杯水——她昨晚喝的那杯。杯沿没有唇印,周海看出来了。
陈默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把抽屉拉开。耳钉还在。他拿起来,金属已经被掌心捂热了。名片也拿上。他坐回沙发,手机解锁,新闻页面还停在林薇的照片上。
他打开地图,搜周海说的那条街——他家东边,步行三分钟,有一家便利店,一家打印店,再过去就是酒吧后巷。酒吧。他昨晚去的酒吧。她第一次跟他搭话的地方,离他家不到五百米。
陈默把耳钉和名片并排放到茶几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阿杰。”电话接通,“昨晚酒吧的监控,还在吧?”
那头顿了两秒。“……默哥?什么监控?”
“昨晚我在你那儿喝的。大厅的监控,帮我调一下。”
“那个啊——”阿杰的声音拖了一下,“坏了有几天了,还没修呢。怎么了?”
陈默盯着茶几上那枚耳钉,LX。林薇。“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周海没在上面写任何东西,也没问他昨晚在哪。可“没睡好”三个字已经出去了,那半杯没唇印的水也留在桌上,周海走之前还特意提了一句杯子。陈默把名片压在耳钉旁边,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干净衬衫。
他得在周海把“没睡好”和那条街的监控对上之前,先弄清楚:昨晚睡在他床上的,到底是谁。
好友误导
陈默把车停在酒吧后巷的路口,熄了火,没马上下车。后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拖把撞桶的闷响。他推门进去,阿杰正背对着他擦吧台,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默哥?电话里不是说——”
“你说监控坏了,我来看看坏成什么样。”陈默绕过吧台,径直往角落那台主机走。阿杰横跨一步挡在前面,抹布还攥在手里。
“别看了,硬盘都拆下来送修了,机箱里空的。”阿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这火急火燎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昨晚我走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
阿杰没立刻接话,抬手挠了挠后颈。“……你这话问的。我昨晚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盯着你。”
“你刚才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记得清清楚楚,还问我要不要代驾。”
阿杰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怕你多想嘛。你喝成那样,我随口安慰你两句。”
“安慰我?”陈默往前半步,“阿杰,我认识你三年,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安慰’这个词了?”
阿杰不笑了。他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摔在吧台上。“行,那我直说。你昨晚喝到十一点多,自己走的。走之前还跟我碰了杯,说项目要黄了,烦。这些我都记得。但你问我有没有人跟你一起——我真没注意。我这儿周五晚上多少人,我哪能每个客人都盯着?”
陈默没说话。阿杰的语气太急了,急得像是背好的词。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说监控坏了?”
“因为确实坏了!”阿杰嗓门提起来,又压下去,“周二就坏了,我他妈还没找人来修呢。你不信我现在开机箱给你看。”
“看。”
阿杰愣住。“什么?”
“你说开机箱,开。”
阿杰的脸沉下来。他盯了陈默两秒,转身从吧台底下摸出把螺丝刀,蹲下去拧机箱侧板的螺丝。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时间。侧板卸下来,里面确实空了一块,硬盘位只剩两根数据线晃荡着。
“看见了吧。”阿杰站起来,把螺丝刀往台面上一扔。
陈默看着那个空硬盘位。线头是新的,切口整齐,不像自然损坏。但他没说。他退后一步,靠在一张高脚凳上,忽然觉得很累。
“阿杰,我昨晚醒来,床头有半杯水。我从来不喝隔夜水。”
阿杰皱起眉。“所以呢?你梦游倒的?”
“还有一枚耳钉。”
阿杰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戳破之前的紧绷。“耳钉?谁的?”
“我不知道。刻着两个字母。”
“就凭一枚耳钉,你怀疑自己昨晚带人回家了?”阿杰抱起胳膊,“默哥,你听我一句。你最近真的不太对。上回你非说钱包丢了,翻遍我整个店,最后在你车座底下找着。这事你记得吧?”
陈默记得。那次他喝了半斤白的,第二天确实断片了。
“我不是咒你,”阿杰声音软下来,“但你这情况,有点像那个……酒精性记忆黑障。我表哥以前也这样,喝大了干过什么全不记得,醒了还非说自己没喝多。后来去看了医生,说是长期喝酒把脑子喝出毛病了。”
“你表哥看的是精神科?”
“心理科。就聊聊天,吃点药,慢慢就好了。”阿杰从兜里摸出手机,“我把他那个医生的名片推给你?人家是正经三甲的——”
“我没疯。”
“没人说你疯。但你自己想想,你现在连昨晚有没有人都拿不准,这正常吗?”阿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去看看,就当让我放心。你要真没事,医生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医生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我十一点多走的。”
“对。”
“我到家是十一点四十。走路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半个多小时。”
阿杰的眼神闪了一下。“那谁知道,你可能路上抽了根烟,或者拐便利店买了瓶水。”
“我家里没有便利店的袋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阿杰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默哥,我能帮你的就这些。监控没有,人也确实没注意。你要非觉得自己昨晚带了个人回去,那你自己找证据去。但别在我这儿耗着,我下午还得备货。”
陈默看着他。阿杰避开他的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螺丝刀。
“硬盘什么时候送修的?”
“周二。”
“送哪儿修的?”
“就电脑城那家,老张。”阿杰直起身,“你要查自己去问,别跟审犯人似的。”
陈默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阿杰。”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就凭一枚耳钉’——我电话里可没提过耳钉的事。”
身后安静了两秒。
“你说了。”阿杰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有点闷,“你进门就说了。”
陈默推开门,后巷的风灌进来。他记得自己进门第一句话是问监控。耳钉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他走到巷口,摸出手机,翻到和周海的通话记录。没拨。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阿杰说周二硬盘送修,但线头是新的。又打一行:他知道耳钉。
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这两行删了。删完又觉得不对,重新打了一遍,这次存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袋、干嘴唇、乱头发。阿杰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酒精性记忆黑障、表哥、心理医生。听起来都挺有道理。
可那杯水。那枚耳钉。阿杰那句“就凭一枚耳钉”。
陈默走进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次性打火机,他拿了一个,付钱的时候问收银员:“你们这儿监控存几天?”
收银员头也没抬。“七天。”
“能调吗?”
“警察来了才能调。”
陈默点点头,拿着打火机出了门。他没回车上,站在路边把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阿杰的酒吧离这儿不到五百米,如果昨晚真有人跟他一起走,便利店的监控也许拍到了。
但他不是警察。他调不了。
陈默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酒精性记忆黑障 症状”。页面加载出来,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片段性失忆、虚构记忆、时间感错乱。
每一条都像在说他。
他关掉页面,又打开,把那个医生的名字搜了一遍。三甲医院,心理科,副主任医师,履历干净。阿杰没骗他。
也许他真的该去看看。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经过酒吧后巷时他没转头,但余光里看见阿杰站在后门口抽烟,正看着他这边。两人隔了十几米,阿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陈默没回应,径直走了过去。
到家之后他把门反锁,坐在沙发上,把那枚耳钉从抽屉里摸出来。LX。银的,凉的。他翻到背面,那个三角符号中间的细小夹缝里,好像嵌着一点深色的东西。他凑到灯下看,指甲抠了抠,抠不出来。
他找了根针,小心地挑。挑出来一小片干涸的、暗红色的东西。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片东西看了很久,最后用纸巾包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把耳钉压在上面。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杰发了条消息:那个医生的名片,推我。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阿杰秒回了一个名片推送,后面跟了句:想通了就好,兄弟。
陈默没回。他点开名片,看着那个医生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上。
窗外天阴下来了,客厅暗了一层。茶几上那半杯水——他早上倒掉又冲干净的那只杯子——还放在原处。杯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那片暗红色的东西,他挑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铁锈似的味道。
双胞胎疑云
陈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没再管它。他盯着天花板站了半分钟,然后开始收拾客厅。外卖盒摞好,遥控器摆正,靠垫拍两下归位。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茶几擦到一半,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床头柜和床沿之间那道缝,他早上没检查。陈默走进卧室,蹲下来,脸贴近地毯边缘。灰扑扑的绒面上有一道细痕,像被什么蹭过。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的小东西,凉的,圆润的。捏出来,摊在掌心。
一枚银色耳钉。
和抽屉里那枚几乎一样——正面LX两个字母,背面一个三角符号。但翻过来对着窗户光一看,三角符号里头还嵌着一个极小的字母,X。刻痕比正面的浅得多,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陈默的呼吸卡了半拍。
他快步走到客厅,拉开茶几抽屉,把那叠说明书扒开。早上藏的那枚还在。两枚并排搁在掌心,一左一右。左边这枚背面三角符号是空的,右边这枚三角符号里嵌着X。银的成色、磨损的位置、字母的字体,一模一样。
成对的。
这个事实让他后背一阵发紧。独生女。新闻里写得清清楚楚。可耳钉是成对的,另一只刻着X,戴在谁耳朵上?
陈默攥紧耳钉,抓起外套出了门。下午四点多,酒吧应该刚开门。
酒吧里灯还没全开,吧台上方的射灯只亮了一排,光线昏黄。一个年轻酒保在切柠檬,抬头看见陈默,点了下头:“陈哥,今天这么早?”
“阿杰呢?”
“杰哥说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酒保把柠檬片码进玻璃盒,擦了下手,“喝点什么?”
陈默没坐高脚凳,靠在吧台边上,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新闻,照片里林薇的证件照很小,但足够辨认。他把屏幕转过去:“昨晚你上班吗?见过这个人没有?”
酒保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昨晚……哦,她啊。”
陈默的指尖扣紧了手机边框。“她怎么了?”
“就那个坐你旁边的女的嘛。”酒保把柠檬盒推进冰柜,直起身来,“她问过我话。”
“问你什么?”
酒保犹豫了一下,手上擦杯子的动作没停。“她问我,前几天新闻上那个案子,警察有没有来店里问过话。”他顿了顿,“我当时以为她是记者还是家属什么的,没多问。她还说了一句——”
陈默等着。
“她说她是林薇的妹妹。”酒保想了想,“对,就这句。我那时候忙着调酒,应了一声就没接话了。后来想想有点怪,她问完就走了,也没再提。”
陈默喉咙发干。“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
酒保摇头:“没说。我就记得她左耳朵上戴了一只耳钉,点酒的时候右手老是去摸一下左耳,像是习惯了。”他比了个动作,手背朝外,指尖蹭过耳垂。“挺特别的,银的,好像刻了字。”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枚耳钉躺在掌心。酒保低头看了一眼:“对对对,就这个。昨晚她戴的就是这种。”
“你确定?”
“确定。她还问我有没有见过新闻上林薇戴的什么首饰,我说我哪记得住这个。”酒保耸了下肩,“她点完酒就没再多说了,后来跟你聊得挺热的。”
陈默把耳钉收回口袋,说了声谢,转身往外走。酒保在后面喊了句“不喝一杯啊”,他没应。
推开酒吧门,傍晚的风灌进领口。陈默站在人行道上,背后是酒吧的霓虹灯牌还没亮起来,面前是下班的人流和车喇叭声。他把手插进口袋,两枚耳钉在指缝间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
独生女。新闻里写得清清楚楚。可酒保昨晚亲耳听见那女人说“我是她妹妹”。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海的名片,又收回去。他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成对耳钉,另一只刻X。妹妹。酒吧酒保证词。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五秒钟,又加了一行:她为什么冒充林薇来找我?
然后他关掉屏幕,抬头看向街对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黄澄澄地铺了一地。他攥紧口袋里的耳钉,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心理咨询预约的搜索记录还躺在手机浏览器里,他没删。但现在他暂时不打算点开它了。
设局对峙
陈默站在门口,抬手按门铃之前先深深吸了口气。门牌号是他在耳钉定制店磨了四十分钟才磨出来的,店员起初不肯查,说客户隐私不能透露,他只好谎称自己是林茜的男朋友,订了东西要给她惊喜,又报了耳钉上的刻字和符号,店员才调出订单记录,确认收货人叫林茜,地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
门铃响过三声,里面没动静。他又按了一下,这次听见拖鞋擦地板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门缝里露出来的脸让陈默后脑一凉。跟新闻照片一模一样,同样是窄下巴、高颧骨,连左边眉毛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发型,新闻里林薇是齐肩直发,眼前这人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你找谁?”声音比酒吧里低半度,也更冷。
陈默把攥了一路的耳钉举到门缝前。银色的,正面朝外,LX两个字母在楼道灯下反了一下光。
“你是林茜?”他盯着她的眼睛,“这耳钉是你的吧。”
门缝后面的脸绷了一瞬,瞳孔缩了缩,随即恢复成一种平静到有点过分的神情。她没关门,也没问他是谁,只是把防盗链摘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旁边扔着个拆开的快递盒,几件没叠的衣服搭在沙发扶手上。陈默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回林茜脸上。
林茜把沙发上的衣服随手拨到一边,自己坐下去,没让他坐。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她说。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耳钉?对,是我的。”林茜抬起左手,左耳垂上空着一个细小的洞,“另一只在你那儿吧。”
陈默从口袋里把第二枚也掏出来,两枚并排放到茶几边沿。“你假扮你姐来酒吧找我,为什么?”
林茜盯着那两枚耳钉看了两秒,没去拿。“我姐死了,警察说是前天晚上。可你昨晚跟她——跟‘我’——在一起。”
“所以你在试探我?”
“我在看你是不是凶手。”她说这几个字时语气平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但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陈默胸口堵了一下。他昨晚确实喝大了,记忆像被人拿剪刀剪过,一段一段的,可那种触感、那种体温,他记得清清楚楚,跟眼前这个人有关系吗?他不确定,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了。
“我没杀你姐。”他说,“我根本不认识她。昨晚在酒吧,是她——是你主动过来坐我旁边的。”
“我知道。我坐过去的。”
“那你套出什么了?我喝得跟条狗一样,能说什么?”
林茜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手机,屏幕亮着,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短发,左眉有一道疤,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
“我姐的前男友,赵刚。”她把手机往陈默那边推了推,“我姐死之前一个礼拜,他堵在她公司楼下,保安把人撵走的。”
陈默接过手机看了看。他完全不认识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警方没找他?”
“找了。他说那天晚上在家睡觉,没人能证明,可也没人能推翻。警察还在查,到现在没找到直接证据。”林茜顿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我姐以前跟我提过,这人脾气上来会动手。但报没报警、验没验伤,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她那会儿嫌我管太多。”
陈默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你刚才说,你姐死前跟你提过一个广告公司的男人,姓陈,在追她。”
“对。”
“我翻过手机,昨晚之前没有任何陌生来电。我也不记得在什么酒会上见过你姐。”陈默盯着她,“你姐跟你提这个人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那个连着打三天的号码,你怎么确定是我的?”
林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要不要把底牌翻出来。“那个号码是预付费卡,没实名,我查不到机主。我姐只说了姓陈、广告公司,没给名字。我翻她手机,通话记录里就那一个号连着出现,我打回去是空号。”她抬起眼,“我去酒吧等了三天,等一个看着像广告圈的人。你连续来了两天,一个人坐着喝闷酒。我坐过去,你连犹豫都没犹豫。”
“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法确认那个号码是不是我的。”
“没法确认。”林茜承认得很干脆,“但你手机里什么都没有,对吧?昨晚十点之后到今早,干干净净。”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干净?”
“我趁你洗澡的时候翻过。”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心虚,“通话、相册、打车记录,全清过。要么你真是无辜的,要么你清得比谁都仔细。”
陈默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我要是知道,我今天不会站在这儿跟你对质。我直接跑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林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这次没拉窗帘,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行。那我换个说法——赵刚有动机,没有不在场证明。警察现在没证据,不代表以后没有。你要是真无辜,就帮我找证据。你昨晚见过我姐的‘样子’,你知道她那天晚上穿的什么、戴的什么。警察还没找你问话,对吧?”
“来过一次了。”陈默说,“姓周的刑警。我没跟他说昨晚的事。”
“那就先别说。”林茜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勉强分给他的一勺信任,“你去找赵刚,或者找跟他有关的东西。我这边继续盯警察的进展。你要是找到了什么,打这个电话。”
她撕了张便签纸,写下一串号码递过来。“我要是发现你骗我——”她没把话说完,但陈默看见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垂,那个空着的耳洞。
他接过便签,把两枚耳钉收进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他回过头:“你昨晚在我家——你摘耳钉的时候,是想留给我看的吧。”
林茜没否认。“我姐的耳钉,一对。你看见新闻就该知道不对劲了。我本来指望你拿着耳钉自己去找警察,省得我费劲。没想到你先找上我了。”
陈默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
“赵刚住哪儿?”
“地址我发你。”林茜拿起手机晃了晃,“别打草惊蛇。他要是知道有人在查他,比警察难对付多了。”
门在身后合上时,陈默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攥着便签纸和口袋里的两枚耳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茜的短信已经进来了,一串地址加一个车牌号。
他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沉,也比来时稳。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乱麻没有解开,但至少现在有根线头了。
监控真相
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盯着茶几上那张便签纸,林茜的字迹细瘦,电话号码下面一串地址和车牌号。赵刚。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十圈,每转一圈就多一个问号。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和阿杰的聊天记录。昨天下午那段对话还在——他问监控,阿杰回“坏了有几天了”,隔了六分钟又补一句“硬盘整个换过,没备份”。六分钟。现在想想,那六分钟阿杰在干什么?打字删字?还是在想怎么编?
陈默又想起一件事。那天在酒吧后巷,他亲眼看见摄像头红灯亮着。当时没多想,这会儿那点红光在记忆里越来越刺眼。还有阿杰当时那句话——“那破玩意儿早该换了,老自动往云端传,我嫌烦”。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句话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根刺。
他拨了阿杰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
“默哥,怎么了?”阿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监控的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不是说了吗,坏了,硬盘换——”
“阿杰。”陈默打断他,“你上回自己说的,那套系统老自动往云端传,你嫌烦。硬盘坏了,云端也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默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阿杰在点烟。
“默哥,我这儿正办事呢——”
“你办你的事。我就问一句,云端备份还在不在。你想好了再答。”
阿杰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很重。“默哥,那玩意儿自动传的,我删不干净,但我真没动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林薇出事那段时间,酒吧门口的录像,现在调出来传给我。”
电话里安静了。烟像是掐了。阿杰的声音变了,压得更低,嗓子发紧:“默哥,你听我说,本地我确实删了。那晚我帮人过了点东西,不能过明面的,怕警察查监控顺带把我兜进去。但我没想到会出人命——”
“所以云端还在。”
“在。我没权限删那玩意儿,自动传的,得找装系统的人。我本来想等都清干净了再跟你说没有,你这一问——”
“现在能调出来?”
“能。手机上就能看。”
“调。全部调出来,现在就传给我。”
阿杰犹豫了一下。“我传给你,你别跟周海提我那事儿。”
“你先传。”
电话没挂,陈默听见阿杰那边一阵戳屏幕的声音,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一个视频文件传了过来。陈默点开,快进着扫了一遍。画质不算清楚,但能认人。
前天晚上十一点出头,酒吧门口。林薇站在路灯底下,对面一个男人,高个子,肩膀宽,穿深色夹克。两人在吵,男人伸手推了林薇肩膀一把,林薇往后踉跄了一步,稳住之后指着男人鼻子说了句什么。男人又往前逼了一步,林薇退到墙边。然后画面里有人从酒吧出来,两人分开,男人往东走了,林薇站在原地停了十几秒,往反方向走了。
陈默把画面倒回去,暂停在男人转身那一帧。脸不算清晰,但五官轮廓能对上林茜给他看的照片。赵刚。
他截了几张图,把整段视频转发给周海。然后拨了电话。
“周警官,我陈默。我这儿有段监控,酒吧前天晚上的,林薇出事那晚。她在酒吧门口跟一个男的吵架,男的有推搡动作。我把视频发你了。”
周海那边顿了一下。“你从哪儿拿到的?”
“酒吧老板手里有云端备份。之前他说监控坏了,是本地硬盘坏了,云端自动传的还在。我逼着他调出来的。”
“你逼他?”周海的语气里多了点东西。
“我跟他说,要是不给我,我就把他那晚在酒吧干的另一件事告诉你。他立马就给了。”陈默没细说是什么事,周海也没追问。
“视频我收到了。”周海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画面里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林薇的妹妹给我看过一张照片,我觉着像她前男友,赵刚。”
周海沉默了几秒。“行,我这边马上核实。这段东西要是能用,你算帮了大忙。另外——你之前跟我说前天晚上在公司加班,这事儿我回头再跟你聊。”
陈默心里一紧,但周海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一天多的石头松动了些,至少赵刚这条线算是递到警察手里了。但周海最后那句话又让他后脊梁发凉——回头再聊。聊什么?聊加班的事?周海查到什么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茜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告诉她监控找到了?然后呢,她问他要下一步怎么办,他说不知道。赵刚的地址还在便签纸上,他现在去蹲点?周海刚才那语气,明显已经在查他了,他再自己往赵刚跟前凑,万一撞上警察,说不清。
陈默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钱包夹层,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林茜。
“周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林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问我姐生前有没有提过赵刚,有没有见过他动手。我说有,还给他发了几张我姐之前被他打伤的照片。”
“他也给我打了。”陈默说,“监控给他了,他应该很快会去找赵刚。”
电话里安静了一拍。“你动作挺快。”林茜说,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但也就一点,“那接下来——”
“接下来等。”陈默说,“你别自己去找赵刚。周海已经盯上了,你再去容易坏事。”
林茜没接这话,过了几秒才说:“行。有消息告诉我。”挂了。
陈默站在厨房里,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茜昨晚在他家,摘耳钉、留耳钉、引导他发现,每一步都算好了。可昨晚她走进酒吧的时候,她怎么知道他会去?她怎么知道他那天晚上是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茜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最终没拨出去。现在问这个没意义。赵刚的监控已经交出去了,周海在查,真相在往水面上浮。但他和林茜之间那笔账——她假扮林薇睡在他旁边那笔——迟早要算清楚。
他把水一口喝完,杯子搁进水槽。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海发来一条消息:视频可用,已锁定赵刚,明天传唤。
陈默看着那行字,肩膀终于塌了下来。他靠在厨房台面上,闭了会儿眼。如释重负,但也只是暂时的。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林茜的号码。明天传唤赵刚,然后呢?林茜会怎么对他?她姐姐的案子快破了,他陈默在她眼里还剩什么用?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茜:周海说明天抓人。
陈默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两枚耳钉还在他外套口袋里,他没打算还给林茜。至少现在不还。
余悸难消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海的电话打进来时,陈默正把昨晚换下的外套往洗衣机里塞。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在启动键上。
“赵刚抓了。”周海的声音公事公办,背景里有对讲机的杂音,“今早传唤,没撑过两个小时就撂了。林薇遇害那晚他去了她住处,因为分手的事吵起来,动了手。细节还在审,基本对上了。”
陈默攥着外套站在洗衣机前,没说话。
“你那个监控帮了大忙。”周海停了一下,“嫌疑这块,你这边可以放下了。”
“好。”陈默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不过——”周海话锋一转,语气没变,却多了点什么东西,“你之前跟我说,林薇出事那晚你在公司加班,加完直接睡了没回家。我们核实了,那天晚上前台没见你刷卡进楼,监控里也没你的人影。这事我回头再跟你聊。”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周海说的是林薇遇害那晚——前天夜里。可前天夜里他确实在公司待到快十一点,只是没走正门,从地库直接开车回的家。他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地库出口的监控应该拍到了,但周海既然专门提这一嘴,说明他们只查了正门和前台的记录。
“周警官,我——”
“先这样,案子结了再说。”周海挂了。
陈默听着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肩膀松了,但只松了一半,像一根绳子被剪断后另一头还系着石头。他把外套丢进洗衣机,没按启动,转身走到客厅。
茶几抽屉拉开,那两枚耳钉还在,压在一叠说明书下面。他拈起刻着LX的那枚,金属在指尖转了一圈,背面的三角符号硌着指腹。他把它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枚,X。两枚并排搁在抽屉边沿。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顿了一下。那天晚上在酒吧,林薇——不,林茜——端给他的那杯酒。他记得自己喝第一口时舌尖上有一丝极淡的苦,当时以为是柠檬皮的涩,没在意。后来那杯酒他喝得很快,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眼神比一个刚认识的女人要专注得多。他当时把这当成暧昧,现在想起来,那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有那晚他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杯里的酒液面几乎没动过,他以为是自己记岔了,端起来接着喝。她一直没碰自己那杯。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茜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出去。
响了三声。“喂。”林茜的声音有点紧,大概一直在等周海那边的消息。
“赵刚抓了。”陈默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然后他听见她呼出一口气,很轻,像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我知道,周海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句‘人已到案’。”
“耳钉还在我这。”陈默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枚银色的东西,“你来拿一下。”
林茜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说:“好。老地方?就你楼下那家咖啡馆。”
“半小时。”
陈默先到的。他选了靠窗的位子,两枚耳钉用纸巾包着放在桌角。林茜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连帽衫,头发随便扎着,比前几次见面少了很多修饰。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先落在那团纸巾上。
陈默把纸巾推过去。林茜打开看了一眼,两枚耳钉都在,她把它们攥进手心,没有立刻收进口袋。
“那天晚上,”陈默说,声音压得很低,咖啡馆里就他们这一桌在说话,“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林茜抬起眼。她的表情没有闪躲,但也没马上开口。她把手里的耳钉慢慢放进连帽衫口袋,两只手退回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酒吧那杯酒,我让调酒师多加了点东西。”她说,“致幻剂,量不大。会让你记东西断断续续,别人说什么你也容易顺着往下想。”
陈默没动。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寸。他想起那杯酒入口时舌尖上那一丝极淡的苦,想起她坐在对面盯着他喝完的样子,想起自己去洗手间回来时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她趁他离开时又补了什么进去。想起第二天醒来时太阳穴那种发空的钝痛,他归给了宿醉。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杯酒是我端给你的,你喝的时候没尝出异味,因为那东西本身没什么味道。”林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早写好的供词,“你手机里那些记录我删了,照片、通话,都删了。我需要你记不清,需要你怕,需要你觉得自己可能干了什么。”
陈默往后靠到椅背上。他脸上没有怒意,至少没显出来,但嘴角绷得很直。他看着林茜,像在看一个还不太认识的陌生人。
“所以那一夜,”他说,语速很慢,“我是在药劲底下,跟一个‘死人’的替身上的床。”
林茜的下巴收紧了一点。“对不起。”
“你姐两天前就没了,你穿着她的衣服、戴着她的耳钉来睡我旁边。”陈默的声音始终没抬起来,低得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过去,“你哪怕有一秒觉得这事不对?”
“有。”林茜说,“我躺你旁边的时候,你睡着以后,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事不对。但那时候我已经做了。”
陈默站起来。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压在咖啡杯底下,比两杯咖啡的钱多。他没再看林茜,转身往门口走。
“陈默。”林茜在背后叫了一声,没追上来,只是坐在原位喊的。
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赵刚的案子结了,你清白了。”林茜说,“但我欠你的,我知道。”
陈默推开门,街上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眯了眯眼。十月了,太阳看着亮,风一吹还是凉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角,掏出来一看,是那枚刻着LX的耳钉。他愣了一下——刚才在咖啡馆他推过去的是两枚,这枚什么时候漏在自己外套口袋里,他完全没印象。是昨晚放进去的,还是刚才从抽屉里拿的时候顺手揣了一枚?他想不起来。
他站在街边,把那枚耳钉举到眼前。银色的,背面三角符号朝上。他攥紧它,金属边缘压进掌心,硌得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茜发来的:那杯酒的事,我没跟周海说。你不用担心。
陈默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不用担心——听起来像句好话。可他想的是另一层:她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说明她早就知道他会怎么想,会怎么怕。她太清楚他了。从那一夜开始,她就在研究他。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半条街,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缉令,照片模糊,不是赵刚。他站了两秒,继续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那晚的碎片:林茜给他端酒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以为是调情;他喝到一半说头有点晕,她笑着凑近说“那就别喝了”,可他自己又端起来喝完了;他去洗手间回来,她正把那杯酒往他手边推,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他扶正杯子;后来回她住处,他记得自己说过一些话,具体是什么,像被橡皮擦擦过,只留下纸面发毛的痕迹。
他清白了。可那一夜他到底还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记得什么,没有一样是他自己能确认的。那杯酒里有什么,她让他信了什么,他到现在才拼出个大概。而拼出来的东西,比不知道更让人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把那枚耳钉塞回口袋最深处,手往口袋里又塞深了些。抬起头,天很蓝,云走得很快,跟昨天、跟前天没什么两样。案子破了,赵刚在里面坐着,周海那边最多再问两句加班的事——地库出口的监控能说清楚,编个理由也就过去了。他清白了。
可这清白是被别人算好的。他每走一步,都踩在林茜铺好的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