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三天,小叔子开口要我嫁妆
“大嫂,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晚饭刚端上桌,我筷子还没拿起来,小叔王景瑜就开了口。他坐在上手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褂,说话不紧不慢。
“如今分田到户,我想着早点把大哥大嫂分出去单过,重新划块宅基地,多承包几亩地。”
“你们两口子以后自己过日子,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地,总比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锅里强。”
王景瑜是村里出了名的读书苗子,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说王家祖坟冒了青烟。
我端着粥碗,没应声。
婆婆刘桂穗叹了口气,顺着话往下接。“衾丫头,景瑜这是真心疼你们两口子。可办分户得上村里、公社打点干部,要现钱,要布票,家里一时拿不出这些。你陪嫁箱子里不是有钱有票么,先拿出来周转周转,等手续办下来,地划到你们名下,再慢慢补给你就是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王景林闷头扒了两口饭,慢吞吞开口。“衾,景瑜是为了咱们好,你别多心。”
我放下手里的瓷碗。
“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爹娘一毛一厘攒下来的。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往后也省得说不清道不明。”
屋里静了下来。王景瑜脸上的笑淡了半分,刘桂穗的眉头拧得更紧。
王景林急了。“衾,一家人,写什么字据,这不是伤感情么。”
我抬眼看他。
“分家不是小事。地划给谁、划多少、钱花在哪、什么时候办完,说清楚写下来,对大家都好。我要是糊里糊涂把钱掏出去,回头地没到手,钱也没了,你让我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王景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下去。他向来嘴笨,屋里一有事,第一个缩回去。
刘桂穗把话说得软了,分量却一点没减。“衾丫头,你是新媳妇,刚进门,家里的事还不太明白。景瑜是读过书的,分户这些门道,他比咱们都清楚。你听他的,错不了。”
“婆婆,正因为我不明白,才要把事情写明白。我不是信不过谁,是怕日后说不清。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谁都赖不掉,我这陪嫁花得踏实。”
王景湄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细声细气地开口。“嫂子,二哥也是为家里谋划,你就体谅体谅家里眼下的难处吧。一家人同心,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她起身,拿起水壶给我添了碗热水。放下水壶的瞬间,视线飞快往里屋那只枣木陪嫁箱子瞟了一眼。
我看见了。
我嫁进王家才三天,那只箱子我天天锁着,里头的财物从没跟任何人细说过。王景湄这一眼,扫得我心里一沉。这屋里从婆婆到小姑,没一个真把那只箱子当成我的东西,反倒都盯着箱子里那点子家底。
我端起那碗热水,搁在手边。
王景瑜一直安静听着,脸上那副懂事的模样没变,只眼底沉了沉。片刻后他开口。“嫂子说得也在理。不急,咱们一家人慢慢商量,总归是为了办成这件好事。”
晚饭就这么草草散了。
我独自回了西屋,把那只枣木陪嫁箱子挪到床内侧靠墙的位置,仔细落了锁。隔着薄薄的木板壁,堂屋里压低的谈话声飘进我的耳朵。
刘桂穗的声音裹着火气。“才进门三天,就敢跟小叔子顶着来。景瑜费心费力张罗着给她谋宅基地,她倒好,处处提防自家人,这性子以后哪里能好好过日子。”
王景林的声音闷闷的。“妈,你别生气,等下我再好好劝劝她。”
我坐到炕沿上,手搭在箱子的锁扣上,慢慢捋今天这顿饭的来龙去脉。
王景瑜开口之前,先做了铺垫,说分田到户、分宅基地,听着处处替我和王景林打算。可从头到尾,他没有拿出半点分户的章程,只一个劲提“打点干部要钱”。一个读书人,要办正经事,连一句“要办哪些手续、找谁、要什么”都没说清,张口闭口就是让嫂子先把陪嫁掏出来。
王景林是个没主见的,被弟弟牵着走,想不了那么深。可我心里清楚,这陪嫁是养父母省出来的血汗。我是捡来的孩子,除了这长命锁,再没有别的根底,这箱子就是我的全部后路。稀里糊涂掏出去,我拿什么对得起他们。
这个字据,我一定要拿到。他们若真心办事,手续落地,我一分不短;若拿分户当幌子,另有所图,我也绝不会把这半辈子的家底搭进去。
门外,王景瑜和王景湄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看见王景湄时不时朝我这间屋子的方向偏过头,很快又收回视线。
夜色越来越沉,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狗吠。我躺下,闭着眼,把晚饭桌上每个人的神态和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抬手,隔着衣襟按了按那枚长命锁,又起身把床内侧那只枣木箱子的锁扣重新按了一遍确认锁得严严实实,这才重新躺下。
第二天天刚亮,我在院子里扫地。
隔壁陈砚挑着水从井台回来,路过院门时脚步没停,只淡淡撂下一句:“井台青苔厚,打水小心滑。”话音落,人已经往前走,没等我回话。
我拿着扫帚,望着他的背影拐进隔壁院门。他素来话少。
我垂眼,继续扫地上的落叶,心绪慢慢稳了几分。
第二章 全家轮番劝,我咬死一张字据
早饭摆上桌,气氛闷得压人。
碗里的玉米粥稀,只配一小碟腌咸菜。
刘桂穗把碗往王景林跟前推了推,筷子在碗沿轻磕一下,目光落向我。
“衾丫头,昨晚说的事,你再掂量掂量。景瑜托人问过,打点的门路难得,错过这一回,宅基地不好批。”
王景瑜握着筷子,面上看着稳当。
“嫂子,我不是逼你。名额有限,晚了就被旁人占了。一家人,没必要揪着一张字据,闹得不痛快。”
他话说得漂亮,道理都往自己这边靠。我眼梢扫到桌子底下,他空着的那只手,指头在腿上来回摩挲。
王景林埋着头扒饭,粥渣沾在嘴角也不在意,半晌才挤出一句。
“衾,一家人,哪能坑你。”
我拿勺子慢慢搅着粥。
“不是我不肯搭手。要办这事,总得有个凭据。开销、日子都写清楚,手续办妥当,我才把票子拿出来。空口说白话,我不敢动。”
王景湄一直低头吃饭,不插话。夹咸菜的时候动作很慢,眼尾时不时往我这边扫。
刘桂穗脸色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刚进门就分得这么清,传出去,人家要说我们王家亏待媳妇。”
“婆婆,先说透亮,往后才少闲话。”
这话落了,桌上一时静了。只剩碗筷磕碰的轻响。
刘桂穗叹了一声,放下碗筷起身收拾。锅碗碰得响,火气藏在里头。走到厨房门口,她飞快跟王景瑜对视一眼。
王景瑜不再多劝,淡淡看我一眼,吃完就出门,说是去村里打听分户的事。走的时候,堂屋门虚掩着。
桌边只剩王景林,坐得不安稳,屁股在板凳上蹭来蹭去。
“衾,别这样。妈心里难受,景瑜也是为咱们小家打算。”
“要是真为咱们小家着想,就拿出实在安排。把找谁办事、钱都花在哪,一笔一笔写下来。事情办不妥,东西原样退回来,大家都省心。”
王景林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挠了挠头,闷头躲去堂屋。
桌上剩下我和王景湄。她收碗走到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嫂子,别这么犟。二哥读过书,办事牢靠。”
我侧过头看她。
“牢靠,就不怕写字据。”
王景湄嘴唇抿了抿,抱着碗筷快步进厨房。脚步放得轻。
喝完粥,我把空碗送到灶台边。厨房里,刘桂穗跟王景湄凑在一处,头靠得近,低声嘀咕。听见我的脚步声,两人立刻闭了嘴,各自忙活。我只捕捉到零碎一个词“法子”。
转身回西屋。
枣木箱子靠墙立着,锁扣扣得严实。我靠在门框上听厨房里的动静。她们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那股不对劲的味道散不开。
软话没能说动我,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我心里隐隐发沉,总觉得接下来少不了别的手段。或是拿街坊闲话、孝道来压我,也有可能嘴上应下字据,暗地里挖好圈套等着我。
院门外土路空着,我忽然想起早上陈砚挑水经过的样子。只一句提醒,不多掺和别人家的是非。村里看热闹的、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人多,像他那样的也是不多见。
没过多久,刘桂穗从厨房出来,脸上的沉色收干净,又换上一副和气模样,走到屋门口。“衾丫头,你别多想。我跟景瑜再商量,总能叫你安心。”
话听着软,眼底半点退让都没有。
我应了一声。
“劳婆婆费心。”
刘桂穗点头,转身往村头走去,和王景瑜碰面。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院子里的土发烫。我拿起墙角扫帚,扫地上落的干草碎叶。耳朵一直支着,留意院门口的动静。
我心里清楚那句“再商量”算不上让步。是凑在一块,琢磨别的说辞。
今天这一关,不算过去。
第三章 假意答应写字据,我当众拆穿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紧,院里黄土烤得发烫。
我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就瞅见刘桂穗跟王景瑜从村头那条土路上走回来。俩人步子慢悠悠的,脸上看着平平稳稳,一看就是在外头凑一块商量好了说辞。
墙根蹲着几个婶子,手里捏着鞋底纳线,耳朵都支着。昨晚饭桌闹别扭,今早他俩又在村口嘀咕半天,大伙早就留心着这边动静。
王景瑜先跨进院门,口气听着顺当。
“嫂子,我跟妈在外头商量过了。昨天是我们急了,没顾着你的难处。你要写字据,我们依你。”
刘桂穗跟着踏进来,脸上勉强扯出笑。
“是啊,一家人哪能一直僵着。你怕空口说白话不踏实,那就写凭据给你安心。”
王景林一听这话,立马凑到我跟前,傻乎乎的。
“你看,妈跟景瑜都答应了,这下总能把钱和票拿出来,赶紧把分户的事办了吧。”
王景湄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婆婆身后,小声劝:“嫂子放心,二哥识得字,字据他来写,不会弄错。”
一家子你一句我一句,场面摆得好看,像是全都顺着我,就等着我松口掏钱。
我抬眼看向王景瑜,语气平平的,不吵也不呛,只把话摊开:
“写可以。花多少钱、找什么人办、哪天之前手续得下来,全都写纸上。这笔钱跟布票,只能用来办分户批宅基地,别的地方一分不能动。到期办不成,钱票原样退我。家里主事的都得按手印,写两份,我手里留一份。”
王景瑜听完,反倒松了口气,手往衣兜里一摸,把纸笔掏出来,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
“行,写就写。嫂子你说,我记。”
可等我把这些条件一条条说完,他捏着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隔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话开始绕圈子。
“嫂子何必揪这么细。村里找人办事都是看情况来的,零碎花销多,哪能一笔一笔都写死。都是自家人,弄得这么生分,街坊看见了要说闲话。”
刘桂穗赶紧跟着搭腔:
“就是这话,景瑜在村里熟,心里有数,不会乱花你的东西。”
墙根几个婶子听见这话,针线都慢了,凑在一块小声嘀嘀咕咕,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哟,答应写了又不肯写细……”
“哪有这么办事的,人家姑娘的陪嫁啊。”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朵里,刘桂穗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手里攥着的菜篮子往地上重重一墩,声音陡然拔高半截:
“这是我们自家屋里的事,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正说着,隔壁张奶奶慢慢走过来。老人家在村里辈分高,平日里不爱掺和各家闲事,说话大伙都愿意听。她停在院门口,往里头看了看,慢悠悠开口:
“家里的事,就更要讲个公道。白纸黑字立凭据,本来就是该当的。心里没鬼,犯不着怕写得仔细。再说分户的名额就这两天,错过了再想办就难咯。”
这话不轻不重,可分量摆在那儿。
站边上的王景林愣了愣,转头看向王景瑜,懵懵地小声问:
“景瑜,方才在村口,咱们不是说好写字据办事的吗?怎么现在又说不用写那么细了?”
院里静了一瞬。
王景瑜脸色一下沉下来,青一阵白一阵。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嘴抿得死死的,找不到话回。
我紧跟着开口,声音清亮,院墙外的人都听得见:
“不是我故意为难。要办,就按规矩写清楚。不敢写明白,就别拿名额、一家人这套话,催我动嫁妆。机会摆在那儿,是你们不肯踏踏实实来。”
婶子们的嘀咕声更响了,三婶手里的针扎得飞快。
刘桂穗被一圈目光盯着,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到底没敢撒泼。她狠狠瞪我一眼,硬邦邦说:
“行了,这事先不说了!你这么防着家里,谁还愿意帮你张罗?”
说完,她转身快步往堂屋走。
王景瑜深深瞥我一眼,眼里藏着不甘心,笔往石桌上一撂,一句话说不出,紧跟着进去了。
王景林看看外头看热闹的婶子,又看看堂屋门,手足无措,低着头也跟了进去。王景湄安安静静瞧完这一出,垂着眼,轻手轻脚跟着回屋。
院里清静下来,墙根的婶子们又拿起针线纳鞋底,嘴里还在小声念叨刚才这事,都说王家做事不地道。
张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慢慢挪着步子走开。
我弯腰拾起墙根的扫帚,接着扫院子里的黄土。
想关起门哄我的嫁妆?先问问墙根那几双纳鞋底的眼睛答不答应。
第四章 分户是假!小叔子骗我嫁妆买招工名额
背上捆好劳保手套,我出门往镇上走。
自打院门口闹过那一回,家里安生两天,没人再来缠着我提要字据的事。
送完手套结了账,我顺道拐去公社,想问清分户证明到底怎么开。还没进门,就瞅见墙根树荫底下蹲着两个穿干部褂子的,压着嗓子嘀咕。我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蹭过去,几句话飘进耳朵里。
“这次厂里招工名额紧,光有钱不行,还得找对门路。”
“最少二十块打底,还得搭上几尺布票。晚一步就被人抢没了。”
我没多停,转身拐去供销社,装成要扯布料的样子跟老周搭话,顺口打听分户批地要花多少。
老周摆了摆手笑。
“哪用得着砸大钱?村上开个人证明,再往公社走下流程,都是正经手续。顶多给办事的递两盒烟,哪能动用人家整箱嫁妆啊。”
这下对上了。
分户就是个幌子,他真正想填的,是自己招工的窟窿。
赶回家正好赶上晚饭,一大家子刚拿起筷子,王景瑜先开口。
“嫂子回来得正好,分户那事我又找人问了,那边催得挺急。”
我放下布包,拿起筷子。
“不用再跑着问了。今天我去镇上打听清楚了,分户就是村上开证明、公社走手续,撑死两盒烟的开销,犯不上动我那一箱陪嫁。”
王景瑜夹菜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嫂子听谁瞎念叨的?村里办事门道多,哪能跟供销社那边说的一样。”
我抬眼盯着他。
“是不是瞎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还听见公社那边的人说,厂里最近有招工名额,找人打点二十块打底还得搭布票。王景瑜,你管我要一整箱嫁妆——到底是给我跟你哥分户,还是拿钱给自己买进城当工人的名额?”
桌上一下子静了。灶上烧着的水壶滋滋响,水开了,谁都没动身去提。
刘桂穗“咚”地把碗往桌上一墩。
“景瑜?招工?之前不是说给你哥嫂分地吗?”
王景林挠着脑袋,一脸懵。
“对啊,怎么又扯招工上去了?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王景瑜脸一下涨红,平日里那副慢悠悠装稳当的样子绷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撂。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要是能进厂当工人,月月拿现钱,还能回头帮衬家里!总比一辈子蹲地里刨土强!”
他越说越上火,反倒倒打一耙。
“嫂子你倒好,听外人两句闲话,回来就往我头上扣帽子。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早就想搅散这个家?”
我看着他。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的是守住我爹娘血汗钱的心。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分户两盒烟就能办的事,你张口要我一整箱嫁妆,这也叫为了这个家?”
王景瑜抿紧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王景湄放下碗,快步挪到王景瑜旁边。
“嫂子你别这么说!二哥不是那种人!他要那笔钱真是为了分户办事,不是为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他要那笔钱是办事?我箱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从来没对外人讲过。你二哥开口要的数目,跟我箱底的家底一分不差。这话是谁告诉他的?”
王景湄脸色一白,低下头,嘴唇咬得死死的,一句话接不上。
刘桂穗看看小儿子,又看看闺女,脸拉得老长。
“就算景瑜有这个想法,也都是为了一家子……”
我看向她。
“为家里,就能动我的陪嫁?这笔钱是我爹娘大半辈子攒下的血汗,不是王家说拿就能拿的钱。真想凑钱招工,一家人可以好好商量,不能拿分户当由头骗我。”
话说到这份上,没必要再多扯。王景瑜狠狠瞪我一眼,起身冲进里屋。王景湄垂着头,紧跟着溜进去。刘桂穗叹口气,转身去灶房提开水壶。王景林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挠挠头也走了。
第二天,我特意当着王景湄的面,跟王景林随口闲聊。
“我娘捎信过来,说过两天让我舅再送一笔钱过来,真要办分户,到时候一起添进去用。”
这话是我编的。我娘没捎什么信,我舅也没钱送来。我就是想看看,这话多久能传到外人耳朵里。
王景林没多想,嗯嗯应了两声。他这人嘴笨,跟外人说话都打怵,不可能往外传。一旁纳鞋底的王景湄,针顿了一下,抬眼偷偷瞟我。
当天下午我去井边挑水,墙根一堆婶子凑一块唠闲话。
“听说她娘家还要再送钱过来,手里钱多着呢。”
“守着这么些家底不肯拿出来,也太小气了。”
我挑着水桶往前走,一声没搭。
上午才说出口的话,下午就传遍半个村子。除了王景湄,没别人这么积极往外传话。
路过陈砚家门口,他正蹲院子里劈柴。抬头扫了我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抡斧头。
到了自家院门口,看见墙根靠着一捆干柴,摞得齐整。旁边没人,地上还留着新鲜草屑。
我站了两秒,把柴抱进院子,靠在灶房边上。
夜里我坐在炕沿,手搭在枣木箱子的锁扣上按了按。
王景瑜那层体面外皮,今天撕掉大半。姐弟俩那点算计,藏不住了。
吃了这么大一亏,丢了这么大脸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着骗不动了,接下来多半要搬长辈来压我,拿孝道说事。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散在黑夜里。
刚要吹灯,院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个人。
门板“咚咚”被拍响,刘桂穗的声音在外头喊:
“苏衾,睡了吗?他大舅来了,起来说句话。”
我坐起身,把衣襟里的长命锁往深处顺了顺。
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五章 婆家搬长辈压我,我当场提分家
我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刘桂穗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王家大舅,老人家手里捏着铜烟袋。
进了堂屋,大舅往板凳上一坐,划根火柴点着烟锅,吧嗒抽了两口。
“衾丫头,我今个过来也不说虚的。刚进门没几天,一家子哪来这么多别扭?景瑜年纪轻办事毛躁,你当嫂子的多担待。钱拿出来先把事办了,一家子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刘桂穗往前凑了凑。
“就是这话,你舅大晚上跑一趟,也是为了咱们家好。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算得这么清。”
王景林站在堂屋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张了张,到底没吭声。王景湄缩在刘桂穗身后,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瞟我,一会儿瞟大舅。里屋门帘动了一下,又垂了回去。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没绕弯子。
“舅,你先说说,分户批宅基地,正经手续办下来要花多少钱?”
大舅愣了愣,磕了磕烟袋灰。
“村上开证明、公社走流程,顶多两盒烟的人情,哪用得着大钱。”
我看着他。
“那景瑜张口要我一整箱陪嫁,是给谁花?今天我把话撂明面上。他根本不是给我们办分户,是拿着这笔钱,给自己买城镇工厂的招工名额。”
刘桂穗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我抬手打断。
“还有我箱子里有多少家底,我从没跟外人提过半个字。景瑜张口要的数,跟我箱底的数一分不差。这话是谁递给他的?舅心里也该有数。”
大舅皱起眉,转头看向刘桂穗。
“真有这事?”
刘桂穗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
“景瑜也是为了家里好,进厂当工人以后还能帮衬他哥……”
我声音不高,句句清楚。
“帮衬哥嫂,是拿自己工资帮衬,不是掏空嫂子的嫁妆换前程。打着分户的幌子骗嫁妆,这事搁到村里评评理,是谁家不对?”
大舅吧嗒抽着烟,没吭声。
他是来压人的,可道理全不在王家这边。真闹开了,丢人的是王景瑜,是王家算计新媳妇嫁妆。
烟袋锅子明灭两下。
“行了,年轻人办事毛躁,话说开就完了。钱该怎么花,往后让景瑜跟你说清楚。一家子哪能真掰扯这么细,日子还得过。”
他这是想和稀泥,大事化小,最后还是要我把钱拿出来。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日子没法凑活过了。既然他们一门心思盯着我的陪嫁,那这个家,分了吧。”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猛地晃了一下,又死死垂住。
“先前天天把分户挂嘴边,真要分家单过反倒急了?我看他想要的哪里是分户,是想要我箱子里的钱。”
院里一下子静下来。
刘桂穗瞪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话。
“你说啥?分家?刚进门没几天就分家,你就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
我看着她。
“是你们先算计我的嫁妆,还是我提分家更丢人,街坊心里有数。分家我一分不沾王家的地、王家的房,我的陪嫁我自己带走。就这么定了。”
大舅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
“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慢慢合计。我年纪大了,管不动这些弯弯绕。”
说完他站起身,狠狠瞪了刘桂穗一眼,背着手走了。
刘桂穗站在堂屋门口,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没处撒。
“你非要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才甘心!”
我没再接话,转身回西屋,简单收拾了个布包。
这院子我待不下去了。再搅和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圈套等着。
天还没全亮透,我背着布包往养父母家走。
推开院门,养母正蹲在灶房烧火。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柴火一撇,赶紧迎上来。
“咋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把布包放下。
养母拉着我的手,手掌粗糙,却暖得很。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眼圈先红了。
“我就知道王家那俩孩子心眼多,你进去要吃亏。当初就不该应下这门亲。”
养父从里屋出来,搬了个板凳坐下,闷声说了句。
“回来就好。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
吃过饭后,养母端着一盏煤油灯进来,坐在炕沿上。她摩挲着我的手背,没吭声。
末了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叹出一口气。
“衾啊,有件事瞒了你十几年。今天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我再不讲,对不住你。”
她起身翻箱倒柜,从最底下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只包着一点当年裹过我的旧棉絮。
“六八年发大水,渡口那边逃难的挤成一团。我跟你爹去送干粮,在草堆里捡着你。那时候你才三四岁,冻得浑身冰凉,脖子上就挂着这半块锁。”
养母指尖轻轻蹭了蹭我衣襟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两口子一辈子没儿没女,捡着你就当亲生的疼。怕你知道了心里自卑,这么多年没敢说。这半块锁你从小戴到大,我们没敢动,就想着万一哪天你家里人找来,能当个凭证。”
我下意识摸向衣襟里的长命锁。
冰凉的铜皮贴着掌心,十几年的体温焐着,竟也带了暖意。
“你那笔陪嫁不是随便凑的嫁妆。”养母看着我,眼里泛着光。
“是我跟你爹省吃俭用攒了十来年,专门给你留的后路。就怕你嫁过去受气,手里有个依仗,没人能随便拿捏你。”
里屋传来养父咳嗽的声音,跟着一句闷声闷气的话。
“真过不下去就回家。天塌下来,有我跟你娘顶着。”
我攥着衣襟里的长命锁,指节微微发紧。
从前总觉得自己跟旁人不一样,像没根的草。这下懂了,不是我多心,我本来就有来处。
养母把蓝布包轻轻推到我面前。
“还有件事。前两年听赶集的人说,邻镇有户人家,大水那年丢了个闺女,跟你年纪差不多,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没敢跟你提,怕你心里乱。”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摸着锁上磨浅的刻纹,指尖发涩。
邻镇那户人家,我得去一趟。
第六章 认亲当天,亲弟说他对象叫王景湄
第二天我坐在炕头缝劳保手套,打算攒够一捆就去邻镇赶集。我缝手套有个习惯,总先缝左手,穿针前抿一下线尾。
养母掀门帘进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在炕沿边喘气。
“衾啊,外头有人找,邻镇过来的,打听早年丢的闺女。我跟人家对了两句,年纪、大水、长命锁,都对得上。”
针尖扎了一下指头。我没顾上挤血,把针往布上一别就站起来。
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我起身奔向门口,院里站着一家三口。男的拎个蓝布包袱,女的走在最前面,刚跨进门脚步就慢了,眼睛直勾勾钉在我脸上,半天挪不开。年轻后生跟在后面,个子高,手里拎着两包油纸点心。
养母靠在堂屋门框上。
“这是邻镇的林慎兄弟,他媳妇许岚,那是他们小子林屿。”
“这就是我闺女,苏衾。”
进了屋,许岚还在看我,眼神直得有点失礼。林慎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她才回过神,慌忙低下头解包袱。
“听赶集的老周捎话,说你们家姑娘是六八年大水捡的,年纪也对得上。我们找了十几年,过来碰碰运气。”
她指尖抖得厉害,解了两次才把布包打开。
里面躺着半块铜长命锁,磨得发亮。
“当年渡口大水挤散的。孩子脖子上戴了半块锁,我们手里留着另一半。正面刻着‘平安’,锁侧边有道小磕痕。这些年走到哪带到哪,就盼着有一天能对上。”
我没说话,从衣襟里摸出自己戴的那半,往桌上轻轻一放。
两半铜锁往一块凑,纹路严丝合缝,“平安”两个字拼得齐整,侧边那道小磕痕也刚好对上。
许岚伸手去碰那两半锁,指尖带着做针线磨出的薄茧,蹭过锁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也是一层薄茧。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许岚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砸在裤腿上,没哭出声。
“是我的闺女……真是我的闺女……眉眼跟她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林慎也红了眼,拳头攥了又松。
“找了十三年……总算是找着了。”
养母悄悄退到灶房门口,脚底下碾着地上的草屑。
“总算是找着了。我们俩老的也能放下心了。六八年在渡口草堆里捡着她,冻得浑身冰凉,脖子上就挂着这半块锁。我们拿她当亲生的疼,怕她自卑瞒了十几年。”
林慎红着眼圈,冲养父母拱了拱手。
“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
养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子明灭两下。
“孩子好就行。”
坐了半晌,话慢慢多起来。
许岚拉着我的手,问这些年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开口。
“如今是在娘家常住,还是……已经许了人家?”
“嫁了隔壁王家村的,刚过门没多久,这阵子回娘家住些日子。”我没细说分家的事,一句话带过。
许岚哦了一声,眼神暗了暗,也没多追问。
目光扫过炕头的劳保手套,软声开口。
“手真巧,还会做这个?”
“镇上厂里外发的活,计件结现钱。闲着也是闲着,做两针换点零花。”
林屿坐在边上一直没怎么插话,这时候挠挠头笑了。
“说起来也巧,我常来这边赶集,处了个对象也是隔壁王家村的。人特别温柔懂事,家里还有个读高中的哥。”
搪瓷缸冰得手一哆嗦。
隔壁王家村、温柔懂事、读高中的哥。
不用细想也知道是谁。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镇定。
“哪家的姑娘?”
林屿说得实在。
“姓王,叫景湄。等再过段时间稳当了,我带她过来给你们见见。”
果然是她。
送走他们,院里慢慢静下来。
灶上的水沸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响。养母没动。
转天赶集,我背着半捆手套往镇上走。
集市口的树下站着两个人。王景湄低着头揪衣角,一副害羞懂事的模样。林屿递过去一包糖,她声音软乎乎的。
“等你以后进了城,我们就在镇上买房,再也不用回这穷村子了。彩礼你家可得备足了,不能委屈我。”
林屿笑着应了两句,转身去旁边买杂果。王景湄脸上的笑立马淡下去,把糖随便塞进衣兜,嘴角撇了撇。
站了片刻,我转身拐去侧边的小路。
劳保手套晚些交也没事,有些事,得先摸透亮。
衣襟里的长命锁贴着皮肉,凉丝丝的。
第七章 小姑子攀的高枝,是我亲弟
我靠在树身等着,见林屿提着布袋子从杂果摊出来,往没人的墙根走。
他把手里的杏干往袋里一收,背直了直。
“姐。我买点干货,过两天给景湄送过去。”
“你们俩处得挺好?”
“挺好的。她懂事也不挑拣,就是家里负担重点,她哥读书要花钱,以后彩礼多给点也应该。”
“她哥读书是要花钱。可前阵子她哥打着分户的名头,要把我陪嫁全拿去买招工名额,这事你知道吗?”
林屿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啥?不能吧。景湄说她哥老实读书,家里就是普通庄户人家。”
身后脚步声近了。
王景湄走过来,看见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布帕子拧成一团。
“你怎么在这?”
“她就是我婆家的小姑子。前阵子我刚嫁过去,她跟她哥合着伙算计我的陪嫁,还天天往外面传我的闲话。你嘴里温柔懂事的姑娘,在婆家背后捅刀子的本事,比谁都大。”
林屿眉心拧出一道竖纹,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算计你嫁妆了?你自己非要分家搅得家里鸡犬不宁,反倒往我头上扣帽子!”
王景湄伸手去拽林屿的袖子。
“林屿哥你别信她,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挑拨我们俩!”
林屿胳膊轻轻一挣,袖子滑了出去。
“那你跟我说说,你嫂子箱子里有多少钱,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是她自己小气守着嫁妆不放,还赖我!”
王景湄拿手帕捂上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屿沉着脸没说话。前几天树下她软声要买房、要彩礼的话音还在耳边,当时只当是小姑娘提要求。
半晌他开口,声音压得发沉。
“你跟我说你家就是普通种地的,你哥读书花不了多少钱。那彩礼要三套新衣、二十斤棉絮,还有镇上买房的话,也是假的?”
哭声猛地卡了壳。
“我那是跟你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你跟你哥骗我嫁妆的时候,可不是说着玩的。拿着嫂子的陪嫁给你哥铺路,再借着找对象攀外镇的人家,你这算盘打得,隔壁村都能听见。”
王景湄咬着唇,眼神在我俩身上晃了晃,突然定住。
“等等,你叫她姐?你们是一家的?”
我指尖轻轻磕了下搪瓷缸,一声脆响。
“他是我亲弟。你费尽心思想攀的外镇人家,就是我们家。”
王景湄脸一下白了,往后踉跄了半步。
“是又怎么样?谁让她自己傻,刚过门就攥着嫁妆不放!本来就该拿出来贴补家里!”
她扭脸冲着林屿,下巴抬得老高。
“处对象说的话你还全当真了?要不是看你家是邻镇的、以后能进城,谁跟你处!谁知道你是她弟弟,算我倒霉!”
“你该庆幸,只是处对象。真嫁进来,这点算盘不够打的。”
王景湄脸色又白了一分,撂下这话拎着布帕子扭头就跑。慌里慌张踩掉半只布鞋,她也顾不上捡,扎进人群挤得人东倒西歪,转眼没了影。
人散了,树下就剩我俩。
林屿站在原地,布袋子被抓得皱成一团,耳根子红透了。
“姐,对不住。我真不知道她是这种人,还是你婆家妹子。”
我拍了拍他胳膊。
“不关你的事。她藏得深,换谁都容易被蒙。”
“本来还说带她去见爸妈,这下真是丢人。”
“先不说这个。手套我得去厂里交了,有空回家里坐。”
“哎好。等我空了就过去,给你跟爸妈赔不是。”
我往镇里走,日头晒得后背发暖。
衣襟里的长命锁贴着皮肉,没那么凉了。
当天傍晚回村,话已经传遍半个村子。王景瑜托人买招工名额的事黄了,钱递过去人跑了,连个收条都没留。刘桂穗坐在院门口嚎了半宿,王景瑜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拍得咚咚响。
是王景林的声音。
“苏衾,我妈让我来叫你回去一趟,家里出事了。”
第八章 王家垮了,我的锁不凉了
“出什么事,跟我没关系。分家的时候说好了,各过各的。”
拍门声猛地密了半截,话音发颤。
“景瑜买名额的钱让人卷跑了,我妈气得躺炕上了……你回去看一眼行不?”
“当初算计我陪嫁的时候,没想着给我留活路。现在钱没了,想起我来了?”
“回去就不必了。婚没离,但这日子,就按分家的过。”
门外静了半天,鞋底蹭着黄土,慢慢远了。
这天去镇上交货,杂果摊老板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王家那小子招工的事黄得透透的,钱被卷得一分不剩,这几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连院门都不敢出。”
往回走经过村口,远远撞见刘桂穗挎着菜篮子。她抬头瞟见我,篮子往怀里一收,贴着墙根绕了半条路走。
分家后我暂住养父母这边,隔了几日在院外劈柴,抬头看见王景林拎着两斤红糖站在路口。他往院门望了三回,见门始终关着,拎着糖转身原路回去了。
赶集蹲墙根歇脚,听见两个妇人凑着唠闲话。
“王景湄那亲事黄透了,媒人跑了周边十几个村子,一提名字人家就摆手。”
“就她那满肚子算计的性子,谁家敢沾啊。”
回程路上听见车铃叮铃响了半声。
骑二八大杠的在身边慢了半步,车后座的布袋子往路边石墩上一放,蹬着车就走了。
我走过去掀开袋口,半袋新碾的玉米面,带着新粮的清气。
有一回赶集路过王家村口,看见王景瑜蹲在墙根抽闷烟,瘦了一圈。身上那件学生褂还是从前那件,领口磨破了边,裤腿沾着泥。他见了我,把头扭过去。
手上的活越做越顺,厂里给的活计越派越多,现钱都锁在炕头的木匣里。
攒够了钱,我给养母扯了块藏青的斜纹布,够做件新夹袄。
隔了两天,林慎和许岚拎着鱼肉过来,林屿扛着半袋新米跟在后头。
养母在灶房烧火,许岚蹲在灶边添柴,两个女人低声说着话,蒸锅的白汽裹着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堂屋里摆了四碟菜,瓷杯碰了三回。养母往许岚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许岚应着:“婶子你也别忙。”
没人说客套话,也没人提搬回去的事。
夜里坐在炕头赶活,我缝手套还是先缝左手,穿针前抿一下线尾。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碗糖水搁在炕沿边,脚步放得轻,转身出去了。
我摸出衣襟里的长命锁,两半往一块凑,纹路扣得严丝合缝。
攥在手里,不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