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厂裁员回村那天,村主任儿子带着神婆堵在我家门口。
「你家祖宅压了黄大仙的道,签字,补你两千。」
神婆抖着桃木剑,说大仙托梦,非拆不可。
我没吭声,看了一眼房梁。
二十年前,有只黄鼠狼拦路问我它像人还是像神。
我说它像个会计。
现在它就蹲在房梁上,正翻着神婆的收款记录。
【第一章】
大巴把我扔在村口,扬了我一脸土。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卡进牛粪,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陈年的味道。
【三年大厂,月薪两万,回来第一脚踩的是牛粪。人生就是一个闭环。】
老宅在村子最东头,挨着后山。
远远我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还有个穿黄袍的老太太,举着桃木剑在我家门槛上跳来跳去。
跳得很卖力,假发片都歪到耳朵上了。
「哟,大学生回来了?」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金链子有小拇指粗,大夏天穿着貂皮背心,胳肢窝那块的毛被汗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赵金宝,村主任赵德发的儿子。
小时候他抢我辣条,我咬过他一口,他记到现在。
「金宝哥,这是干啥?」
「干啥?救你命。」
赵金宝朝神婆一努嘴。
「王半仙,你给他说说。」
王半仙停下来,喘得像拉风箱。
她拿桃木剑指着我家房子,眼皮往上一翻,只露出眼白。
「此宅……压住了黄大仙下山的道!大仙昨夜托梦给我,说再不让路,陈家断子绝孙!」
围观的大婶们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断子绝孙?我连对象都没有,这诅咒对我没什么威慑力。】
赵金宝从腋下抽出一份合同,啪地拍在我行李箱上。
「我们金宝文旅要在后山建黄仙文化景区,你家这块正好是入口。签了,补你两千,大仙那边我们请王半仙去说情。」
我翻开合同。
宅基地,加后山三亩林地,一共两千。
【两千?两千块在县城买不起一个厕所的地砖。】
「金宝哥,两千是不是少了点?」
「少?」赵金宝笑出一口金牙,「你一个被裁员的,欠着网贷,还挑上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手指在合同边上捏出一道折痕。
【他怎么知道我欠网贷?我妈连我被裁员都不知道。】
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房梁上探出一个黄脑袋。
细长的身子,尖嘴,两只黑豆眼。
它冲我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紧跟着嘴角就往上翘。
老黄。
我八岁那年在后山碰见的。它两条腿站着,学人作揖,奶声奶气问我:「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那会儿正被我妈逼着背乘法口诀,脑子一抽,说:「你像个会计。」
它愣了半天,然后哭着跑了。
第二天开始,我家鸡蛋每天都是双数,从来没丢过。
我爷说,黄仙讨封,你说它像啥,它就成啥。
【所以这二十年,它当了二十年会计。我欠它一个道歉。】
老黄顺着柱子溜下来,钻进了王半仙的黄袍底下。
王半仙正在念咒,忽然浑身一抖。
「大仙……大仙上身了!」
她手舞足蹈,转了三圈。
一只手机从她袍子里掉出来,啪地砸在地上,屏幕亮了。
离得最近的是村东头的李婶。
李婶弯腰捡起来,眯着眼念出声。
「赵金宝向你转账,八千元,备注:做法费,演像点。」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树上的知了都住了嘴。
王半仙的眼白翻回来了,翻得比谁都快。
「这……这是大仙的意思!大仙让他转的!」
李婶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大仙还会用微信?」
老黄从袍子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放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
【金宝文旅预付款收据,王秀芬,壹万伍仟元整,另附尾款八千。】
我抖了抖纸,冲赵金宝笑。
「金宝哥,大仙托梦,还得分期付款啊?」
有人噗地笑出来,赶紧捂嘴。
赵金宝的脸从红变紫,像熟透的茄子。
他一把夺过收据,三两下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了。
嚼完咽不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刑法学得不错,知道销毁证据。就是消化系统没跟上。】
「陈平安,你等着。」
他吐出半团纸浆,指着我的鼻子。
「明天挖掘机就到。签不签,房子都得平。」
他扭头走了,貂皮背心甩出一股汗馊味。
王半仙捡起假发片,提着袍子追上去,鞋都跑掉了一只。
人散了。
我蹲下来,老黄蹭到我脚边,用爪子在泥地上划拉。
划的是一串数字。
【38,6000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后背一点点凉了下来。
老黄又划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后山,不是要建景区。」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火了。
不是我想火。
赵金宝发了一条视频,标题叫《985大学生回村装神弄鬼,用黄鼠狼偷神婆手机抗拆》。
视频剪得很专业。
王半仙跳大神那段全剪了,只留下老黄钻进她袍子、手机掉出来的瞬间,配上惊悚音效。
评论区三千多条。
「现在大学生都这么没底线了?」
「训练黄鼠狼偷东西,这是犯法吧?」
「听说这人在大厂就是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开的。」
我看到最后一条,手机在掌心里攥得发烫。
【手脚不干净?我手脚太干净了,所以才被开的。】
门被拍得砰砰响。
「平安!平安!是我!」
发小刘大壮。一百九十斤,小时候我替他背过一学期的锅,他喊我一辈子亲哥。
我拉开门,大壮挤进来,一屁股坐塌了我家的竹椅。
「哥,你火了!全县都在转!」
「我知道。」
「哥你别怕,有我在,我肯定站你这边!」
他拍着胸脯,肉一颤一颤的。
我心里一热,刚想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赵金宝的名字。
大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眼神开始往门框上飘。
「哥,我去趟茅房。」
他跑到院子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家院墙是土坯的,隔音约等于没有。
「金宝哥……对,他在家……五百?五百少了点吧……行行行,八百,我录,我录。」
十分钟后,大壮回来了,手机摄像头朝外揣在胸前口袋里,镜头那个小黑点直愣愣地对着我。
「哥,你跟我说说,那黄鼠狼你是咋训练的?是不是专门偷东西?」
我看着那个小黑点。
【八百块就把我卖了。我初中替你挨的那顿揍,按通货膨胀算也不止这个数。】
我没戳破,往椅子上一靠。
「大壮,跟你说实话吧。」
大壮身子往前探,口袋里的镜头也跟着往前探。
「我家这宅子,底下有东西。」
「啥东西?」
「我爷临死前说的,祖上传下来的。」
我压低声音,眼神往地上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就埋在灶台底下。我打算等风头过了,自己挖出来,卖了还网贷。」
大壮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那你还签合同吗?」
「签。」我叹了口气,「但我有条件。赵金宝要在全村面前开个签约仪式,开直播,让县里领导都看看,他是正规公司,不是强拆。不然我宁可把房子烧了也不签。」
大壮走的时候脚步飘飘的,像揣着一张中奖彩票。
我关上门,老黄从灶台底下钻出来,脑袋上顶着一层灰。
它歪着头看我。
「灶台底下没东西。」我说,「但赵金宝会以为有。」
老黄眨了眨眼,用爪子比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对。他越急,越想快点签。越想快点签,越愿意开直播。」
我打开电脑,调出赵金宝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金宝文旅,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元。
成立时间,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县里刚发了一个文件。
《乡村振兴文旅示范项目专项补贴申报通知》。
单个项目最高补贴,六百万。
我想起老黄在泥地上划的那串数字,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38,6000000。
【三十八,是什么?】
半夜十二点,我手机震了一下。
大壮发来一条微信,没头没尾就三个字。
「哥,对不起。」
后面跟了一个八百块的转账截图。
不是转给我的。是赵金宝转给他的。
【塑料兄弟,自带售后。】
我还没回,窗户外头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我拉开窗帘。
一台挖掘机停在我家院墙外,车灯雪亮,直直打在我脸上。
赵金宝从驾驶室探出头。
「陈平安!灶台底下那玩意儿,你挖还是我挖?」
【第三章】
我差点笑出声。
【连夜开挖掘机来抢灶台,这执行力,大厂高管看了都得流泪。】
我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金宝哥,你现在挖,就是强拆。明天全县都知道,你那景区补贴还批不批?」
挖掘机的发动机还在响,但铲斗停在半空没往下落。
赵金宝的脸在车灯后头看不清,只听见他骂了一句脏话。
「明天上午十点,村委会大院,签约仪式,开直播。」
他吼完,挖掘机倒着退出去,撞歪了我家门口的电线杆。
后半夜,老黄出门了。
它出门前在门槛上蹲了很久,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去吧,别被狗撵。」
它嗖地一下没影了。
凌晨四点,窗户纸被戳破一个洞。
一沓纸从洞里塞进来,落在我枕头边。
接着又一沓。
又一沓。
最后塞进来一个U盘,U盘上还挂着赵德发家的钥匙扣,是个金元宝形状的。
老黄从门缝里挤进来,累得四爪朝天瘫在地上,肚皮一起一伏。
【它一只黄鼠狼,一晚上从村委会搬回来半个档案柜。这要是在公司,绩效得打S。】
我打开台灯,一张一张翻。
第一份,是金宝文旅的补贴申报材料。
项目名称,黄仙洞乡村文化旅游示范区。
申报金额,六百万。
附件三,村民土地流转同意书,共三十八户签字。
三十八。
我手指一顿。
我把签字页一张一张摊开,摆满了整张床。
第七张,签字人,王桂英。
王桂英是我们村的五保户王奶奶,去年冬天走的。我妈还给我打电话,说王奶奶走前念叨我小时候偷她家枣。
签字日期,今年三月。
【王奶奶,您在下面挺忙啊,还抽空回来签字。】
第十五张,签字人,陈建国。
陈建国是我爷。
我爷走了五年。
我盯着那个签名,签名写得端端正正,跟我爷那手狗爬字半点都不像。
我把那张纸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老黄爬起来,跳上床,用爪子拍了拍另一沓纸。
那是一本账。
封皮写着,村集体收支明细。
字迹是村会计孙老蔫的。
我翻到最后几页,翻着翻着笑了。
账本做得很漂亮,收入支出对得严丝合缝,一分钱都不差。
【太漂亮了。真账从来不会这么漂亮。】
我在大厂审了三年账,见过的假账能绕地球一圈。真账有涂改,有错漏,有会计写错了骂一句又补上的痕迹。
这一本,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脸。
老黄看我盯着账本,叼着我的袖子往外拽。
它要带我去哪儿。
天快亮的时候,我跟着它摸到了孙老蔫家后墙。
孙老蔫六十多了,在村委会当了三十年会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村里人都说他是根木头。
老黄钻进他家柴房,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裹着一个旧作业本。
我借着天光翻开。
同样是村集体收支,同样是孙老蔫的笔迹。
但这一本,到处是涂改。
到处是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最后一页,孙老蔫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赵德发让我做平账,我做了。这本是真的。我对不起村里。」
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柴房的门忽然开了。
孙老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镰刀,脸色白得像墙皮。
他盯着我手里的作业本,嘴唇哆嗦了半天。
「平安……你……你咋找着的?」
我还没开口,老黄从我脚边蹿出去,蹲在孙老蔫面前,两条后腿站起来,像人一样作了个揖。
孙老蔫手里的镰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扑通跪下了。
「黄……黄仙爷……」
【第四章】
上午十点,村委会大院。
红地毯铺了三十米,两边插满了彩旗,一块巨大的喷绘背景板上写着:金宝文旅黄仙文化景区签约仪式暨乡村振兴直播推介会。
背景板正中间,印着一只黄鼠狼,穿着金色的袍子,眯着眼笑。
画得像一只发了福的柴犬。
老黄蹲在我肩膀上,盯着那张喷绘看了很久,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
【它被人做成吉祥物,没收一分钱版权费。会计的职业病犯了。】
台下坐了半个村的人。
赵金宝站在台上,换了一身西装,金链子还挂在外头。
手机支架架了三台,直播间人数在往上跳。
三千。
五千。
八千。
昨晚那条视频的热度还没下去,一大半人是来看我笑话的。
弹幕刷得飞快。
「那个偷东西的大学生来了!」
「黄鼠狼在他肩膀上!真是训练过的!」
赵德发坐在主席台正中,端着保温杯,眼皮半耷拉着,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胸前别着工作证。
县文旅局的人。
赵金宝冲着镜头笑。
「家人们,今天我们正式签约!陈平安同学已经想通了,愿意为家乡发展做贡献!」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签了。灶台底下那东西,咱俩对半分。」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住了。
【这一笔下去,三十八户人家的地就没了,王奶奶和我爷还得在下面继续加班。】
「金宝哥,签之前,我想当着家人们问几个问题。」
赵金宝的笑在脸上僵了一下。
「问啥?」
「就问问景区的事。让大家放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发。赵德发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手机支架前头,从兜里掏出那沓签字页。
「各位,这是金宝文旅向县里申报补贴的材料。三十八户村民同意土地流转的签字。」
我抽出第七张,举到镜头前。
「王桂英,签字日期今年三月。」
我转身看台下。
「李婶,王奶奶哪年走的?」
李婶腾地站起来,嗓门比喇叭还大。
「去年腊月!我给她穿的寿衣!」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又抽出第十五张。
「陈建国,我爷。五年前走的。」
「签名写得挺好,比我爷生前写得好多了。我爷要是活着能写这手字,当年也不至于考三次才考上扫盲班。」
台下有人笑,笑完又不敢笑了。
弹幕停了一秒,接着疯了一样刷起来。
「死人签字???」
「卧槽,这是骗补贴吧!」
「刚才谁说大学生偷东西的?出来挨打!」
赵金宝冲过来抢我手里的纸。
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脑门咣地磕在手机支架上。
直播画面剧烈地晃了几下,正好怼在他脸上。
脑门上肿起一个包,红得发亮。
「假的!这都是他伪造的!」
他捂着脑门嚎。
「他昨晚让黄鼠狼偷了村委会!他是贼!」
老黄从我肩膀上跳下来。
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步走到镜头正前方,放下。
是一枚公章。
金宝文旅有限公司。
老黄蹲在公章旁边,两条前爪合在胸前,对着镜头作了一个揖。
直播间人数,三万。
县文旅局那个穿夹克的人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他站起来,看着赵德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主任,这份申报材料,是你们村委会盖章报上来的吧?」
赵德发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滚了一地枸杞。
【第五章】
签约仪式散了。
文旅局的人把材料收走,说要回去核实,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是赞许还是提防。
赵德发一句话没说,背着手走了。
赵金宝被他爹拽着领带拖走,貂皮背心换成西装,被拖走的姿势还是一样难看。
我以为能睡个好觉。
下午三点,两辆警车开进了村。
「陈平安?有人报警,说你昨晚入室盗窃村委会财物,涉嫌盗窃公章、侵犯商业秘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警察手里的立案通知书,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赵德发不是赵金宝。他儿子是猪,他是狐狸。】
他不跟我争材料是真是假。
他直接问材料是怎么来的。
材料是偷来的,证据就有瑕疵。我是贼,我说的话就没人信。
「警官,我能带个东西走吗?」
「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黄蹲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耳朵贴着脑袋。
「算了,不带了。」
派出所,审讯室。
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发青。
对面的老警察姓周,五十来岁,鬓角全白了,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说说吧,公章怎么来的?」
「黄鼠狼叼来的。」
周警官一口茶喷在桌上。
旁边做笔录的小警察笔都掉了。
「你再说一遍?」
「黄鼠狼叼来的。」我很诚恳,「它叫老黄,二十年前找我讨封,我封它当了会计。它可能是职业病犯了,看见公章就想收着。」
周警官拿手抹了把脸,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小伙子,你知道你这话写进笔录,检察院的人看了会怎么想吗?」
「会觉得我精神有问题。」
「对。」
「那您写吧,写清楚点。」
【精神病不用负刑事责任。虽然我不是,但这个思路先留着。】
审了两个小时。
我没松口。他们也没证据证明是我进的村委会,村委会的锁没坏,窗户没撬,监控里只有一团黄影一闪而过。
周警官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赵德发那边又补了一份材料。」
他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
是我前公司的一份内部通报。
【员工陈平安,因违反公司保密规定,予以辞退。】
「赵德发说,你在原公司就有前科,偷公司机密被开的。这次故技重施。」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连这个都挖出来了。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这张通报是真的。
我确实是因为违反保密规定被开的。
但通报上没写,我违反的那条保密规定,是把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交给了证监会。
那家公司现在已经被立案调查了,老板在看守所里蹲着。
我是举报人。
举报人身份是保密的。
周警官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要是有什么苦衷,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了,我举报人的身份就暴露了。暴露了,那家公司剩下的人会怎么对付我,我不知道。】
【不说,我就是个有前科的贼。】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工作证挂在脖子上。
我抬头,愣住了。
苏清禾。
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考进了省审计厅。去年调到我们县审计局,当副局长。
三天前,我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她一直没回。
她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拍。
「周所长,陈平安是我们审计局的特邀协审人员。他手里的材料,是我们授权他调取的。」
周警官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苏清禾,她没看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三天不回邮件,原来是去走授权流程了。审计局的效率,比我写周报还慢。】
【第六章】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苏清禾的车是一辆白色帕萨特,后座堆满了档案袋。
我坐进副驾驶,屁股底下压着一本《政府投资项目审计指南》。
「你那封邮件,我看了。」她发动车子,「死人签字,伪造公章,套取补贴,你写得很清楚。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没写清楚,那六百万补贴,赵家打算怎么花。」
我侧过头看她。
她盯着前头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
「文旅局那边查了,补贴款第一笔两百万上个月已经拨了。钱进了金宝文旅的账户,第二天就转走了。」
「转哪儿了?」
「一家叫鼎盛资本的公司。」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
鼎盛资本。
就是我举报的那家公司的母公司。
【难怪赵德发能这么快挖出我的辞退通报。】
【他不是自己挖的。是有人递给他的。】
车停在村口。
苏清禾没熄火,转过脸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
「平安,这事比你想的大。赵家父子只是个壳,后头的人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来?」
「你举报鼎盛之后,他们一直在找你。你回村第二天,金宝文旅就提出要拆你家宅子。你觉得是巧合?」
我没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一道白印。
【我以为是赵金宝记仇我小时候咬了他一口。原来人家是来灭口的。】
苏清禾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协审授权书,正式的。从现在开始,你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合法的。」
「那老黄呢?」
「老黄是谁?」
「黄鼠狼。」
苏清禾沉默了三秒。
「……我没法给一只黄鼠狼开授权书。」
回到家,院门开着。
我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扯到地上,柜门全开着,灶台被人用铁锹撬开一个大洞,砖头碎了一地。
【我说灶台底下有东西,他们就真来挖了。挖出来什么?挖出来我爷藏了五年的半瓶二锅头。】
老黄不见了。
我把屋里屋外找了三遍,嗓子都喊哑了。
「老黄!老黄!」
没有回应。
院子角落里,我发现了一张纸条,用砖头压着。
字是打印的。
「黄皮子在我手里。想要它活,明天上午十点,后山黄仙洞,一个人来。带上所有材料。」
纸条下面,压着一撮黄毛。
我攥着那撮毛,手在抖。
抖得停不下来。
【它当了二十年会计,每天数我家鸡蛋,从来没要过工资。】
【它昨晚搬了半个档案柜回来,累得四爪朝天。】
【它就是一只黄鼠狼。它什么都不懂。】
我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水缸。
水泼了一地,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王半仙站在门口,黄袍脱了,穿着一身碎花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乌青。
她看见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平安……你别过来……我……我是来还账的。」
【第七章】
王半仙坐在我家门槛上,从睡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往我手里塞。
「一万五,加八千,一共两万三,都在这儿了。你让那位……那位别再来了。」
「哪位?」
「黄……黄仙爷。」
她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三天,我家锅碗瓢盆每天早上全被摆成一排,一个个的,跟算盘珠子似的。我数钱的时候,钱总少一张。我去找,那张钱就压在我枕头底下,上面用爪子印了个红戳。」
她把一张百元钞票掏出来给我看。
钞票正中间,按着一个小小的梅花爪印。
爪印旁边,用红泥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赃款」。
【老黄在我面前装文盲,原来是会写字的。】
我捏着那张钱,鼻子一酸。
「王婶,老黄被赵家抓走了。」
王半仙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越瞪越大。
「抓……抓黄仙爷?赵金宝疯了?那是要遭报应的!」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转圈。
转了七八圈,她停下来,咬着后槽牙。
「平安,我知道他们把它关哪儿了。」
「哪儿?」
「后山黄仙洞,洞里有个暗道,通到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矿洞。赵金宝跟我说过,那矿洞底下有东西,他们要建景区,就是为了把那块地圈起来。」
「什么东西?」
王半仙压低声音。
「稀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百万补贴是幌子。圈地才是真的。】
【后山底下有矿。景区一建,三十八户的地全流转到金宝文旅名下,矿权就到手了。】
【鼎盛资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这座山。】
我看着王半仙。
「王婶,你明天敢不敢当着全村人说出来?」
王半仙的脸刷地白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
「赵德发……赵德发说,我要是敢乱说,就让我儿子在县城的工作丢了。」
我没逼她。
我把那张印着爪印的钞票折好,放回她手里。
「这张您留着。老黄印的戳,它认账。」
王半仙捏着那张钱,盯着那个梅花爪印,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它……它连我少找的那张钱都给我找回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猛地抬起头。
「我说。」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
不是赵德发的声音。
是王半仙的。
「各位老少爷们!我是王秀芬!就是跳大神那个!我对不住大家!黄大仙托梦是假的!是赵金宝花两万三雇我演的!后山底下有稀土!他们要骗你们的地!」
喇叭响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话筒里传来赵德发的吼声,接着是一阵乱响,喇叭断了。
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
孙老蔫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那本被红笔圈满的作业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他六十多岁,说了一辈子不跟人红脸,这会儿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这是真账!赵德发让我做了三年假账!我孙老蔫对不起大家!」
人越聚越多。
李婶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把擀面杖。
「赵德发!你给我出来!王桂英老太太的坟头草都两尺高了,你还让她签字!」
村委会大院的铁门紧闭着。
门缝里探出赵德发半张脸,额头上全是汗。
「都是金宝干的!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震惊完了,开始甩锅了。】
我站在人群后头,抬头看了一眼后山。
九点四十。
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
【第八章】
后山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小时候放牛走过,偷枣走过,跟老黄第一次碰面也是在这条路上。
那年它站在一块石头上,个头还没我胳膊长,学人作揖作得东倒西歪。
现在那块石头还在,上头长满了青苔。
我路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把。
【老黄,你再坚持一下。】
黄仙洞在半山腰,洞口不大,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金宝文旅的牌子。
栅栏开着。
我弯腰走进去,洞里黑漆漆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味。
「陈平安,你一个人来的?」
赵金宝的声音在洞里嗡嗡响,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
手电筒的光一下子打在我脸上。
我眯起眼睛,看见赵金宝站在洞的最深处,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光头,胳膊上有纹身。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多岁,皮鞋擦得锃亮。
那人我认识。
鼎盛资本的法务总监,姓钱。我在原公司审计的时候,跟他打过三次交道,三次他都在会议室里让我「再考虑考虑」。
「陈审计,好久不见。」
钱总监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温和。
「东西带来了吗?」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举起来。
「老黄呢?」
光头从身后拎出一个铁笼子。
老黄趴在笼子里,一条后腿上缠着铁丝,血把毛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
它听见我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
黑豆眼看着我,眨了一下。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东西先给我。」钱总监伸出手。
「先放它。」
「陈审计,你还是这么不懂变通。」钱总监叹了口气,「我们要的不多。材料销毁,你写一份声明,说你精神有问题,之前说的话都是胡编的。这事就过去了。你那网贷,我们帮你还。」
「我要是不签呢?」
钱总监没说话,看了光头一眼。
光头从兜里掏出一把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了火,凑到笼子边上。
火苗舔着老黄的尾巴尖。
老黄缩成一团,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一声没吭。
「别!」
我往前冲了一步,光头把火往笼子里又凑了凑。
我停住了。
【想冲上去,腿钉在地上。想把文件袋扔过去,手攥得死紧。】
我深吸一口气,洞里的霉味呛得我嗓子发疼。
「我签。」
我把文件袋扔过去。
钱总监接住,打开,抽出里头的东西。
是一沓白纸。
一张字都没有。
他的笑一点一点僵在脸上。
「陈平安,你耍我?」
「钱总,我就问一句。」
我往洞口的方向退了一步。
「你们知道这黄仙洞,为什么叫黄仙洞吗?」
洞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从石缝里掉下来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有很多很多小爪子,在石头上爬。
赵金宝手里的手电筒开始抖,光柱在洞壁上乱晃。
光柱扫过的地方,一双一双绿莹莹的小眼睛亮起来。
十双。
五十双。
一百双。
光头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火灭了。
「卧……卧槽……」
赵金宝的腿软了,扑通坐在地上,一股骚味从他裤裆里冒出来。
【赵家三代,在这洞里抓了二十年黄鼠狼卖皮子。这笔账,有人记着。】
【第九章】
洞里黑透了。
我听见赵金宝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头被人掐住脖子的猪。
「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大仙我错了……」
光头的惨叫在洞里撞来撞去。
钱总监没叫。他一边往洞口摸,一边拿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快。
「喂?……对,出事了……你马上……」
话没说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身后。
一只黄鼠狼蹲在他肩膀上,两条前爪合在胸前,作了一个揖。
钱总监的手机掉进了石缝里。
洞口亮起了光。
很多很多光。
手电筒的光,手机的光,还有警灯一闪一闪的红蓝光。
「都别动!警察!」
周警官第一个冲进来,后头跟着七八个警察。
苏清禾跟在警察后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
直播间人数,十二万。
她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说十点一个人来,我九点就把人带到了。你包里装的定位器,信号还挺好。」
【白纸是给钱总监的。定位器是给苏清禾的。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一个人来。】
绿莹莹的眼睛一双一双熄灭了。
小爪子的声音退回了石缝深处。
我冲过去,一把扯开铁笼子的门。
老黄从笼子里钻出来,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爬到我手心里。
它好轻。
轻得像一团棉花。
它把脑袋埋进我掌心里,鼻子凉凉的,一下一下地拱。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它背上,把它的毛砸湿了一小块。
「对不起,老黄,对不起……」
它抬起头,用爪子在我手心里划拉了两下。
不疼,痒痒的。
划的是一个数字。
「0」。
【账,清了。】
赵金宝被两个警察架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走。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挣开警察,扑通跪在我面前。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脑门上那个包还没消下去。
「平安……平安哥……我小时候抢你辣条,是我不对……」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你帮我跟大仙说说……我看我……我看我像个啥?」
他盯着我手里的老黄,嘴唇哆嗦着,眼巴巴地等。
【二十年前老黄找我讨封。二十年后,赵金宝找老黄讨封。】
老黄在我手心里抬起头,看了赵金宝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回我掌心里。
我替它回答了。
「像个犯人。」
赵金宝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整个人瘫下去,像一摊泥。
两个警察把他拖起来,他嘴里一直念叨。
「犯人……犯人……大仙说我像犯人……」
声音越来越远。
洞外,赵德发被人从村委会里押了出来。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墙翻出来的,摔断了一条胳膊,被李婶拿擀面杖堵在了猪圈边上。
他看见我从山上下来,看见我手里的老黄,看见我身后被押出来的钱总监。
他张嘴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保温杯还攥在手里,枸杞早就洒光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往下淌。
「三年……三年啊……我把村里的账做得那么平……」
他扔掉杯子,两只手捂住脸,蹲在了猪圈边上。
猪圈里的老母猪哼了一声,拱了拱他的后脑勺。
他没躲。
钱总监被押上警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金丝眼镜碎了一边。
「陈平安,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苏清禾走过去,把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
「省审计厅,省纪委,联合专案组。鼎盛资本旗下七个项目,涉嫌套取财政补贴两亿三千万。钱总监,你得罪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钱总监看着那份文件。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文件掉在地上,被风吹起来,贴在了警车的轮胎上。
他想弯腰去捡。
没捡起来。
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第十章】
一个月后,村委会大院。
红地毯撤了,彩旗撤了,那张印着发福柴犬的喷绘也撤了。
大院里摆了三十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补贴款追回来了两百万,鼎盛资本那边冻结的账户正在走程序,剩下的钱按户头分。
三十八户,一户一个信封。
王奶奶那个信封,我妈替她领了,说要拿去给她坟上添块碑。
我爷那个信封,我没拆。
我把它压在了我爷遗像底下。
【爷,您的签名有人替您签了,这钱您收着。在下面别省着花。】
孙老蔫没被追究刑事责任。他主动交了真账,算立功。
但他自己辞了会计的差事。
辞职那天,他把村委会的钥匙放在桌上,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鞠了三个躬。
新会计选谁,村里开了三次会,吵了三次。
最后李婶一拍桌子。
「选啥选!让平安当!他审过大公司的账,还有黄仙爷帮着数,这村里还能有一分钱糊涂账?」
全场鼓掌。
我站在台下,张了张嘴。
【我是来分钱的。怎么就上岗了?】
苏清禾坐在第一排,冲我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手机里存着我入职县审计局的录用通知,下个月一号报到。
我们俩谁都没告诉李婶。
王半仙改行了。
她在村口开了一家小卖部,招牌上写着:秀芬诚信小卖部,童叟无欺,黄仙监督。
招牌的右下角,按着一个梅花爪印。
据说开业第一天,有个外地人想用假钞买烟。
那张假钞在柜台上放了不到十秒,就被一只黄爪子按住了。
外地人吓得烟都没拿,跑了二里地。
大壮来找过我一次。
他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下午,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一只烧鸡。
「哥,那八百块,我捐了。捐给王奶奶修碑了。」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
「哥,你还认我不?」
我看着他。
他胖脸上挂着汗,眼圈是红的。
「认。」我说,「烧鸡留下,二锅头留下,你也留下。」
他咧开嘴笑了,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烧鸡飞出去,正好砸在老黄头上。
老黄从烧鸡底下钻出来,叼着一只鸡腿,瘸着那条好了一半的腿,跑了。
大壮趴在地上,看着它跑远,喃喃了一句。
「哥,它这腿,算工伤吧?」
天黑了。
我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院墙上的土坯一块一块的。
灶台修好了,比原来的还结实。
桌上摊着村里新的账本,第一页是我写的。
写到一半,老黄跳上桌子,蹲在账本旁边,歪着脑袋看。
看了一会儿,它伸出爪子,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我低头一看。
小数点点错了一位。
【二十年了,它还是比我细。】
我改过来,拿笔杆子敲了敲它的脑袋。
「老黄,问你个事。」
它抬起头,黑豆眼亮晶晶的。
「当年你找我讨封,我说你像会计,你哭着跑了。你是不是一直怪我?」
老黄没动。
它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两条后腿撑着身子,像二十年前那样,冲我作了一个揖。
这一回,它作得很稳,一点都不晃。
它张开嘴,奶声奶气的,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愣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了账本上。
院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月光落在它身上,把那一身黄毛照得发亮。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烫。
「你像我家人。」
老黄的胡子抖了一下。
它没哭,也没跑。
它跳下桌子,钻进我怀里,蜷成一团。
尾巴一甩,正好盖住了我的手背。
暖烘烘的。
账本被风吹开一页。
那一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梅花爪印。
爪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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