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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8:54

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床头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三下。

陆远山睡眠向来浅,年轻时跑长途拉水泥落下的毛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他抓过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微眯。

界面上是女儿陆晓晓发来的微信。

爸,妈,我怀孕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已经决定了。

第三条则是一张验孕棒双杠的照片,旁边还放着一张省妇幼保健院的早孕抽血化验单,孕周:六周加三。

陆远山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握紧。身边的妻子苏玉梅被他起身的动作惊动,揉着眼睛问:老陆,怎么了?厂子里出事了?

陆远山没说话,把手机递了过去。

几秒钟后,主卧里爆发出苏玉梅带着哭腔的惊叫:晓晓她……她才大一啊!九月份才送她去省城,这才三个月!这怎么可能?!

陆远山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抓出两件防寒服扔在床上,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颤抖:换衣服,拿身份证。现在开车去省城,三个半小时能到。

外面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冷雨,高速公路上水雾弥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来回刮蹭,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

苏玉梅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肯定是让人骗了,晓晓从小胆子小,连杀鱼都不敢看,她怎么敢怀孕生孩子?老陆,到了地方你千万别动手打她,孩子小,不懂事……

不懂事?

陆远山两手死死扣着方向盘,目光盯着车灯撕开的漆黑夜色。

十九岁,成年了,在法律上能承担完全刑事责任,能合法结婚,这叫小?

陆远山白手起家,从一个泥瓦匠干到拥有三家大型建材搅拌站、手里握着两千多万固定资产的实体老板。商海浮沉二十年,什么下三滥的局没见过?开学不到百天,大一新生怀孕,还敢半夜发通牒,背后没有推手,借陆晓晓三个胆子她也不敢。

清晨六点半,黑色越野车停在了省城师范大学东门外的快捷酒店楼下。

陆远山按照陆晓晓发来的定位,带着面色惨白的苏玉梅走上三楼,站在了302房间门前。

房门敲响了三声。

过了很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鞋拖地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陆晓晓裹着一件明显宽大的男士羽绒服出现在门后。

看到父母,陆晓晓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带着一种早已排练好的平静与挑衅。

进来说吧。她把门拉开。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廉价的烟味,茶几上扔着外卖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凌乱的大床上,被褥掀开在一旁,一个留着锡纸烫发型、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年轻男人正斜靠在床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打量着陆远山身上的夹克和皮鞋。

晓晓!苏玉梅冲上去,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眼眶瞬间红透,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跟妈回家,咱们去医院,现在还来得及!

放开我!

陆晓晓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力道大得让苏玉梅打了个趔趄,撞在墙壁上。

陆远山跨前一步,伸手扶住妻子,眼神如两把冰冷的刀子,缓缓落在陆晓晓脸上。

怎么,十九年没饿着你,没冻着你,每月三千的生活费按时打到卡上,今天翅膀硬了,学会对自己亲妈动手了?

陆远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多年在工地呼喝数百号工人的威压。

床上的纹身男眼角抽了抽,似乎被这股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陆晓晓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梗,尖叫起来:生活费?你们除了会拿钱砸我,还会干什么?!你们从小到大只会压榨我!控制我!

考什么大学,报什么专业,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要管!我受够了你们那种自以为是的掌控!

她指着床上的纹身男,满脸沉醉与疯狂:这是博宇,周博宇!他才是真正懂我、尊重我的人!他支持我做自己!我现在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肉,我要退学,我要跟他结婚!我要脱离你们的掌控,过我自己的生活!

周博宇此时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打火机,当着陆远山的面啪嗒一声点燃,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叔叔,阿姨,既然晓晓都说了,我也表个态。我是真心爱晓晓的。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周博宇是有担当的男人。晓晓跟了我,我肯定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过呢,我们周家在省城也是要面子的,晓晓既然怀了我的种,你们家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我听晓晓说,叔叔在老家开厂子,挺有钱的。我们在市中心看中了一套大平层,首付也不多,一百八十万。叔叔你们出了,再陪嫁一辆五十万的车,彩礼我们周家出八万八,咱们两家就算皆大欢喜,怎么样?

这话一出,苏玉梅直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博宇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明抢!你凭什么要我们买房买车?!

凭什么?周博宇冷笑一声,掸了掸烟灰,凭晓晓肚子里的孩子!你们要是舍得让晓晓去堕胎,让全校都知道她大一打胎的名声,那我也无所谓啊。反正我不吃亏。

陆远山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暴怒,没有像一般父亲那样冲上去拼命,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二十年的商场搏杀教会他一个铁律:当跳梁小丑开始狮子大开口的时候,说明对方把所有的底牌都押在了同一种筹码上。

而周博宇的筹码,就是陆晓晓的任性,以及陆家所谓的脸面。

陆远山转过头,看向满脸得意、仿佛战胜了旧势力的女儿:晓晓,这套说辞,是他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陆晓晓大声喊道,我受够了你们虚伪的施舍!周博宇是自由职业,做自媒体大项目的,以后前途无量!你们现在投资我们,以后等他成了大老板,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你们要是不同意,今天我就跟他去领证,这辈子我都不认你们!

陆远山点了点头。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胁迫的恐惧,只有愚昧无知的狂热、对父母多年付出的怨毒,以及对眼前这个混混廉价甜言蜜语的死心塌地。

这是被短视频和毒鸡汤彻底洗脑的脑残,骨子里透着自私与傲慢。

她以为她拥有的一切——安逸的宿舍、崭新的名牌手机、光鲜亮丽的衣服、无忧无虑的前途,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她以为父母所有的爱和规劝,都是锁链。

既然她觉得那是锁链,那就成全她。

老陆!苏玉梅拉扯着陆远山的衣角,泪流满面,不能由着她啊!

陆远山抬起手,示意妻子不要说话。

他看着陆晓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即将破产的废旧钢筋收购案:

第一,你既然满了十八周岁,按法律规定,我和你母亲在法律上对你已经没有抚养义务。

第二,你追求自由,脱离掌控,我完全支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远山掏出手机,当着陆晓晓和周博宇的面,打开了银行APP。

原本每个月定时自动转给陆晓晓的生活费转账计划,取消。

陆晓晓名下绑定的信用卡附属卡,挂失注销。

随后,陆远山翻出户口本的扫描件,目光转向目瞪口呆的周博宇:

你听清楚了。我们家没有陪嫁,没有大平层,更没有五十万的车。一分钱都没有。她要是想跟你结婚,拿着身份证户口本,今天就能去民政局。我和她妈,绝不阻拦。

周博宇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嘴里的烟蒂差点掉在被单上:叔叔,你开什么玩笑?你不管你亲生女儿了?

陆远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是成年人,追求真爱,我为什么要管?

他又看向陆晓晓:你刚才说,我们在压榨你,用金钱控制你。从这一秒开始,控制解除了。

你身上的衣服,手机,我不要你还。但从现在开始,我的工厂、我的房子、我的一分钱,都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的学业,你的婚姻,你肚子里的这块肉,以及你未来人生的生老病死,全部由你自己和这位有担当的周先生承担。

说完,陆远山拉住苏玉梅的手腕,转身朝门外走去。

老陆!苏玉梅哭着想回头。

别回头,陆远山声音冰冷彻骨,她不是要自由吗?那就让她尝尝,没有温室的自由,到底有多烫嘴。

陆晓晓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原本以为父母会痛哭流涕地求她打胎,会愤怒妥协答应买房,然后她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

可陆远山这种毫不犹豫的抽身,彻底把她晾在了悬崖边。

虚荣心和长久以来的傲慢让她尖叫出声:

走啊!你们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求我!陆远山,你以为没有你的臭钱我就活不下去吗?!博宇会养我!我们会过得比谁都好!你以后老了别指望我给你养老送终!

陆远山的脚步没有停顿半分。

下楼,上车,关上车门。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苏玉梅压抑的痛哭声。

老陆,你真的不管晓晓了?她还怀着孕啊!那个男的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晓晓会被毁掉的!

陆远山发动引擎,猛踩油门,越野车轰鸣着冲出街道。

她现在被猪油蒙了心,你跟她讲道理,她觉得你在害她。那个周博宇,左手虎口有针眼,手指发黄,眼窝深陷,不是赌就是沾了违禁品。他在省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是个专门靠吃年轻女学生软饭的社会底层渣滓。

陆远山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快速后退的破旧酒店,眼神森冷:

他设这个局,就是盯上了咱们家的钱。如果咱们妥协,今天是一百八十万的首付,明天就是三百万的赌债,后天就是无底洞!不仅救不了陆晓晓,连咱们半辈子的心血都得被这群吸血鬼吃干抹净!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不管?苏玉梅急得捶打座椅。

管。但不是现在这样管。

陆远山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陆总,这么早?

老张,帮我办三件事。陆远山冷冷开口,第一,查一下省城一个叫周博宇的底细,户籍、征信、犯罪记录、名下流水,越详细越好。

第二,去公证处帮我拟一份断绝经济往来的资产声明,我名下的所有厂房、房产、股权,全部做婚内财产互保信托,受益人只有我和苏玉梅两个人,顺便剥离陆晓晓的所有继承优先权。

第三,通知师范大学的校办主任,就说我女儿陆晓晓单方面要求休学,但家长不同意代办。如果她本人去申请休学,按照校规从严审核,没有监护人签字,只准按旷课缺勤处理。

电话那头的老张是陆远山合作了十年的资深律师,闻言吃了一惊:陆总,这是要动真格的?

不打碎她的傲慢,她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吃人不吐骨头。

陆远山挂断电话,目光穿过雨幕,坚定如铁:

她不是要当独立自主的成年人吗?那就让她先被社会狠狠扒掉三层皮。

酒店房间内,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周博宇脸上的痞气荡然无存。

他把烟头狠狠按在茶几上,转头盯着陆晓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不是说你爸就你一个女儿,最疼你,只要你怀了孕说要结婚,他肯定乖乖拿钱买房买车吗?!

陆晓晓被周博宇阴鸷的表情吓了一跳,有些怯懦地说:我……我没想到他这么绝情。博宇,没事的,他就是吓唬我,他最爱面子了,过几天他肯定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认错的……

认错?认你妈的头!

周博宇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粉碎。

老子为了做这个局,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天天租豪车带你兜风,给你买几百块的劣质香水,天天在快捷酒店开房!老子信用卡刷爆了两万多,就指着你爸给这一百八十万翻盘呢!

现在倒好,一分钱没捞着,你还怀了个拖油瓶!你让我喝西北风去?!

陆晓晓被吼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润如玉、把她捧在手心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博宇,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是说……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家的钱吗?

周博宇烦躁地抓着头发,冷笑连连:爱?爱你长得一般还是爱你脑子蠢?没钱拿什么爱?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你的卡呢?生活费不是刚发吗?把钱转给我,我今天信用卡要还款。

陆晓晓颤抖着拿出手机:我……我爸刚才把我的副卡停了,我卡里就剩这个月剩下的八百块钱……

周博宇一把夺过手机,熟练地扫走仅剩的八百块,随后把手机狠狠砸在床上。

八百块!连这周的房费都不够!

周博宇来回踱步,眼神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他突然停下脚步,重新换上了一副勉强的笑容,走过去搂住陆晓晓的肩膀。

晓晓,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也是着急。你想想,现在咱们孩子都有了,不能没地方住。你爸是在试探我们,看我们是不是真心的。

陆晓晓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对,对!他肯定是试探!

周博宇循循善诱:所以啊,咱们得挺住。你现在回学校上课,宿舍虽然差了点,但不用花钱。我呢,出去找做自媒体的朋友拉投资。不过咱们眼下得吃饭,你在学校办张大学生信用卡,或者在网上借个几千块周转一下,等下个月,你爸肯定心疼你,到时候钱一到账,咱们马上还上,好不好?

陆晓晓有些犹豫:可是……网贷利息很高,我爸以前说过不能碰……

那是你爸想控制你!周博宇的声音猛地提高,又迅速放柔,晓晓,你现在怀的是我的骨肉,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和孩子受苦?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陆晓晓看着周博宇深情的眼神,咬了咬牙:好,我借。

在周博宇的指点下,陆晓晓在三个网络贷款平台上分别认证了学生身份,迅速套出了两万一千块钱。

钱刚到账,周博宇就以资金统筹的名义全部转到了他自己的微信里。

行了,你先回学校上课吧,我去找我妈商量结婚的事。周博宇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临走前甚至没有看陆晓晓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晓晓的生活迅速滑向深渊。

她不敢去食堂吃正餐,每天靠泡面和白馒头度日。早孕反应让她吐得天昏地暗,同宿舍的室友闻到她身上的酸臭味,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

晓晓,你这几天旷课太多了,辅导员已经找了你好几次,说再旷课就要取消期末考试资格。室友善意地提醒。

陆晓晓趴在桌子上,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地反驳:管他呢,反正我迟早要退学的,我和博宇马上就要开工作室了。

室友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第二个月,催收电话准时轰炸了陆晓晓的手机。

两万一千块的借款,经过所谓的砍头息和服务费,一个月后竟然滚到了两万八千块。

周博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不回,电话经常占线。好不容易打通一次,周博宇那边全是麻将馆的吵闹声,不耐烦地吼道:催什么催!我这忙着谈业务呢!你让你妈先给你打点,先垫上!

陆晓晓终于慌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苏玉梅的电话,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里面传来苏玉梅疲惫的声音:晓晓?

妈!陆晓晓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妈,我没钱吃饭了,我肚子里孩子好痛,周博宇他不理我,网上还有人催我债,他们说要来学校抓我!你给我转一万块钱,就一万块钱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电话那头,苏玉梅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晓晓,你……

电话突然被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拿了过去。

陆远山的声音冰冷地穿透听筒,没有丝毫温度:

怀孕九周零四天,对吧?

爸!陆晓晓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爸,我知道错了,你给我打钱吧,我快饿死了!

陆远山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手里翻看着老张送来的厚厚一叠调查报告。

周博宇,二十六岁,初中肄业,曾因参与网络堵伯被拘留十五天。无固定资产,名下负债三十七万,靠在高校周边物色家境优越的单纯女学生吃软饭为生。在他认识陆晓晓之前,曾让两名外地专科女生打胎,其中一人因大出血导致终身不孕。

陆远山合上卷宗,声音平缓:

你要钱可以。现在去学校附属医院做流产手术,然后去教务处撤回休学申请,老老实实回学校上课。做完手术,我给你结清两万八千块的债务。

不行!陆晓晓歇斯底里地尖叫,孩子是无辜的!博宇说了他只是暂时资金周转不灵,他以后会成功的!陆远山,你就是个冷血动物,你想杀掉你的亲外孙!

陆远山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玉梅在一旁泪如雨下:老陆,两万多块钱,对咱们来说就是两顿饭的事,你何必把孩子往绝路上逼啊!

两顿饭的事?陆远山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今天给她两万,明天周博宇就会逼她借五万!周博宇欠了三十多万的烂赌债,他已经把陆晓晓当成了最后的提款机!

陆远山将那叠周博宇的黑历史甩在办公桌上:

慈母多败儿!你以为你是在救她?你是在给寄生虫喂血!这块烂肉不彻底割掉,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老张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陆总,周博宇那边似乎急了。我找人盯着他,他今天下午带着陆晓晓去了他父母家。他父母也不是什么善茬,当年在老城区就是出了名的滚刀肉。

陆远山冷笑一声:狗急跳墙,想动全家老小的阵仗了。

备车,咱们省城那套被陆晓晓知道地址的门面房,今天该去收租了。

省城老城区的一处破旧筒子楼里。

陆晓晓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局促不安地坐在掉皮的沙发边缘。

屋子里到处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混杂着发霉和中药的味道。对面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身材臃肿、面相刻薄的中年妇女,正是周博宇的母亲王桂花。

王桂花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随地吐在陆晓晓的脚边。

晓晓啊,不是阿姨说你,王桂花翻了个白眼,声音又尖又细,你爸妈也是大老板,怎么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博宇为了你,把工作都辞了,天天在外面跑着借钱养你。你肚子里的可是他们陆家的外孙,他们连两万块钱都不舍得掏?

阿姨,我爸他……他性格倔。陆晓晓低着头,眼眶发红。

倔?我看是抠门!王桂花啪的一声把瓜子摔在桌上,我告诉你,我们周家可不养白食客。既然你爸不给钱,那行,反正全校都知道你怀了我们博宇的孩子。明天开始,你就退学,去我表弟开的那个小吃摊端盘子,一个月给你一千五,先把我儿子替你垫的开房钱还了!

什么?!陆晓晓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让我去端盘子?我……我还在怀孕啊!

怀孕怎么了?老娘当年怀博宇的时候,八个月还在地里挑粪呢!王桂花冷笑,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脾气,在我们家可不好使!要不是看你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你这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的黄毛丫头,能配得上我儿子?

陆晓晓如遭雷击。

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周博宇深情款款的包容,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她看向靠在门边抽烟的周博宇,颤声求救:博宇,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妈很喜欢我吗?

周博宇吐出一口青烟,冷漠地移开视线:我妈说的没错。晓晓,既然你爸不认你,你总得做点贡献吧。要不这样,我知道你爸在市中心有一处临街的商铺,写的是你的名字对不对?

陆晓晓一愣: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我爸带我去办的手续,但产证还在我爸手里,他说等我大学毕业再正式过户给我……

周博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狂喜,快步走上前抓住陆晓晓的肩膀:有预告登记就行!只要你签字,我们就能找民间借贷公司抵押出来至少八十万!有了这八十万,我们买大平层,开工作室,一切都有了!晓晓,这是我们最后的翻身机会!

抵押商铺?

陆晓晓虽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但好歹也是大一学生,商铺抵押给民间高利贷意味着什么,她隐约知道一点。

不行……那是我爸的产业,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会打死我的!陆晓晓拼命摇头。

草!

周博宇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猛地一巴掌扇在陆晓晓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陆晓晓整个人被扇倒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

老子忍你很久了!周博宇面目狰狞,抬脚作势要踹,给脸不要脸的贱人!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老子把你扒光了扔到你们学校论坛上去,让你身败名裂!

王桂花在一旁冷眼看着,甚至还火上浇油:打得好!不听话的媳妇就得打!把印泥拿出来,抓着她的手按手印!

陆晓晓趴在地上,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疼痛。

绝望、恐惧、悔恨,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筒子楼单薄的铁皮防盗门,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整扇门连带着门框上的水泥碎屑,被人从外面暴力一脚直接踹开,轰然倒塌在客厅中央,扬起一片尘土!

周博宇吓得一哆嗦,王桂花更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尘土弥漫中,四个身穿黑色西装、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保镖率先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侧,封死了狭窄的走廊。

紧接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高级皮鞋踏过地上的铁门,迈步走了进来。

陆远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呢大衣,面容冷峻如万年寒铁,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张律师。

爸!

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陆晓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一样,放声大哭着爬过去:爸!救我!他们要杀我!他们要逼我按手印!

陆远山的目光在陆晓晓脸上的掌印上停留了半秒,随后平静地移开,落在了惊恐万分的周博宇脸上。

周博宇双腿打颤,声音发抖:陆……陆总,你想干什么?这可是法治社会,你非法闯入民宅!

法治社会?

陆远山解开大衣的扣子,拉过旁边一张稍微干净的椅子,缓缓坐下,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非法闯入民宅?这套筒子楼的产权,三天前已经被我全款买下了。换句话说,你们一家三口,现在是霸占我私人房产的非法租户。

周博宇和王桂花瞬间目瞪口呆。

买……买下了?就为了这个破房子?

老张微笑着上前一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另外,周博宇先生。你在民间高利贷平台借款三十七万元,其中二十万元的债权,在昨天下午已经被陆氏投资公司全资收购。现在,陆总就是你最大的债权人。

周博宇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不仅如此,老张推了推金丝眼镜,继续用冰冷死板的语调宣读,

你涉嫌通过诱骗女大学生进行非法校园贷套现,涉案金额高达六十余万元。同时,你在刚才非法限制陆晓晓人身自由,并实施暴力殴打,企图强行霸占他人商业资产。

所有的录音、录像,以及刚才房间里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已经在五分钟前同步传输给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门外,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王桂花彻底疯了,扑上来想要撕扯陆远山:姓陆的,你算计我们!你女儿肚子里怀着我儿子的种!你这是绝门绝户!

两名黑衣保镖上前一步,单手按住王桂花的肩膀,如同按住一条死狗,直接反剪双手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博宇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鼻涕眼泪横流:陆总!岳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猪油蒙了心!看在晓晓和孩子的份上,你饶我一次!晓晓,你快帮我求求你爸啊!

地上的陆晓晓满脸泪水,身体剧烈颤抖着,眼中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到底是一头怎样肮脏贪婪的野兽。

而她曾经以为是压榨和控制的父亲,手段到底有多么雷霆万钧、深不可测。

警察迅速冲进房间,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周博宇的手腕。

在周博宇被押解出门的那一刻,他怨毒地回头冲着陆晓晓狂吼:陆晓晓!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地上的血迹,破碎的家具,以及瘫软在地上不断抽泣的陆晓晓。

爸……陆晓晓伸出沾满灰尘的手,想要去抓陆远山的裤脚,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陆远山站起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捧在掌心里十九年的女儿,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晓晓,这是我为你上的最后一课。

陆远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反抗的是父母的控制,其实你反抗的是庇护你的城墙。走出城墙,外面的荒野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你为了所谓的自由和真爱,不惜践踏父母的尊严,拿自己的身体和前途当筹码。那一巴掌,是你自己招来的。

爸!我真的错了!我不结婚了,我把孩子打掉,我听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陆晓晓痛哭流涕,额头在冰冷的地板上撞得砰砰作响。

做手术的钱,我会付。陆远山转过身,背对着她,大衣在冷风中微微摆动。

但,你回不去了。

陆晓晓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起头:爸……你说什么?

你已经退学了。学校那边,旷课超过旷课红线,今天上午教务处的退学通报已经盖章下发。陆远山语气冷酷,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我和你妈名下的资产,已经全部进入家族不可撤销信托。以后每个月,信托基金会按照省城最低工资标准,打给你一千八百块钱的生活保障金,持续到你二十五岁。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你想租房,想端盘子,想去送外卖,那是你的自由。你不是想要脱离我们的掌控吗?

从今天起,你彻底自由了。

陆远山迈步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门外,两名随行的私立医院护士走入房间,将瘫软如泥、目光呆滞的陆晓晓扶上了担架。

冬日的冷风呼啸而过,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陆远山坐回越野车里,闭上双眼,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无人察觉的泪水,随即被他抬手狠狠抹去。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神色重新恢复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坚不可摧的铁血硬汉。

开车。他对着司机低声吩咐,回厂里,下午还有两千万的供货合同要签。

车轮碾过冰冷的积水,向着远方轰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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