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街拐角有家没挂招牌的小酒馆,门脸窄得只摆得下五张方桌,檐下倒生着一棵极老的梨树。
春天开花时,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进酒碗里。
老板娘云娘也不恼,拿竹筷替客人捞出来,笑盈盈道:“添点梨花香,不收钱。”
这铺面是她拿命换来的。
云娘本名陈巧娘,祖籍徐州,十二岁那年闹蝗灾,爹把她卖了五吊钱,换了两斗粟米。买她的是个过路的镖头,姓韩,看她瘦得皮包骨但一双眼睛亮堂堂的,叹口气说:
“跟着我吧,管饱。”
韩镖头没有闺女,拿她当亲生的养,教她骑马,教她认秤,还教她怎么拿鞋底抽人——镖局里那些趟子手嘴上没把门的,她十五岁那年一鞋底抽掉了一个把兄弟的半颗牙,从此再没人敢逗她。
韩镖头死前把她许给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周大成,说:
“这小子憨是憨了点,但靠得住。”
周大成确实靠得住,就是命不靠得住。
成亲第二年生了阿满,第三年走镖遇上劫匪,一队十二个人,就回来三个,还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周大成连尸首都没找着。
镖局赔了二十两银子,云娘拿十两盘下这间铺面,剩下十两买了坛好酒,挂起帘子做生意。
她酿酒的手艺是跟婆婆学的,婆婆是江南人,酿得一手好青梅酒,可惜死得早,只留下方子。云娘照着方子试了三年,才试出那点七分甜三分酸的滋味来。
铺子小,生意也淡。
来的多是街坊:卖馄饨的刘婆子,裁缝铺的孙瘸子,还有几个在附近衙门当差的书办,下了值来喝一壶,花生米白送,闲话管够。云娘人爽利,算账却糊涂,常把二十文记成十五文,客人提醒她,她就拍着额头笑:“瞧我这脑子,下回你少给五文便是。”
阿满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客人掉的花生米吃,云娘拎着他耳朵拎出来,他嗷嗷叫,满屋子人笑。
刘婆子常说:“云娘啊,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吧。”
云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回:“找什么找,我带着个拖油瓶,谁要?”
“那周先生不是……”
“周先生是教书的,我是卖酒的,人家要脸面。”
刘婆子就叹气:“你呀,死心眼。”
云娘确实死心眼。
周大成走镖前那晚,她给他温了一壶酒,他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说:
“媳妇,等我回来,给你扯块红布做身新衣裳。”
云娘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
周大成嘿嘿笑:“下回不说了,下回直接扯回来。”下回人没回来。
云娘后来想,他要是不说那句话,兴许就回来了。
话说满了,老天爷爱听。
沈砚第一次来,是二月里的事。
那天倒春寒,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云娘正蹲在门口拿小铲子刨梨树根下的冻土,预备埋几颗酒糟进去当肥。就听头顶有人问:“劳驾,还有酒么?”
她抬头,看见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瘦高个儿,肩膀上斜挎着个旧书箱,脸冻得发白,鼻尖却红红的,像个没熟透的冻柿子。云娘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有,刚温上的青梅酒,驱寒正好。”
那人进了门,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云娘给他倒酒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的书箱,上面用墨歪歪扭扭写着“甲午科”三个字,就笑了:
“相公是来京赶考的?”
“嗯。”那人抿了口酒,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好酒。这酒……怎么卖?”
“一壶二十文,花生米白送。”
他掏钱的动作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把铜板,一个一个数了二十个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云娘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儿,心里好笑,嘴上却说:“相逢即是有缘,今儿个天冷,第一壶算我请的。”
那人急了:“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云娘把铜板推回去,“相公要是过意不去,下回来多买一壶就是了。”
那人想了想,起身拱了拱手:“在下沈砚,字怀墨,苏州人氏。敢问老板娘怎么称呼?”
“叫我云娘就行。”
“云娘。”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又坐下,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啜,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佳酿。
阿满从后头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木头小马,一头撞在沈砚腿上,抬头看见个生人,愣住了。
沈砚倒不恼,弯腰把木马捡起来还给他,还顺手拿筷子在酒碗里蘸了蘸,在桌上画了只小兔子。
阿满眼睛亮了,云娘赶紧把他拎走:“别扰了客人吃酒。”
沈砚摆摆手:“不妨事,小孩子嘛。”
那天他喝了一壶半,临走时云娘把剩下的半壶拿油纸封了口:
“拿回去晚上兑点热水再喝一回,不糟蹋。”沈砚接过去,认认真真说了声多谢,踩着薄冰走了。
云娘在后头喊:“路上滑,走慢点!”沈砚回头冲她点了点头,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云娘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就常来了。
三天两头,有时候带着书来看,看到有趣的地方拍着桌子笑,引得隔壁刘婆子探头探脑;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盯着梨树发呆,说这树让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他娘在树下给他缝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穿出去让人笑话。
云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嘴:“你娘现在呢?”
沈砚就不说话了,闷头喝酒。云娘也就不问了。
熟了之后,沈砚开始帮她干点零活。
酒馆的门轴松了,他拿把锤子叮叮当当敲半天;云娘算账算不清楚,他就拿张纸横竖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
阿满要认字,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教一个“人”字,阿满学了半天写成个“八”,沈砚气得把树枝一扔:“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笨!”
云娘在灶上听见了,抄起擀面杖追出来:“沈怀墨你再说一遍?”
沈砚抱头就跑,阿满在后头拍手叫好。
有一回下大雨,酒馆没客人,云娘在后头蒸酒糟,沈砚坐在檐下看书。
阿满发烧,烧得小脸通红,云娘急得团团转,药铺关门了,镇上大夫住得远。沈砚二话不说,脱了外袍把阿满一裹,背着就往大夫家跑。
雨大路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阿满倒没摔着。等大夫开了药,他抱着阿满回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没事,我皮实。”
云娘给他熬了姜汤,蹲在他跟前给他膝盖上药,头埋得低低的。沈砚看着她发顶,忽然说:“云娘,你头发上有根白的。”
云娘抬手就要打,沈砚赶紧道:“我帮你拔了!”
“用不着你!”
“我眼神好。”
“读书人的眼神,好什么好,连个‘八’和‘人’都分不清。”
“那是阿满笨,不是我眼神不好。”
云娘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赶紧低下头继续上药。
沈砚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她鬓边那根白头发拔了下来。云娘“嘶”了一声,抬头瞪他,他把白头发举到她眼前:“你看,真是白的。”
云娘一把抢过来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骂了句“闲的”,端着药碗走了。沈砚在后头嘿嘿笑。
那天晚上云娘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满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小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心想,真有白头发了?老了。
又想了想沈砚那张瘦长脸,心想,他倒是年轻,二十出头,跟我差着好几岁呢。想着想着把自己想恼了,扯过被子蒙住头,骂自己:
“陈巧娘你丢不丢人!”
梨树开花的时候,沈砚搬了张梯子上去摘花,说要给云娘做梨花膏。
他一个读书人,哪干过这个,踩得梯子吱嘎乱响,云娘在底下扶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下来!下来!我不要梨花膏了!”
沈砚不听,摘了满满一兜子,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连人带花摔进云娘怀里,两个人滚作一团,阿满在旁边拍手大笑。
云娘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他,骂了句“没正经”,转身进了屋,半天没出来。
沈砚蹲在门口喊:“云娘!云娘!梨花膏还做不做了?”
里头飞出来一只鞋。
那天晚上,云娘到底还是把梨花膏做出来了。她手巧,沈砚摘的花又新鲜,熬出来白生生的,抹在手上香得很。
沈砚凑过来要尝,云娘拿勺子敲他手背:“这是抹脸的,不是吃的。”
“你抹了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回去看你的书。”
沈砚不走,坐在灶边看她收拾家什。油灯昏黄,云娘侧脸被灯映得柔和,鬓边碎发落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手腕上一只旧银镯子,是他没见过的。
沈砚忽然说:“云娘,你戴银的也好看。”
云娘手一顿:“你少说这些没用的。”
“我说真的。”
“真的假的都跟你没关系。”云娘把锅刷了,水泼在院子里,“你考你的功名去,少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考上了,我回来。”
云娘没接话。
四月底,沈砚要去贡院了。
临行前夜,他来酒馆,要了壶最贵的酒——三十文那种。
云娘给他烫酒,手有点抖。沈砚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支桃木簪子,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拿小刀削的。
“我没什么值钱东西,”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这个你先收着,等我中了,我给你换金的。”
云娘拿起簪子看了看,插在发髻上,对着水缸照了照,回头笑:“金的不要,这个就挺好。”
沈砚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云娘,等我回来。我娶你。”
云娘没应声,过了半晌才说:“你好好考。考不上……考不上也回来,酒还给你留着。”
沈砚走了。
云娘站在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觉得心跳得厉害,又觉得自己荒唐——二十八了,孩子都五岁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放榜那天,云娘特意关了半日铺子,抱着阿满挤在人群里看。
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还是旁边一个书生好心指给她看:“沈砚,第三名,探花!”
云娘抱着阿满转了个圈,阿满莫名其妙:“娘,你笑什么?”
“你沈叔中了!第三名!”
阿满只知道沈叔答应给他买糖葫芦,也乐得直蹦。
那天云娘回去就把酒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桌子擦了三遍,地扫了五遍,连灶台上的油垢都拿铲子刮干净了。
刘婆子过来串门,看她那副样子,抿着嘴笑:“云娘,有喜事啊?”
“没有没有。”云娘嘴上说着没有,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你收拾这么干净做什么?”
“我爱干净不行啊?”
刘婆子嘿嘿笑着走了。
可沈砚没回来。
头一个月,云娘想他是新科进士,忙,应酬多,走不开。
第二个月,她开始往翰林院的方向张望,有时候站在门口,看见穿青衫的远远走过来,心跳就快,等人走近了不是他,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第三个月,有个常来喝酒的老主顾悄悄告诉她:“云娘,你别等了。听说沈探花要娶宰相家的小姐了,聘礼都过了。”
云娘正给人打酒,手一抖,酒洒了半桌子。她拿抹布擦干净,笑了笑:“是吗?那挺好,宰相家的姑娘,金贵。”
她虽这么说着,手里的布却越攥越紧。
那主顾走了之后,刘婆子过来拉她的手:“云娘,你没事吧?”
“没事。”云娘把手抽回来,“我能有什么事?我跟他又没什么。”
“那你手抖什么?”
“今儿天冷。”
那天晚上关了铺子,她把簪子摘下来,放进抽屉最里头,拿件旧衣裳裹了裹,合上。
阿满问:“娘,沈叔怎么不来了?”云娘说:“沈叔当大官去了,忙,没空跟咱们穷人家来往了。”阿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翻个身睡了。
云娘坐在床边,对着油灯坐了一宿,第二天照样开门做生意,跟没事人一样。
过了半个月,沈砚的信到了。信封上写着“云娘亲启”,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可云娘觉得不对劲。
她拆开来,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写了四行字:
“云娘卿卿如晤:砚负卿深恩,无颜面见。宰相以卿与阿满性命相胁,砚不得已应允婚事。卿勿再等。簪子可弃,酒馆可关,速离京城。
沈砚顿首。”
云娘看了三遍,把信纸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第三天,她把酒馆关了。
门口的梨树正结着小青梨,她拿竹竿挨个敲下来,装了满满一筐,分给街坊四邻。
刘婆子问她去哪,她说回乡下。
刘婆子叹气:“也好,这京城……不是咱待的地方。”
孙瘸子来送她,塞给她一双千层底布鞋:“给阿满做的,路上穿。”
云娘接过来,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孙叔,你手都这样了还纳鞋底。”
“嗨,闲着也是闲着。”孙瘸子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云娘带着阿满,雇了辆驴车往南走。
走了两天,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停下,离京城二百来里地,是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镇子不大,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上架着座石拱桥,桥头有棵大槐树,夏天遮出半亩地的荫。
她用攒下的钱盘了间更小的铺面,还是卖酒,不过这回不叫酒馆了,就叫“云记酒坊”。
镇上人少,生意清淡,倒也够糊口。
沈砚娶宰相千金那天,京城里吹吹打打热闹得很。云娘在柳河镇给阿满缝棉袄,针扎了手,她“嘶”了一声,身形顿住。
她把手放嘴里嘬了嘬,继续缝。
日子就这么过着。
阿满七岁了,能帮她搬酒坛子了。镇上有个私塾先生,姓周,死了老婆,看云娘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托人来问愿不愿意搭伙过日子。
云娘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说吧”。后来周先生又来问了一回,云娘就答应了。
没办酒,把两间铺面并成一间,摆了桌家常菜,请邻居吃了顿饺子就算完事。周先生人老实,对阿满也好,云娘觉得就这样吧。
周先生爱喝酒,云娘每顿给他温一壶,有时候自己陪半杯。
有一回周先生喝高了,说:“你这酒啊,喝着总差一股子劲儿。”云娘笑:“差什么劲儿?”周先生咂摸半天:“说不上来,就是……不够热乎。”
云娘没接话。
转眼到了第三年秋天,周先生染了场风寒,拖成痨病,药石罔效,两个月的时间,人就没了。
云娘又成了寡妇,这回还带着阿满和跟前头生的闺女——周先生留了个女儿,才一岁多。镇上人都说她命硬,克夫。
云娘也不争辩,把两个孩子拉扯着,酒坊照开。
周先生他娘原先骂过云娘不守妇道,这下儿子死了,倒反过来求云娘别走,说孙女还小,没了娘可怎么活。
云娘说:“我不走,我答应过他的。”老太太哭得不行,逢人便说云娘好话,镇上人又改口说云娘仁义。
这天下午,她正在后头蒸酒糟,阿满跑进来喊:“娘!外头来了个当官的,说要见你!”
云娘擦擦手出去,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个穿官袍的人。
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上一圈青胡茬,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来。
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云娘……我来买酒。”
云娘愣了一下,转身进屋,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坛酒,拍开泥封,拿碗舀了一碗递过去:“二十文。”
沈砚接过碗,手抖得酒洒了一半。
他一口闷下去,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云娘抱着胳膊看他:“你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刘婆子。”他喘匀了气,“云娘,我——”
“你要是来喝酒,坐下慢慢喝。要是来说别的,喝完就走。”
沈砚不说话了,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把那碗酒喝完。
阿满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认出他来,叫了声“沈叔”。沈砚冲他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那天他没走成。
云娘把后院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铺了张旧褥子,让他住下了。
沈砚说他是被贬了,宰相倒台,女婿受牵连,从翰林院编修一撸到底,打发到岭南去当县尉。
路过柳河镇,想起了她。
“你在岭南有亲戚?”
“没有。”
“那你去了住哪?”
“衙门安排官舍。”
云娘叹了口气:“你走吧,别耽误了上任。岭南远着呢,再耽搁赶不上期限了。”
沈砚没动。第二天也没动。
他每天帮着扫地、搬酒坛、给阿满讲故事,还教周先生的闺女认字。
云娘赶了他两回,他就站在门口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
云娘没法子,只好随他去。
过了七八天,镇上人都知道云娘家里多了个男人,议论纷纷。
周先生他娘拄着拐棍上门骂了一顿,说云娘不守妇道。
云娘没吭声,沈砚从屋里出来,对着老太太作了个揖:“老人家息怒,云娘与我并无苟且。我是她……远房表哥,路过借宿,明日就走。”
第二天他真走了。
走之前,他在后院那棵小梨树底下埋了样东西,云娘不知道。
他把阿满叫到一边,教了他几句诗,让他背给娘听。阿满记性好,背得滚瓜烂熟。
沈砚走后第十天,云娘整理后院杂物间,在床铺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那支桃木簪子——他当年送的那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簪子旁边还有张字条,写着一行小字:“云娘,我后悔了。可我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云娘把簪子攥在手里,攥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拿块红布包好,放进了嫁妆匣子最底层。
又过了半年,岭南来了封信。信是沈砚的差役写来的,说沈县尉到任后水土不服,病了两个月,前日没了。临终前让把这封信寄出来,还附了二十两银子,说是酒钱。
信上只有一句话:“云娘,下辈子我再考一回,考中了不娶别人。”
云娘把那封信和二十两银子一起锁进了匣子。
后来镇上人问她,那支桃木簪子怎么从来不戴。
云娘说,桃木辟邪,得收着。
阿满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学,临走前问云娘:“娘,沈叔到底是什么人?”
云娘正在蒸酒,头也没抬:“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一个说话不算话的故人。”
阿满没再问。
他走之后,云娘把酒坊关了几天,去了趟京城。东街拐角那棵老梨树还在,铺面换了人家,卖绸缎。
刘婆子已经没了,她儿子说刘婆子临死前还念叨:“云娘那酒啊,是真好喝。”
云娘在梨树下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支桃木簪子,掰断了,埋在了树根底下。
回柳河镇的路上,她拐去了一趟沈砚的老家苏州。
沈砚的娘已经死了,邻居说沈家那个儿子,考中过探花,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再没回来过。
云娘在沈家老宅门口站了站,把从镇上买的壶青梅酒搁在了门槛上,转身走了。
酒是刚温过的,还烫手。
后来阿满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云娘把酒坊交给了儿媳妇打理,自己搬到后院带孙子。小孙子五岁那年,翻她的嫁妆匣子玩,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二十两银子和一张发黄的信纸,问:“奶奶,这是什么?”
云娘拿过来看了看,说:“这是酒钱。”
“什么酒钱?”
“一壶青梅酒的酒钱。”
小孙子不懂,举着银子跑了。
云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她后来种的小梨树,正是春天,花开得雪白雪白。
她忽然想起那年沈砚从梯子上摔下来,兜里的梨花撒了她一身,阿满在旁边拍手笑。
想起他说“等我中了,给你换金的”。
想起那封信上四行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像拿刀刻的。
她摸了摸发髻,空空的。簪子早没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沈砚站在酒馆门口,还是那副冻柿子的模样,鼻尖红红的,冲她喊:“云娘,还有酒么?”
她说:“有,刚温上的。”
他就笑了,笑得跟真的似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云娘翻了个身,对着墙骂了句:“沈怀墨,你个说话不算话的。”
骂完了,天也亮了,她爬起来给孙子做早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