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餐桌上一共四把椅子。三把在桌边,一把在墙角。
墙角那把没人坐,上头顶着东西,从我记事起就顶在那儿。
桌边那三把,一把是我妈的,一把是我弟的,还有一把空着。
碗柜里只有三个碗,我妈说柜里放不下四个。后来我说家里少一个碗,第二天她就去镇上买了一个回来,蓝的。三个白的都在,多出来这个是蓝的,一眼看得出是外来的。
户口本我翻过,四页:一页户主,三页人。
第1章 满缸米的秘密
腊月廿八,晚上七点十分,我进的门。
超市六点四十交接,我从后门出来,走十二分钟到家。腊月的风从卷帘门底下灌,站一天,腿是木的。出门时我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兜里,工牌上的照片是二十岁照的,比现在胖一圈。
路上有人放鞭,红纸屑炸得满地跳。走到楼下,家里那个窗亮着,抽油烟机在响。
进门我先洗手,摸了一天货架和纸箱,手上有一层看不见的灰,不洗掉吃不下饭。
水池在厨房门口,水是凉的。我搓了三遍,抬头的时候,看见厨房最里面那个米缸:盖开着,满满一缸米,米鼓到缸沿上头,一粒都没塌下去。
我把手在裤子上按干,走到桌边。
桌边三把椅子。
一把搭着我妈的围裙带子。一把靠背矮一点,是江松的。第三把空着。
三把的灰一个样,谁也不比谁干净。
我数完,转身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没窗,门后塞着两袋面和一堆纸箱,墙角立着一张板凳,桐木的,四条腿,凳面磨得发亮。那是我的。我从三岁坐到现在,坐了二十一年。凳面正中坐出一块圆的亮,边上一道铅笔圈,是我自己小时候画的。
我把它拎到桌边,搁在那把空椅子旁边。
坐下,膝盖顶到胸口,抬头正好够得着桌沿。这个高度我熟。墙角那把椅子的腿伸出来半截,落在我脚边,脚一动就碰上,碰了二十年。
我抬手摸了一下右上眼皮。从上眼皮中间到眼角,浅白的一条,长好了。从小就有。我妈说,你自己摔的。我问过从哪儿摔的,她没答。
厨房里油在响。我妈在下饺子,肩膀塌着,一直没回头。
“你坐那儿干啥,不嫌矮。”
我说,习惯了。
她没接话。锅里的水响了两下,她拿勺背推了推。
饺子端上来,热气把灯泡蒙了一层白。我妈先捞了一碗,扣上盘子,搁在锅台最里头。那是江松的。再捞一碗端过来,我伸手接了。
江松还在里屋。手机外放的声音隔着门一阵一阵漏出来,是别人在笑。
我端着碗吃。膝盖顶得高,碗放桌上就得架着胳膊,端在怀里省劲。白菜猪肉馅,我妈调馅放姜多,我一向吃得出。醋碟在桌子中间,我伸手把它摆正,碟底在桌面上磨了一声。
吃到一半,眼睛往墙角去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毛病是上班带出来的,还是从小就有。进门先看货架,坐下先看有没有少了东西,一眼扫过去心里得有个数,数不上来就坐不住。
墙角那儿有一把椅子。
小的,三岁小孩坐的那种,红漆掉得只剩靠背和四条腿上有。椅面朝上。右前角缺了一块,铜钱那么大,缺口的木茬子是白的,翻着,看得见。椅面正中一道凹痕,很深,横着,像被什么重东西压了很多年。椅背上摞着两个米袋,米袋上头压着一台旧电扇,扇罩拆了,扇叶上一层灰。
椅子推到墙角,椅背贴着墙。
米缸是满的。刚才洗手看见的那一缸,鼓到缸沿。椅子上那两个米袋,一个二十来斤,压在一把三岁小孩的椅子上,压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反正我记事起就在那儿。
两样东西都在明处。这屋里没人提过。
我低下头接着吃。吃完把碗收了,剩的饺子拿盘子扣上,醋碟并齐,抹布过了一遍桌。收碗这事我从小干,干到不用看:一只手把碗摞起来,另一只手把筷子一根一根并齐,汤碗压在最上头。
我站起来,两手端着碗往厨房去。墙角那把椅子伸出来的那条腿卡在道上。我绕了一下没绕开,就把碗换到左手,弯下腰,伸手去搬。手按住椅面的时候,米袋挪了半寸,袋子底下那圈印子比旁边的木头白。
“别动,放那儿。”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她手上还沾着面粉,案板上摊着面,她在包明天的。
我手还搭在椅背上。
我说,这不是我的椅子吗。
她答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有过椅子?”
我端着碗站在那儿。碗还是热的。
第2章 消失的全家福
腊月廿九,我六点二十醒的,比闹钟早四十分钟。
夜里醒过三回。第一回是楼道有人上楼,第二回是水管响,第三回没听见什么,就是醒了。
醒着的时候,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你什么时候有过椅子?”
我躺着数了一遍自己坐过的东西。板凳、床沿、超市的塑料凳、仓库里码好的纸箱。椅子,没有。数完还是睡不着。
我把被子掀开,穿衣,下床。
桌子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三只碗,三双筷子,筷子并齐,一头搁在碗沿上,都朝同一个方向,摆得很正。我妈摆碗一向这么摆。
我站着数了一遍。三个人吃饭,三个碗,数目对得上。
我又去拉开碗柜。
碗柜两扇门,合页松了,开的时候往下坠半寸。里头那一格空着,木板上三个圆的水印,一个挨一个。水印是碗底磨出来的,年头久了,颜色比别处深。三个圈,圈外面是干木头。
我妈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屉冻饺子往冰箱走。
“一直就三个碗,四个碗柜里放不下。”
江松从里屋出来,头发翘着,一坐下就伸手抓筷子。
“姐你失忆了。”
我说,我没失忆。
我说,那我用哪个。
我妈没答。她把冻饺子塞进冰箱,关上门,用手背把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江松吃了两口,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就买一个。钱我出。
我妈站着没动,看了一会儿桌上那三副碗筷。
“行,我给你买一个。”
她解了围裙,套上棉袄就出门,没叫我。
江松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回屋拿外套,出门上班。门带上,屋里一下就静了。
我把三只碗收了,洗了,摞回柜里。三个圈印对着三个碗底,一个不差。
她快十点回来的,去了两个钟头,手冻得通红。塑料袋搁在灶台上,里头有粉条、一包花椒、两斤带鱼,最上头是一只碗。
蓝的。
我没说颜色,她也没问。回来也没说在哪个摊上买的。那个蓝深,釉子厚,碗口一圈白边,比家里那三个白碗大一圈,端在手里沉。
她把碗洗了,放进碗柜,摞在三个白碗上头。那一格横着摆三只刚好,四只摆不开,只能摞。
蓝碗放在最上面,一眼就看得出是外来的。
我把它端下来看。碗底一圈圈足,内侧印着两个字,釉子糊住了,看不清。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我把它摞回去,摞正。
十一点我到超市。中午吃饭,饭盒在桌子底下,倒扣着。我把它捡起来,擦了两遍。没问是谁搁那儿的。
员工休息室的柜底铺着一张旧报纸,中间一个圆印子,是我的饭盒底压出来的。我把饭盒摆上去,对上了。
八点下班,八点二十到家。
进门换鞋,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
那张全家福挂了十几年,玻璃上有一层油,边角发黄。我在这张照片底下走过来走过去,走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站住数了一遍。
三个头。
我爸,我妈,江松。江松坐在我妈腿上,穿一件红毛衣,两只手抓着我妈的手指。
我凑到跟前,看照片里那张桌子。桌子边三把椅子。江松坐一把,我妈抱着他坐一把,我爸坐一把。照片里没有第四把。
这张照片我看了十几年,今天第一次凑上去看桌子。
我看了有一分钟,去把客厅的灯打开,回来又看了一遍。
我又数了一遍。
电视柜最下层压着相册,塑料膜的那种,一页插两张。我抽出来,坐在地上翻。
我从第一页翻起,翻得很慢。过年的,赶集的,江松的小学毕业照,我爸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二十几张,没有一张有我。
我又翻了一遍,还是那些人。
翻到最后一页,两张风景照,县城公园的湖,湖上有鸭子。两张照片中间鼓着一点。
我把后面那张抽出来。
一张四口人的合影。老式胶片机拍的,四边有白框,右下角印着一串黄的数字。屋里没开灯,人都站在窗边。
我爸在左边,我妈抱着江松站在中间,红毛衣,同一件。我站在窗边。
照片里站了四个人。三个头。
我那半边整块曝掉了,白得没有轮廓,白得跟窗上的光连在一块,只剩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看得清。
照片背面没写字。我翻过来翻过去,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它插回原来那两张风景照中间,对着纸上那道压痕按平。
户口本在电视柜的抽屉里,压着电费单和一张保修卡。红皮,边角磨白了。
这本子我小时候动过一回。刚翻开,我妈从我手里抽走了,抽得很快,硬壳的边划了我手背一下。那一年我大概七岁。
我拿出来,坐回地上翻开。
第一页是户主和住址。第二页是我爸。第三页是我妈。第四页是江松。
四页。
我把装订那一侧掰开,看有没有撕过的毛边。没有。纸边齐着,线还是原来的线。
我把它合上,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再数一遍。
第四遍。还是四页。
我把本子举到灯下,一页一页照过去。光透过来,纸背是白的,没有字的影子。
中间没有夹层。
第3章 谁动了我的椅子
正月初二。
年三十和初一我在超市上班,两天都是十点才回。今天早上七点五十,我把蓝碗端下来。
它压在三个白碗上头,端走以后,柜里三个圈印还是对着三个碗底。
我把蓝碗摆在板凳前头。板凳矮,我坐着的时候碗正好在胸口前头。我又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朝外,跟另外三副一样。
桌上四副碗筷。三把椅子是有主的,第四副在我这张板凳前头。
我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四个人吃饭摆出来是这个样子,我以前没见过。
我回去把板凳往桌边挪了半寸,让四个位置看着一样齐。
我妈在厨房。我在门口说,我上班去了。
八点到超市,两点下班。走十二分钟,两点一刻进门。
我先换鞋。抬头看桌子的时候,手还扶在鞋柜上。
桌上三副。
我站着没动,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又看了一遍桌子。
三副碗筷,三只白碗。蓝碗不在。
我拉开碗柜。
蓝碗在最上层,倒扣着。碗口朝下,碗底朝上,扣在三个白碗上头。我得踮一下脚才够得着。
我把它端下来,翻正。碗是干的,洗过,擦过。筷子在筷子筒里,跟别的混在一处,我数不出哪一双是我早上摆的。
我把它摞回三个白碗上头,摞正。
我才想起来,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中午那顿我忘了,也没觉得饿。蓝碗搁在柜里,四个碗都在柜里。
然后我在桌边站住。
我试着把这件事赖在自己头上。我记得我端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我记得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朝外。这些我都记得。可我现在正想着这些,我记得的就说不清是不是想出来的。
我在屋里转,找出一个说法:我上班赶时间,摆完又收了。这个说法站不住。我摆的时候七点五十,出门八点,中间没有收碗的动作。
我在裤子上擦手,手心是湿的。
下午三点我再去一趟超市,替人顶后半个班。
走之前我干了第二件事。
我蹲到墙角,把椅子上那两个米袋搬下来。米袋压得实,抱起来硌手。我把它们并排放到地上,靠着墙。旧电扇搬下来,搁在米袋上头。
露出来的就是它。缺口朝上。
它在墙角待着的时候,离灶台最远,离门也最远。椅背上空的,什么都没搭过。
我拎着靠背把它端到桌边,摆在空椅子旁边,椅背朝门。我摆正,退开两步看。
椅背朝门,我没绕到后头去看。
四个位置,四样东西,都对上了。
出门前我说,我替人顶到七点。我妈在厨房应了。
七点四十进门。
椅子在墙角。米袋摞在上面,两个,一袋没少。旧电扇压在米袋上头。
米袋的摞法跟我早上不一样。我早上把两个并排放到地上,靠着墙。现在它们摞在椅面上,一个压着一个的角。
椅背朝着墙。
我的手先抬起来,往椅背上搭过去,搭到了又收回来。
我在客厅的板凳上坐下,把两回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回,八点出门,两点一刻进门。六个小时十五分。
第二回,三点出门,七点四十进门。四个小时四十分。
第一回进门到第二回进门,五个小时二十五分。两回都是我不在屋里的那段时间被收的。
这间屋能进的,三个人。
我妈。第一回她在厨房,我走的时候她在,我回来她还在。第二回我出门,她也在家。两回她都在。
江松。他早上七点走的,晚上八点半才回。两回都不在。
我爸。他有这把门的钥匙。他一个月来一趟,来的日子我记得,不是今天。
想到这儿,我停住了。
我不敢再想。
门锁响了一下,钥匙转了半圈。
我妈回来了。
我坐着,没站起来。
第4章 姐你什么时候走
我妈进门,先换鞋,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去洗手。
洗到一半,她背对着我说:“明天有人来。”
我说,谁。
她擦干手,走过来擦桌子。水痕擦干了,她又擦了一遍。
我没问第二遍。
正月初三我上早班,八点到十二点。十二点一刻到家。
家里打扫过了:窗帘是刚洗的,玻璃擦得发亮,地拖过,拖把还立在门后滴水。门口摆着三双拖鞋,鞋尖朝里。
我数了一遍。三双。我拉开鞋柜最下一格,我的棉拖鞋塞在最里头,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
我没拿出来。
桌上三副碗筷,三个白碗。碗柜空了。木板上只剩三个圈印,蓝碗不在柜里。
我房门锁着,门把手上挂着装我换下来衣服的塑料袋。沙发上叠着我的被子,压着枕头。
我说,那我睡哪儿。
我妈在厨房,没回头,朝沙发那头抬了一下下巴。
我把被子抱到沙发靠墙那头,摆正。沙发中间塌下去一块,我躺上去,脚伸到扶手外头。
我进厨房,从灶台后头的钉子上取下围裙,系上。
围裙是我自己买的,蓝布,边上一块洗不掉的油。没人叫我系。
一点,门响了。
宋丽娜米色羽绒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她进门先低头看门口那排拖鞋。
三双,她看完才抬头。
江松在客厅那头往厨房抬了一下下巴:“我姐,来帮忙的。”
宋丽娜说,姐,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我在厨房和桌子中间来回走:四个菜,一盆汤。灶台窄,我和我妈侧着身过。她把盘子递给我,我端出去,摆正,再回厨房。
每回我掀门帘,我妈都先隔着我的肩膀往客厅看一眼,看完了才让开。
端到第三趟,我在门帘后头听见宋丽娜说:
“我爸说,材料上要是对不上,他也不好签。”
我妈没有立刻答话。
我把盘子换到另一只手。手心有汗,盘子打了个滑。
锅里的水开了,我关小。盖上锅盖的时候,客厅里还是没有声音。
菜上齐,我退回厨房。
我在灶台边站着,就着锅铲吃了两口锅底剩的菜。没拿碗。他们在外头吃,碗筷响一阵,歇一阵,宋丽娜说话,我妈应一声,江松笑一下。
没有谁往厨房这边看一眼。
我站了二十来分钟,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碗筷声停了。我掀门帘进去收碗。三副,三只,一只不剩。
门没敲就开了,崔婶端着一盘糖果进来,糖纸上印着金元宝。
“你妈说你在外头打工,啥时候回来的?我住隔壁二十年,都少见你。”
我说,刚回来。
我上下班走的是后头那条巷子,不通别家。走了二十年。
崔婶把糖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小,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你妈不容易,就指着你弟了。”
我把果盘摆正,端出去。
三点多,他们要走了。宋丽娜在门口穿鞋,穿好一只,抬头问我:
“姐,你身份证带着吗?我爸说材料要复印一份。”
我说,没带。
她说,行,那我让江松拿。
我妈送到门口,就折回来收桌子。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
我爸住城西,修电动车,一个月来一趟。今天他来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隔一层才亮一盏。我爸蹲在楼道口,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脚边两个烟头。他蹲了有一阵。
他不上去。上面三口人。
“人走了?”
我没答。
他把烟在台阶上按灭。“你别查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在查。
我把垃圾袋往墙角挪了挪,蹲下去,把袋口系紧。
这主意是他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
我上了楼。江松在阳台,背对着我,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夹烟。窗开着,楼下有人放炮。
“今天她妈问咱家几口人。”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
他把烟在花盆里摁了两下,剩半根没抽完,夹到耳朵上。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姐,你什么时候能走?”
第5章 查无此人
“姐,你什么时候能走?”
我没答。
那天夜里我睡沙发。被子短,脚伸在外头,我把外套搭在脚上。楼下的炮放到十二点多,隔一会儿一串。
正月初四我轮休。
早上九点,有人敲门,三下,不急。
我妈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两个钟头。”
她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没去开门。她先把沙发上的被子卷起来,连枕头一起抱进我房间,塞到床底下,再把我拽起来,往房间那边推。
她一句话也没说。
床上堆着三个纸箱。我把纸箱挪到地上,坐在床沿。
纸箱没封口,敞着。最上头那个装的是我的毛衣、两件外套、一摞发黄的作业本。我把作业本抽出来翻了一页,是我小学的字,横平竖直,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张。
我把本子放回箱里,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门从外面扣上了。门鼻上别着一根钉子,她别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钉子掉了,她捡起来,再别。
外面有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声音,刮了两下,刮得急。
然后是米袋落下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静了两秒。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把椅子早上被挪到了桌边,米袋撂在地上。她先把我塞进来,再把椅子推回墙角,再把米袋摞上去。
那把椅子的腿短,推的时候会刮地。
大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我听着。
女的说:“几个人住这儿?”
我妈说:“三口。”
男的翻纸,翻得不快。
女的说:“原籍哪儿?”
我妈说:“一直就我们仨。”
女的那边停了停,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没再问。
男的念了一句门牌号,女的在纸上写。
男的说:“江松,自来水公司。”
女的说:“合同工还是正式的。”
男的翻纸,说:“写着合同工。”
我妈在旁边站着,一句没补。
他们在客厅里走了几步。有人在我门上敲了敲,问这间是什么。
我妈在外面说:“放杂物,锁坏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房子、说了几句材料。女的最后说了一句:“医院那边也能查到,回头我们对一下。”
门开了。他们已经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
我站在房门口,说,您慢走。
她没有回头,点了下头。
门关上。我妈在门口站着,一手扶着鞋柜,站了很久。她的背很直,一直没动。
我去厨房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倒了。
上午十点我去了街道。
办事大厅在一楼,三个窗口开了两个。玻璃门上贴着春节放假安排,初七上班,底下又贴了一张手写的纸,说初四起有人值班。
暖气开得足,我站了二十分钟,后背出了汗。
排在我前头的是个老头,来问低保。窗口里的女的一边听一边敲,敲完抬头说:“你这个得回原籍开证明。”
老头说:“我原籍就这儿。”
她说:“那就回你原来的街道。”
老头说:“我没有原来的街道。”
轮到我,她把老头的材料推到一边。
我说,我想把名字补上。
她说:“什么名字。”
我说,我的。
她让我报身份证号。我报了。她敲了一遍,又敲了一遍,换了一个输入法。屏幕上那一栏空着。
她说:“江芽?没有这个人。”
我把身份证从塑料套里抽出来,递进去。
她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你这个证哪年办的?”
我说,四年前,我妈带我去的。
她说:“去哪儿办的。”
我答不上来。我记得一间屋,一台相机,一个让我按手印的人,别的记不清了。
我问她,补一个名字要什么手续。
她说:“户口本,出生证明。”
我说,出生证明我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先去派出所问。”
我又问,系统里有没有重名的,江芽,两个字,发芽的芽。
她敲了敲,说:“没有。”
她说:“你确定是芽吗。”
我说,是。
下午两点我去了县医院。
胃疼了两个月,夜里疼醒过两回。我想挂个号,也想看看这个地方认不认我。
一楼大厅摆着四台自助机,前头排了五六个人。我把位置让给后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自己走到最边上那台。
最边上那台读卡区有一道划痕。我把身份证往里推了推,屏幕跳出一行字:未查询到就诊信息,请到人工窗口办理。
我换了一台,还是这行字。第三台也是。
机器打印口响了一声,没吐出东西。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那行字。
我把身份证揣回口袋,上楼想问个人。
二楼是妇幼那一层。走廊两边摆着蓝塑料椅,坐满了人。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婚前医学检查。牌子底下摆一张桌子,桌上一个血压计,一个护士低着头写东西。
我从楼梯口往里走,走了七八步,抬头。
我妈在走廊那头。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棉袄,头发梳过了。
她身边是宋丽娜。宋丽娜手里捏着一沓单子,三张,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停下,抬手指了指走廊那头的门。
我妈看见我了。
她脚下没停,抬手把宋丽娜往走廊那头让了一下,自己横过来,挡在中间。
她的背对着我,肩膀把宋丽娜整个人挡住了。
宋丽娜还在说话,说了一句什么,笑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上什么也没拿。
我转身下楼。
一楼女厕所最里头那个隔间,门锁是坏的,我用脚顶着。
我蹲下去,把手捂在嘴上,哭了。声音不大。外头有人洗手,水一直开着。
隔间门上有圆珠笔写的字,一层压一层,最上头那行是“别哭了”。
哭完我出来洗手。
洗手台上头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有一道裂。我抬头的时候,先看见那道裂,再看见我自己。
我抬手摸了一下眼皮。
我盯着镜子,开始数。
三年级到六年级,我在镇上借读,用的是表哥家的姓。姓张。那几年老师点名,点的是张什么,我应。
初中的学籍上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别人写的,我妈不认字,人家写什么就是什么。那个名字我自己都念不顺。
十六岁我自己出去打工,进厂填表,我给自己起了名字,江芽,发芽的芽。
我数到第三个,停下了。
至少三个。
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
第6章 藏了年
那三天我把家里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五岁那年,家里来过几个人。我妈把我塞进衣柜,用被子把我从头盖到脚。衣柜里有樟脑丸的味。她说:“别出声,出声咱家就完了。”
我在衣柜里待了很久。外头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喝茶,茶杯磕在桌上,一声一声。我在被子里数那些声音,数到三十几,睡着了。
醒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被子叠回床上,我妈在擦凳子,一条腿一条腿地擦。她没提衣柜,我也没问。
八岁我上学,是借读,用的是表哥家的姓。
学校登记的名字不是我的。老师点名,点的是那个姓;同学叫我,也叫那个姓。第一次点名我愣了一下,慢了半拍,全班回头看我。后来我应得比谁都快。
有人问我怎么跟你表哥一个姓,我说我们是一家的。我在那个学校待了四年,四年里我没听见过一次“江芽”。
那一年我拿削铅笔的小刀,在椅背背面刻了“江芽”两个字。刻的时候我把椅子翻过来,椅面朝下,四条腿朝天,我趴在旁边刻。
字很小,刻得很浅,刻完我用手指头按了按。刻完那天晚上,椅子被推回墙角,椅背转过去朝着墙。
我以为是米袋太重,把椅子压歪了。我还帮着把米袋往上摞,一次抱一个。
十二岁有一回,我站在门后,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这钱要是花在你弟身上,两间房都起来了。”
我以为那是借读费。我站在门后没敢动,等他们说完才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欠家里一笔钱。我不知道那笔钱是多少,也不敢问。
十六岁我自己出去打工。进厂填表,人家问叫什么,我说江芽,发芽的芽。
为什么叫芽我说不上来。那年春天我在厂门口看见一棵树,树根底下冒出来一小截绿的,我记住了那个字。
厂里给我发了一张卡,卡上印着江芽,两个字都是照着我说的打的。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给自己起名字,也是第一次有人照着我说的写下来。
第一个月工资六百,我交了四百回去。我妈收了,没说话。
现在我在超市理货,站一天六十。我欠家里多少天,我算过很多遍,一直没算清。
我从小就帮家里收东西。
收碗:一只摞一只,汤碗压在最上头,端进厨房,摞回柜里,对着木板上那三个圈印,一个不差。
收椅子:吃完饭往桌底下推,推到推不动。我妈坐在桌边不动,等我把桌子擦干净她才起身。她一起身,我就知道该推椅子了。
塞鞋:我自己的鞋塞进鞋柜最里头,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塞了二十年。
还有那把椅子。米袋往下抱,我抱过;椅子往墙角推,我推过。我推的时候还知道要把椅背转过去,因为那是米袋压歪的。
三样东西的印子我都记得。员工休息室柜底那张旧报纸上,一个圆印子,是饭盒底压出来的。相册里那两张风景照中间一道压痕,是那张四口合影压出来的。碗柜的木板上三个圈。
邻居都夸我懂事。我们那儿夸小孩,最常用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这辈子最熟的手艺,是把东西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对上印子,一点不差。
我一直以为那叫勤快。
正月初七,街道办事处上班了。初五初六他们没来。这天早上,我妈在早饭桌上说:“今天你别在家。”
我没走。
上午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又收了一遍屋子。三双拖鞋,三副碗筷,我的房间门锁上,被子叠在沙发一头。
十一点多,我看见她在翻我的包。
包摊在沙发上,拉链全开着。我离她三步远。
她翻得很熟,先摸外一层,再摸里一层,最后摸到底下,把我的身份证拿出来。
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头是江松的材料,一张一张排好了。她把我的证往文件袋里放。
放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拿着证站在那儿,站了有一分钟。
然后她把证抽出来,放回我的包里,拉上拉链。
她把文件袋拉上,装进自己的布包,提到里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
米袋我抱下来。抱完一袋,我直起腰,站一会儿,再抱下一袋。旧电扇搁在米袋上。
抱的时候我想起来,我五岁那年也是这么抱的,一次抱一个。
我把椅子拎出来,摆在客厅中间,面朝门口,椅背朝着厨房那一边。摆好我退开半步看了看,往前挪了一寸。
我在椅子跟前站了一下,才坐上去。
它比我想的矮。膝盖顶到胸口,屁股只能搁进去半个,椅面窄,两边硌着胯骨。椅面上那道凹痕硌着我的腿。我把腿收回来,脚踩在地上,把手搁在膝盖上。
椅腿咯吱响了一声。
我试着把腰直起来。直不起来。
楼下有人在放炮,一串,隔一会儿又一串。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
她的眼睛先落在椅背上,再落到我脸上。
她抬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头偏过去,耳朵里嗡了一声。椅子又咯吱响了一下。
脸上那块地方慢慢热起来。我没抬手去摸。
她那只手没往回收,落下来,抓住了椅背。
然后她蹲下去,抱住我的腿。
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脸埋在我膝盖上。
她说:“你要是被人看见了,我就白藏你二十四年了。”
第7章 我掐断了选择
我捂着半边脸,说,那我要藏到什么时候。
我妈还蹲在地上,手抱着我的腿。
她说:“藏到我死。”
那天下午街道的人又来了。我妈把我推进房间,别上门鼻上的钉子。
外面有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声音,刮了两下。然后是米袋落下去的两声闷响。
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我在床沿上坐到天黑。外头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晚上七点我出门,说去买盐。我妈在厨房应了。
客厅里没开灯。椅子在墙角,米袋摞在上面,椅背转过去了。
派出所离我家两条街,走十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有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泡接触不良,一亮一灭。我从底下走过去,没抬头。
值班室在一楼,日光灯白得发青。一张桌子,一个民警,桌上摊着登记本,暖气片上搁着搪瓷缸。
他让我坐。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没有户口。
他把笔抬起来。
我说,我用的身份证是假的。
他没接这句。
他问:“你带证了吗。”
我把证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正反面看了,放回桌上。
他说:“那你先说说,你哪年生的,在哪儿生的。”
我说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记,记完抬头。
他问:“你家里人知道你来吗。”
我没答。
他把登记本往前推了一点,指了指桌上那张证。
“你现在用的这张证,哪来的?”
我还是没答。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开始算。
第一行,我妈。伪造、买卖身份证件,用了二十四年。判几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判。
第二行,江松。政审。他那个转正名额,材料下周就要递。
第三行,房子。这套房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出了事,抵不上。
第四行,我爸从外面借的那八百。钱还了,人家手里还留着一张。
第五行,当年那个经手人。他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可这条链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五项,全是别人的。
我在最后加了一行:我。
加完我坐在那儿看这一行。上面那五行,我都能算出个数、算出年头、算出是谁。轮到我,我写不出一个数。
这一行没有单价。
我抬起头。
我说,我记错了,我回去再找找。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想好了再来。”
我把证揣回口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我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最上面那一层。
夜里冷,我把手插在袖子里。水泥台阶是冰的,我换了两回姿势,最后把脚垫在底下坐着。街上没人,路灯底下有一层薄霜。远处有零星的炮,放着放着就没了。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翻到背面,把六行写了一遍。
小票是腊月的,油墨被口袋磨掉了一半,背面还有货号。
写到第五行,笔芯断了一下,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写完。
最后一行写“我”。写完我在后面画了一道横杠。
横杠后头空着。
我在台阶上坐到天亮。后半夜楼上有个人开窗泼了一盆水,没落到我这边。四点多,一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是空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一件事。
我不是没有选择。我是刚刚亲手把那个选择掐死了。
第8章 的债
我在台阶上坐着。
天亮是从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始的。最上一层先白,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清洁工在扫街,扫到我这一段停了一下,绕过去,接着扫。扫帚是竹的,划在水泥上,一下一下。
五点多,有人推着三轮车从街那头过来,车斗里是白菜,盖着一层旧棉被。车轴响,一路响过去。
派出所门口一共三级台阶。级与级之间的缝里嵌着烟头,我数过两遍,九个。
后半夜最冷。有一辆出租车从街东头开到西头,没拉人,车顶的灯亮着。
我的鞋底和台阶粘在一起了,站起来的时候撕开一声。
我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指头弯不过来。掏小票的时候,把角撕了一块。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棉袄里头的口袋。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六盏,隔一根电线杆一盏。派出所的门锁了,里头的灯还开着一盏。
手机在我口袋里响过七次。我没接。第八次我把它关了。
派出所有个值班的出来倒水,看见我,问了一句怎么不回家。我说等天亮。他哦了一声,端着盆进去了。门没关严,里头的暖气味出来一点。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我妈。
她站在电线杆底下,穿着那件深灰棉袄,脚上是拖鞋。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站着。街上没车。
她走过来的时候走得很慢。到台阶底下,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拉我。
她那只手是凉的,手背上有几道裂口,是冬天洗东西洗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扶了一下墙。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一楼那家把煤堆在门后头,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布上结了一层霜。
他们家的门底下透出一条光,有人在里头咳嗽。
二楼那家门上贴了新的福字,倒着贴。底下的旧福字没撕干净,红的底下压着一层黄。楼道里有人家在煮饺子,醋味从门缝里出来。
三楼有人在收麻将,牌倒在桌上,哗啦一声。
她走在前头,拖鞋在水泥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袋子在手里晃。拖到最后一级,她扶着扶手,才上得来。
她的拖鞋底上沾着一圈灰。
进了屋,她把袋子叠了两下,塞进围裙口袋。
那个袋子到家还是空的。我没问她拿它干什么。
她走到墙角,蹲下去。
蹲的时候她膝盖响了一声。
她把椅子上的旧电扇搬下来,放在地上。电扇的罩子早拆了,扇叶上那层灰结成了块。
然后搬米袋。袋子口用尼龙绳扎着,绳头打了死结。她抱的时候先蹲下去,把袋子贴住胸口,用膝盖顶一下,才起得来。灰蹭在她棉袄前襟上,蹭出两道白。
她今年五十二了。
一袋一袋,搬到自己脚边。搬完一袋,她换一只手,再搬下一袋。
两袋都搬完,她蹲在那儿喘了两口,没有马上站起来。
第二袋放下的时候歪了,靠不住,她伸手扶了一下,把袋口掉过来朝里,才摆稳。
绳子头她捋直了,一圈一圈绕在袋口上。她捆东西一向这样,绳要绕起来。
两袋。她没把它们拎走,也没倒进米缸。
一袋二十来斤,两袋四十斤。四十斤压在一把三岁的椅子上,压了二十一年。
椅子没散。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才站起来,起来以后在腰上按了两下。
她把椅子拎到桌边,放下。
放下之后她退了一步看,椅子是歪的。她又上前,用脚尖顶着椅子腿,一点一点把它摆正,跟桌沿对齐。
摆正以后她又退了一步,从桌子这头看到那头。
她蹲下去,看四条腿是不是都落地。有一条差了一点,她拿脚尖在那条腿底下蹭了蹭,把地上一粒硬东西拨开。
然后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椅背朝门那一边。
她从围裙里抽出抹布,擦椅面上缺的那一角。那一角缺了二十一年,里头的木茬早磨圆了。她擦得很干净,擦完把抹布叠起来,又擦了一遍。擦完用手在缺口上按了一下。
抹布她捏在手里,没往任何地方搭。
手往上走,按在椅背上。
她的手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我看不见她按的是哪儿,她的手挡着。
她又蹲下去,蹲在椅子边上,先用手在椅面上横着比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
然后她把那只手抬起来,手掌平着,按在一个三岁小孩头顶的高度,停住。
她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
我往墙角看了一眼。
水泥地上有一道弧,白的,像用粉笔画了半个圈。靠近桌子那一端深,靠墙那一端浅。
那是二十一年磨出来的。椅子每天被推回去的时候,腿就在那个弧里转一下。
我蹲下去,用手摸那道弧。指腹上蹭了一层白灰。
我站起来,把手指在裤子上抹了。
她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铁盒。装饼干的那种,盖上印着花,边上的漆掉了。
窗户上有一层水汽,是屋里的热气烘出来的。外头的天已经全亮了,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条。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盖子立在一边。
里头没有饼干。里头是一些纸:几张收据,一个红皮的小本,还有两张折了两折的纸。
收据是电费的,还有一张种粮补贴的,年头久了,纸边发脆。
那个红皮小本是江松的预防接种证,上头他的名字写得很大。
我的手也放在桌上,离铁盒一尺远。我没有去翻。
她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展开,并排摆在桌上。
摆好之后她用手掌从纸中间往两边抹,把卷起来的边抚平。抹了两遍。
一张是卖猪的收条,上头写着七百。纸很薄,蓝色圆珠笔,字迹洇开了。
另一张是欠条,上头写着八百。落款的名字是江德顺,那三个字是别人代笔写的。
她用两根手指按着那两张纸。
“一千五。”
“摞上就看不见了。”
“那证上写的啥,我不认得。”
“第二天我去的。”
“我知道这是犯法的。”
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了七下,停了。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放完就没声了。
对门有人开门,出来倒了什么东西,又关上门。
她的三根手指还按在那两张纸上,说完也没有拿开。
我站在桌边没动,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她说了五句。
五句我都听见了。
进了脑子的只有第一句。
一千五。
我算了十二年。我算的是我一天六十块。我连要还多少天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天六十。
这个数我翻来覆去算过:一个月能攒多少,一年能攒多少,几年能攒够。我算得很细,细到哪个月少上两天班。
我算的是零钱。
她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折两折,放回铁盒,扣上盖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她把抹布塞回围裙口袋,塞了两下才塞进去。
她说:“你的椅子一直在。就是不能摆在桌上。”
她抱着铁盒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围裙上那两个口袋鼓着。
我抬手摸了一下右上眼皮。
我蹲下去,摸椅面缺的那一角。木头磨圆了,凉的。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摔过。今天我才知道是从哪儿摔的。
椅子摆在桌边,跟那三把一样齐。旁边那三把,椅面到我的膝盖;这一把,到我小腿中间。
她过来把椅子又往桌边推了半寸,推到跟另外三把成一条线。
椅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
那道凹痕横着,从椅面中间偏左,一直到右边,最深的地方能卡住一个指头。
我用手指沿着凹痕划了一遍,从头到尾。
我站在椅子前面,看了很久。
没坐。
第9章 口人齐了
弟弟的政审过了。我妈打电话说的。
那年夏天我搬去市里,在超市做夜班理货,租了一间带阳台的房子。
那间屋子十几平,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一个煤气灶。折叠桌放下来刚够摆一个碗、一双筷子,再摆一只盘子就得挪地方。冬天屋里冷,我吃饭的时候把外套穿着。
夜班十点上到早上六点。仓库没窗,出来的时候天刚亮,街上只有清洁工和早点摊。
从出租屋到超市走十五分钟,路过一个夜市,收摊的时候地上全是竹签。
走的那天我起得很早。出门前我把鞋柜最下一格拉开看了一眼,我那双棉拖鞋还在里头,压着旧报纸。我没拿。
蓝碗在碗柜最上层。我拿下来,用报纸包上,放进包里。
我妈在门口站着,没送我到楼下。
我下到二楼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长途车站离两条街,我背着包走过去,天还没全亮。
候车厅里全是人,编织袋、塑料桶、捆起来的被子,堆在过道上。
检票的队伍前面还有七个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我把证捏在手里,手心出了汗,证的塑料壳打滑。
检票的人把证拿过去,看了一眼,还给我,什么也没问。
我走过去,走了几步,站住,把证翻过来看了一遍。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张证是真的。
我的东西不多,装了两个编织袋。那只蓝碗我用报纸包着带过来了,放在灶台上头一个小碗架上。
那个碗架一共三个位置。蓝碗摆在正中间,两边空着。
屋里就它一个碗,洗了就扣着。
一个人吃饭,快。
有时候我端着碗站在阳台上吃,能看见对面楼里一扇一扇的灯。
那张超市小票我一直夹在工牌后头,六行字朝里。
清明我回来过一次,待了半天,当天就走了。
第二年春节我回家。
楼道里的灯换成了声控的,我咳了一声,亮了。
三楼那家去年贴的福字今年换成了春联,红纸的边卷起来了。
四楼那家换了防盗门,旧门靠在楼道里没搬走,漆掉得一块一块。
我们家门口还是那三双拖鞋,摆得整齐,鞋尖朝里。
进门我先看的桌子。
椅子还在桌边,椅背朝外,摆了一年,没人把它推回墙角。
米袋挪到墙角去了,两个并排靠着墙,上头盖了一块塑料布。塑料布压在那道弧上。
桌上四把椅子:三把正常的,一把三岁小孩的,红的,右前角缺了一块。
四把摆得一样齐,四条腿都落地。
桌上还是三副碗筷。
这一年没人来过。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站在桌子这一头。这个位置看的是椅面,椅背在另一面。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系着那条洗白了的围裙。
她瘦了。手背上那道最长的裂口还在,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横着。从厨房到桌子这几步,她比去年走得慢,中间还停了一下。
她走到椅子边上,拉着我从桌角绕过去,站到椅背那一面,拿起我的手,按在椅背上。
她说:“四口。”
我应了一声。
她说:“在屋里说。”
暖气温吞吞的,窗户上有一层水汽。外头有人在放炮,一串放完,隔一会儿又一串。
我抬手摸了一下右上眼皮。
我低下头,看椅背。
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刀痕,横横竖竖,刻的是“江芽”两个字。
刻得很浅,十六年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