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蹭我们奶茶、拼单永远不转钱的同事，周一上班突然笑着宣布：
“周五晚上我请部门所有人去吃火锅，一个都不许缺席！”
办公室一片欢呼，大家都在打趣他终于大方一回。
唯独我心头沉甸甸的。
他连十几块的奶茶都要蹭，怎么舍得请一整个部门吃火锅？
我越想越不对劲。
当天下午就递交了病假，收拾东西直接走了。
周五晚上我在家做饭，手机疯狂响个不停。
同事几十通未接来电，消息堆到 99+。
只反复发一句话：
“你没来真的太幸运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想干啥！”
我点开部门群，恍然大悟。
呵呵，这天底下那有免费的午餐......
01
"周五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一个都不许缺席！"
贺斌站在工位中间，双手撑着桌面，扫了一圈所有人。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贺哥大方了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家店？我提前饿一天！"
大家笑着闹着，贺斌脸上挂着那种很用力的笑。
我叫苏然，在这个部门待了两年。
贺斌来了一年半。
一年半里，这人蹭了我不下五十杯奶茶。
拼单从来不转钱。
每次催他，他就拍拍口袋说"哎呀忘了，下次下次"。
下次永远不来。
部门聚餐他从没掏过钱。
AA的时候他去厕所。
抢着付账的时候他腿脚最慢。
上个月组里买零食，他吃了半盒曲奇，转头跟新来的实习生说"这个不好吃，我帮你消灭算了"。
这种人。
现在说要请一整个部门吃火锅？
十一个人的火锅？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胸口闷了一下。
不对。
周洋凑过来，拿胳膊肘碰我。
"然哥，贺斌请客，稀罕事啊。"
"嗯。"
"你说他是不是升了？还是中彩票了？"
"不知道。"
"管他呢，白吃谁不去。"
周洋笑嘻嘻走了。
我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没敲。
脑子里全是贺斌刚才的脸。
他笑得太刻意了。
不是那种高兴要分享的笑。
是那种有目的、演出来的笑。
十二块钱的奶茶都要蹭。
拼单二十块都不转。
他拿什么请十一个人吃火锅？
一顿下来少说一千五。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贺斌的朋友圈。
他上个月还发了条动态："省钱就是赚钱，能蹭绝不花。"
配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下面有人评论"斌哥抠门宇宙第一"。
他回了个"谢谢夸奖"。
就这种人。
请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样的人会突然请客？
要么有喜事想炫耀。
要么有求于人想铺路。
要么，
想让人欠他一个人情。
但贺斌不一样。
他是那种占了便宜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他不会无缘无故掏钱。
除非这顿饭能让他赚回更多。
下午两点多，我去茶水间倒水。
贺斌也在。
他正背对着我，压低声音打电话。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周五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声音很轻，但茶水间就那么大。
我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从一个请客的人嘴里说出来。
怎么听怎么不对。
我倒完水，没出声，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做了个决定。
打开电脑，开始写病假条。
02
病假条写好了。
周三发烧，周四周五请假。
理由是季节性感冒，头疼低烧。
我把申请提交到系统里。
主管秒批了。
周洋看到消息，转过椅子朝我这边。
"然哥你生病了？"
"有点发烧。"
"周五还能去吃火锅吗？"
"去不了，先回家歇着。"
"那你亏了啊，贺斌难得请一回。"
我没接话，收拾了一下桌面。
包收好，水杯装进去，外套搭胳膊上。
贺斌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
"苏然你走啊？"
"嗯，不舒服，请假。"
"周五火锅你来吧？到时候好了就过来。"
他笑着说。
眼睛盯着我，很认真。
不是随口客气那种。
是确认、盯紧的那种。
"看情况吧。"
"别看情况，一定来啊。我特意定了大桌，少一个都不行。"
"我真不舒服，到时候再说。"
我拎着包往外走。
贺斌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苏然，到时候我在群里发地址，你一定要看啊。"
我没回头。
出了公司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天有点冷。
我把外套穿上。
站在公交站台下，想了想刚才贺斌的话。
"少一个都不行。"
谁请客会这么说？
正常人请客，有人来不了，顶多说句"可惜了"。
他那个语气不是遗憾。
是不允许。
回到家，我煮了碗面条。
打开手机看了看部门群。
群里很热闹。
贺斌在里面发了火锅店的链接。
是个我没听过的牌子。
名字挺普通，叫"红姐老火锅"。
我点进去看了看。
大众点评上评分只有3.6。
评价不多，翻了几条。
"菜品一般，但老板娘挺热情。"
"莫名其妙被推荐了一堆东西。"
"吃个饭感觉在听讲座。"
我把那条评论又读了一遍。
"吃个饭感觉在听讲座。"
什么意思？
我继续翻。
有人追评了一条："老板娘很会聊天，一直在讲她的养生产品，差点没忍住买了。"
我退出大众点评。
打开微信，翻到贺斌的朋友圈。
往前翻了很远。
翻到三个月前，找到一条。
他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我选择给家人最好的健康保障》。
文章来源是一个叫"芸姐好物推荐"的公众号。
芸姐。
我记得贺斌老婆好像姓陈，叫陈芸。
我点进那个公众号。
最近更新的文章：
《这款酵素改变了我全家的体质》
《不是保险，是爱——给家人的守护》
《月入过万不是梦，你只差一个决定》
我把手机放下。
呼出一口气。
端起面条，吃了两口。
放下筷子。
给周洋发了条微信。
"洋子，贺斌老婆是不是叫陈芸？"
周洋秒回："对啊，怎么了？"
"她是不是做微商还是什么？"
"好像是卖什么养生的东西吧，之前在朋友圈刷过，我屏蔽了。"
"你把她朋友圈截图给我看看。"
"我屏蔽了看不到啊。"
"那算了。"
我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打开那个公众号，翻到最底下的菜单栏。
有一栏写着"加入团队"。
点进去，跳出一个二维码。
上面写着："扫码咨询，开启你的事业第二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条凉了。
我把碗推开。
贺斌请客。
火锅店老板和他老婆有关系。
他老婆做微商。
公众号上写着招人。
这顿饭不是请客。
是设局。
我庆幸自己请了假。
但又有点担心。
周洋他们还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洋发消息提醒。
手悬在屏幕上，犹豫了。
如果我说出来，贺斌肯定知道是我讲的。
我跟他在一个部门。
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如果我猜错了呢？
万一真就是普通请客？
我把手机放下了。
没发。
03
周四。
我在家待了一天。
刷手机，看电视，煮了两顿饭。
部门群一直很活跃。
贺斌在群里发了火锅店的菜单图片。
"大家看看想吃什么，我提前订好。"
同事们纷纷报菜名。
"肥牛！"
"毛肚必须有！"
"虾滑！多来两份！"
贺斌一条一条回复，态度热情到不像他。
以前群里谁喊他转个拼单的钱，他能装没看见三天。
现在一个个回，还加表情包。
"没问题！都安排！"
周洋在群里说："然哥你好点没？周五来不来？"
我回了条："还在烧，去不了。"
贺斌秒接了一句："苏然你好好养着，下次我再单独请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
"单独请你"。
他以前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贺斌给我发了私信。
"苏然，周五你真来不了吗？"
"嗯，还在发烧。"
"吃了药没？"
"吃了。"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对了，周五你要是好了就来，座位给你留着。"
"行。"
我划掉对话框。
他从来没关心过我身体好不好。
一年半了，我有一次发高烧请假两天，回来他第一句话是"你桌上那盒饼干我拿了啊，反正你也不在"。
现在倒惦记上我了。
因为"一个都不能少"。
少一个人，他老婆就少一个客户。
周四晚上。
我没忍住。
给周洋打了个电话。
"洋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明天那顿火锅，你小心点。"
"小心啥？"
"我查了那个火锅店，评分很低。有人评价说吃饭的时候被推销东西。"
"真的假的？"
"你自己去大众点评搜。红姐老火锅。"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洋笑了。
"然哥你想多了吧。贺斌就是抠了点，不至于这么阴。"
"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真有事我跑就是了嘛。"
"嗯。"
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没往心里去。
换我站在他的立场上，可能也不信。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同事请吃饭，背后能有这种事？
但我想到贺斌在茶水间那句话。
"一个都跑不了。"
不是"一个都不能少"。
是"一个都跑不了"。
跑。
这个字用得太有意思了。
周五。
白天很平静。
我在家洗了衣服，拖了地。
下午四点多，部门群又响了。
贺斌发了定位。
"晚上六点半，红姐老火锅，三楼包间。大家直接过来，不用等。"
下面刷了一排"收到"。
周洋发了个"冲！"
我退出群聊。
看了眼时间。
四点十五。
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开始做晚饭。
洗菜、切肉、热锅。
一边炒菜一边想，也许我真的想多了。
也许就是普通请客。
也许贺斌确实大方了一回。
也许那个火锅店评价差只是因为味道不好。
也许......
手机响了。
群消息。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贺斌发的。
一张照片。
包间的桌子上摆满了菜。
很大的桌子。
但桌上不光有火锅的东西。
角落里放着几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字。
我放大了图片。
看清楚了。
"芸姐甄选·天然养生系列"。
我关掉手机。
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坐下。
吃饭。
等消息。
04
六点半。
我坐在饭桌前，筷子搁在碗边。
菜已经吃完了。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桌上。
我盯着屏幕，什么消息也没有。
六点四十五。
群里开始冒泡了。
有人发了张自拍，在火锅店门口。
"到了到了！"
然后是好几个人跟着发。
"我也到了！"
"贺哥呢？"
贺斌回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群里接着刷了一波表情包。
热热闹闹的。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
坐到沙发上。
七点。
群里有人发了锅底的照片。
"开涮了兄弟们！"
正常。
很正常。
我靠着沙发，翻了会儿新闻。
七点十五。
群消息变少了。
我以为大家在专心吃。
七点半。
群彻底安静了。
一条消息都没有。
十一个人在火锅店吃饭。
没人拍照。
没人发消息。
没人说话。
安静得不正常。
我把手机拿起来，盯着群聊的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七点十二分。
是周洋发的一个"好吃"的表情包。
之后，什么都没有。
我心跳快了一拍。
七点四十。
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群消息。
是周洋的私信。
一条语音。
八秒。
我点开。
周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
"然哥，你没来，太对了。"
就这一句。
我马上打字回。
"怎么了？"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洋子？"
还是没回。
等了两分钟。
第二条语音来了。
六秒。
"他老婆来了，带了一堆东西，在推销。"
我握着手机，没动。
果然。
第三条语音。
十一秒。
周洋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躲在厕所里说的。
"门关着，贺斌坐在门口，说吃完再走。"
我呼吸停了一下。
"门关着"。
"坐在门口"。
这不是请客。
这是堵人。
我快速打字。
"你出得来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
文字消息。
"我说上厕所出来的，最多五分钟他就要叫我了。"
"现在什么情况？"
"他老婆在讲什么酵素，还有精油，每人面前放了一份资料。贺斌在旁边帮腔，说效果特别好。"
"其他人呢？"
"都傻了。没人说话。"
"你先别回去。"
"不行，我包还在里面。"
"包不要了，你先走。"
"钱包手机都在包里，我就带了手机出来。"
我闭了一下眼。
"那你回去拿包，拿到就走。"
"我试试。"
周洋没再回消息。
我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
八点零五。
手机又响了。
周洋发来一段文字。
很长。
"然哥我回去了，拿包的时候贺斌说先别走，他老婆还没讲完。我说家里有事，贺斌脸就变了。他说今天这顿他请了一千多，让大家支持一下不过分吧。然后他老婆就开始一个一个问要不要买。"
我看着屏幕，手指头发凉。
"周洋，你现在走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王姐在哭。"
05
"王姐为什么哭？"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举在面前。
周洋发了条语音过来。
十四秒。
声音很乱，背景里有人在说话。
"贺斌他老婆说了句，在座的都是贺斌最好的朋友，帮个忙买一份怎么了。王姐说她最近手头紧买不了，贺斌就说了句——你上个月不是买了个新手机吗，买手机有钱，支持我老婆就没钱？"
我愣住了。
王姐是部门年纪最大的，四十三了，孩子刚上初中。
她那手机是用了三年的旧款碎了屏才换的。
贺斌当着所有人面这么说她。
我咬了一下牙。
"然后呢？"
周洋又发了一段文字。
"王姐眼眶就红了，没说话。贺斌老婆马上打圆场，说没关系没关系，不买也行。但她把资料往王姐手边又推了推。"
"其他人呢？"
"小刘买了。实习生小赵也买了。他俩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扫码付了。"
"多少钱？"
"一份酵素套餐，698。"
我倒吸了口气。
698。
实习生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
"周洋你买了吗？"
"还没，我一直在磨。"
"你别买。"
"我知道，但贺斌一直盯着我看。"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群消息。
我切过去看。
是贺斌发的。
"今天谢谢大家捧场！老婆的产品真的很好，大家用了就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串爱心表情。
没有人回。
群里一片空白。
我退出群聊。
回到跟周洋的对话。
"贺斌现在还堵着门？"
"没了，刚才小孙说要走，贺斌没拦。但他脸色很臭。"
"那你赶紧走。"
"我在收拾包了。"
"对了，最后那顿饭怎么算的？"
周洋发了个长叹的表情。
然后是一段话。
"这才是最绝的。他说他请客对吧？刚才他老婆讲完之后，贺斌站起来说——今天酒水是额外点的，火锅店说酒水不含在套餐里，这部分大家AA一下吧。"
"酒水多少？"
"他点了六瓶啤酒和一箱饮料，还有两份水果拼盘。他说一共八百多，十一个人分，每人七十五。"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所以参加的人，每人花了七十五的酒水钱，还被推销了698的酵素？"
"对。买了的人花了773。"
"没买的呢？"
"没买的也得掏75的酒水费。而且贺斌全程甩脸。"
我坐回沙发上。
脑子里算了笔账。
十个人的酒水费，七百五。
六个人买了酵素，六乘以698，四千一百八十八。
贺斌这顿火锅，名义上他请客。
实际上他可能一分没花。
火锅店是他老婆朋友开的。
酵素是他老婆的货。
酒水钱AA回来了。
他不但没花钱。
他和他老婆还赚了四千多。
用十个同事的人情和脸面换的。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一直在响。
消息一条接一条。
不只是周洋。
其他同事也开始给我发私信了。
小刘："苏然你没来太对了。"
小赵："然哥，我被坑了698。"
王姐："苏然，我从来没这么丢过脸。"
我一条一条看。
每一条都带着气。
每一条都在后悔。
手机震动不停。
群消息也开始跳了。
贺斌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今天大家辛苦了！产品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老婆，她朋友圈有售后群，大家扫码进一下哈。"
后面贴了个二维码。
还是没人回。
沉默。
整个群像死了一样。
八点四十五。
周洋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里带着火气。
"然哥，我出来了。"
"买了吗？"
"买了。"
"你不是说不买吗？"
"我要走的时候，贺斌拉着我的胳膊。他说——洋子，我平时对你够意思吧，就当帮兄弟个忙。"
周洋停了一下。
"他妈的，我碍着面子就扫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洋说了句话。
声音很低。
"然哥，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06
"我不是提前知道。"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
"我就是觉得不对。"
周洋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从哪儿觉得不对的？"
"他连奶茶都蹭。"
"就因为这个？"
"一个十二块都不肯花的人，突然要掏一千多请十一个人吃饭。你不觉得有问题？"
周洋没说话。
过了几秒。
"我当时觉得你想多了。"
"嗯。"
"你在茶水间听到他打电话那事，你也没跟我细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
"现在信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丢在茶几上。
九点一刻。
群炸了。
不是贺斌说话。
是其他人。
小孙第一个开口。
"我想问一下，今天这顿到底是请客还是做生意？"
没人接。
过了半分钟。
王姐打了一段字。
"贺斌，我尊重你请客的心意。但你老婆今天那个做法，我接受不了。我不买东西，你当着所有人面拿我买手机的事说。我手机屏碎了才换的，三年了。你什么意思？"
还是没人接。
贺斌沉默了四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
"王姐你别多想，我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当时差点哭出来，你看到了。你继续推你老婆的东西。你在门口坐着不让人走。你管这叫随口说说？"
群里一下子活了。
小刘："我也想说，我那698是碍着面子才买的，我月底还信用卡都不够。"
小赵："我更惨。我工资三千二，你让我花698买酵素。我回去怎么跟我妈说。"
实习生小陈："我以为是团建，我还提前饿了一天。"
一条一条。
全是憋了一晚上的话。
贺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九点四十二分。
他发了一条长消息。
"首先，今天确实是我请客。火锅钱是我出的，酒水AA也是合理的。其次，我老婆的产品是正规渠道的，有质检报告，不是骗人的。大家如果觉得不需要，可以退，我老婆不会为难你们。最后，我觉得大家反应有点过了。我请你们吃了顿饭，我老婆只是介绍了一下她的事业，又没逼你们买。"
他说没逼。
我翻了翻周洋发的记录。
"贺斌坐在门口。"
"拉着我胳膊不让走。"
"当面说王姐买手机有钱。"
这不叫逼？
群里直接吵起来了。
周洋第一个回。
"贺斌你坐在门口不让人走叫什么？"
贺斌回得很快。
"我没有不让人走，我就是坐在那休息一下。"
"你休息正好坐在唯一的出口？"
"那个位置就在门口，我坐那怎么了？"
小孙跟了一句。
"那你老婆是怎么来的？你不是说请我们吃火锅吗？她来干嘛？"
"我老婆路过，顺便过来坐坐。"
"路过？她搬了两箱货过来叫路过？"
贺斌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条滚动。
每个人都在说。
每个人都在回忆今晚的细节。
越说越气。
十点零三分。
贺斌突然退群了。
没打招呼。
没解释。
直接退了。
群里愣了两秒。
然后周洋发了句。
"他退群了？"
小刘："跑了？"
王姐："钱还没说怎么退呢。"
小赵："我那698能退吗？"
没人能回答。
贺斌的微信头像变成了灰色。
我点开他的头像。
朋友圈入口还在。
点进去。
最新一条动态。
就在三分钟前发的。
"做人做事，问心无愧。有些人享受了你的好，反过来还要踩你一脚。寒心。"
下面有人点赞。
是陈芸。
他老婆。
我退出朋友圈。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
窗外有车开过去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
是替那十个人累。
七十五块酒水钱。
六个人的698。
还有王姐当众掉的那些眼泪。
这些东西，贺斌一条朋友圈就翻篇了。
他觉得自己没错。
他觉得自己是好人。
他觉得是别人不懂感恩。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贺斌的私信。
"苏然，你没来是对的。这帮人不值得我对他们好。"
我盯着这行字。
他在拉拢我。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参与的人。
在他的逻辑里，我没去，所以我不是"敌人"。
他想把我变成"自己人"。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过去。
屏幕朝下。
扣在茶几上。
07
周六早上九点。
我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是消息。
周洋发来的。
"然哥，出事了。"
我揉了揉眼，坐起来。
"怎么了？"
"贺斌昨晚给每个人都发了私信。"
"说什么？"
"每个人不一样。"
周洋连着甩了五张截图过来。
我一张一张点开看。
发给小刘的："刘哥，昨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酵素你要退可以退。但你在群里带头闹，有点伤感情了。"
发给王姐的："王姐，对不起，我昨晚说话确实不好听。但我也是为了我老婆的事业，您是过来人，应该理解。"
发给小赵的："小赵，你刚来公司不久，有些话在群里不该跟着说。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懂规矩。"
发给小孙的："小孙，你昨晚问我老婆怎么来的，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很久了？"
发给周洋的："洋子，我最信任你。但你昨晚在群里带节奏，我真没想到。"
五条私信。
五种语气。
对女同事和年纪大的，用道歉加道德绑架。
对新人，用威胁。
对关系好的，用失望牌。
对质疑他的，直接反咬。
我把截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人不是在认错。
是在分化。
他要把这十个人一个一个拆开。
不让他们抱团。
我打字回周洋。
"他给你发完你回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说啥。"
"别回。"
"为啥？"
"你回了他就有话跟你扯。不回他最难受。"
"行。"
"其他人回了吗？"
"王姐回了。"
"说什么？"
周洋又甩了张截图。
王姐的回复："贺斌，我理解你为老婆的事业努力。但你不该拿我的事当着所有人面说。这件事，我不想再聊了。"
贺斌的回复："王姐，那我改天请你喝杯咖啡当赔罪行吧？"
王姐没再回。
我盯着那句"改天请你喝杯咖啡"。
笑了一下。
他还在请客。
还在用"请"这个字。
上一次请客，是为了卖货。
这一次请咖啡，是为了堵嘴。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逻辑。
我请你了。
你就欠我的。
你欠我的。
你就不能说我不好。
我放下手机，去洗脸刷牙。
十点。
部门群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贺斌发的。
他已经退了。
是主管发的。
"各位，听说昨晚聚餐出了点情况。具体什么事我不多问，但影响到工作情绪的话，下周一来找我谈。另外，贺斌退群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聊。"
群里没人接话。
过了五分钟。
小刘发了句："收到。"
然后所有人都跟了句"收到"。
我也跟了。
但我心里清楚。
主管不会管这事。
这种事管不了。
它不违规，不违法。
就是恶心。
十一点。
贺斌的朋友圈更新了。
我翻开看。
一张照片。
他和陈芸在一家甜品店。
两杯奶茶，一份蛋糕。
配文："老婆辛苦了，今天我请你。"
他舍得请他老婆喝奶茶。
不舍得还我们的。
我截了图。
没发给任何人。
存在手机里。
我有种预感。
这事没完。
08
周一早上。
我回公司了。
病假结束。
到工位的时候，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
安静。
不是早高峰那种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但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
余光扫了一圈。
贺斌的工位上有人坐着。
是他。
他来上班了。
跟没事人一样。
桌上放了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在划。
我走过去倒水。
经过他工位的时候，他抬头了。
"苏然，身体好了？"
"好了。"
"那改天我请你吃个饭，上周五你没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笑着说。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旁边几个人都能听见。
我端着水杯看着他。
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愧疚。
干干净净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用，我不爱吃火锅。"
我走回工位坐下。
整个上午，贺斌表现得很正常。
倒水、干活、跟人打招呼。
见谁都笑。
小刘从他工位前路过，他叫住人家。
"刘哥，上次那个酵素你不想要的话退给我就行，我让老婆处理。"
小刘愣了一下。
"行，那我回头退你。"
"不着急不着急，你先试试。万一觉得好呢。"
小刘没接话，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
他说可以退。
但后半句是让你先试试。
退不退，又含糊了。
中午吃饭。
食堂里。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洋端着盘子过来了。
坐在我对面。
"然哥，你上午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贺斌跟小刘说话那段。"
"看到了。"
"你说他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想退还是不想退？"
"不想退。"
"那他说可以退是什么意思？"
"堵你的嘴。他说了可以退，你就不好意思在群里再闹。但他又说让你先试试，你试了就更不好退了。"
周洋嚼着饭想了半天。
"妈的，他脑子转得可真快。"
"他不是脑子转得快。他是一直在算。"
"然哥，你说我那698还能要回来吗？"
"你去找他退。"
"他说可以退，但我不好意思开口。"
"他就赌你不好意思。"
周洋扒拉了两口饭。
筷子停下来。
"那我今天下午就找他退。"
"行。找他的时候别私下找。"
"为什么？"
"私下找他，他有一百种理由拖你。你当着大家面说，他不好意思不退。"
"当着大家面是不是太难看了？"
"他当着大家面让你扫码的时候，没觉得难看。"
周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行，我下午找他。"
下午三点。
周洋站起来了。
走到贺斌工位前面。
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抬了头。
"贺斌，上周那个酵素，我用不上，退给你吧。你说了可以退的。"
声音不大。
但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贺斌的笑凝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恢复了。
"行啊，没问题。我回去跟老婆说一声，让她走流程。"
"什么流程？直接转我698就行了。"
"这个钱不是我收的，是我老婆收的。退款得走她那个系统。"
"那大概多久？"
"两三天吧。"
"行，那我等你。"
周洋转身回去了。
我盯着贺斌的后脑勺。
他低着头看手机。
耳根是红的。
我知道。
两三天之后，还会有新的理由。
流程、系统、审核、到账周期。
拖。
他只要一直拖，大多数人就会算了。
六百九十八。
不多不少。
刚好卡在让你肉疼但又不值得闹翻脸的数字上。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下午五点。
快下班了。
主管把贺斌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着。
隔着玻璃能看到主管在说话。
贺斌坐在对面，频频点头。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脸上带着笑。
那种被批评了但不在意的笑。
回到工位上，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我刷新了一下。
看到了。
一张纯黑背景图。
配文："做了好事被误解，认了。我不解释。"
底下点赞的还是陈芸。
评论了一句："老公你是最好的，不用在意那些人。"
我把手机放下。
这两口子，一唱一和。
稳得很。
09
两三天过去了。
周三下午。
周洋走过来，趴在我桌边。
"然哥，钱没退。"
"他怎么说？"
"他说他老婆的系统在升级，退款通道暂时关了。"
"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但我能怎么办，我不能去他家堵门吧。"
"截图了吗？"
"什么？"
"他说可以退的那条消息，你截图了吗？"
"截了。"
"他老婆的收款记录呢？"
"有，在微信转账里。"
"都留着。"
"留着干嘛？"
"先不急，再等两天。"
周洋犹豫了一下。
"然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等他犯第二个错。"
周洋没追问，回去了。
周四中午。
食堂里，王姐端着餐盘走过来。
"苏然，我能跟你说个事吗？"
"您说。"
"昨天贺斌给我发微信了。"
"说什么？"
"他说那天的事他想通了，愿意当面给我道歉。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他请我喝个下午茶。"
"您答了吗？"
"我还没回。我心里不舒服，不想见他。但他这个态度……我又不知道该不该给个面子。"
我放下筷子。
"王姐，他约你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他发了个链接，我看看。"
王姐翻手机。
点开给我看。
一个茶室。
名字叫"芸心茶叙"。
芸。
又是芸。
我拿过手机，翻了翻这个店的信息。
经营者信息那一栏。
陈芸。
我把手机还给王姐。
"王姐，这个茶室是贺斌老婆开的。"
王姐愣住了。
"什么？"
"您看，经营者叫陈芸。贺斌老婆就叫陈芸。"
王姐接过手机，盯着看了半天。
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了。
"他道歉是假的？"
"他请您去他老婆的店里消费。消费了就是给他老婆送钱。您还得感谢他的道歉。"
王姐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在抖。
"苏然，我干了二十年工了，第一次碰到这种人。"
"王姐，别回他了。"
"我不回了。"
她端着餐盘走了。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苏然，你帮我看看，我那698还能退吗？"
"您买了？"
"当天晚上，我被他老婆缠着扫了码。我第二天就想退，贺斌说系统在升级。"
又是系统升级。
一样的说辞。
一样的拖法。
我点了点头。
"王姐，能退。您把聊天记录、付款截图都保存好。"
"好。"
"明天我帮您和周洋一起处理。"
王姐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把饭吃完了。
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搜了一个东西。
"微商产品退款，消费者权益"。
翻了几条。
找到了。
七天无理由退货。
只要没拆封，七天内可以退。
周五就是第七天。
明天。
卡着最后一天。
贺斌一直拖。
系统升级、流程审核、到账周期。
他就是在拖过七天。
一旦过了七天，他就有理由说退不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周四下午两点。
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我拿起手机。
给周洋发了条消息。
"明天中午，食堂集合。你、我、王姐。把所有截图打印出来。"
周洋秒回。
"打印出来干嘛？"
"找贺斌退钱。"
"他不退怎么办？"
"他会退。"
"你这么有把握？"
"我查了，七天无理由退货。明天是最后一天。他今天不退，明天我们当面找他。他要是还不退——"
我打完最后一行字。
"这些截图我就发公司大群。"
10
周五中午。
十二点整。
食堂角落。
我、周洋、王姐，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没有饭。
放着三份打印件。
周洋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贺斌承诺可以退的那句话。
王姐的付款截图、贺斌说系统升级的回复、芸心茶叙的经营者信息页面。
我整理的大众点评截图、"芸姐好物推荐"公众号的招商页面、贺斌朋友圈那条"省钱就是赚钱"的动态。
三份。
每份两页。
白纸黑字。
周洋翻了翻自己那份。
"然哥，真找他啊？"
"现在不找，今天过了就没有七天期限了。"
王姐把自己那份捏在手里。
"苏然，万一他翻脸呢？"
"他翻脸才好。他一翻脸，我们就有理由把这些东西发出去。"
"发大群？"
"发大群。"
三个人站起来。
走出食堂。
穿过走廊。
推开办公室的门。
贺斌在工位上。
嚼着面包。
看见我们三个一起走过来，他嘴巴停了。
面包举在半空。
"怎么了？"
周洋先开口。
"贺斌，酵素的钱，今天退给我。"
"我不是说了嘛，系统在——"
"系统升级五天了。"
王姐跟上。
"贺斌，我的也退。"
贺斌放下面包。
眼珠转了一圈。
扫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人。
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在听。
贺斌笑了一下。
"你们这是搞什么？退就退，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那你现在退。"
"我得回去跟我老婆说。"
"现在打电话。当面说。"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打，开免提。"
贺斌看着我。
笑没了。
"苏然，你上周五都没去，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洋是我朋友。王姐是我同事。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这是帮人出头？"
"我这是帮你省麻烦。你今天把钱退了，这事就过去了。你不退......"
我把打印件放在他桌上。
"这些东西我今天下午发公司大群。"
贺斌低头看了一眼。
翻了两页。
脸色变了。
那个芸姐公众号的招商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发展下线、三级分销、团队奖励"。
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传到公司大群。
不是面子问题。
是饭碗问题。
公司有明文规定。
不得利用职务关系进行私人商业活动。
轻的警告。
重的辞退。
他老婆那套东西，算不算传销不好说。
但"利用同事关系推销"这条，板上钉钉。
贺斌盯着那几页纸。
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
拨了个号码。
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
陈芸接了。
"老公什么事？"
"芸，上次那两笔退款，你今天处理一下。"
"哪两笔？"
"周洋和王姐的。一人698，一共1396。"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是说不退吗？"
"今天退。现在退。"
陈芸的声音变了。
"是不是他们闹了？我就说那帮人。"
"你别说了。退。马上。"
贺斌挂了电话。
抬头看着我。
"行了吧？"
"转账到了才算。"
"你......"
他咬着牙没说完。
五分钟后。
周洋手机响了。
到账提醒。
698。
王姐手机也响了。
698。
周洋举着手机给我看。
我点了点头。
把桌上的打印件收起来。
"贺斌，这些东西我不会发。"
他没看我。
"但你以后再用请客的名义做这种事，我不会提前通知你。"
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坐下。
办公室里恢复了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没人提这件事。
但每个人心里都记住了。
下午。
小刘走到我工位旁边。
"然哥，我那份也能退吗？"
"你去找贺斌。拿着转账记录。就说今天退。"
"他会退吗？"
"会。"
小刘走了。
十分钟后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
698到账。
之后是小赵。
然后是小陈。
一个一个去。
一个一个退了。
贺斌一下午没说话。
脸铁青。
但每一笔都退了。
下午五点半。
下班。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贺斌走过来了。
站在我工位前。
"苏然。"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对。"
"所以你请了病假。"
"对。"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其他人？"
我站起来，背上包。
看着他。
"我提前告诉了周洋。他不信。"
贺斌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
"我说了，你会说我小人之心。十个人里九个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你会比现在更好收拾局面。"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回头。
"贺斌，那些奶茶钱你不用还了。就当我请的。"
我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周洋。
他靠在电梯壁上，冲我笑了一下。
"然哥，走啊，今晚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火锅。"
我看了他一眼。
"换一个。"
"那吃烧烤。"
"行。"
电梯门关上了。
往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贺斌的私信。
"苏然，改天我请你单独吃个饭吧。就我们俩。当面聊聊。"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三秒。
点了删除。
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天还亮着。
周洋走在前面，回头催我。
"然哥快点，我订好位了。"
"来了。"
我走出大楼。
风吹过来，不冷不热。
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大门。
玻璃上映着天光。
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跟那天贺斌脸上的笑一样。
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不用看清。
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