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裴少钧把一份泄密记录摔在我脸上,我被赶出了自己写出来的公司。
三年后,他在估值三十亿的发布会上,丢给我两张一百块。
「修好投影,滚。」
我弯腰捡起钱,顺口告诉他:
「下周三凌晨四点,你们的系统会死。」
他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那套系统的著作权,登记在我名下。
【第一章】
酒店宴会厅的冷气开得很足,香槟塔在灯下堆成一座小山。
我拎着工具箱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台上那块二十米的大屏正在闪雪花。
「修电脑的到了没有?」
一个穿西装的小年轻冲过来,看清我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顾……顾哥?」
我认出他了,小周,三年前我带过的实习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主桌,把话咽了回去。
「投影在哪?」我问。
「后台,主控台。」他压低声音,「顾哥,裴总在。」
【我知道他在,横幅上那么大一个名字,瞎子都看得见。】
横幅上写着:星衡科技灵枢三点零发布会暨战略融资签约仪式,主讲人,首席技术官裴少钧。
灵枢,是我起的名字。
主控台前蹲着三个技术员,满头汗,鼠标点得咔咔响。
我把工具箱放下,看了一眼线路。
「信号线插反了,一头接的是输出口。」
三个人同时抬头,像三只被手电照到的猫。
「不可能,我们查了半小时……」
我把线拔下来,翻了个面,插回去。
大屏亮了。
蓝色的灵枢标志旋转着浮出来,台下响起掌声,以为是开场特效。
「三十秒。」我看了眼表,「上门费两百,现金还是扫码?」
身后响起皮鞋声。
那声音我记得,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他年轻时打球伤过脚踝。
「我当是谁,修个线修这么快。」
裴少钧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袖扣是铂金的,在灯下晃眼。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叠出了第二层。
「顾承野,好久不见啊。」
他声音不大,周围几个高管都转过头来。
有人认出了我,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是当年那个卖代码的……」
「对,就是他,听说后来被全行业拉黑了。」
「现在修电脑了?啧。」
裴少钧笑着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没递给我,手一松。
两张红票子飘到了地毯上。
「辛苦费,拿着。」他抿了口酒,「修好投影,滚。」
小周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钱。
【地毯是羊毛的,挺软,钱落上去没声音。】
【三年前那份泄密记录摔在我脸上的时候,倒是挺响。】
我想直接走,脚抬起来,又落回原地。
然后我弯下腰,把钱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叠好,塞进工装裤兜里。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真捡了啊。」
「人穷了,脸就不要了呗。」
裴少钧满意地点点头,像在看一条终于学会坐下的狗。
「这才对嘛。人得认命。」
我拎起工具箱,走了两步,停下。
「裴总。」
「嗯?」
「灵枢三点零,底层还在用第七层的调度模块吧?」
他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
「跟你有关系?」
「没关系。」我说,「就是提醒一句,下周三凌晨四点,你们的系统会死。」
宴会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裴少钧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红酒在杯子里晃出一圈涟漪。
「顾承野,你被开除三年,脑子也被开除了?」他转向周围,「听见没有,前员工诅咒我们。」
高管们跟着笑。
技术总监老许站在人群后面,没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我看见了,没说话。
「行,你说会死就会死。」裴少钧把酒杯往托盘上一放,「到时候死了,我请你回来修,给你开两百块一小时,怎么样?」
「不用两百。」我说,「到时候你来找我,价钱我们再谈。」
「来找你?」
他凑近一步,酒气喷在我脸上。
「顾承野,这辈子你只配等我丢钱给你。」
我没再接话,拎着箱子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里,小周追了上来,喘着气。
「顾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按下电梯键。
「你回去,把下周三的值班表看一眼。」
「看什么?」
「看谁值夜班。」我说,「如果是你,那天请假。」
电梯门开了。
小周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一下。
「顾哥,当年那事,我一直不信是你干的。」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冲他摆了摆手。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年前我签的那份授权协议,期限是三年零七天。】
【下周三凌晨四点,正好第七天。】
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
周三那一格,三年前我就标了一个红点。
备注只有两个字:收账。
【第二章】
我的修理铺在城中村巷口,三平米,一张折叠桌,一块手写招牌:
「顾记修电脑,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也别砍价。」
隔壁卖煎饼的王姨说这招牌太硬,影响生意。
我说没事,硬才招客。
结果第一个月就有大爷拿着一台收音机来,说你们修电脑的不是什么都会吗。
我修好了,收了他十块。
他夸我手艺好,转头跟整条街宣传,顾记连收音机都修。
于是后来我修过电饭煲,修过老年代步车,修过一只会唱歌的塑料鹦鹉。
就是没怎么修过电脑。
发布会后第二天,我妹妹顾小满蹲在我铺子门口,眼睛肿得像两颗泡发的红枣。
「哥,星衡把我简历退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你投星衡干什么?」
「他们校招开得最高。」她抽了一下鼻子,「笔试我第一,面试官看见我姓顾,问我顾承野是你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哥。」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落款是星衡人力资源部。
「经综合评估,您与我司存在潜在利益冲突,不予录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谁手滑没删干净的批注:
「裴总交代,姓顾的一律不要。」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针对我,我认了。】
【他连我妹也不放过。】
我把手机还给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哭够了没有?」
「没有。」
「那接着哭,我修个东西。」
她哭到一半被我气笑了,鼻涕泡都吹出来一个。
下午三点,巷口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下来四个人,穿着城管的反光背心,可背心上的编号是手写的。
为首的那个光头,一脚踹翻了我的折叠桌。
「谁让你在这摆摊的?占道经营,懂不懂?」
零件撒了一地,那只塑料鹦鹉摔在地上,开始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光头一脚踩上去,鹦鹉发出一声惨叫,不唱了。
顾小满冲出去,被我一把拽住胳膊。
「哥!」
「站着别动。」
我看着光头,没上前,也没退。
我的手机就搁在铺子顶棚的支架上,镜头对着巷口,从早上八点开到现在。
【踩吧,踩得越狠越好。】
【每一脚,都是证据。】
光头把我的工具箱拎起来,倒过来抖了抖,螺丝和镊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有人让我带句话。」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些人的嘴,管不住就别张。」
「哪些人?」我问。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数,你说清楚点。」我往前凑了凑,「是姓裴的那个人吗?他让你来的?他给了你多少?」
光头愣了一下。
【傻子,你一愣,就等于点头了。】
他骂了一句,挥手带人上车。
面包车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王姨从煎饼摊后面探出头。
「小顾,要不要报警?」
「报。」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把手机取下来,把视频存了三份,一份发邮箱,一份存硬盘,一份发给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的主人叫温以宁。
我大学同学,现在是远岸资本的技术尽调负责人。
远岸资本,就是那天在发布会上,准备砸三十亿收购星衡的那家公司。
消息很快回过来了。
「你确定要我看这个?」
「确定。」我打字,「顺便问一句,你们对星衡的尽调,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四。」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周三凌晨系统崩溃,周四尽调进场。】
【裴少钧,这时间点,是你自己挑的。】
周三凌晨三点五十,我坐在修理铺里,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
顾小满裹着毯子坐在旁边,眼睛盯着我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星衡官网的灵枢服务状态页,一片绿色。
「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那它为什么会崩?」
「因为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我写了一个时间锁。」我吸了一口面,「授权期满,系统就停止调用我的核心模块。这事写在合同第十四条,他们签字的时候没人看。」
「你就不怕他们发现?」
「他们发现了也没用。」我说,「锁在我的代码里,钥匙在我脑子里。」
三点五十九分。
我放下筷子。
四点整。
状态页上的绿色,一格一格变成了红色。
顾小满张大了嘴,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小周。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片乱糟糟的吼叫声,有人在摔键盘,有人在喊重启。
「顾哥……真的死了……全死了……」
我还没开口,手机又跳出一条插播来电。
号码我很熟。
三年前,这个号码给我发过最后一条短信:「你被开除了,明天不用来了。」
【第三章】
我没接。
裴少钧打了七个。
第八个的时候,我把面汤喝完了,才按下接听。
「顾承野!」那头的声音劈了,「你对系统做了什么?」
「裴总,凌晨四点,打扰我吃夜宵了。」
「少废话!我告诉你,你这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我现在就能报警抓你!」
「报吧。」我说,「报警之前,先让你们法务把三年前那份授权协议找出来,翻到第十四条。」
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很急,有一张撕破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小声念:「……授权期满未续约的,许可方有权停止核心模块调用……」
「谁让你签这种东西的?」裴少钧在那头吼,不是吼我。
「裴总,这个,这是当年宋董签的……」
「闭嘴!」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
「裴总,还有事吗?没事我睡了。」
「你等等!」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快散架的鼓风机。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降下来,变得很平,很客气。
「承野,我们是老同事了,有话好好说。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我们当面谈。」
【老同事。】
【三年前把我名字从专利署名里划掉的时候,怎么不说老同事。】
「不去。」我说,「想谈,来我铺子。城中村三巷口,顾记修电脑,修不好不要钱。」
我挂了电话。
顾小满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哥,他真会来?」
「会。」我把泡面桶扔进垃圾袋,「系统停一小时,星衡每小时损失多少,你猜猜。」
「多少?」
「平台上挂着四百多家商户的推荐引擎,按合同违约金算,一小时大概六十万。」
顾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把毯子重新裹紧了。
「他明天上午就得来。」
裴少钧是上午十点到的。
一辆黑色迈巴赫开进城中村,在巷口卡住了,进退不得。
后面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按了半分钟喇叭。
裴少钧下车的时候,一脚踩进了昨夜下雨积的水坑。
意大利手工皮鞋,泡成了两只船。
王姨在煎饼摊后面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在擦锅。
裴少钧脸色铁青,走到我铺子前,看了一眼那块手写招牌,嘴角抽了抽。
「顾承野,你就在这种地方混日子?」
「挺好的,冬暖夏凉。」我递给他一个塑料凳子,「坐。」
他没坐。
身后的秘书手里拎着公文包,眼睛四处乱瞟,像是怕被谁拍到。
「开个价吧。」裴少钧说,「五万,你把锁解开,再签一份保密协议,以后这事谁也别提。」
「五万。」我点点头,「裴总,系统停了六个小时了吧?」
他不说话。
「三百六十万违约金,你拿五万打发我。」我笑了笑,「这买卖你做得挺精。」
「那你要多少?」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百万。」我说,「三年的续约授权费,按市场价打了折,算你便宜。」
秘书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裴少钧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我认识。
三年前,他把泄密记录摔在我脸上之前,也是这样笑的。
「行,五百万。」他说,「你确定要这个数?」
「确定。」
「你再说一遍,大声点。」
我看了一眼他西装胸口的口袋。
口袋鼓起一个小方块,形状很规整,边角压出一道折痕。
【录音笔。】
【他想录我勒索。】
我想戳穿他,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录吧,录完整点。】
「我说,五百万。」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少一分,系统别想再开。」
裴少钧满意地拍了拍胸口,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好,顾承野,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了,那双泡了水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咕叽咕叽地响。
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顾小满从铺子后面冲出来,脸都白了。
「哥,他录音了!你看见没有?他要告你勒索!」
「看见了。」
「那你还说?」
我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抬头印着: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
登记日期,二〇一九年三月。
著作权人,顾承野。
软件名称,灵枢智能调度引擎核心模块。
顾小满凑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抬起头。
「二〇一九年三月……你进星衡是什么时候?」
「二〇一九年六月。」
她的嘴慢慢张开。
「这东西,是你进公司之前就写好的?」
「对。」我把证书收回纸袋,「所以这不叫勒索,叫收授权费。」
巷口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王姨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来得真快啊,裴总。】
【第四章】
两辆警车停在巷口,四个民警下车,后面跟着裴少钧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
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出了头。
卖水果的老张把西瓜刀都放下了,搬了个板凳出来坐着看。
「就是他。」裴少钧指着我,声音很大,「恶意破坏我司系统,索要五百万,录音在这。」
律师把录音笔递给民警,按下播放键。
「我说,五百万。少一分,系统别想再开。」
我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清清楚楚,还带着点回音。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五百万?小顾胆子这么大?」
「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来是这种人。」
「怪不得被开除,原来手脚不干净。」
顾小满挡在我前面,嗓子都喊破了:「我哥没有!」
一个年轻民警走上前,掏出证件。
「顾承野是吧?有人举报你涉嫌敲诈勒索、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我站起来,没往后退。
「警官,配合,没问题。走之前,能让我说两句吗?」
「你说。」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折叠桌上。
「第一份,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二〇一九年三月登记,著作权人是我。」
「第二份,我和星衡科技签的软件授权使用协议,授权期三年零七天,到昨天凌晨四点整到期,第十四条写明,期满未续约,我有权停止调用。」
「第三份,」我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是星衡科技过去三年每年的授权费付款记录。」
年轻民警低头看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每年都付了?」
「每年都付。」我说,「三年前我被开除以后,他们照样付,因为不付,系统当年就停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是谁的。」
人群安静下来。
老张的板凳往前挪了挪。
裴少钧的脸色变了,往前冲了一步。
「这些都是伪造的!灵枢是公司的职务作品,他是公司员工,写的东西都属于公司!」
「裴总,」我看着他,「我二〇一九年三月登记,六月入职。三月份我领的是谁家的工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一刻我等了三年。】
【原来也就这样,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律师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裴少钧一甩胳膊,把律师的手甩开了。
「那五百万呢?五百万总是勒索吧?」
「市场价授权续约费,三年。」我说,「裴总要是觉得贵,可以不续,我又没拿刀逼你。合同自由,警官,对吧?」
年轻民警把文件合上,转头看裴少钧。
「裴先生,这属于民事合同纠纷,不归我们管。您要觉得对方违约,可以去法院起诉。」
「你们……」
「另外,」民警把录音笔还给律师,「您这段录音,是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录的,如果剪辑过,伪造证据报假警,那是另一回事了。」
裴少钧的脸,从青变紫,又从紫变成一种像猪肝的颜色。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搞半天是人家自己的东西啊。」
「用了人家的东西不想给钱,还报警抓人?」
「这叫什么,这叫贼喊捉贼。」
老张一拍大腿:「我就说小顾不是那种人!」
刚才骂得最凶的那个大妈,悄悄把脸转开了。
警车开走了。
裴少钧站在原地,皮鞋还是湿的,西装下摆沾了一片泥。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
「顾承野,你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没以为。」我说,「裴总,系统还停着呢,一小时六十万,你站在这跟我聊天,一分钟一万。」
他眼角抽了一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一脚又踩进了那个水坑。
这回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裤腿。
王姨没忍住,笑得锅铲在锅沿上敲得叮当响。
迈巴赫倒车出巷子,倒了五分钟,蹭掉了半块后视镜。
人群散了,巷口安静下来。
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老板,修电脑吗?」
我抬头。
温以宁站在我铺子前,头发剪短了,眼睛还是大学时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在读代码。
「修。」我说,「不过你这电脑看着挺新的。」
「电脑没坏。」她把笔记本放在折叠桌上,打开,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文件标题是:星衡科技技术尽职调查外部顾问聘用协议。
「远岸要收购星衡,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灵枢的人帮我查底。」她看着我,「整个行业,只有你一个人。」
我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你知道我和裴少钧的事吧?」
「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年前那份泄密记录,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第五章】
裴少钧的反扑,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一百多条消息,全是陌生号码。
「勒索犯滚出科技圈!」
「前员工敲诈老东家五百万,这种人渣怎么还没被抓?」
「顾记修电脑,修你妈的电脑,骗子!」
我打开热搜,第十七位:
「前员工恶意锁死公司系统索要五百万」
点进去,是一段剪辑过的视频。
我说「五百万,少一分系统别想再开」的那段录音,配上了星衡运维大厅里一群人抱头崩溃的画面,还有一段悲情的钢琴配乐。
视频最后打出一行字:
「数百家合作商户因此停摆,数千名基层员工面临降薪。」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扒出了我三年前被开除的旧闻,标题写着「惯犯」。
有人扒出了我修理铺的地址,配图是我那块手写招牌,评论说:「修好了也别砍价,原来这人一直这么嚣张。」
还有人扒出了顾小满的学校。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碰我妹。】
顾小满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在发抖。
「哥,我们班群里有人发你的视频……导员找我谈话,说我要是有什么家庭问题,可以申请心理疏导。」
「你跟导员说什么了?」
「我说我哥是被冤枉的。」她吸了一下鼻子,「他们不信。」
我想说别怕,嗓子发紧,那两个字没说出来。
「小满,你今天请假,回家。」
「那你呢?」
「我出摊。」
巷口来了很多人。
不是来修东西的。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对着我的招牌拍了半小时。
有人往我铺子顶棚上扔烂菜叶。
有人点了五十份外卖送到我铺子,备注写着:「骗子吃了噎死。」
外卖小哥站在铺子前,拎着五十份黄焖鸡,表情很为难。
「哥,这……你收不收?」
「钱付了吗?」
「付了,线上付的。」
「那收。」我说,「放这吧,辛苦了。」
小哥愣住了,把五十份黄焖鸡码在折叠桌上,码成了一座小山。
王姨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小顾,你这……」
「王姨,中午不用做饭了,街坊们来分。」
那天中午,三巷口的街坊吃了一顿免费的黄焖鸡。
老张端着碗蹲在我铺子前面,一边吃一边骂:「这帮网上的人缺不缺德,人家小顾哪里像骗子了?」
我没吃,坐在铺子里,看着手机。
温以宁发来一条消息:
「星衡法务部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灵枢是职务作品,要求确认著作权归公司所有,同时申请诉前禁令,要求你立即解锁系统。」
下面还有一张截图,是星衡给远岸发的正式函件:
「我司核心技术权属清晰,系前员工恶意破坏,已采取法律措施,不影响收购进程。」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裴少钧这一手打得很漂亮。】
【舆论先把我钉死,法律再把我按住,远岸那边稳住,收购照签。】
【等收购签完,三十亿到账,他是功臣,我是骗子。】
我拿起一份黄焖鸡,掀开盖子,吃了一口。
凉了,有点咸。
下午四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顾承野,我是许建国。」
老许。
技术总监老许,发布会那天端着酒杯不笑的那个。
三年前,就是他在公司内部调查会上作证,说亲眼看见我在深夜拷贝代码。
「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很久。
「网上那段视频,原始录音不止那一截。」他说,「裴少钧让我剪的。」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你打电话给我,想说什么?」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盯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五十个外卖盒子收拾干净,把折叠桌擦了三遍。
我从铺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摄像头,一个补光灯。
顾小满推着自行车回来,看见我在调灯。
「哥,你干嘛?」
「直播。」
「直播什么?」
我把补光灯拧亮,对准折叠桌。
「直播修电脑。」
【第六章】
直播间标题,我想了很久。
最后写的是:
「被全网骂成勒索犯的修电脑师傅,今晚在线修电脑。」
晚上八点,开播。
第一分钟,三个人。
第五分钟,三千人。
第十分钟,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
「骗子还敢直播?」
「脸皮真厚。」
「报警了,等着吧。」
「这招牌笑死,修好了也别砍价。」
顾小满坐在镜头外面,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捏得瓶身咯吱咯吱响。
我对着镜头,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拆开,后盖放在一边。
「这台电脑是隔壁王姨的,开机慢,风扇响,我先清一下灰。」
弹幕停了一秒。
「???」
「真修电脑啊?」
「你不解释一下勒索的事?」
「先修电脑。」我拿起毛刷,「修完再说。」
我清了灰,换了硅脂,装回后盖,开机。
十二秒进桌面。
王姨在镜头外喊了一声:「哎呀,快了!」
弹幕开始变了。
「手艺还真行。」
「这清灰手法,专业的。」
「等等,我怎么开始看修电脑看得津津有味了?」
「好,电脑修完了。」我把王姨的电脑合上,「现在说正事。」
我把著作权登记证书举到镜头前,停了十秒。
「二〇一九年三月登记,我六月入职星衡。网上说我锁死公司系统,这套系统的核心模块,是我入职前写的,著作权在我手里。星衡每年付我授权费,付了三年,这是付款记录。」
付款记录在镜头前停了十秒。
弹幕炸了。
「卧槽???」
「每年都付钱?那他们自己知道东西是别人的啊!」
「所以是授权到期不续约,还倒打一耙?」
「我就说哪有勒索犯敢开直播的!」
「这就完了?」我说,「没完。」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
「三年前,我被开除,理由是泄露公司代码。这是当年公司调查报告里的核心证据,一条服务器日志,显示我的账号在凌晨两点,把代码传到了一个外部地址。」
屏幕上是一行日志,密密麻麻的字符。
「这条日志我看了三年。」我说,「今天晚上,我带大家看看它哪里有问题。」
我把光标停在日志开头的时间戳上。
「注意这个时间格式。年月日后面,跟着一个时区标记。」
我又打开一个页面。
「这是星衡服务器用的日志系统,官方更新记录。这种时区标记格式,是二〇二一年九月的版本才加进去的。」
我顿了顿。
「我是二〇二一年三月被开除的。」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弹幕像一锅开水一样翻滚起来。
「我靠我靠我靠!」
「日志是后来伪造的!!!」
「用了半年后才有的格式,伪造的人连版本都没对齐!」
「这是在三月份留下了一条九月份才有的指纹啊!」
「懂技术的出来说说,这是不是实锤?」
一个认证为某大厂运维工程师的账号刷了一条:
「实锤,这个格式变更我们公司当年升级的时候专门开会说过,二一年九月之前绝对没有。」
另一个认证为律师的账号刷了一条:
「伪造证据导致他人被解除劳动合同,涉嫌诬告陷害,可以报案了。」
直播间人数,四十七万。
顾小满在镜头外,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看了一眼弹幕,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
「主播,那个伪造日志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有权限修改服务器日志的人,当年全公司只有三个。」
我没有说名字。
弹幕替我说了。
「裴少钧」三个字,刷满了整个屏幕。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连麦申请。
申请人头像是一片黑色,昵称只有一个字:许。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停在鼠标上。
【接,还是不接?】
【三年前他在调查会上说,亲眼看见我深夜拷贝代码。】
我点了接受。
连麦的画面是黑的,只有声音。
那头的人呼吸很重,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是许建国,星衡技术总监。」
弹幕停了。
「三年前,调查会上,我作了伪证。」
他的声音在发抖,有一个字破了音。
「是裴少钧让我说的。」
【第七章】
连麦只持续了四分钟。
老许说完那句话,挂断了。
可这四分钟,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热搜第一:
「星衡技术总监直播认罪:三年前作伪证陷害同事」
第二:
「星衡日志伪造实锤」
第三:
「顾记修电脑」
第三条点进去,全是网友在我铺子门口拍的视频。
一夜之间,巷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抱着笔记本,有人拎着台式主机,有个大哥扛着一台九十年代的显像管电视,走了两里路过来。
「师傅,听说你啥都能修,我这台电视我爸看了三十年,你给瞅瞅?」
我看着那台比我年纪都大的电视,沉默了三秒。
「放这吧,排队。」
队伍里有个小伙子举着牌子:「对不起,昨天骂你了,今天来修电脑赎罪。」
他递过来一台电脑,我开机一看,好的。
「没坏啊。」
「我知道。」他挠头,「你就随便清清灰,我付钱。」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巷口,这回开得很慢,没卡住。
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理。
宋怀山。
星衡的创始人,董事长。
三年前我被开除那天,他在国外开会。等他回来,一切都已经定了。
他走到我铺子前,看了一眼招牌,看了一眼那台显像管电视,又看了一眼我。
「承野,我能坐吗?」
我把塑料凳子擦了擦,递过去。
他坐下,拐杖横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昨晚的直播,我看了。」
我没说话。
「三年前,少钧拿着那份日志给我看,我信了。」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摩挲着,「我没想过去查日志格式。我一个做销售出身的老头子,看不懂。」
「您现在看懂了吗?」
「看懂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承野,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在梦里听过很多遍。】
【真听见了,没想象中那么解气。】
我想说没关系,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宋董,您来不是为了道歉的吧。」
宋怀山愣了一下,苦笑。
「被你看穿了。」他叹了口气,「远岸那边,收购签约提前到这周五。少钧推的,说夜长梦多。」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系统还停着,他怎么让远岸同意的?」
「他说你同意了和解,周五前会解锁。」
【他替我答应了。】
【他想先签字,钱到手,再来收拾我。】
宋怀山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折叠桌上。
「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五百万,授权费。系统你先解锁,周五签约,你来。」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碰。
「宋董,我解锁系统,周五裴少钧照样站在台上签字,照样当他的功臣。」
「我知道。」宋怀山说,「所以我请你周五来。」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
「你来,我把台子给你搭好。」
奥迪开走了。
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那个信封,很久没动。
晚上十点,我接到老许的电话。
这回不是陌生号码,是他自己的手机。
「顾承野,你在铺子吗?」
「在。」
「我过来。」
他来的时候,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拉到鼻梁上,像个特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三年前,服务器原始日志的备份。」他说,「没被改过的那份。」
我没碰硬盘,抬头看他。
「三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老许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很疲惫的脸。
「三年前,少钧找我,说我儿子在国际学校的入学名额,是公司帮忙搞定的,他一句话就能让学校撤回。」
他的声音很低。
「我儿子那年六岁。」
我没说话。
「这次系统崩了,少钧跟董事会说,是我运维失误,没提前发现授权到期。」他攥着鸭舌帽的帽檐,指节发白,「他要我背锅,引咎辞职。」
【原来如此。】
【不是良心发现,是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老许说,「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好。
「顾承野,周五,我也会去。」
【第八章】
裴少钧没有坐以待毙。
周三,法院驳回了星衡的诉前禁令申请,理由是著作权登记早于劳动关系建立,权属证据充分。
周三晚上,星衡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
「我司已与灵枢著作权人顾承野先生达成初步和解,系统将于近日恢复。」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我和宋怀山在我铺子前坐着的偷拍照,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我在点头哈腰。
评论区开始有人动摇。
「原来和解了啊,那之前闹那么大干嘛?」
「估计就是想要钱,钱到手了就不说了。」
「技术人还是太单纯,被资本收买了。」
【漂亮。】
【一张偷拍照,把我的反击变成了讨价还价。】
周四,更大的东西来了。
一家科技媒体发了一篇长文:
「深度调查:顾承野直播中展示的日志对比,可能是他本人事后伪造」
文章找了三位「业内专家」,论证说日志格式可以通过手动配置提前启用,我展示的版本更新记录不能作为铁证。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
「更值得注意的是,系统崩溃当晚,星衡服务器检测到一次来自外部地址的异常登录,登录时间为凌晨三点五十八分。」
我看完那篇文章,把手机扔在桌上。
顾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哥,他们说你黑了他们的服务器……」
「没黑。」我说,「但他们日志里确实有这条记录。」
「那怎么办?」
「凉拌。」
我知道那条日志是怎么来的。
三点五十八分,我在家里吃泡面,手机在拍星衡的服务状态页。
可我没法证明我在家里,也没法证明那条登录日志是他们自己加进去的。
【裴少钧学聪明了。】
【上次伪造日志露出破绽,这次他只加一条,格式对齐,时间对齐,什么破绽都没有。】
【他就赌我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周五早上,我穿了一套三年没穿过的西装。
顾小满帮我打领带,打了三次都歪。
「哥,要不别打了,你看起来不像去签约,像去打架。」
「差不多。」
我把老许给的移动硬盘装进口袋,出门。
签约仪式在远岸资本总部的大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十几辆车。
大厅里,温以宁迎上来。
「他们在会议室。」她压低声音,「裴少钧今天很反常,一直在笑。」
「他当然笑。」我说,「他以为今天是他的封神之日。」
会议室门开着。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星衡这边是宋怀山、裴少钧和几个高管,远岸那边是投资总监和法务团队。
裴少钧看见我,笑容顿了一下,又扩大了。
「承野来了,快坐。」
他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拍了拍。
我没坐那个位置,走到长桌的另一头,宋怀山对面,坐下。
裴少钧的笑容僵了一秒。
「行,随你。」
远岸的投资总监咳了一声,打开文件夹。
「各位,今天主要是签署收购框架协议,技术方面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尽调……」
「等一下。」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在签字之前,我有一些东西要展示。」
裴少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承野,我们已经和解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和解?」我从口袋里掏出移动硬盘,放在桌上,「裴总,这是什么?」
他看着那个硬盘,眼皮跳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三年前服务器日志的完整备份。」我说,「没被修改过的那份。」
会议室安静了。
我把硬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
「这是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五日的日志,当天深夜,确实有人从我的账号向外部地址传输了代码。」
我把光标停在那条日志上。
「但传输的目标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这个邮箱的注册IP,来自星衡办公室内网。」
我切换页面。
「这是内网IP分配记录。这个IP,当时绑定在技术部二号会议室的电脑上。」
再切换。
「这是二号会议室的门禁记录。三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只有一个人刷卡进出。」
大屏幕上,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裴少钧。
裴少钧的脸,白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这些都是伪造的!你从哪弄来的硬盘?谁知道你有没有改过!」
「我没改。」老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摘下口罩。
「这份备份,是我三年前留的。我可以对天发誓,一个字节都没动过。」
裴少钧盯着老许,嘴唇哆嗦。
「你……」
「少钧,」宋怀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自己看看屏幕。」
裴少钧转过头。
大屏幕上,我又切换了一个页面。
那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个临时邮箱,收件人是一家竞品公司的技术负责人。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灵枢核心代码,按约定价格。」
附件是一份压缩包。
「这封邮件,是我从那个临时邮箱的回收站里找到的。」我说,「邮箱密码很简单,裴总生日加女儿名字。」
裴少钧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桌上。
「不是我……不是我发的……是有人用我的邮箱……」
「那个竞品公司,二〇二一年四月收到这份代码后,在六月推出了一款和灵枢高度相似的产品。」我说,「星衡当年市场份额暴跌百分之三十,裴总还记得吗?」
宋怀山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裴少钧!」
裴少钧瘫坐在椅子上,嘴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我是被逼的……那家公司给了我两百万……我家里当时……」
「所以你栽赃给承野,让他背了三年的锅?」
宋怀山站起来,拐杖举起来,颤抖着,像要砸下去。
最后他没砸,拐杖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出去。」
裴少钧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着我。
「顾承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我看着他,「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还有,」我顿了顿,「告诉所有人,三年前,到底是谁在撒谎。」
裴少钧的脸扭曲了一下,冲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越来越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远岸的投资总监清了清嗓子。
「宋董,这个情况……收购还继续吗?」
宋怀山没回答他。
他转向我。
「承野,你愿意回星衡吗?」
【第九章】
我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温以宁坐在远岸那边,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宋怀山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愧疚。
「承野,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他说,「现在,我想亲手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你收拾。」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董,我可以回星衡。」
宋怀山的眼睛亮了。
「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灵枢的著作权署名,加上我的名字。三年前被划掉的那个,补回来。」
「没问题。」
「第二,裴少钧必须走法律程序。盗窃商业秘密罪,诬告陷害罪,一样都不能少。」
宋怀山沉默了两秒,点头。
「我会让法务配合你报案。」
「第三,」我顿了顿,「我妹妹顾小满,星衡之前拒了她的简历。我要星衡给她一个正式的校招offer,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笔试第一。」
宋怀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承野,你还是那个样子。」
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和他握了握。
签约继续。
收购协议从下午签到晚上,一共四百多页,每一页都要法务确认。
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远岸的投资总监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
「宋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宋怀山转向我。
「承野,明天开始,你就是星衡的CTO了。」
我摇摇头。
「宋董,我不做CTO。」
「那你想做什么?」
「技术顾问。」我说,「挂个名,系统有问题的时候叫我,平时我还是在巷口修电脑。」
宋怀山愣住了。
「你……不回公司?」
「不回。」
「为什么?」
我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宋董,您看外面。」
他转过头,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
「我看这些看了三年。」我说,「现在我更喜欢看巷口的路灯,王姨的煎饼摊,还有老张卖西瓜的时候跟人吵架。」
「那些东西,比这里真实。」
宋怀山看着我,过了很久,笑了。
「行,随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又放回去了。
「授权费,明天打你账上。」
我走出远岸大厦的时候,温以宁追了出来。
「顾承野。」
我停下。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三年前,我也信了那份泄密记录。」她说,「对不起。」
「没事。」我说,「连宋董都信了,你信也正常。」
「可我是学技术的。」她低下头,「我应该想到去查日志格式。」
我看着她。
【她把自己责怪了三年。】
「温以宁,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去查那份日志。」我说,「如果我早查一年,我就能早一年洗清自己。可我没有,我在巷口修了三年电脑,修得自己都快信了,可能真的是我泄的密。」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与其后悔没做什么,不如现在就去做。」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你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像个傻子。」她说,「但让人放心的傻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你那个修理铺,还收学徒吗?」
「你要来?」
「考虑考虑。」她笑了,「毕竟远岸这边,没你那里有意思。」
我回到巷口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
铺子门口,顾小满裹着毯子坐在台阶上,睡着了。
我走过去,把她摇醒。
「哥……签完了?」她揉着眼睛。
「签完了。」
「那……那你是不是要回星衡上班了?」
「不回。」
「啊?」
「我还是修电脑。」我说,「对了,星衡会给你发offer,记得查邮箱。」
顾小满愣了三秒,猛地跳起来,毯子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
她抱住我,在我肩膀上蹭了一脸眼泪鼻涕。
「哥,你太好了……呜呜呜……」
「行了行了,」我把她推开,「赶紧回家睡觉,明天还有人来修电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
招牌还是那块手写招牌:
「顾记修电脑,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也别砍价。」
王姨端着一碗豆浆过来,还热着。
「小顾,听说你昨天去签大合同了?」
「签了。」
「那还摆摊啊?」
「摆啊,不摆干嘛。」
老张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西瓜。
「小顾,恭喜恭喜,来,这西瓜送你,最甜的那个。」
我接过西瓜,拍了拍。
「谢了张哥。」
上午十点,第一个客人来了。
一个小姑娘,抱着一台粉色的笔记本。
「师傅,我电脑开不了机……」
我接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开了啊。」
「啊?」小姑娘凑过来看,「刚才真的开不了!」
「可能电池松了,我给你拆开看看。」
我拧开后盖,把电池拔下来,擦了擦触点,装回去。
「好了,以后开不了机,先试试把电池拆下来重装。」
「要多少钱?」
「不要钱,举手之劳。」
小姑娘愣了一下,鞠了个躬,抱着电脑跑了。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师傅,我能给你拍张照吗?我想发朋友圈。」
「随便拍。」
她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然后给我看。
照片里,我坐在那块手写招牌下面,手里拿着螺丝刀,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
【不是远岸大厦顶层的落地窗。】
【是这条巷子,这块招牌,和每一个信任我的人。】
【第十章】
一个月后,裴少钧被正式批捕。
罪名是盗窃商业秘密罪和诬告陷害罪。
新闻出来那天,我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
顾小满举着手机冲进铺子,差点撞翻折叠桌。
「哥!判了!判了!」
「判多久?」
「五年!」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嗯。」
「你就‘嗯’一声?」顾小满瞪大眼睛,「我以为你会很激动!」
「激动什么?」我把收音机后盖装回去,「该他受的,他受了,就这样。」
我打开收音机,调了调频,里面传出一段新闻播报。
「……星衡科技原CTO裴少钧因盗窃商业秘密罪、诬告陷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我把音量关小,递给旁边等着的大爷。
「张大爷,修好了,声音比以前还清楚。」
「多少钱?」
「二十。」
「小顾,你这手艺,收二十太少了。」
「不少,成本就五块。」
张大爷笑着付了钱,抱着收音机走了。
顾小满在旁边戳我胳膊。
「哥,你真的一点都不爽吗?看着他被抓,就不想……」
「想什么?」
「想……我不知道,就是那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没有。」我说,「他进去了,跟我修电脑有什么关系?该修还得修。」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哥,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看起来很丧,现在看起来……」她想了想,「像个真正在生活的人。」
下午三点,温以宁来了。
她穿着一件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
「顾老板,收学徒吗?」
「你真辞了?」我愣了。
「辞了。」她把工具包放在桌上,「远岸那边,每天就是看报表开会,无聊死了。我想来你这,至少能拆拆电脑。」
「工资很低的。」
「我知道。」她拉过一个塑料凳子坐下,「管饭吗?」
「不管。」
「那能蹭王姨的煎饼吗?」
「能。」
「行,那我留下了。」
顾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哥,你这是招学徒还是招合伙人啊……」
温以宁的第一个活,是修一台游戏本。
客人是个大学生,说电脑玩游戏的时候会死机。
温以宁拧开后盖,看了一眼,笑了。
「散热器糊满灰,风扇都转不动了。」
她拿起毛刷,清了十分钟,装回去。
「好了,以后记得半年清一次灰。」
「多少钱?」
温以宁看了我一眼。
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
大学生愣了。
「就二十?我以前去别的店,清个灰要一百。」
「我们这不一样。」温以宁说,「我们这叫良心价。」
大学生走后,温以宁转过头。
「顾老板,你这定价策略是不是有问题?这么便宜,什么时候能回本?」
「不回本。」
「那你图什么?」
「图开心。」我说,「你看刚才那小伙子笑得多开心。」
温以宁看着我,过了很久,也笑了。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傍晚,宋怀山的车又来了。
这次他没下车,摇下车窗,递出来一个文件袋。
「承野,股权激励协议,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宋董,这个我不要。」
「为什么?」
「我现在挺好的。」我说,「有股权,就有责任,有责任,就没法安心修电脑了。」
宋怀山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
他摇摇头,把文件袋收回去。
「对了,星衡下个月有个技术峰会,你来讲一场吧,讲讲灵枢的设计思路。」
「去不了,那天约了人修电脑。」
「……你就不能推一下?」
「不能,答应了别人的事,不能推。」
宋怀山哭笑不得。
「行行行,随你。」
车开走之前,他忽然又探出头。
「承野,你开心就好。」
那天晚上,我关了铺子,和温以宁、顾小满一起去吃烧烤。
烧烤摊就在巷口,老板姓刘,认识我三年了。
「小顾,听说你最近出名了,上了好几次热搜!」
「上热搜没用,又不能当钱花。」
「哈哈,你这心态好!来,今天老板请客,随便吃!」
我们点了一桌子串,吃到一半,老刘端着啤酒过来。
「小顾,敬你一杯,这三年看着你从被全网骂,到现在被全网夸,不容易。」
我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刘哥,我能熬过来,多亏了这条巷子的人。」
「害,说这干啥,都是街坊邻居。」
我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这条巷子。
昏黄的路灯,油烟缭绕的烧烤摊,王姨收摊时擦锅的声音,老张吆喝西瓜的声音。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的人生毁了。】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毁了,是被迫重启。】
【而这次重启,让我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顾小满举起杯子。
「哥,敬你。」
温以宁也举起杯子。
「敬顾老板。」
我笑了,和她们碰杯。
「敬这条巷子,敬每一个修好的电脑,敬每一个信任我的人。」
三杯啤酒在夜色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一刻,我觉得,这三年,值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到我铺子前。
「请问,您是顾承野先生吗?」
「是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是腾远律师事务所的,受裴少钧先生委托,想跟您谈一下民事赔偿的事。」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裴少钧让你来的?」
「是的。裴先生想向您道歉,并愿意支付赔偿金,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
「多少?」
「五十万。」
我想了想。
「不够。」
律师愣了一下。
「那您的期望是……」
「一百万。」我说,「其中五十万,是给我妹妹的精神损失费。她因为我的事,被学校同学孤立了半年。」
「另外五十万,」我指了指巷子,「是给这条街的街坊们的。三年前我被全网骂的时候,只有他们还信我,请他们吃顿饭,应该的。」
律师记下来,点点头。
「我会转达裴先生。」
他走后,温以宁从铺子后面探出头。
「真要一百万啊?」
「要。」我说,「他欠的,一分都不能少。」
一周后,一百万到账了。
我给顾小满转了五十万。
她打电话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你干嘛给我这么多……」
「你的精神损失费,拿着。」
「可是……可是我没有精神损失啊……」
「有的。」我说,「那半年你每天晚上做噩梦,我都听见了。」
她哭得更凶了。
剩下五十万,我在巷口办了一场流水席。
整条街的街坊,来了一百多人。
老刘的烧烤摊从中午摆到晚上,王姨炸了三大盆春卷,老张搬来两车西瓜。
宋怀山也来了,拄着拐杖,坐在塑料凳子上,和老张聊西瓜怎么挑。
温以宁穿着围裙在帮忙端菜,顾小满在人群里敬酒,脸都红了。
我站在铺子前,看着这一幕。
【这才是我想要的。】
【不是远岸大厦的香槟塔。】
【是这条巷子的烟火气。】
老刘端着酒杯走过来。
「小顾,你这三年,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心安。」
「心安?」
「对。」我说,「每天修好一台电脑,看到客人满意地走,我就觉得心安。」
「这比写代码心安?」
「心安多了。」
老刘拍了拍我肩膀。
「小顾,你活明白了。」
夜深了,人群散去。
我坐在铺子前,看着巷子尽头昏黄的路灯。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承野,对不起。——裴少钧」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把号码拉黑。
【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但也不值得再恨。】
我关掉手机,收拾好折叠桌,把招牌挂回墙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会有人来修电脑。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在这条巷子,在这块招牌下。
修电脑,修人生,修每一个被生活划伤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老得拿不动螺丝刀。
那时候,我会把这块招牌传给温以宁,或者顾小满。
让它继续在这条巷子里,亮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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