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能看见胎儿的命数。
长公主有孕,我一眼看出怀的是个小公主。
临盆当天,果然如我所料。
母后怀孕后,我也看见了她肚子里孩子的命数。
是一个男婴,而且未来还会坐上天子的宝座。
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弟弟的降生。
可生产那日母后却大出血需要静养,我被带离了母后身边。
弟弟满月前,我都没再见到过。
直到办满月宴当天,许久未见的母后把他抱了出来。
我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才一月过去我弟弟的命就变成短折而死了!
我顿时冲过去,抓住了母后的裙摆。
“母后!”
我指着襁褓,声音都变形了:
“他不是我弟弟!”
1.
满殿一下安静了。
同席的贵妃最先笑出声来。
“哎哟,昭宁公主这是吃味了?弟弟才满月,自然是会得宠些的。”
她这一笑,旁边也有人跟着笑了。
“孩子还小,见母亲只抱了弟弟,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公主被咱们宠惯了,闹些脾气也是有的。”
我急得原地直跺脚:
“不是!他真的不是我弟弟呀!”
父皇脸上的笑淡了。
“昭宁,今日是你弟弟满月的日子,不许胡闹!”
我望着父皇,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父皇,他真的不是你和母后的孩子啊。”
“我曾经看见过,他被人换走了,还要被送出宫去。
今日必须找到弟弟,等他出了宫,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下满殿笑声顿时全没了。
贵妃脸色一变,立刻厉声道:
“昭宁公主不可妄言!这种混账话是谁教你的?”
“皇后仅是一月未曾管教,你就养成了如此骄纵的性子!”
她一声令下,两个宫人立刻上前要抱我离开。
我拼命地挣扎起来。
“没人教我!”
“我看见的,母后怀里这孩子是短折命,会早夭啊!”
“真的弟弟已经被人换走了!”
贵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公主慎言!平白无故怎可咒一位皇子身故!”
面对父皇时,她顿时又换了副面孔:
“陛下,公主年幼,怕是此前在何处受了什么惊吓。
今日是皇子满月宴,百官命妇皆在,若任由她喊下去,传出去不知会成什么样呢。”
父皇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他不相信我。
我顿时慌得不行。
如果再拖下去,光靠我曾经看见的命数可就真的找不回弟弟了。
我松开母后的裙摆,扑过去抱住父皇的腿。
“父皇,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滴血认亲啊。”
父皇低头看向我。
我哭得喘不过气:
“你和母后都验一验血,他真的不是你们的孩子。”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贵妃立刻道:
“陛下,皇子才满月,取血恐怕会伤身啊。
再说水中验血本就未必全准,怎能因一个孩子胡言乱语,就当众羞辱皇后娘娘和小皇子?”
母后一直没说话,抱着襁褓的手却暴露了她此时的慌张。
她低头看向我。
我仰着脸,满脸都是泪。
“母后,昭昭没有骗人呀。”
“我真的都看见了,这个孩子不出三月就会亡故,他真的不是我的弟弟。”
母后眼底一点一点沉下来。
她想起了刚怀上孩子时,我趴在她膝上说出的那句“我的弟弟会是大胤天子命”。
她忽然抬起头,对父皇说:“陛下,那便依昭宁所言,验一验吧。”
父皇一怔:“皇后?怎么你也同着昭宁胡闹!”
母后声音很轻,却稳得吓人。
“若昭宁胡闹,臣妾定会亲自罚她。”
她顿了顿,指尖紧紧扣住了襁褓。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
后面的话,母后没有说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是真的。
那小皇子就危险了。
2.
父皇的脸色难看至极。
满月宴上当众验血亲,传出去就是皇家的丑闻。
可母后开了口。
我又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
父皇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道:“传太医来吧。”
贵妃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还想劝:“陛下,这恐怕有些不妥……”
父皇冷冷地向她看过去:
“贵妃今日似乎话有些密啊。”
贵妃立刻跪下。
“臣妾不敢!”
太医很快赶到了。
金盆端上来,清水澄澈。
殿内静得可怕。
父皇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入水。
母后也刺破指尖。
两滴血在水中慢慢散开,又缓缓靠近。
太医弯腰看了片刻,低声道:
“陛下与娘娘血脉相亲,血可相合。”
父皇没说话。
太医又小心翼翼从襁褓中取了婴儿一滴血。
那孩子被针扎醒,哇地哭起来。
哭声尖细,听得我心口发冷。
那滴血落进金盆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晃了晃,飘开了。
三滴血各散一方,像三个毫不相干的人。
太医的脸刷地白了。
他扑通跪下,额头抵地,整个身子抖如筛糠,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皇猛地一脚踹翻了金盆。
水泼了一地。
殿内跪倒一片。
母后抱着那个孩子,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她低头看着襁褓,眼泪不知不觉的便涌了出来。
“不是,怎么会呢……”
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啊……”
我顿时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膝盖。
“母后,弟弟还在宫里。”
“我曾经看见过的,让我回想一下,我一定能找到的!”
父皇深思了片刻,厉声道:
“即刻起,给朕封锁宫门!今日内廷所有出入之人,全部扣押待审!
产房稳婆、乳母、守夜的宫人,一个都不许少!”
禁军领命而去。
满月宴彻底乱了套。
贵妃瞬间跪在地上,脸上满是对滴血认亲失败而产生的震惊。
“怎会如此?怎会有人敢做这种事呢?”
我站在人群中,不断地张望着,试图寻找记忆里带走弟弟的那个人。
只见殿门口,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宫女正低着头往外退。
她手里捧着一只空汤盅,像要去御膳房催热汤。
我心跳猛地一停,我曾在弟弟的未来命数里见过她。
那就是掉包了皇嗣的凶手!
我撒腿就追,生怕人跑丢了。
“站住,给本公主站住呀!!”
没人听我的。
满殿嘈杂的声音,把我的声音给吞没了。
父皇母后也没听见我的呼喊。
宫女走得很快。
我提着裙子跑出殿门,刚跨过门槛就重重摔在石阶上。
膝盖一阵剧痛。
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嬷嬷追出来把我抱了起来:
“公主,您不能乱跑啊!”
我推开她的手,哭着爬了起来。
“弟弟在那里!”
“她把弟弟带走了!”
那嬷嬷抬头看了片刻,空无一人:
“殿下,奴婢并未看见有人抱着皇子啊!”
我咬牙又往那方向拔腿追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母后的声音:
“昭宁,跑慢些!”
我赶紧回头看她。
母后扶着宫人的手追在我后头,脸白得像纸。
她才生产满月,身子根本没养好。
可她死死盯着我。
我指向那宫女最后出现的方向。
“母后,我看见抱走弟弟的凶手往那边走了!”
母后的眼神一凛。
她转头吩咐禁军道:
“你们几个跟上公主,保护她的安全。”
父皇也大步跟了过来。
贵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
我看到她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那一刻,我忽然燃起了熊熊斗志。
只要母后和父皇信我。
我就一定能把弟弟找回来。
3.
我从没跑过那么远。
宣明殿到西华门,中间隔着长长的宫道。
平日我坐辇都嫌很久。
可那日,我却一步也不敢停下。
一月过去,我不再确认当时看见的命数是否准确。
而那熟悉的人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顺着她离去的方向一直追去,青衣宫女早已在繁琐的宫道中不见踪影。
但宫道尽头,有一辆御膳房的食盒车正在往西华门推。
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食盒,外头盖着一层厚重的灰布。
两个车夫低着头,脚下步子飞快。
守门内侍拿着牌子,已经准备放行了。
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更深露重,怎么可能会有食盒需要送到宫外。
那个宫女定是把弟弟转移到车里了!
我尖叫:“给本公主停下!”
车夫回头看见是我,不但没停,反而推得更快了。
我急疯了。
身后的那帮宫人怎么还没追上来。
我冲过去,整个人扑到车轮边,双手死死抱住木轮子不让他们走。
车夫吓得猛地停住。
“公主!”
守门内侍脸色大变: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玩闹的公主拉开!误了贵人的膳食,你们担得起吗?”
我抱着死死不肯松手。
木轮硌得我胳膊疼。
膝盖上的血蹭到裙摆上。
我哭得嗓子发哑:
“不许走!我弟弟在里面呢!”
守门内侍皱眉:
“公主说笑了。这是御膳房空盒车,怎么会有皇子呢?”
他说着就来拽我。
我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
他惨叫一声,抬手就要甩开我。
下一刻,母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敢动她?!”
那声音不高。
却冷得所有人都跪了。
母后被宫人扶着赶到,额上全是冷汗。
父皇也来了。
他看见我抱着车轮,脸色沉得可怕。
“昭宁,松手。”
我拼命摇头!
“父皇,你快搜车啊。”
“弟弟他就在里面啊。”
贵妃也跟了来。
她喘着气,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很快她又跪下哽咽道:
“陛下,公主今日受惊太过,才会胡乱指认。
西华门是宫门重地,若因一个孩子的话翻查御膳车,传出去……”
父皇这一次没有看她。
他盯着那辆车,声音压得极低。
“搜。”
禁军立刻上前。
一只只食盒被搬下来。
冷菜,点心,残羹。
什么都没有。
贵妃轻轻松了一口气。
守门内侍也伏在地上喊冤:
“陛下明鉴,奴才只是按牌放行,绝不敢……”
我却死死盯着最下面那只大食盒,曾经看见过的画面快速闪过。
我指着它:“这个,把这个打开!”
禁军掀开了盖子。
上层是几碟已经凉透的菜。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贵妃柔声道:“昭宁,别胡闹了。那只是些冷菜而已。”
我没理她。
我盯着食盒底部,喊:
“这个底部一定是空的,下面还有一层!”
禁军一愣,伸手去敲。
声音是空的。
车夫脸色瞬间变了。
父皇一脚踹翻了车夫:“给朕撬开!”
一股浓重的迷香味散出来。
木板底下,蜷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被裹在粗布里,脸色发青,双眼紧闭。
可他身上环绕着淡淡的福运。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声。
“弟弟!”
母后冲过去,几乎是从禁军手里抢过孩子。
她抱着那个孩子,整个人抖得不像样。
“太医!快传太医啊!”
父皇僵在原地。
他看着弟弟,又缓缓看向贵妃。
贵妃脸色惨白,却还是跪得端正。
“陛下,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
车夫忽然挣扎起来,想往宫门外冲。
禁军一刀背砸在他腿上。
他惨叫着倒地。
守门内侍瘫软在地,连喊冤都喊不出来。
那个青衣宫女也被禁军从角门后拖了出来。
她嘴里塞着布,袖口还沾着迷香粉。
父皇一字一句道:“一个也不许死。”
“给朕审。”
我松开车轮,跌坐在地。
膝盖疼,嗓子也疼。
可我顾不上了。
我只看着母后怀里的弟弟。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襁褓。
小声说:“我找到你了呀。”
4.
弟弟被抱回凤仪宫时,母后已经站不稳了。
太医诊过,说他被迷香熏得太久。
若再晚半个时辰,就算救回来,也可能伤了脑子。
母后听完,抱着弟弟哭得无声无息。
我坐在她脚边,也跟着哭。
父皇站在殿中,脸色阴沉得吓人。
送车的车夫、守门内侍、青衣宫女、产房稳婆、乳母,全被押进慎刑司。
满月宴散了。
可事情没有散。
宫里比先前更安静。
当天夜里,贵妃跪在乾元殿外请罪。
她说自己掌管部分宫务,却未能替皇后分忧,致使内宫出了这样的大事,甘愿受罚。
她哭得梨花带雨。
听说父皇没有见她。
第二日,贵妃母族范家递了折子。
他们说换子案疑点重重。
说昭宁公主年仅五岁,却能准确指出假婴、真皇子、藏婴食盒,绝非寻常。
说若不是有人提前布置,一个稚童怎会知道那么多。
那“有人”两个字,几乎就差指着母后的鼻子。
贵妃也开始哭诉。
她说自己无子,平日里最盼皇后诞下皇子。
她说皇后一向看她不顺眼,如今正好借换子案除掉她。
她还说,我在满月宴上口口声声提什么印子、什么看见,这等怪力乱神之语若传到民间,必会动摇国本。
我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但我听懂了嬷嬷和母后的低语。
贵妃要把我说成妖孽。
要把母后说成自导自演。
我害怕。
那天夜里,我钻进母后怀里,问她:
“母后,我是不是惹祸了?”
母后抱紧我。
“不是。”
“可是他们说我不该看见那些东西的。”
母后摸着我的头,声音轻得像风。
“昭宁,你没有错。错的是做坏事的人。”
我吸了吸鼻子:“那父皇会信我们吗?”
母后沉默了一瞬。
这一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我难受。
父皇是帝王。
他爱弟弟,也爱我。
可他也怕丑闻外泄,怕朝堂震动,怕范家闹大。
更怕有人借“神异”两个字,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母后比我更明白。
所以第三日,她主动去了乾元殿。
我躲在屏风后,看她跪在父皇面前。
她说:“昭宁只是与皇子血脉相连,察觉异样。她年幼受惊,说话颠三倒四,不可当真。”
父皇看着她:“那她如何会找到食盒的机关?”
母后垂眸。
“母女连心,姐弟连心。陛下若觉得不妥,便当她误打误撞吧。”
我躲在屏风后,眼眶有些发热。
母后在救我。
她宁可把我的能力按死,也不让任何人把我当妖怪。
父皇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朕会让宗人府查的。”
这不是全信。
但至少,不是立刻信了贵妃之言。
母后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关起殿门。
她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我和心腹嬷嬷。
她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昭宁,从今日起,你看见什么,都先告诉母后好吗?”
我点头。
“不能在外人面前说命数,不能说光。”
“那我怎么帮弟弟呢?”
母后握住我的手。
“你看见的是路,母后去找证据。”
我似懂非懂。
母后又道:“这宫里,靠哭喊只能救一次人。第二次,要靠证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后不一样了。
我用力点头。
“我帮母后一起找。”
当天傍晚,我去看那个假婴。
他被安置在了偏殿,由两个嬷嬷看着。
他很小,也很可怜。
没人抱他时,他就自己啃手指。
我凑近看。
他身上的灰白气里,缠着一根黑红色的线。
线的尽头,隐约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有一个字:范。
我立刻跑回去告诉母后。
母后听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范家。”
她轻声道:“果然是她。”
5.
母后没有立刻动范家,毕竟那是贵妃的母族。
凭一个“范”字可不够治他们的罪。
更何况,那个字只有我能看见。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不能当证据。
母后只让外祖父暗中查京郊庄子。
同时,慎刑司也在审。
可那些被抓的人嘴很硬。
车夫说自己只是奉命送空食盒出宫。
守门内侍说他只认牌子,不认人。
青衣宫女说她途中被人撞晕,醒来就在角门,什么都不知道。
稳婆更是哭天抢地,说她替皇后接生,抱出来的就是皇子,绝没有换过孩子。
每个人的供词都干净。
干净得像事先洗过。
连父皇都看出不对。
可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
母后没有急。
她每日照顾弟弟,喝药,见太医。
夜里才把我抱到身边,问我:“今日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线。
有的连着乳母。
有的缠着稳婆。
有的断在半路。
最清楚的,还是假婴身上的那根黑红线。
母后让人顺着范字查。
五日后,外祖父递进消息。
范家在京郊有一处外庄。
一个月前,庄子上忽然多了个刚出生的男婴。
说是庄头远亲家的孩子。
可那孩子没待几日,就被一辆夜车送进了京。
再之后,便没了踪迹。
母后看完密信,冷笑了一声。
“把庄头拿下。”
庄头一开始不认。
直到外祖父的人从他屋里搜出一包银锭。
银锭底部刻着范家私印。
他才软了腿。
他说孩子是一个牙婆送来的。
范家管事给了银子,让他们养几日,等宫里传话,再把孩子送到指定地方。
至于送进宫做什么,他不知道。
母后把这消息交给父皇。
父皇怒砸了一只砚台。
可范家很快撇清。
他们说庄头贪财,私刻范家银印,败坏主家名声。
贵妃也哭晕了一回。
事情又卡住了。
就在这时,我在弟弟摇篮旁看见他的紫金印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变黑。
是被远处什么东西拉扯。
我顺着那丝光看,看到一条很细的线伸向宫外。
我告诉母后:“有人要把知道弟弟去处的人送走。”
母后立刻命人盯西华门和各处角门。
果然,当夜禁军抓到一个牙婆。
她装成送炭妇人的亲戚,想混出宫。
从她身上搜出一张路引。
目的地是岭南。
还有一张银票。
银票出自贵妃宫中一个小太监名下。
牙婆被押来时,吓得浑身发抖。
她一看见父皇的龙靴,直接瘫了。
“民妇不知道那是皇子!”
“有人给了银子,说宫里会送出一个不该留在京城的男婴,让民妇带去岭南,卖到山里,越远越好。”
父皇问:“谁给你的银子?”
牙婆张了张嘴。
还没说出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押她来的小太监七窍流血,倒在门边。
牙婆也捂住喉咙,脸色发紫。
太医冲上前,灌药,扎针。
可已经晚了。
她挣扎着蘸了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半个字:范。
最后一笔还没落下,人就断了气。
我吓得扑进母后怀里。
母后捂住我的眼睛。
可我还是看见了。
牙婆身上的黑线断开,像被人一刀切了。
贵妃在灭口。
她比我想象得还狠。
那夜,父皇终于下旨,禁足贵妃。
可也只是禁足。
范家仍在朝上喊冤。
贵妃仍不认罪。
母后听到旨意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弟弟,指尖轻轻点在襁褓上。
我知道,她在忍。
等一个贵妃再也翻不了身的机会。
6.
机会来得很快。
也来得很凶。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弟弟额上的紫金小印忽然变成黑色。
黑得像墨。
像有人拿布盖住了它。
我猛地惊醒。
寝殿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一盏小灯。
我连鞋都顾不上穿,跳下榻就往外跑。
值夜宫女吓了一跳:“公主?”
我边哭边喊:“母后!弟弟要死了!”
母后本就睡得浅。
她披衣出来,看见我赤着脚,脸色一变。
我抓住她的手,抖得说不清话。
“黑了。”
“弟弟的印子黑了。”
母后没有半句迟疑。
她转身命令:“传禁军,去皇子寝殿。”
凤仪宫一下亮起来。
火把、脚步声、刀鞘碰撞声混成一片。
我被母后抱在怀里,能听见她心跳很快。
弟弟睡在东偏殿。
我们赶到时,殿门半开。
守夜乳母趴在桌上,像睡死过去。
一个小太监正站在摇篮边。
他手里捏着一包白色粉末,正要往温水里倒。
禁军一脚踹开门。
小太监转身就跑。
被当场按倒。
他拼命挣扎,嘴巴一动,像是要咬什么。
禁军统领眼疾手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从他牙缝里,抠出一粒黑色毒丸。
我吓得紧紧搂住母后的脖子。
母后走到摇篮边。
弟弟还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
额上的紫金印慢慢亮回来。
母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再回头时,她的眼神冷得我都怕。
小太监被搜身。
衣襟内侧藏着一枚小小的铜令。
铜令背后刻着范家的暗纹。
还有一枚香丸。
那香我认识。
贵妃身上常有这个味道。
甜腻腻的海棠香。
父皇连夜赶来。
他看见那包毒粉、毒丸、铜令和香丸,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
小太监被拖下去审。
这一次,他撑不住。
下巴接回去后,慎刑司只用了半个时辰,他就招了。
他说他是贵妃宫里的粗使太监。
两日前,有人给他一包药,让他趁夜混进凤仪宫。
事成之后,送他出宫,给他家里五百两。
父皇问:“谁给你的?”
小太监抖得像筛糠。
“是……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秦嬷嬷。”
贵妃被押来时,仍旧不认。
她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
“陛下明鉴!臣妾被禁足宫中,连门都出不得,如何指使人谋害皇子?”
“香丸是臣妾宫中常用之物,谁都能偷。”
“范家铜令更容易伪造。”
她转头看向母后,眼里全是泪。
“皇后娘娘,臣妾知道您恨我,可皇子也是大胤血脉,臣妾怎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她说得太真。
殿里不少人都低下头,不敢看。
父皇也没有立刻开口。
我气得发抖。
她差点杀了弟弟。
还要装可怜。
我想冲过去骂她。
母后却按住我的肩。
她上前一步,平静道:“既然贵妃说东西是被偷的,那便搜宫吧。”
贵妃哭声一顿。
母后看着她。
“清者自清。贵妃应该不怕。”
贵妃的脸,终于白了。
7.
搜宫不是小事。
搜贵妃的昭华宫,更不是小事。
父皇迟迟没有开口。
母后却直接跪下。
“陛下,皇子一月之内两次险些丧命。若今日还顾念情面,来日臣妾只能抱着孩子一起死在凤仪宫,求个干净。”
父皇瞳孔一缩。
他看了看摇篮里的弟弟。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贵妃。
最后,他闭了闭眼。
“搜。”
禁军立刻去了昭华宫。
贵妃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父皇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我跟在母后身边。
其实我不该去。
可我看见贵妃身上的那些黑红线,全都往昭华宫后殿飘。
它们像蛇一样钻进佛堂。
我扯了扯母后的袖子。
“佛堂。”
母后立刻看向禁军统领。
“查佛堂。”
贵妃猛地抬头:“皇后!佛堂供着佛像,你怎可亵渎神明?”
母后淡淡道:“若佛祖有灵,也该先看清谁在害命。”
佛堂被翻开。
起初什么都没有。
贵妃的神色稍稍缓和。
我盯着佛像底座。
那里黑线最浓。
我小声说:“下面。”
禁军统领亲自上前,敲了敲佛座。
空声。
他取刀撬开底板。
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贵妃闭上了眼。
油纸包打开,里面不是一本普通账册。
而是一叠密信、银票底根、出入宫门的牌样,还有一本用暗号记下的名册。
父皇拿起最上面一封信。
信上写得很谨慎。
没有直接写“皇子”。
只写“珍货”“替物”“西行”。
可每封信末尾,都压着范家的私印。
账册上记着日期。
皇后孕七月,收买产房稳婆。
孕八月,定乳母两人。
生产当夜,拖延太医一刻。
皇子落地后,交由青衣宫女转入偏房。
假婴入宫,封口银三百两。
满月宴,借御膳车送“珍货”出西华门。
牙婆接应,往岭南。
若中途出事,灭口。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连我这个识字不全的小孩,都看得后背发冷。
原来从母后怀孕时起,贵妃就已经在算计。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也不是只想换走弟弟。
她要毁掉母后。
若假婴资质平庸,父皇会失望。
若假婴夭折,母后会背上养死嫡子的罪名。
而真正的弟弟被卖去岭南,再无回宫可能。
到那时,满朝都会说母后无福。
父皇也许会厌弃她。
范家便能扶旁支皇子上位。
贵妃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忽然扑向父皇。
“陛下!这是陷害!一定是有人把这些东西放进臣妾宫里!”
母后冷声道:“东西能放,暗格谁修的?”
贵妃僵住。
母后继续道:“昭华宫佛堂三年前翻新,工匠名册还在内务府。贵妃要不要一并查?”
贵妃说不出话了。
父皇握着信的手发抖。
“范氏。”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贵妃。
贵妃怔怔看着他。
父皇一字一句道:“朕待你不薄。”
贵妃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不薄。”
“可陛下再宠臣妾,臣妾也没有儿子。”
“皇后有了嫡子,范家就永远被压一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生下来就是皇后,我再受宠也只能跪在她下面?”
母后看着她,眼神没有波澜。
“所以你害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贵妃不说话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弟弟所在的方向,眼里全是不甘。
宗人府会审很快。
证据太多。
每一样都能对上。
范家再想喊冤,也喊不动了。
贵妃被拖走时,忽然看向我。
那眼神怨毒得像要把我撕碎。
“昭宁。”
她咬着牙笑。
“你这双眼睛,迟早会害死你。”
我往母后身后躲了躲。
母后伸手挡住我。
她说:“那你也看不到了。”
8.
贵妃被废了。
不再是贵妃。
只是范氏。
她被关进冷宫那天,宫里下了很大的雨。
我站在廊下,看见她被两个嬷嬷押着走过宫道。
头上的金钗没了。
华服也换成了素衣。
可她仍旧抬着下巴。
经过凤仪宫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远远看向我。
我没有躲。
母后牵着我的手,站在我身边。
范氏笑了一下。
那笑又冷又空。
很快,她被拖走了。
后来我听说,范家也倒了。
主谋处斩。
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
女眷没入官奴。
收买的稳婆、乳母、内侍、车夫,一个都没逃掉。
宫里清洗了很久。
血腥味淡了又起。
那段日子,母后不让我出凤仪宫。
她说外头脏。
我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太多。
假婴没有死。
父皇原本想处置掉他。
母后拦了。
她说:“他也是无辜的孩子。”
母后让外祖父查清他的来处。
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父母收了银子,以为他会被大户收养,从没想过会卷进皇宫里的死局。
最后,母后让外祖父将他送去江南一户无子的富商家。
给了足够的银子。
也抹干净所有来路。
临走前,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躺在小木床里,睡得很香。
身上的灰白气淡了许多。
我看见一缕浅浅的青光从他脚边生出来。
不富贵。
但平安。
我松了口气。
弟弟一日日好起来。
他的脸不再发青,哭声也有力了。
父皇给他取名承安。
承大胤国祚。
安天下万民。
这个名字一出,太后很高兴。
父皇很高兴。
满宫都很高兴。
只有我每次喊他承安,都忍不住先摸摸他的额头。
看那枚紫金小印还在不在。
百日那天,父皇抱着弟弟,忽然对母后说:“昭宁救弟有功,朕想封她为福宁公主,昭告天下。”
我正在啃点心,差点噎住。
母后立刻跪下。
“陛下不可。”
父皇皱眉:“为何?”
母后抬头看他。
“昭宁只是孩子。福星之名太重,今日是福,明日也可能是祸。”
父皇沉默。
母后又道:“外人只需知道,她因姐弟血脉相连,在满月宴上察觉异样。至于旁的,不该传。”
我看着母后。
心里酸酸胀胀。
她又一次把我藏起来了。
因为要护住我。
父皇最终答应了。
于是外头的说法变成了:
昭宁公主与皇弟天生亲近,满月宴上见假婴啼哭不对,哭闹之下误打误撞,才发现换子案。
没人再提紫金印。
也没人敢说我妖异。
母后摸着我的头说:“昭昭,以后你可以慢慢长大。”
我问:“那弟弟呢?”
母后笑了笑:“你想护他,便护。但也要先护好自己。”
我点头。
百日后,弟弟额上的紫金小印开始慢慢入身。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清楚地看见他的命。
可就在小印彻底沉下去前,我看见了一件事。
原本那枚紫金印孤零零的。
冷,重,高高在上。
像一座没有人的宫殿。
可现在,印旁多了一道金线。
那线很软,很亮,绕着紫金印转了一圈。
一头连着弟弟。
另一头,轻轻搭在我指尖。
我愣住了。
弟弟躺在摇篮里,朝我吐了个泡泡。
我伸手戳戳他的脸。
“承安。”
他咧嘴笑。
我压低声音,很认真地告诉他:
“你以后要坐龙椅,就要做一个好皇帝哦。”
“不能欺负母后。”
“不能乱杀人。”
“不能听坏人的话。”
“还有,要听姐姐的话。”
他当然听不懂。
只会抓我的手指。
可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孤零零长大。
母后会护他。
我也会护他。
9.
事情平息后,凤仪宫安静了很长一段日子。
安静到我偶尔会以为,满月宴那天只是一个噩梦。
可我膝盖上留了疤。
很小一块。
圆圆的,淡淡的。
每次换衣时看见它,我都会想起西华门那辆食盒车。
想起木轮硌在胳膊上的疼。
想起弟弟被抱出来时,脸色青得像一块冷玉。
母后也变了。
她从前温柔,连说话都怕惊着花枝上的鸟。
如今仍温柔。
只是那温柔里,多了一层锋利的东西。
像绸缎里藏着刀。
凤仪宫的宫人被重新换过。
乳母查了三代。
稳婆一律不许再进内廷。
弟弟身边常年有禁军轮值。
连送进来的水,都要银针试过,再由嬷嬷先尝。
父皇来看弟弟的次数更多了。
他抱着承安时,总会沉默很久。
有一次,他看着弟弟睡着的脸,忽然问我:“昭宁,你当日为什么那么肯定?”
我正趴在桌上练字。
笔一歪,墨点糊成一团。
母后抬眼看向父皇。
殿内一下静了。
我想起母后的叮嘱。
不能说命。
不能说印。
不能说光。
于是我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他不是弟弟。”
父皇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手心冒汗。
最后,他叹了一声。
“以后若再有这种觉得,要先告诉你母后。”
我点头:“嗯。”
父皇摸了摸我的头。
“那日,你很勇敢。”
我鼻子一酸。
我其实一点都不勇敢。
我怕得要死。
怕父皇不信我。
怕母后伤心。
怕弟弟被卖出宫,再也找不到。
可我还是跑了。
因为那是我弟弟。
我看见他的命,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入冬后,父皇正式下旨,立承安为皇太子。
朝堂上有人劝,说皇子尚幼,不必太早。
父皇只说:“嫡子名正,国本早定,天下早安。”
没人再敢反对。
太子册封那日,承安被裹在明黄小被里,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站在母后身边,悄悄戳他的手。
“承安,你知道你现在很厉害吗?”
他闭着眼,抓住我的指头不放。
我忍不住笑。
母后低头看我:“昭昭笑什么?”
我说:“我在想,他以后长大了,要是知道自己册封太子那天流口水,会不会害羞。”
母后也笑了。
那是换子案之后,我第一次见母后笑得这样轻松。
可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范氏被废。
范家倒了。
但这宫里从来不缺想往上爬的人。
只要弟弟是太子,他的命就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而我的眼睛,也会成为秘密。
不能说。
不能露。
不能让旁人知道。
有一日,母后教我写字。
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写下“慎”字。
我问:“母后,为什么要写这个?”
母后说:“因为你以后会看见很多事。”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纸上的字,轻声道:“看见,不难。难的是,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给谁听。”
我似懂非懂。
母后又写了一个字。
“证。”
她说:“你看见的东西,只有你能看见。可要让世人相信,就要找到他们也能看见的东西。”
我点点头。
“就像范家的账册。”
“对。”
“就像牙婆的血字。”
“对。”
“就像佛堂底下的暗格。”
母后摸了摸我的头。
“昭昭很聪明。”
我把那两个字认真记下来。
慎。
证。
后来很多年,我都靠这两个字活着。
我依旧会看见命。
看见宫女腹中孩子的微弱光影。
看见新生儿身边缠绕的福祸。
看见有人将死时,眉心一点暗色。
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急着把所有东西喊出来。
我会先告诉母后。
然后和母后一起找线索。
承安一岁时,抓周抓了玉玺。
满殿又是一片恭贺。
我站在人群后,看见他额心深处闪过一点金光。
那光已经入身。
旁人再也看不见了。
承安抓着玉玺印钮,摇摇晃晃朝我爬来。
爬到一半,摔了个屁股墩。
他愣了一下,哇地哭了。
父皇急忙要抱他。
母后也起身。
只有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认真说:
“太子殿下,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满殿都愣住了。
承安哭声一顿。
他看着我,抽抽搭搭,竟真的扶着我的手站起来了。
我替他擦掉眼泪。
“这才对嘛。”
他抱住我的脖子,含含糊糊喊:“姐……姐……”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
母后红了眼。
父皇也笑了。
我抱着弟弟,忽然想起满月宴那天。
所有人都不信我。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胡闹的小孩。
可我还是把他找回来了。
我那双不该生在宫里的眼睛,曾经差点害死我。
也救了我最重要的人。
我救回了弟弟。
救回了母后。
也救回了大胤未来的天子。
而从那天起,我知道,我不会只做一个被人护在身后的公主。
我要护住母后。
护住承安。
也护住我看见的每一条,不该被恶人折断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