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有条祖训。
长女不嫁,幼女不得议亲。
我长姐温明棠心悦靖王萧执,京中人人皆知。
可她又介意萧执心里有个死去的白月光。
她一边说:
“我温明棠又不是非他不可。”
一边拒了十六门亲事,等着靖王亲自登门,向她低头求娶。
她不嫁,也不准我们嫁。
我的婚事黄了。
三妹被退亲。
小妹哭着问她:“长姐,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明棠慢悠悠撕碎我们的庚帖,笑得轻蔑:
“你们急什么?等我做了靖王妃,自会给你们安排好去处。”
“我现在还没嫁,你们谁也别想。”
父亲和继母都站在她那边。
他们觉得温家早晚要出一个王妃,几个妹妹等一等,是应该的。
可我不想等了。
我手里刚好有靖王想要的筹码。
三日后,皇后寿宴上就要给靖王赐婚。
若靖王真娶了皇后侄女,我这辈子就要这样被祖训和长姐拖过去了。
那夜,我带着亡母留下的北境粮栈契书,跪在靖王府门前。
“王爷,我愿以此换一纸婚书。”
1
萧执低头看着我递上的契书,语气淡得没有温度。
“你父亲若知道你拿亡母产业来换婚书,会剥了你的皮。”
我笑了笑。
“他们早就在剥了。”
我把额头贴到冰冷石阶上。
“温家祖训困住我和两个妹妹。长姐一日不嫁,我们一日不能议亲。可她不嫁,不是没人求,是她等着王爷向她低头。”
“顾家已经退了我的庚帖。”
“三妹的亲事也黄了。”
“小妹今年十四,再拖两年,名声也会被拖坏。”
我闭了闭眼,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今日我听见父亲和继母商议,要把三妹送去给病重的永安侯做妾。”
萧执眸色微沉。
“妾?”
“他们说,妾不算正经出嫁,不犯祖训。”
我说到这里,喉咙像被刀割过。
“王爷,温家祖训压得住媒人,压得住顾家,压不住皇家婚令。”
“我求王爷娶我,不求恩爱,不求怜惜。”
“只求王爷给我一个名分,让我能把两个妹妹从温家带出来。”
萧执看了我很久。
“你拿婚事做交易,不怕将来后悔?”
我笑得很轻。
“留在温家,我才会后悔。”
萧执转身,将契书交给身后的长史。
“明日辰时,本王登温家门。”
我紧绷的背脊终于松了一瞬。
“还请王爷明日来得早些。”
我今夜偷溜出来这事,未必不会被温家发现。
温明棠若知道,一定会把我往死里踩。
2
回到温家时,天刚泛白。
我的贴身丫鬟青鸢守在窗边,急得眼睛通红。
“姑娘,您可回来了!大小姐的人半夜来过两回,说要找您拿赤金头面,可……可没见到您人,奴婢根本拦不住。”
我心底一沉。
院门就=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温明棠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带着两个婆子闯进来。
“二姑娘,夫人请您过去。”
说是请,婆子的手已经伸到了我胳膊上。
青鸢挡了一下,被一巴掌扇倒。
我冷冷看向春桃。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院里动手?”
春桃翻了个白眼。
“大小姐说了,二姑娘若不懂规矩,就教到懂为止。”
我被她们押到正院。
温父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继母周氏在旁边喝茶,眼尾都是刻薄。
温明棠坐在软榻上,正让丫鬟替她试一支玉钗。
那玉钗是我亡母的遗物。
我停住脚。
“放下。”
温明棠抬眼,轻轻一笑。
“妹妹醒得倒早。”
我盯着她手里的钗。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周氏嗤笑。
“你长姐三日后要进宫赴皇后寿宴,将来做靖王妃的人,戴你几件首饰怎么了?”
温明棠把钗往发间一插。
“照宁,做人别太小气。”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姐妹情彻底死了。
温父重重拍桌。
“你夜里去了哪里?”
我垂眼。
“睡不着,在院里走了走。”
温明棠笑意一冷。
“院里走走,能把斗篷走没了?”
我抬头看她。
她果然让人盯了我。
周氏立刻道:
“搜她的屋子!”
我还没开口,婆子们已经冲了出去。
很快,她们翻出我藏着的顾家旧庚帖。
那是顾公子退亲前,托人悄悄还给我的。
温明棠接过庚帖,当着我的面,一点一点撕碎。
“还念着顾家?”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温照宁,你真不要脸。”
“人家不要你了,你还当宝贝藏着。”
我胸口狠狠一疼。
温父脸色更难看。
“丢人现眼!”
周氏在一旁添油加醋:
“老爷,我看二姑娘心野了。长女未嫁,她就敢惦记外男,再放任下去,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败坏门风的事。”
温明棠忽然笑了。
“母亲,不如送她去庵堂清修几日。”
我心口一沉。
庵堂?
一旦进去,我明日就不可能等到萧执下聘。
温父却没有立刻反对。
他甚至认真想了想。
“也好。免得她再生事。”
就在这时,三妹温玉婵跌跌撞撞跑进来,哭得发抖。
“父亲,我不要去侯府做妾!”
她身后跟着几个婆子,手里捧着一身粉衣。
我浑身发冷。
温父不耐烦地皱眉。
“闹什么?永安侯府答应帮你长姐在宫宴上说话。你过去,是给温家争脸。”
温玉婵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父亲年纪还大啊!”
温父一脚踹在她肩上。
“做妾又不是做妻,不犯祖训,那也是个富贵人家不会让你吃苦,你有什么不知足?”
我冲过去扶住三妹。
温明棠却慢悠悠开口:
“玉婵,别哭了。”
“等我成了靖王妃,自会抬举你。”
三妹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恨和绝望。
我把三妹护在身后。
“你们敢送她去侯府,我就去京兆府击鼓。”
周氏猛地站起来。
“反了你了!”
温明棠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温照宁。”
“你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3
我被拖进祠堂时,天色已经大亮。
被逼跪在冷硬青砖上,膝盖很快疼到麻木。
温明棠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去找顾家了?”
“还是说,你真像外头那些下贱女子一样,夜里私会男人?”
“恨嫁恨得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我咬牙。
“你自己心脏,看谁都脏。”
她脸色一变。
下一刻,她让人拿来那根玉簪。
玉簪被她举高,又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一声。
碎玉四溅。
我瞳孔一缩。
“温明棠,那是我的东西!”
她笑了。
“那又怎么样?”
温明棠踩在碎玉上,慢慢碾。
“你娘死了这么多年,谁还护得住你?”
我盯着地上的碎玉,眼前一阵发黑。
三妹哭喊:
“长姐,你太过分了!”
温明棠转头看她。
“你闭嘴,有你说话的份?”
她抬手指向我。
“你们都看清楚。”
“谁想越过我,谁就是这个下场。”
“我一日不嫁,你们谁也别想许人家!”
小妹哭着摇头。
“长姐,我们没有跟你争靖王,我们只是想嫁人啊……”
温明棠像听见笑话。
“嫁人?”
“你们配挑吗?”
她走到小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等我做了靖王妃,你们一个两个,还不是靠我赏脸活着。”
我忍无可忍。
“你做不了靖王妃。”
祠堂里骤然一静。
温明棠慢慢回头。
“你说什么?”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点,膝盖疼得发抖。
“萧执不会娶你。”
这句话像刀,直直捅进她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温明棠眼睛瞬间红了。
她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提他的名字?”
“我等了他五年!”
“京中谁不知道,我才是最配得上靖王的人!”
我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笑了。
“可他没有求娶你。”
温明棠猛地松开我。
“来人!”
“把她拖出去,扒了外衣,就说她昨夜私会外男,被温家逐出门。”
周氏眼睛一亮。
“这个法子好。毁了名声,看她还怎么攀高枝。”
温父站在祠堂门口,脸色铁青,却没有阻止。
我看着他。
“父亲也同意?”
温父避开我的目光。
“你自己不检点,怪不得家里。”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婆子们冲上来按住我。
温明棠走近,弯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毒蛇。
“温照宁,你死都要被我踩在脚下。”
话落,祠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前院一片慌乱。
有人惊呼:
“靖王府来人了!”
温明棠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狠毒瞬间变成狂喜。
她飞快整理鬓发,甚至踩着我裙角往外走。
“王爷定是想通了,来与我下聘的!”
可下一瞬,祠堂门被踹开。
萧执一身玄衣,踏进满室香灰里。
他的目光掠过碎玉、血迹、被按在地上的我,冷得吓人。
“本王的人你们也敢动?”
温明棠脸上笑意凝固,一脸错愕。
“什么?”
萧执没有看她。
径直走到我面前,俯身扶我起来。
当着温家所有人的面,沉声道:
“本王今日登门。”
“求娶温二姑娘温照宁。”
“为靖王正妃。”
4
祠堂里死一般安静。
温明棠脸上的笑僵住,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执。
“王爷,你说错了吧?”
她指向我,声音发尖。
“她是温照宁!”
萧执扶着我的手没有松。
“本王眼睛没瞎。”
温明棠脸色白了一瞬,又强撑着笑。
“王爷,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这些年不肯低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白蘅,我不介意了。”
“可你不能为了气我,就随便娶我妹妹。”
萧执终于看向她。
“温大小姐。”
“本王何时给过你错觉,觉得本王会娶你?”
温明棠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氏急忙冲出来。
“王爷,明棠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又是温家长女。论身份,论规矩,她才该是王妃。”
萧执身后的长史立刻展开明黄卷轴。
“陛下口谕,准靖王自择王妃。温二姑娘温照宁,端方淑慎,堪配王府。”
温父脸色巨变,扑通跪下。
“臣接旨。”
他接得倒快。
可等口谕宣完,他又咬牙开口:
“王爷,温家祖训,长女未嫁,幼女不得越序。照宁若先嫁,族中恐怕……”
萧执打断他。
“温大人。”
“你温家祖宗的规矩,压得过圣意?”
温父冷汗一下冒出来。
“不敢。”
“那就闭嘴。”
萧执声音不高,却没人敢再插一句。
温明棠却像疯了一样冲上来。
“我不同意!”
“我是长女!她凭什么越过我?”
“她昨夜还不知去了哪里,说不定早就不清白了!”
我浑身一僵。
温明棠抓住这点,眼神恶毒得发亮。
“王爷,你别被她骗了!她昨夜私会外男,温家正要处置她!”
萧执淡淡道:
“她昨夜见的人,是本王。”
满堂哗然。
温明棠瞪大眼。
他继续道:
“本王觉得,她更配做靖王妃,你还有什么意见?”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温明棠脸上。
温明棠摇头。
“不可能……”
“你怎么会选她?”
“她哪点比得上我?”
萧执冷冷看着她。
“至少她不会既要自己的体面,又拖着妹妹跟她一起耗。”
三妹温玉婵哭出声。
小妹也捂住嘴,眼泪滚下来。
我强撑了一整夜的骨头,在这一刻差点软下去。
萧执脱下披风,盖在我肩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还能走吗?”
我点头。
“能。”
温父赶紧挤出笑。
“王爷,照宁脸上的伤只是姐妹间小打小闹……”
萧执看向长史。
“记下。”
长史立刻提笔。
温父脸色灰败。
周氏尖叫:
“王爷,这是温家家事!”
萧执转身。
“从本王下聘这一刻起,她就是靖王府的人。”
“温家再动她一根手指,本王便让京兆府来问问,温家是怎么逼女为妾、毁人清白的。”
周氏瞬间闭嘴。
温明棠却死死盯着我肩上的披风,眼底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冲我笑了。
“温照宁,你别得意。”
“他娶你,只是为了避开皇后赐婚。”
“他心里不会有你。”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
“我不需要他心里有我。”
“我能走出去,就够了。”
温明棠脸色扭曲。
萧执扶着我,从温家祠堂一步步走出去。
外头阳光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压了我十几年的祠堂。
第一次觉得,它也不过如此。
5
靖王府下聘那日,温家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还没出院门,就听见外头一阵惊呼。
青鸢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大小姐她故意使坏!”
我脚步一顿。
温明棠果然疯得彻底。
温家大门前,她穿着一身嫁衣般的正红,妆容精致,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今日受聘的是她。
周氏站在她身侧,故意高声道:
“到底是长女,气度就是不一样。”
温明棠微微垂眼,装出一副被辜负却隐忍的模样。
“王爷只是一时置气。”
“等他想明白,自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难道靖王原本真属意大小姐?”
“那二姑娘不是抢了长姐姻缘?”
我走出去时,正好听见这句。
温明棠看向我,眼底满是挑衅。
她以为我会慌,会解释,会当众失态。
我没有。
我只是走到聘礼前,向靖王府长史一礼。
“有劳长史。”
长史恭敬回礼。
“王妃客气。”
王妃两个字一出,温明棠的脸色明显变了。
恰在此时,萧执策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到温明棠的正红衣裙上,眉眼瞬间沉下去。
“温大小姐。”
“你今日也受聘?”
温明棠咬唇。
“王爷何必这样羞辱我?”
萧执冷声道:
“既未受聘,杵在这里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干什么?”
“来人,送温大小姐回房。”
温明棠彻底绷不住,扑上来想抓他的袖子。
“萧执!”
萧执后退一步。
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
侍卫拦在她面前。
满街人都看见了。
温明棠脸皮涨红,仍不死心。
“你以前不娶,是因为白蘅。如今娶她,是因为什么?”
“你敢说你是真心要她?”
萧执没有动怒。
他只看了我一眼。
“本王娶王妃,真不真心,轮不到旁人置喙。”
我心里轻轻一动。
温明棠却像受了天大的刺激。
“旁人?”
“我等了你五年,你说我是旁人?”
萧执看她的眼神,终于带上厌恶。
“本王从未让你等。”
“你拒亲、拖妹、逼人,是你自己的恶。”
“不要拿本王做借口。”
人群瞬间炸开。
温明棠浑身发抖。
周氏还想替她遮掩,忙道:
“王爷,明棠也是一片痴心……”
我冷冷打断:
“痴心到抢妹妹嫁妆?”
周氏脸色一变。
我抬手。
靖王府长史立刻命人打开温家备好的嫁妆箱。
第一口箱子里,放着我亡母的赤金头面。
第二口箱子里,放着我娘陪嫁的田庄契纸。
第三口箱子里,竟还有三妹出嫁用的绸缎和小妹攒下的珠钗。
围观的人倒吸冷气。
周氏慌了。
“这是误会!”
我指着那套头面。
“误会?”
“我娘的陪嫁,怎么会误入长姐准备出宫赴宴的首饰匣?”
温明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牙道:
“我将来是靖王妃,用你几件东西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僵住了。
满街哗然。
萧执冷笑。
“温大小姐似乎还没清醒。”
他转向长史。
“所有嫁妆重新清点。”
“属于王妃的,一件不少抬进靖王府。”
“属于温三姑娘、四姑娘的,封存造册。”
“谁再敢伸手,按盗窃王妃嫁妆论。”
温父差点站不稳。
温明棠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我越过她,走到聘书前,亲手接过。
那一刻,我听见满街议论声反过来压向她。
她苦心经营五年的体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大口子。
6
皇后寿宴这天。
我随萧执入宫时,流言已经传遍京城。
“温二姑娘不过是白蘅的替身。”
“靖王娶她,是因为她眉眼像那位故人。”
“温大小姐才是真正懂靖王的人。”
这些话是谁放出去的,不用查也知道。
青鸢气得一宿没睡。
“姑娘,要不要让王府去澄清?”
我摇头。
“急什么。”
谣言这种东西,说得越急,越像心虚。
何况我也想知道,白蘅到底是谁。
入殿后,皇后坐在上首看我。
“靖王妃倒是好福气。”
“本宫还以为,靖王这些年念着故人,不会轻易娶妻。”
她这是嫌我误了她的赐婚,当众点我。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我还没开口,温明棠已经从女眷席间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
发式清冷,眉间点了一枚极淡的花钿。
殿中有人低声惊呼。
“这不是传闻中白蘅生前的打扮吗?”
我看向温明棠。
她眼眶微红,像极了戏文里痴情不悔的女子。
“王爷。”
她望着萧执。
“我知道你忘不了她。”
“我不争,也不怨。”
“只要你回头看看我,我也可以学她。”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诡异到极点。
皇后唇角微弯。
温父坐在后方,竟还露出一丝期待。
他们都想看我难堪。
萧执放下酒盏。
声音不大,却冷得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温明棠。”
“谁准你学她?”
温明棠一怔。
萧执起身,目光扫过满殿。
“白蘅不是本王的心上人。”
殿中一片死寂。
“她是北境女将。”
“七年前,北烽城被围三十七日,她带三百残兵死守东门,等到援军。”
“她死时,身上中了十九箭。”
“她的遗物留在靖王府,是因为白家满门战死,无人替她收骨。”
他每说一句,温明棠的脸就白一分。
我也怔住。
原来京中所谓缠绵悱恻的白月光,不过是这些人闲得无聊编出来的桃色故事。
萧执看着温明棠,眼底再无半点耐性。
“本王敬她忠烈,护她清名。”
“而你,拿一个战死之人的名声,给自己的虚荣垫脚。”
“你不配提她。”
温明棠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
酒水泼在她素白裙摆上,狼狈极了。
她嘴唇发抖。
“不可能……”
“你若不爱她,为什么多年不娶妻?”
萧执冷冷道:
“本王不娶,是不想娶。”
“不是在等你。”
殿中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明棠像被剥光了扔在人群里,脸色灰败。
皇后见势不对,轻咳一声。
“原来是外头传言误会了。”
皇帝却看了萧执一眼,沉声道:
“白家忠烈,不该被人拿来作闺阁争风的谈资。”
这话等于定了温明棠的罪。
温父扑通跪下请罪。
周氏吓得脸都白了。
我坐在萧执身侧,忽然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散了些。
温明棠困住我们这么多年。
竟只是困在她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里。
7
后来婚礼顺利举行。
嫁入靖王府后,我第一件事,是去找萧执兑现承诺。
他正在书房看北境军报,听完我的话,只问了一句:
“要本王陪你去吗?”
我摇头。
“王爷借我长史和侍卫就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不爱欠人情。”
我说:
“欠多了不好还。”
萧执放下军报。
“夫妻之间,也算欠?”
我一时没答。
他没有逼我,只叫来长史。
“照王妃说的办。”
回温家那日,温父摆足了架子。
“你如今做了王妃,更该顾念娘家。”
我看着他。
“父亲所谓顾念,是让我继续装瞎?”
周氏冷笑。
“二姑娘飞上枝头,倒学会跟父母算账了。”
“算。”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
“亡母嫁妆,三十二抬。如今库里只剩十一抬。”
“东街铺子三间,被母亲低价转给周家表舅。”
“西郊田庄两处,租银进了长姐私账。”
“三妹的嫁妆绸缎,被拿去给长姐做宫宴衣裳。”
“小妹的首饰,也在长姐匣中。”
每说一项,周氏脸色就难看一分。
温父怒拍桌案。
“够了!家里的东西,本就由长辈做主!”
我看向他。
“所以父亲也承认,你们侵吞了?”
温父一噎。
这时,温氏族老被请来了。
白胡子族老一进门就摆谱。
“王妃虽贵,也不能忘祖宗规矩。”
“长幼有序,是温家立身之本。”
我笑了。
“那逼女为妾,也是立身之本?”
族老脸色一沉。
“胡说什么!”
长史立刻呈上供词。
永安侯府来人的信件。
周氏给媒婆的银票。
温父按下手印的纳妾契。
三妹温玉婵看到那张纸,浑身发抖。
她忽然跪下,哭着磕头。
“族老,父亲说只要我不肯去,就把我关到同意为止。”
“继母说,我不过是庶出的贱命,能给侯爷做妾是福分。”
小妹也哭着站出来。
“长姐说,她不嫁,我们谁都不许嫁。”
“她还说,将来把我送给谁,全看她心情。”
族老们面面相觑。
温明棠从屏风后冲出来。
“你们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三妹抬头,眼神第一次不再畏缩。
“长姐说得太多了。”
“多到我晚上做梦,都听见你说我不配。”
温明棠脸色骤变,抬手就要打她。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温明棠。”
“你还当我是从前任你打骂的妹妹?”
她用力挣扎,却挣不开。
我转向长史。
“取匾。”
温家祠堂里,那块写着“女遵长序”的旧匾被取下来,抬到院中。
温父惊怒。
“温照宁,你敢!”
我看着那块匾。
就是它,困住了我,困住三妹,困住小妹。
也是它,让温明棠理直气壮踩着我们的血往上爬。
我拿起侍卫递来的铁锤。
第一下,匾裂了。
第二下,木屑飞溅。
第三下,那四个字彻底碎在地上。
三妹哭出声。
小妹扑进我怀里,浑身发抖。
温父像老了十岁,跌坐在椅上。
我看着满院人,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温家女儿婚嫁,各凭己愿。”
“谁再拿祖训逼人,我便拿律法问他。”
8
温明棠被送去城外庄子前,最后闹了一场。
那日黄昏,她披着白披风,站在靖王府门前。
风吹得她衣角翻飞,看着倒真像话本里痴情的孤女。
可她一开口,所有可怜都没了。
“萧执!”
“你出来见我!”
“我都知道了,温照宁不过是拿粮栈换了婚书,她根本不爱你!”
“只有我懂你!”
门房拦她,她就哭喊得更大声。
很快,街角聚了不少人。
青鸢气得要命。
“王妃,她这是故意毁您名声!”
我站在门内,听着外头那些议论。
“原来靖王妃是交易来的?”
“难怪靖王突然求娶。”
我忽然觉得好笑。
温明棠最可悲的地方,就是她永远觉得男人的爱才是女人唯一的脸面。
萧执从书房过来,眉眼沉冷。
他问我:
“要不要赶走?”
我摇头。
“让她喊。”
他看我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不被本王所爱。”
我轻轻笑了。
“若我活下去,还要靠别人承认你爱我,那我从温家逃出来又有什么用?”
萧执沉默片刻。
然后,他牵住我的手,打开王府大门。
温明棠看见他,眼睛猛地亮了。
“王爷,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视线落到我们交握的手上,瞬间又扭曲。
“你是不是被她骗了?”
“她跪在你府门前求婚,她下贱,她没有半点女子矜持!”
萧执面无表情。
“她求的是活路,不是施舍。”
“她拿自己的筹码谈自己的婚事,何错之有?”
温明棠像被扎中痛处,尖声道:
“她不爱你!”
萧执淡淡道:
“本王娶她时,也没要爱。”
温明棠怔住。
萧执继续道:
“本王敬她清醒,敬她敢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
“她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谁的附属。”
“她是本王亲自点头的王妃。”
温明棠眼眶通红,忽然从袖中拔出一支簪子,朝我扑过来。
“温照宁,你凭什么!”
侍卫立刻将她按倒。
簪尖擦过我的袖口,若再偏一点,就会扎进手腕。
温明棠被压在地上,还在挣扎咒骂。
“你抢了我的位置!”
“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蹲下,看着她狼狈的脸。
“你的东西?”
“靖王求过你吗?”
“王妃聘书写过你的名吗?”
“妹妹的人生是你的垫脚石吗?”
我站起身,声音冷下来。
“温明棠,你从来没有失去属于你的东西。”
“你只是没抢到不属于你的。”
她被侍卫拖走时,还在尖叫萧执会后悔。
萧执没有再看她。
第二日,温父亲自把她送去了城外庄子。
不是心疼女儿。
是怕她再闹下去,连温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保不住。
9
入冬后,北境传来雪灾。
大雪封路,军粮线断了两处。
朝中有人趁机弹劾萧执,说靖王府掌兵多年,却连军需都稳不住。
皇后一党更是咬得厉害。
“若北境生乱,靖王难辞其咎。”
那日萧执回府,身上带着寒意。
我正在核粮栈账册,抬头看他。
“缺多少?”
他一怔。
我把账册推过去。
“北境三十六处粮栈,能调十八处。”
“官道封了,就走商道。”
“商道也封,就走旧盐路。”
“只是旧盐路要借漠北马队,价钱高,还得有人压得住。”
萧执看了我很久。
“你早就在准备?”
我点头。
“我娘当年做粮栈,不是为了摆着好看。”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满桌标注。
灯下,他的声音很低。
“温照宁。”
“幸好那夜你来了王府。”
我手指微顿。
“王爷现在才知道我有用?”
他笑了一下。
“比我想的更有用。”
三日后,靖王府粮车分三路出京。
我亲自写信给各处掌柜,动用亡母留下的旧印。
青鸢心疼我熬夜,劝我歇一歇。
我摇头。
“这批粮若到不了,死的不是账上的数字,是人。”
半个月后,北境军报传回。
粮到了。
灾民也安置了一批。
朝中弹劾声戛然而止。
皇帝当朝赞我“有母风,亦有胆识”。
这道褒奖传回温家时,温父第二日就递帖子求见。
我没见。
周氏又派人送信,说父女没有隔夜仇,让我提携温家。
我把信烧了。
没过多久,京兆府受理了靖王府递上的状子。
周氏侵吞嫁妆、私卖田庄证据确凿。
温父逼女为妾,虽未成事,却也被御史参了个遍。
他丢了差事,在家闭门思过。
周氏的娘家也被牵连,几间铺子被查封。
至于温明棠,她在庄子上还不安分。
她写信给从前拒过的侯府、公府,说自己只是被妹妹陷害。
可那些人没有一个回她。
她拒了十六门亲事,踩过太多人的脸。
如今她倒下,没人愿意扶她。
倒是三妹温玉婵的婚事,有了转机。
当初退亲的清流许家公子,亲自托母亲上门。
他说:
“我退的不是玉婵姑娘,是温家的规矩。”
“如今规矩没了,我愿再求一次。”
三妹拿着庚帖来见我时,哭得像个孩子。
我替她擦眼泪。
“这次,你自己选。”
她用力点头。
“二姐,我想嫁。”
小妹温晚宜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看上了一个即将外放的年轻武官。
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二姐,我想去京城外看看。”
我笑了。
“去。”
“天大得很,不只在温家院墙里。”
10
一年后,北境雪停。
三妹出嫁那日,天光很好。
她没有从温家祠堂前磕头,也没有拜那块早已碎掉的旧匾。
她牵着红绸,回头看我。
眼里有泪,也有光。
“二姐,我走了。”
我点头。
“好好过。”
小妹站在我身边,羡慕得眼睛发亮。
她的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她悄悄跟我说:
“二姐,我以后若见到大漠,一定写信给你。”
我笑她。
“先把字练好。”
她抱住我的胳膊撒娇。
热闹声里,我忽然看见街角停着一辆破旧马车。
帘子掀开一角。
温明棠坐在里面。
她瘦了很多,眉眼仍漂亮,却没有了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光。
她看着三妹的花轿,眼里怨毒、嫉妒、不甘,搅成一团。
我走过去。
她先开口,声音沙哑。
“温照宁,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还行。”
她咬牙笑了。
“若当年萧执先来求我,一切都会不同。”
我摇头。
“不会。”
她眼神一厉。
我说:
“他不娶你,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眼里从来只有你自己。”
“你喜欢的不是萧执,是他能给你的王妃位置。”
“你恨白蘅,也不是因为情深,是因为一个死人都能让你觉得自己输不起。”
温明棠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再看她。
她这一生最爱等。
等别人低头。
等男人证明她特别。
等妹妹们被她踩到尘埃里还感恩戴德。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没人再等她。
夜里,靖王府灯火温暖。
萧执从外头回来时,我正在廊下看北境送来的新粮册。
他拿走我手里的册子。
“王妃现在比本王还忙。”
我笑了。
“王爷后悔娶了个只会算粮账的王妃?”
他在我身边坐下。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
我怔了怔。
他看着我,声音比夜色还低。
“那夜你来王府求婚,怕不怕?”
我想了很久。
“怕。”
怎么会不怕。
怕萧执拒绝怪罪。
怕温家发现。
怕自己赌错一步,连累两个妹妹一起沉下去。
萧执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
风穿过廊下,带着远处梅花的冷香。
我看向萧执,轻声道:
“人这一生,总要有一次,是要自己替自己做主。”
萧执掌心温热。
他笑了笑。
“那本王很荣幸。”
“娶到了自己做主来下聘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