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侯爷从北境带了个女人回府,我刚把继女明珠送进宫,便立刻赶回了侯府。
才进前厅,就见一位年轻姑娘端坐在上首。
一见我,她眼睛亮了。
“你就是明珠吧?”
她亲热地握住我的手,笑得温柔又笃定。
“你父亲说你幼年丧母,最叫人心疼。
“以后,我就是你母亲了。”
我忽然笑了。
侯爷难道没告诉她,我才是靖安侯府如今的夫人吗?
1.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有继母疼,不需要别人疼我。”
她眼底泛起恰到好处的怜惜。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如今府里那位夫人,到底不是你亲娘。”
“不是亲生的,哪会真心待你?”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我笑了一声,抬眼问她:
“那你会真心待我吗?”
秦月娘立刻点头。
“当然,我会倾尽一切对你好的。”
我接着问:
“什么都舍得给?”
她似乎以为我被哄住了,笑意更深。
“只要你喜欢,我有什么舍不得?”
我点头。
“备车。”
“出门买东西。”
秦月娘答应得很快。
她大概觉得,这是她讨好“明珠”的第一步。
“好,你想买什么,我都陪你去。”
她说这话时,眼神扫过屋中下人,腰背也比方才挺直了几分。
那模样,颇有些未来女主人的架势。
我转头看向管家纪安。
他立刻躬身道:
“郡主今日想出门,老奴这就叫人套车。”
郡主二字一出,秦月娘眼睛都亮了。
马车备好后,秦月娘亲自扶我上车。
一路上,她不住打量我。
过了半晌,她柔声问:
“明珠,你平日喜欢什么?”
我靠在软枕上,随口道:
“贵的。”
她笑容僵了一瞬。
我偏头看她。
“怎么,不行?”
她忙道:
“自然行。你是侯府郡主,又是太后娘娘的心肝,就该用最好的。”
第一站,我去了京中最有名的珍宝阁。
掌柜一见我,正要行礼。
纪安带来的婆子先一步上前,低声道:
“我们郡主今日想清静些,掌柜只管拿好东西来。”
掌柜多机灵的人,立刻会意。
不多时,锦盒摆满了一桌。
秦月娘最初还能端着笑。
等掌柜报出价钱时,她脸上的温柔险些维持不住。
我拿起一支金凤衔珠钗,在发间比了比。
“好看吗?”
她立刻道:“好看。”
我又拿起一对东珠耳坠。
“这个呢?”
“也好看。”
我眼睛瞬间亮了。
“那这些都包起来吧。”
她身边的丫鬟采薇脸色一变,低声提醒:
“姑娘,侯爷给的银票只怕不够这样花……”
秦月娘狠狠瞪她一眼。
采薇立刻闭嘴。
秦月娘转过脸,重新挂上笑:
“喜欢便买下。姑娘家首饰多些,不算什么。”
我弯了弯眼。
“秦姑娘果然比母亲大方。”
这话一出,她眼底的不舍顿时被得意冲散。
她咬牙对掌柜道:
“包起来。”
银票递出去时,秦月娘指尖都在抖。
我装作没看见,又指了指旁边一整套点翠头面。
“那套也不错。”
秦月娘脸色白了一点。
但她看着我,还是挤出笑:
“那便一并买下。”
从珍宝阁出来,她已经花了一千多两。
我没停,转头去了云锦坊。
我挑了几匹昂贵的云锦。
秦月娘付银子时,呼吸都重了几分。
可她仍温温柔柔地问我:
“明珠,若你穿着这些入宫,太后娘娘可会喜欢?”
我点头。
“外祖母肯定会喜欢的。”
她听见“外祖母”三个字,眼睛一亮。
“那你见了太后娘娘,会提起我吗?”
我认真道:
“会。”
她压低声音:
“那你可会说,我待你极好,比府里那位夫人还疼你吗?”
我看向她,笑了笑。
“那就看你表现喽。”
2.
接着,我又去了香铺。
我说太后最爱沉水香。
秦月娘立刻买了两匣最贵的。
我说太后怜惜孤女,城西慈幼堂正缺银钱修屋。
她原本已经心疼得脸色发青,听见能讨太后欢心,立刻又捐了五百两。
慈幼堂管事嬷嬷感激不已,要将善名记下。
秦月娘忙道:
“便记明珠郡主的名。旁边再添一句,是秦月娘陪郡主一道行善。”
整整一日,秦月娘花钱花得像割肉。
可每当我问她是不是心疼,她都咬牙说不心疼。
傍晚回府时,马车里堆满锦盒和单据。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
“秦姑娘真好。”
她疲惫的眼睛立刻亮了。
“那明珠会帮我吗?”
我笑着点头。
“当然。”
我当然会帮她。
帮她把这些银子,全变成呈到太后面前的证据。
钱花出去以后,秦月娘明显觉得自己离“明珠”近了。
人一旦下了本,就总想着要回报。
回府路上,她坐在我身侧,说话比上午亲密许多。
“明珠,其实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投缘。”
我没接话。
她便自顾自叹气:
“你这孩子看着金尊玉贵,可心里想必苦得很。旁人只看见你是郡主,是太后娘娘的外孙女,又有谁真知道你幼年丧母的滋味?”
我轻轻转着手里的糖人竹签。
“府里没人亏待我。”
秦月娘一副看穿世事的模样。
“明面上自然不会。可不是亲生的,到底隔着一层。那位侯夫人待你好,无非是要借你在侯府站稳脚跟。”
我抬眼看她。
“你很懂这些?”
她微微一笑。
“我出身低,见过的人心冷暖,比你多。”
我故意迟疑道:
“可是母亲待我很好啊。”
秦月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明珠,好不好不能只看吃穿。她无儿无女,若不抓紧你这个郡主,凭什么坐稳侯夫人的位置?”
她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
“你得替自己打算。”
我问:
“怎么打算?”
她眼底浮出一点亮光。
“你需要有人真心疼你,这样将来府里便有人护着你。可若一直由那位夫人把持,她年纪渐长,心思变了,你怎么办?”
我垂眸。
“你的意思是,母亲会害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差点笑出声。
回到侯府,秦月娘没有回客院。
她借口累了,要在前厅歇歇。
我知道她还有话说,便陪她坐下。
茶上来没多久,她忽然问:
“府里东边那座院子,是空着的吗?”
我端茶的手顿住。
侯府东边,有一处院子,名叫揽月居。
那是长公主生前住过的地方。
她走后,侯爷萧承砚下令封存,谁也不得乱动。
我嫁进府后,每月都亲自带人打扫,却从不住进去。
对明珠来说,那是她唯一怀念母亲的地方。
对我来说,那是恩人的旧居。
我这条命是长公主护下来的。
所以揽月居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不许旁人轻慢。
我放下茶盏。
“你问那个做什么?”
3.
秦月娘笑得自然。
“进府时远远瞧见了。那院子位置极好,花木也雅致,想必住着舒坦。”
“等我将来进了门,总要有个体面的地方。若住得太偏,外人岂不是轻看我,也轻看你父亲?”
我轻轻敲了敲桌面。
秦月娘越说越顺:
“我听说那里原是长公主住处。人都去了这么多年,院子一直空着,也怪可惜。”
我的声音冷下来。
“里面还有长公主旧物。”
秦月娘不以为意。
“旧物嘛,该留的留,该收的收。堆多了也不过惹活人伤心。明珠,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过日子。”
屋里瞬间静得吓人。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笑意。
秦月娘却没察觉。
她以为我一个“孩子”,被她几句话说得动摇了。
她甚至抬手想摸我的头。
我偏身避开。
她手僵了僵,又笑着收回去。
“我也是为你好。你母亲若泉下有知,也盼着你往前看。”
我问她:
“你见过我母亲吗?”
秦月娘摇头。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她说话?”
她被我问住了一瞬。
很快,她又摆出大人教导孩子的姿态。
“明珠,大人的事,你还不懂。”
我笑了。
她以为我被说服了,压低声音道:
“明日你进宫,便在太后面前多提提我。你说你喜欢我,想让我照顾你。太后娘娘疼你,一定会成全。”
“到时候府里就有个真正疼你的人了。”
我问:
“那侯夫人呢?”
秦月娘眼底终于露出轻蔑。
“她既不得侯爷喜欢,又没有孩子,占着位置也无趣。若识相,退到庄子上清修,还能保住体面。”
我盯着她。
“若不识相呢?”
秦月娘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那也由不得她。”
“好。”
秦月娘眼睛一亮。
“你肯帮我了?”
我点头。
“明日我带你进宫。”
她激动得茶盏都险些端不稳。
“真的?”
“真的。”
我转头吩咐纪安:
“把今日买的东西都登记清楚,明日一并带进宫。”
纪安垂首应是。
秦月娘还沉在喜色里,根本没听出我的意思。
她以为那些东西是她讨好太后的礼。
可明日摆到太后面前的,远不止礼。
还有她的贪心,她的蠢毒,以及她对长公主的轻慢。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进宫了。
到了寿安宫门口,宫女迎上来,正要向我行礼。
我轻轻抬手止住。
秦月娘根本没注意。
她正忙着整理衣袖,摆出一副温婉慈爱的模样。
那架势,比我这个正经侯夫人还像入宫谢恩的人。
我走在前头。
她紧跟在我身后。
刚进正殿,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
“母亲!”
一个穿着郡主服制的小姑娘从太后身边跑下来。
她看都没看秦月娘,直接扑进我怀里。
“母亲,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4.
我扶住明珠,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
“慢些,像什么样子。”
明珠抱着我的腰撒娇:
“在外祖母这里,又没有外人。”
秦月娘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笑一点点裂开。
她看看明珠,又看向我,声音发抖:
“你……你是谁?”
殿上,太后坐在凤纹榻上,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
“这是哀家的外孙女,明珠郡主。”
秦月娘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转头看我,像见了鬼。
我轻轻拍着明珠的背,抬眼冲她笑了笑。
“秦姑娘昨日不是说,往后要做明珠的母亲吗?怎么今日倒不认得明珠了?”
明珠一愣。
“什么母亲?”
秦月娘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恕罪!民女只是认错了人。民女初来京城,从未见过侯夫人与郡主,一时眼拙,绝非有意冒犯。”
明珠抓紧我的袖子,仰头问:
“母亲,她是谁?”
我摸摸她的头。
“你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秦姑娘。”
明珠眼睛睁大。
“父亲带回来的?”
她再看秦月娘时,眼里已经有了戒备。
秦月娘跪在地上哭起来。
“郡主,民女只是太想与你亲近。侯爷在路上常提起你,说你幼年丧母,民女听得心疼,所以才一时糊涂。”
她哭得楚楚可怜。
“民女没有恶意,真的没有。”
太后看向我。
“清辞,你说。”
我上前行礼。
“昨日秦姑娘入府,将臣妇错认成明珠。臣妇见她言辞中多有试探,便没有立刻揭穿。”
秦月娘急声道:
“夫人,民女真不是有意……”
我没理她。
“后来秦姑娘为了讨好她以为的明珠郡主,带臣妇去了珍宝阁、云锦坊、香铺,又在慈幼堂捐银。每花一笔,她都问臣妇,能不能在太后面前替她说话。”
纪安立刻捧着账册上前。
“太后娘娘,所有单据皆在此处。”
宫女接过账册,呈到太后手边。
太后翻了两页,脸色渐冷。
秦月娘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秦姑娘,这些也只是认错人吗?”
秦月娘还想辩解。
“民女只是想讨郡主欢心,并无旁的心思。”
我点点头。
“讨郡主欢心,便要诋毁侯夫人?”
她脸色一白。
太后抬眼。
“诋毁?”
我道:
“秦姑娘昨日亲口说,臣妇不是明珠亲娘,不会真心疼她。又说臣妇无宠无子,占着侯夫人的位置也没意思。”
秦月娘猛地抬头。
“我没有!”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发颤:
“夫人,您不能因为侯爷带我回府,便这样冤枉我。我出身卑微,哪里敢有那样的心思?”
我侧身看向纪安。
纪安跪下,将昨日在前厅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他说秦月娘如何挑拨“郡主”与我离心。
如何暗示明珠该替自己打算。
如何提起揽月居,说长公主旧院空着浪费。
又如何说死人留下的东西太多,活人看了伤心,该扔的便扔。
话说到这里,明珠脸色彻底变了。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太后身边,眼圈一下红了。
“外祖母,她要动我娘的院子。”
太后的手重重拍在案上。
“放肆!”
秦月娘吓得伏倒在地。
“太后娘娘明鉴,民女只是随口一说,绝无轻慢长公主之意!”
太后冷笑。
“长公主生前的居所,连哀家都不许旁人随意挪动。你一个还没名分的外来女子,倒先惦记上了?”
5.
秦月娘浑身发抖。
“民女不敢,民女真的不敢。”
我静静看着她。
“不敢?昨日秦姑娘可不是这样说的。”
秦月娘身子一僵。
我抬了抬手。
银杏从殿外进来,跪地行礼。
“太后娘娘,昨日秦姑娘教夫人假扮郡主入宫哭诉。”
秦月娘尖声道:
“你胡说!”
银杏抬头,眼睛发红。
“奴婢没有胡说。秦姑娘说,让‘郡主’见了太后先哭,说侯夫人待她冷淡,说侯夫人拿规矩压人。还说只要郡主哭得厉害些,太后必定心软。”
她顿了顿,咬牙道:
“秦姑娘还说,侯夫人若识趣,便去庄子上清修;若不识趣,也由不得她。”
殿中死寂。
秦月娘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
明珠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孩子。
长公主过世后,她学着端起郡主架子,在外人面前很少掉泪。
可此刻,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想把我母亲赶出府?”
秦月娘慌忙摇头。
“郡主,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进侯府,太想有个家了。”
明珠咬着唇。
“所以你就骗我?你都没见过我,就想利用我?”
秦月娘哭着膝行两步。
“郡主,我往后一定真心疼你。昨日那些话都是误会,是我糊涂,是我不会说话。”
明珠后退一步。
“你别碰我。”
这四个字,比太后任何斥责都让秦月娘绝望。
因为她很清楚,她所有盘算,都建立在明珠肯接纳她的前提上。
可明珠如今连看她一眼都嫌恶。
太后将明珠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冷得像霜。
“还未进门,便敢教唆哀家的外孙女撒谎,诋毁照顾她多年的继母,甚至觊觎长公主旧居。”
太后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样的人若真进了侯府,明珠还有安生日子吗?”
秦月娘伏地大哭。
“太后娘娘,民女知错了。民女只是爱慕侯爷,一时失了分寸。求太后娘娘看在侯爷的份上,饶民女这一回。”
她不提萧承砚还好。
一提,太后脸色更沉。
“靖安侯带回来的人,自然要让靖安侯亲自看看。”
太后吩咐宫人:
“传话去宫门。靖安侯若已回京,即刻入宫见哀家。”
宫人领命而去。
秦月娘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她大约以为,萧承砚来了就会护她。
也是。
她腕上的玉镯,腰间的玉佩,都是萧承砚给的。
在她看来,萧承砚既给了她这些,心里必定有她。
可她忘了。
萧承砚再糊涂,也不会蠢到拿亲女儿和长公主的体面去给她铺路。
萧承砚是午后进宫的。
刚踏进寿安宫,他便察觉气氛不对。
6.
萧承砚眉心一皱,先向太后行礼。
“臣见过太后。”
太后没叫他起身,只将账册扔到他面前。
册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靖安侯,你带回来的人,倒是好本事。”
萧承砚脸色微变。
秦月娘像看见救命稻草,哭着扑过去。
“侯爷,救我!”
她抓住萧承砚的衣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只是认错了夫人和郡主,想讨郡主喜欢,才一时说错了话。夫人她不肯容我,便把事情闹到太后娘娘面前。”
萧承砚下意识看向我。
“清辞,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明珠先站了起来。
“我来告诉父亲。”
“她想骗我。她把母亲认成我,教母亲入宫撒谎,说母亲待我不好,让外祖母赶走母亲。”
萧承砚脸色瞬间沉下。
“什么?”
秦月娘慌忙摇头。
“不是的,侯爷,不是这样的!郡主年纪小,听旁人说了几句,误会我了。”
太后冷声道:
“你是说,哀家也误会你?”
秦月娘立刻噤声。
太后抬手。
纪安、银杏,以及昨日在场的婆子小厮依次上前,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萧承砚越听,脸色越难看。
最后,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秦月娘。
“我让你先回府,是让你安分等候,不是让你算计明珠。”
秦月娘脸色惨白。
“侯爷,我没有算计郡主。我只是太想留下来,太想与你在一起。”
她仰头看他,泪水滚落。
“你明明待我那样好,给我镯子,给我玉佩,还说会给我一个交代。我以为……我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
殿内一静。
萧承砚面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垂眸,没有说话。
秦月娘像抓住最后稻草。
“侯爷,我出身不好,被人欺辱,是你救了我。若不是你,我早死在北境了。我只是怕进府后没人容我,才想先讨郡主欢心。”
她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没有坏心。我只是太害怕了。”
若换个地方,这番话或许能博来几分怜惜。
可这里是寿安宫。
她不该拿自己的可怜,遮掩她对明珠的算计。
更不该拿可怜当遮羞布,去碰长公主留下的东西。
太后淡淡道:
“可怜,不是你利用明珠的理由。”
萧承砚闭了闭眼。
他大概终于明白,自己随手带回来的人,差点把侯府搅成什么样。
他沉声道:
“秦月娘,我会命人将你安置在城外别院。自今日起,你不得入侯府,也不得接近明珠。”
秦月娘如遭雷击。
“不,侯爷,你不能这样!”
她膝行上前,想去抓萧承砚的手。
萧承砚后退一步。
她扑了个空,狼狈摔在地上。
“你说过会给我名分的!”
萧承砚声音冷硬:
“我说的名分,是让你安分守己之后,再议安置。不是让你一进京便肖想侯夫人的位置。”
秦月娘僵住。
她终于听明白了。
萧承砚从未说过要娶她为妻。
那些所谓暗示,不过是她贪心后的妄想。
明珠忽然开口:
“父亲。”
萧承砚看向她。
明珠眼中还含着泪,却一字一句道:
“若你非要让她进侯府,我以后就住在宫里,再也不回去了。”
萧承砚脸色微白。
“是父亲错了。”
明珠别开脸,没有应。
太后看着他,冷冷道:
“靖安侯,内宅不是你随手放人的马棚。你带一个人回来,受惊的是你的女儿,受辱的是你的夫人,受轻慢的是长公主留下的体面。”
萧承砚沉声道:
“臣知罪。”
秦月娘瘫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秦月娘被宫人拖出去时,还在哭喊。
“侯爷,救我!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安分!”
萧承砚没有回头。
“夫人,求您饶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也没有动。
殿门合上,那哭声被隔绝在外。
7.
寿安宫终于安静下来。
太后揉了揉明珠的头,语气放软:
“吓着了?”
明珠摇头,却仍抓着我的袖子。
“没有。”
嘴硬。
我拿帕子替她擦眼角。
她忽然小声问:
“母亲,你昨日为什么不直接拆穿她?”
我道:
“她若只是一时认错,拆穿便罢了。可她心思不正,我总要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明珠抿唇。
“她说你不好。”
“我听见了。”
“她还想抢你的位置。”
我笑了笑。
“那也得抢得动。”
明珠这才破涕为笑。
太后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些。
“这些年,明珠由你照看,哀家心里有数。”
我屈膝行礼。
“这是臣妇分内之事。”
太后摇头。
“分内之事,也分做得好与不好。清辞,你做得很好。”
我心口微热。
太后又看向萧承砚。
“你自己带回来的人,自己处理干净。哀家不想再听见她借靖安侯府的名头在京中走动。”
萧承砚拱手:
“臣明白。”
“还有。”
太后语气一沉:
“揽月居是长公主旧居,谁敢动一草一木,哀家绝不轻饶。”
萧承砚低声道:
“臣不敢。”
宫人又把昨日那些首饰绸缎一一呈上。
太后随意翻看几眼。
“既是秦月娘送给她以为的明珠,那便归明珠。”
明珠立刻道:
“那放母亲库里。”
太后点头:
“随你。”
慈幼堂的善款单子也呈上来。
太后看完,眉目终于舒展些许。
“这笔银子倒花得不冤。就记在明珠名下吧。过些日子,哀家再添些,将慈幼堂修好。”
明珠乖巧应下。
至于秦月娘原本想献给太后的东珠,太后看都没多看,直接赏给了我。
“拿回去做几件首饰。你年纪轻,别总穿得灰扑扑的。”
明珠立刻点头。
“外祖母说得对。”
我无奈。
“臣妇谢太后赏。”
萧承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出宫前,太后留下明珠说话。
我在偏殿等着。
萧承砚走过来,沉默许久,低声道:
“清辞,今日之事,是我欠考虑。”
我看着窗外宫墙上的光影。
“侯爷确实欠考虑。”
他被我噎住。
我转头看他。
“你带人回来前,至少该写信告知我她的来历、身份、如何安置。而不是直接让她进府里,你可曾想过,明珠愿不愿意?我愿不愿意?”
萧承砚眉心紧锁。
“我当时只是觉得,她孤苦无依……”
“孤苦无依的人很多。”
我打断他。
“不是每一个都能被侯爷领进府。”
他沉默下来。
我继续道:
“侯爷怜惜她,我管不着。但她若想踩着明珠和长公主的体面往上爬,我不答应。”
这是我嫁进侯府后,第一次这样直白同他说话。
萧承砚看着我,眼底有震动,也有愧色。
良久,他低声道:
“不会再有下次。”
我淡淡道:
“希望如此。”
秦月娘被送去了城外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不过是靖安侯府名下一处旧宅。
太后亲口发话,不许她以侯府女眷自居,更不许靠近明珠。
这句话传出去后,京中没有哪家夫人愿意见她。
她原本盘算得极好。
先哄住明珠,再借太后之口进府。
可如今,银钱没了,名声毁了,萧承砚也不再见她。
她连侯府大门都没能迈进第二次。
几日后,别院那边传来消息。
秦月娘闹着要见侯爷。
仆妇不许,她便砸了屋里的茶盏,又绝食。
萧承砚听了,只说:
“看着她,别让她死了。”
除此之外,再无别话。
8.
我听见时,正在揽月居里。
院中海棠开得正好。
我亲自擦拭长公主留下的琴案。
明珠跑进来时,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母亲。”
我回头。
“怎么不让人通传?”
她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这里又没有外人。”
她看了看琴案,又看了看我。
“你是不是又想我娘了?”
我顿了顿。
“嗯。”
明珠坐到我身边,轻轻摸了摸琴案。
“我也想。”
我没有说话,只陪她坐着。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
“母亲,我娘是不是对你很好?”
我笑了笑。
“很好。”
“有多好?”
我想了想。
“若没有她,我大概活不到今日。”
明珠怔住。
我从前很少同她说这些。
她只知道长公主于我有恩,却不知道这恩有多重。
我慢慢道:
“当年谢家出事,我被人推出来顶罪。所有人都让我认,说认了还能保住家中其他人。只有长公主说,不是我的罪,我不该认。”
明珠听得眼眶发红。
“所以你嫁进侯府,是为了报恩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一开始是。”
她抬眼看我。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是因为你。”
明珠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扑进我怀里。
“母亲。”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长公主若看见,又要笑话我们明珠是小哭包。”
她闷声道:
“她才不会。”
我笑了。
“嗯,她不会。她最疼你。”
明珠抱着我,声音很低:
“那你也疼我吗?”
我叹了口气。
“我若不疼你,昨日就不会陪秦月娘演那一整日。”
她破涕为笑。
“也是。”
从揽月居出来后,明珠拉着我去了库房。
她兴致勃勃翻那些秦月娘送出来的首饰。
“母亲,这支步摇适合你。”
我看了一眼。
金凤衔珠,华贵得很。
“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
她踮脚往我发间比。
“母亲总说不适合。其实就是你懒不愿意带。”
我被她闹得没办法,只能任由明珠把步摇插到我发髻里。
她退后两步,满意点头。
“好看。”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清淡,却因那支金钗添了几分明艳。
我忽然有些恍惚。
嫁进侯府后,我似乎总下意识把自己往稳重里打扮。
我要管家,要镇住下人,要替明珠撑腰,要让外人挑不出错处。
久而久之,我差点忘了,我也不过二十出头。
明珠从身后抱住我。
“母亲,你会不会离开我?”
我从镜中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月娘说,你不是我亲娘。”
她声音很轻。
“外面也有人这样说。”
我转过身,蹲下来看她。
“亲生与否,不是别人一句话就能定亲疏的。”
她眼睛红了。
“那你会一直要我吗?”
我替她擦掉眼泪。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她咬唇。
“父亲带她回来,我以为……”
她没说完。
可我懂。
她怕萧承砚另有新人。
怕新人进府后生下孩子。
怕自己再次被丢下。
更怕我也因此离开。
我握住她的手。
“我生你父亲的气,是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
她怔怔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
“你是明珠,是我养大的孩子。谁来都改变不了。”
她终于哭出声。
我把她抱进怀里。
窗外春光正好,廊下海棠开得热烈。
我抱着明珠,忽然觉得这些年辛苦都不算什么。
她幼时高烧,我整夜守着。
她练字练到哭,我陪她一笔一画写。
她第一次来月事,吓得躲进被子里,也是我坐在床边慢慢教她。
这些事,外人看不见。
秦月娘也不会懂。
她以为母亲这个位置,是几句甜话、几件首饰、几场哭诉就能抢来的。
可她不知道,孩子的心不是买来的。
是日日夜夜熬出来的。
是她害怕时有人握住她的手,受委屈时有人站在她前面,哭的时候有人替她擦泪。
这些才是母亲。
9.
月底,太后召我和明珠进宫。
寿安宫里,明珠正陪太后下棋。
她棋艺烂得离谱,却理直气壮悔了三次。
太后笑骂她无赖。
我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弯了唇。
太后见我笑,便道:
“清辞,过来坐。”
我依言坐下。
太后看了我半晌,忽然说:
“哀家听说,靖安侯这阵子老实了不少。”
我差点被茶呛到。
明珠在旁边偷笑。
我道:
“侯爷只是比从前更顾家些。”
太后哼了一声。
“他早该如此。”
说罢,太后又拉过我的手。
“女人在这世上,总有许多不得已。你嫁进侯府时,哀家也担心过你委屈。”
我垂眸。
太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长公主当年救你,是觉得你值得。如今看来,她眼光很好。”
我鼻尖一酸。
太后又道:
“你把明珠养得很好,也把长公主留下的体面守得很好。”
明珠立刻凑过来。
“我也觉得母亲很好。”
太后笑着点她额头。
“没问你。”
明珠不服气。
“可我最有资格说。”
她转头抱住我的胳膊。
“母亲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我心里一软。
太后看着我们,眼中也有了湿意。
“长公主若在天有灵,也会安心。”
我起身要行礼,却被太后按住。
“不必动不动就跪。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太后请说。”
“明珠过些年便要及笄。她的封地、嫁妆、身边人,都要慢慢准备起来。哀家年纪大了,不能事事盯着。”
太后看着我。
“你替她管着,哀家放心。”
我郑重道:
“臣妇定不负太后所托。”
明珠把头靠在我肩上,小声道:
“我也放心。”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尚早。
马车经过城西,我掀开帘子,看见慈幼堂新修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新瓦的光。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
她们大约不知道,修屋的银子来自一个妄想踩着明珠上位的女人。
这世上的事,有时也很有趣。
恶念撒出去,未必都能结恶果。
只要有人接住,换个方向,也能开出花来。
回府后,明珠非要拉我去揽月居。
院门打开,里面一切如旧。
琴案擦得干净,书架上没有一粒尘。
海棠树下,长公主生前常坐的石凳仍在那里。
明珠坐上去,轻轻摸了摸石桌。
“我娘以前是不是也坐在这里?”
“嗯。”
明珠沉默一会儿,又抬头看我。
“那你坐我旁边。”
我坐下。
她一手握住我,一手放在石桌上,仿佛这样就能同时牵住两个母亲。
风吹过院中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轻声道:
“我有两个母亲。”
我心口微颤。
她看着我,眼睛明亮。
“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谁也抢不走。”
我笑了。
“嗯,谁也抢不走。”
后来,京中偶尔还会有人提起秦月娘。
说她曾经差一点进了靖安侯府,却在太后面前丢尽脸面。
说她花光了银钱,买了一堆再也拿不回来的首饰绸缎。
说她在城外别院里日夜后悔。
我听过便罢。
她于我而言,不过是侯府门前一阵恶风。
风来时,确实扰人。
可门关上,也就过去了。
我仍旧管着侯府,陪着明珠。
萧承砚仍旧会出征,只是每次离京前,都会亲自同我交代府外事务,也会认真询问明珠想要什么。
他在学着做一个父亲。
至于丈夫。
我不急。
也未必需要。
我站在侯府正门前,看着门楣上“靖安侯府”四个字。
有人以为,这座府里的夫人之位,只要讨好一个男人、哄骗一个孩子,就能轻易夺走。
可她不懂。
这道门里,有长公主留下的恩义,有太后护着的明珠,也有我三年一日撑起来的规矩与人心。
母亲这个位置,更不是靠几句软话就能坐稳的。
我陪明珠熬过的病夜,替她挡过的闲言,给她梳过的发,擦过的泪,都不是外人花几两银子、掉几滴眼泪就能抹去的。
秦月娘想进侯府。
最后连门槛都没跨过。
而我牵着明珠的手,迈进正门。
她仰头冲我笑:
“母亲,晚上我给你挑衣裳。”
我叹气。
“又来?”
她晃着我的手。
“当然。母亲这么好看,就该日日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无奈摇头,却没有拒绝。
夕阳落在侯府青石地上,把我和明珠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无比清楚。
长公主护过我。
如今,换我护她留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