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丈夫顾廷返城离开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把我冻红的手捂在怀里,说:“明月,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回来接你。”
他来信说复习难,家里也难,工作更难。
我就把省下来的钱、粮票、药材,一包一包寄给他。
这十年,我在山里给人接生,给人扎针,采药换钱,缝补衣裳到半夜。
直到山洪冲垮了村子。
我背着药箱,拖着他病弱的婆婆,牵着九岁的女儿,逃到北京找他。
我去了临时安置登记处领粮票。
远远看见顾廷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正扶着一个怀孕的女人。
他替她挡风,替她端热水。
那个女人笑着问我:
“你也是南边灾区来的吧?”
“我丈夫从前也在南方插过队,十年前返城读大学。”
她回头喊他:
“阿廷,你看看,她像不像你从前插队那边的人?”
顾廷的看了我一眼,冷冷说:“不认识。”
女人问我:“妹子,你男人怎么没陪着你一起过来啊?这里是按人头领的。”
我忽然笑了。
“同志,我男人,十年前就死在回城的火车上了。”
1
那女人又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可真不容易。”
她说着又递给我两张粮票。
我接过粮票,手指冻得发木。
眼睛却一直看着顾廷。
他和走时不一样了。
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
如今他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是挺括的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顾廷也看着我。
他的脸白得吓人。
可他很快转开视线,扶住那女人的胳膊。
“音依,这里风大,你别站久了。”
周音依。
我听旁边登记的人说,她是周家最受宠的小女儿。
父亲是老干部,两个哥哥都在机关里做事。
她点点头,又看向我。
“妹子,你要是没落脚处,就去东边临时安置棚。那边有热水,也有人登记灾民名单。”
我垂下眼,攥紧怀里那只小红布鞋。
那是我女儿花花的。
三天前,我们刚到北京西郊的安置点。
我出去给几个发高烧的孩子扎针,换了半袋玉米面。
回来时,窝棚里只剩顾廷他娘。
她蜷在破被子里,还骂我没用。
我问她花花去哪儿了。
她先说不知道。
后来被我逼急了,才翻着白眼说:
“城里有户好人家,想收个干闺女。”
“人家给了二十块钱,还给了半袋粮票。”
“丫头片子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去享福。”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住。
我找遍了车站、胡同口、收容站、黑市边上的人堆。
最后只在一条脏水沟旁,捡到花花的一只红布鞋。
鞋面上歪歪扭扭绣着“花花”两个字。
是她自己学着绣的。
她说:“娘,等见到爹,让爹一眼就认出我。”
可她爹站在我面前,连我都不认。
当天夜里,顾廷他娘死了。
她衣服里缝着一沓钱和粮票。
不知被谁看见了。
一群饿急了的人扑上去抢。
等我赶过去时,她躺在墙根下,嘴里还含着血沫子。
她到死也没说,花花到底被谁带走。
我把她埋在郊外一棵歪脖子树下。
周音依身边的女干部催我:
“同志,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我收回目光。
顾廷扶着周音依转身时,极轻地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愧疚。
是警告。
夜里,我睡在一座桥洞底下。
周围全是从水灾里逃出来的人。
有人咳得喘不上气,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
我借着别人的煤油灯,擦拭药箱里的银针。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顾廷穿着深色大衣,站在阴影里。
他开口第一句是:
“我娘呢?”
我看着他。
“死了。”
他脸色一下沉了。
“沈明月,你怎么能让她死?”
我笑出了声。
“顾廷,这十年,她的饭是谁做的?药是谁熬的?屎尿是谁收拾的?”
“山洪来的时候,是我背着药箱,拖着她,带着你女儿走到北京。”
“你现在问我,怎么能让她死?”
他眼里闪过一丝狼狈。
很快又硬下来。
“女儿?”
“我离开十年,你哪来的女儿?”
我胸口像被冻裂了一道口子。
“你走时,我已经怀了两个月。”
“我写信告诉过你。”
“写了不止一封。”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
“孩子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
“被你娘卖了。”
桥洞外风吹过来,像刀刮在脸上。
顾廷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压低声音道:
“这事不能闹出去。”
我怔了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一百块钱,几张全国粮票,还有一封盖了章的返乡介绍信。
“拿着。”
“明天一早离开北京。”
“孩子我会托人打听。”
“但你不能再去找音依,也不能说你认识我。”
我低头看着那一沓钱。
十年。
我的青春,我的骨血,我的女儿。
在他这里,只值一百块和一张把我赶回灾区的纸。
我刚想开口,桥洞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顾廷猛地回头。
黑夜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槐胡同的济民诊所。
诊所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里面一股草药味。
坐堂的大夫姓钱,头发白了一半。
前一天在安置点,他见过我给人退热,知道我会针灸,就让我来试一天。
“沈同志,工钱不多。”
“一天两顿饭,晚上能在后院柴棚凑合睡。”
我点头。
“够了。”
上午,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突然见红,被家里人抬进来。
她男人吓得直搓手。
钱大夫诊脉后皱了眉。
“胎位不正,又动了气。”
旁边两个年轻医生都不敢下手。
我洗了手,让人烧热水,又取出银针。
那女人疼得抓住我的腕子。
“救救我,同志,我不能丢了这个孩子。”
我低声说:
“别怕,跟着我呼吸。”
忙了快两个钟头,她的血终于止住,人也缓过气来。
钱大夫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这手法,不像只在村里学过。”
我收针。
“村里没有医院。”
“人要活,就得什么都学一点。”
快到中午,门外突然闹起来。
几个人进来,把排队的病人往旁边赶。
“让让,都让让。”
“周同志身体不舒服,先看周同志。”
钱大夫脸一沉。
“诊所不是机关食堂,谁先来谁先看。”
那人冷笑。
“周同志怀着孕,要是被这些灾民挤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我正在分药。
手顿住。
周音依被人扶着进来。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白围巾,脸色比昨天差些。
她停在我面前,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沈明月?”
我没有抬头。
她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能让阿廷大半夜出去的人,是什么厉害角色。”
“原来就是你。”
诊所里一下安静。
我把药包扎好,递给病人。
“周同志要看病,就坐下。”
“要吵架,门在那边。”
周音依脸色一变。
我抬眼看她。
“在我这里,只有能治的人和不肯治的人。”
“没有谁家女儿。”
周音依气得眼眶发红。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中山装,眉头皱得很紧。
旁边的妇人保养得很好,一进门就扶住周音依,心疼得不得了。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男人,眼神都不善。
周音依立刻哽咽。
“爸,妈,就是她。”
“昨天在赈灾点盯着阿廷看,晚上又勾得阿廷出去见她。”
“一个从灾区来的女人,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男人是周怀章。
妇人叫孟婉秋。
两个年轻男人,是周音依的哥哥。
周怀章看向我,目光像审犯人。
“你就是纠缠顾廷的那个乡下女人?”
孟婉秋捂着鼻子,皱眉道:
“音依怀着身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钱大夫上前一步。
“周同志,说话要讲证据。”
“沈同志昨天才来诊所,上午还救了人。”
周家大哥周建平冷声道: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周家二哥周建军直接抬脚,踢翻了我刚理好的药柜。
党参、黄芪、柴胡滚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
周建军又一脚踩在我的药箱上。
木箱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道缝。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药箱是我爹留给我的。
周音依看见我的样子,声音更冷。
“你要钱可以直说。”
“可你不该打我丈夫的主意。”
我慢慢站起来。
“你说顾廷是你丈夫。”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插队的时候,有妻女?”
周音依脸色瞬间白了。
孟婉秋尖声道:
“胡说八道!”
周怀章沉声吩咐:
“去叫顾廷来。”
没过多久,顾廷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我站在满地药材中间,眼底闪过一瞬恐慌。
可他很快走到周怀章面前,低头道:
“爸。”
“我和她没有关系。”
我看着他笔直的背。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有些人不是变了。
他只是从来没有把你当人。
3
顾廷说完,诊所里静得连煤炉里的火星声都能听见。
周音依像终于喘过气,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阿廷,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顾廷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温柔。
“你怀着孩子,别为这种事动气。”
这种事。
我差点笑出来。
十年前他返城前一晚,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那天山里下大雪。
我把给人接生得来的三十块钱,全塞进他行李里。
他说:
“明月,等我出息了,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
那时我还没告诉他,我有了身孕。
我怕他分心。
后来我一封一封写信。
告诉他,花花出生了,会翻身了,会叫爹了。
他回得很少。
可每次都说:
“再等等,等我站稳脚跟。”
我就等。
等到孩子九岁。
等到村子被山洪冲没。
等到他穿着我供出来的体面衣裳,在别人面前叫我“没有关系”。
周建军不耐烦道:
“还废什么话?直接送派出所。”
孟婉秋冷冷看着我。
“一个灾民,敢攀扯干部家庭,胆子倒不小。”
两个跟来的年轻人上前抓我。
其中一个又踩了一脚药箱。
箱扣彻底崩开。
里面的银针、药包、旧布袋都散出来。
最里面,那只红布鞋滚到了地上。
我呼吸一紧,扑过去捡。
鞋面已经脏了。
可“花花”两个字还在。
周音依低头看了一眼,皱眉道:
“这种脏东西也带着。”
顾廷也看见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捏着那只鞋,看向他。
“顾廷,你女儿失踪了。”
“她被你娘卖掉前,还穿着这只鞋。”
“她一路上问了我无数次,爹会不会喜欢她。”
“你要不要看看?”
顾廷避开我的目光。
“沈明月,别再演了。”
我愣住。
他像是下定决心,转身对周怀章说:
“爸,她是村里赤脚医生的女儿。”
“当年对我有些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我返城,她可能一直想不开。”
“这次受灾进京,又精神受了刺激,才胡言乱语。”
周音依怔了怔。
随即眼泪落下来。
“所以她一直纠缠你?”
顾廷叹气。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毕竟她也是灾民。”
好一个不想难听。
他把十年的婚姻,把我生下的女儿,把我寄去的一封封信,都说成了我一个人的疯病。
钱大夫气得胡子都抖。
“顾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沈同志若真是胡言乱语,怎么会清楚你下乡的村子,清楚你家里还有老人?”
顾廷脸色一沉。
“钱大夫,我敬你年纪大。”
“但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掺和。”
周怀章终于开口。
“建平,把她带走。”
“先送派出所,让人查查她是不是借灾民身份敲诈干部。”
我看着地上被踩碎的药箱,忽然平静下来。
我伸手进贴身衣袋。
油布包得很紧,被汗和雨水浸过,边角已经发硬。
我把那封结婚介绍信摊开放在桌上。
纸已经旧了。
可公章还在。
他的名字也在。
右下角,还有他返城前亲手按下的红指印。
我看着顾廷,一字一句问:
“顾廷。”
“你说我单方面纠缠你。”
“那这张结婚介绍信上,为什么有我和你的名字?”
4
诊所外头一下炸开了锅。
原本被赶到门口的病人、灾民、街坊,都踮着脚往里看。
“结婚介绍信?”
“那可不是随便能弄的。”
“要是真的,顾技术员不就是在城里又结了一次婚?”
“这叫啥?骗婚吧?”
周音依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
“阿廷?”
顾廷额头上渗出汗。
他盯着结婚介绍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假的。”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顾廷抬起头,声音反而稳了。
“沈明月,你别再闹了。”
“山洪把你们村的档案冲毁了,你就拿几张旧纸出来,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年插队时,我的确帮过你们家。”
“你知道我的名字,见过我的字,想模仿不难。”
他拿起一张汇款回执,冷声道:
“至于这些钱,谁知道是不是你随便找人写的?”
钱大夫怒道:
“上面有邮局戳子!”
顾廷立刻说:
“戳子也可能是真的。”
“可收款人未必是我。”
“灾后多少东西丢了,她捡到几封旧信,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怀章眼神一沉。
显然,他已经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查清楚。
而是压下去。
“够了。”
他看向我。
“沈同志,你若有冤情,可以按程序反映。”
“但你在这里闹,影响很坏。”
我冷笑。
“闹?”
“我丈夫当着我的面,说我疯了。”
“我拿出证据,你们说我闹。”
孟婉秋护着周音依,眼里全是厌恶。
“音依怀着孕,你拿这些假东西刺激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周建平上前要拿桌上的纸。
我一把按住。
“别碰。”
周建军冷笑。
“证据若是真的,怕什么?”
他伸手来抢。
我死死压住那些纸。
指甲划破了掌心,血蹭到纸边。
顾廷趁乱靠近我,压低声音。
“明月,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他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哀求,却也带着威胁。
“你把东西给我,我安排人去找花花。”
“你留在北京,只会害了她。”
我盯着他。
“花花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
顾廷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然后他说:
“一个女孩儿,找回来也……”
话没说完,他突然闭嘴。
可我已经听见了。
一个女孩儿。
在他眼里,我十年的苦,花花九年的盼,都抵不过他前程上的一点灰。
周音依看见我们低声说话,情绪忽然失控。
她冲过来要抓那沓纸。
“我不信!”
“阿廷不会骗我!”
我侧身避开。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
顾廷脸色大变,立刻扶住她。
“音依!”
孟婉秋尖叫起来。
“她推了音依!”
我站在原地。
“我没碰她。”
没人听。
周建军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还说没有?这么多人看着!”
钱大夫想过来,被周建平拦住。
周音依捂着肚子,脸色越来越白。
顾廷抱着她,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的证据。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公道。
他们只想让我闭嘴。
就在周建军要把我拖出去时,诊所门口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都住手。”
众人回头。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
她穿得朴素,头发花白,背却挺得很直。
孟婉秋愣了一下。
“姨妈?”
周音依也哭着喊:
“秦姨姥姥。”
我听人提过,孟婉秋有个姨母,早年在秦家做丫鬟,后来跟着那位老夫人进了北京。
许老太太原本看向周音依。
可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时,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拐杖都在抖。
“像……”
5
她盯着我的眉眼,声音发颤。
“姑娘,你姓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
“你右肩后,是不是有一块月牙形胎记?”
诊所里所有人都静了。
我看着许老太太。
“你怎么知道?”
许老太太眼圈一下红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碰我,又停住。
“让我看看。”
孟婉秋立刻变了脸色。
“姨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周音依也捂着肚子,咬牙道:
“秦姨姥姥,她刚才拿假东西害我,您别被她骗了。”
许老太太没有理她。
她只看着我。
我沉默片刻,解开外衣上面两颗扣子,拨开肩后的衣领。
诊所里的光不亮。
可那块月牙形胎记清清楚楚。
许老太太手一抖,拐杖砰地落在地上。
“是她……”
孟婉秋尖声打断:
“姨妈!不过一块胎记,能说明什么?”
周怀章也沉声道:
“秦姨,这里人多口杂,别乱说话。”
许老太太转头看他。
“乱说?”
她冷笑了一声。
“当年秦家丢了一个女婴,右肩后就有这样的胎记。”
“你们周家当年可都是知道的。”
周怀章脸色难看。
周建平皱眉道:
“天下长胎记的人多了,不能凭这个认人。”
许老太太盯着我问:
“孩子,你爹娘是亲生的吗?”
我喉咙有些干。
“不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里更静。
我慢慢道:
“我养父母临终前告诉过我。”
“他们是在南方山路边捡到我的。”
“那时我还裹在襁褓里,身上有一把断链子的银锁。”
许老太太嘴唇发白。
“银锁呢?”
“在我包袱里。”
那包袱放在诊所后院柴棚。
周建军下意识想说什么,被周怀章一个眼神压住。
许老太太转身吩咐跟来的中年女人。
“去拿。”
“谁敢拦,就报公安。”
孟婉秋急得脸都白了。
“姨妈,音依还疼着呢!”
像是为了配合她的话,周音依忽然痛呼一声。
她弯下腰,手捂着肚子。
“疼……”
顾廷立刻慌了。
“音依,哪里疼?”
周音依裙摆下渗出一点血色。
孟婉秋吓得叫起来。
“快!快送医院!”
我几乎本能上前。
我是学医的。
看见病人流血,我第一反应是救。
“别动她。”
“先让她平躺,垫高脚,我来止血。”
顾廷却猛地推开我。
“滚开!”
我的后腰撞到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顾廷抱着周音依,满眼防备。
“你恨她抢了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害她?”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到了这一刻,还觉得自己值得别人抢。
钱大夫冲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他蹲下诊脉,脸色很快沉下来。
“送医院怕来不及了。”
“后面有诊床,赶紧抬进去。”
周家的人乱成一团。
周音依被抬进里间。
门关上前,她还死死抓着顾廷的袖子。
“阿廷,我的孩子……”
顾廷脸色惨白,跟了进去。
许老太太站在外面,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也受伤了。”
我揉着腰,摇头。
“死不了。”
她眼眶红得更厉害。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弯腰捡起了我的结婚介绍信和那些回执。
一张一张,拍掉灰,重新放好。
屋里传来周音依压抑的哭喊。
我坐在墙边,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慢慢干掉。
不知过了多久,钱大夫满手是血地出来。
孟婉秋扑过去。
“怎么样?”
钱大夫沉默一瞬。
“大人保住了。”
孟婉秋颤声问:
“孩子呢?”
没人说话。
周音依的哭声从里间撕裂出来。
顾廷扶着门框走出来,眼里全是血丝。
他忽然指向我。
“是她害的。”
6
顾廷的声音又哑又狠。
“如果不是她拿假证明来闹,音依不会受刺激。”
“如果不是她故意纠缠,孩子不会没了。”
孟婉秋哭得几乎站不稳,听见这话,眼神立刻像刀一样扎向我。
“你还我外孙!”
周建军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
许老太太一拐杖敲在地上。
“我看谁敢!”
周建军硬生生停住。
周怀章脸色铁青。
“秦姨,音依刚没了孩子,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
钱大夫怒得脸都红了。
“交代?”
“沈同志从头到尾没碰过周同志!”
“她要救人,是你们不让!”
诊所另一个老医生也站出来。
“我可以作证。”
“周同志来时情绪就不稳,刚才又突然冲过去抢东西,才动了胎气。”
“耽误止血的人,是顾同志。”
顾廷咬牙道:
“你们诊所收留她,自然帮她说话。”
周音依被扶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我,眼底满是怨毒。
“沈明月。”
“你毁了我的孩子。”
“我不会放过你。”
我疲惫地看着她。
“周音依,我没有害你。”
“害你的,是骗你的人。”
她尖叫:“闭嘴!”
“如果你不出现,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突然没了再辩的力气。
许老太太冷冷看向周怀章。
“今天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婚姻的事要查。”
“秦家的旧事也要查。”
周怀章皱眉。
“秦姨,音依刚出事,这时候再闹大,对谁都不好。”
“对谁都不好?”
许老太太笑了。
“是对你周家不好吧。”
“一个国营大厂的技术员,隐瞒婚史,又骗娶你女儿。”
“如今原配找上门,你们不想着查清楚,倒想着先把原配送派出所。”
“你们这套,我看了几十年,腻了。”
周怀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许老太太转身对随行的人说:
“去找秦家老宅那边的人。”
“把当年接生婆、抱孩子的保姆,还有知道旧事的人,全都找来。”
“再派人去她说的安置点,把银锁取来。”
孟婉秋慌乱道:
“姨妈,您这是要把周家往火坑里推吗?”
许老太太盯着她。
“婉秋,如果她真是秦家的孩子,你今天差点把她送进派出所。”
“到底是谁把谁往火坑里推?”
孟婉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冷。
如果我真不是山村沈家的孩子。
那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被丢到南方山路边?
我的亲人,知道我这二十九年怎么过的吗?
许老太太走到我身边坐下。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擦擦手。”
我接过。
手帕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我低声说:
“谢谢。”
她看着我,眼神疼得厉害。
“孩子,你这些年……”
话说到一半,她哽住了。
我反而笑了笑。
“也没什么。”
“活下来了。”
许老太太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很不习惯别人为我哭。
傍晚时,去安置点的人回来了。
他把我的旧包袱递给许老太太。
我打开包袱,取出那把断了链的银锁。
银锁已经旧了。
上面有许多细小划痕。
许老太太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又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半块长命牌。
两样东西拼在一起,缺口竟严丝合缝。
锁里侧,还刻着一个极小的“秦”字。
孟婉秋倒吸一口气。
周怀章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顾廷站在里间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银锁。
7
第二天中午,当年的接生婆被人带到了济民诊所。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稀疏,走路都要人扶。
可一看到许老太太手里的半块长命牌,她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许老太太声音发冷。
“认得吗?”
老接生婆哆嗦着嘴唇。
“认……认得。”
“当年秦家生孩子,是你接生的?”
“是。”
“孩子去哪儿了?”
老接生婆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姐姐,我也是没办法……”
许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
“说!”
她哭着磕头。
“有人给了我两根金条,让我把秦家的女婴抱出去,交给了一个外乡女人。”
“我只听说后来一路往南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自行车铃声经过,清脆得刺耳。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银锁。
原来我不是被爹娘不要的孩子。
周怀章很快恢复镇定。
“这只是她一面之词。”
许老太太冷笑。
“还有银锁,还有胎记,还有当年秦家丢孩子的档案。”
“周怀章,你若还想压,就试试看。”
顾廷突然冲到我面前。
“明月。”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红了。
“我就知道,我们夫妻缘分没断。”
我后退一步。
他扑了个空,却仍急急说:
“刚才我是一时糊涂。”
“我怕周家误会,怕影响工作。”
“可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你是秦家的女儿更好,以后没人敢看不起你。”
我看着他。
“顾廷,你刚才不是说我精神不正常吗?”
他脸色僵住。
“那是权宜之计。”
“你知道我的难处。”
我笑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前你走时,说会接我。”
“这十年你收我的钱,收我的粮票,收我的药材。”
“你知道我给你生了女儿,却从来不问她一句。”
“现在你认我,不是因为我是沈明月。”
“是因为我可能姓秦。”
顾廷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周音依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得吓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
“顾廷。”
“你可真会挑。”
“乡下妻子不要了,娶我。”
“现在发现她是秦家人,又回头认她。”
顾廷急道:
“音依,你听我解释。”
周音依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去。
热水泼了他一身。
“滚!”
孟婉秋立刻抱住女儿哭。
“音依,别气坏身子。”
周建平看向我,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些,却依旧高高在上。
“沈同志,事情已经这样了。”
“你看,音依刚小产,经不起刺激。”
“顾廷的事,我们周家会处理。”
“你先别把事情闹出去。”
周建军也说:
“你毕竟在乡下结过婚,还有个失踪的女儿。”
“真闹大了,外头那些话未必好听。”
我看着他们。
他们昨天还想把我送派出所。
今天知道我可能是秦家血脉,立刻换了语气。
可他们心里想的,还是周家的脸面。
许老太太沉下脸。
“你们还敢威胁她?”
周怀章终于开口。
“秦姨,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希望大家顾全大局。”
“顾全谁的大局?”
我的声音不高。
可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结婚介绍信、信件、回执、银锁,一样样收好。
“我不会替顾廷遮羞。”
“也不会替周家保面子。”
“更不会为了谁的前途,把我的十年苦难说成误会。”
周怀章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你还年轻,不懂有些事闹大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看着他。
“我从山洪里活下来,女儿被卖,丈夫不认。”
“周同志,你告诉我,我还怕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一个穿干部装的中年人快步进来。
他对许老太太低声说了几句。
许老太太猛地站起。
“老夫人来了。”
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由人扶着走进来。
她年纪很大,眼神却锐利。
许老太太迎上去,声音发颤。
“老夫人。”
老人没有看别人。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在我手中的银锁上。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孩子。”
“我找了你二十九年。”
8
那一声“孩子”,让我眼眶猛地发热。
秦老夫人握住我的手。
她手很瘦,掌心却暖。
“你叫什么?”
“沈明月。”
“好。”
她点头。
“这个名字好。”
“养你的人救了你一命,这名字你愿意留着,就留着。”
周怀章上前一步。
“秦老夫人,这事还没完全查清……”
秦老夫人看都没看他。
“查清了。”
“接生婆的证词,银锁,胎记,当年丢孩子的档案,全都对得上。”
“我秦家的孩子,不需要周家点头才算。”
周怀章脸色一僵。
孟婉秋强撑着笑。
“老夫人,我们也不是不认。”
“只是今天事情闹得太难看,音依又刚没了孩子。”
“您看,能不能先缓缓?”
秦老夫人终于看向她。
“缓什么?”
“缓到证据没了?”
“缓到顾廷把自己摘干净?”
“缓到你们周家商量好说法,把我外孙女说成讹人的疯女人?”
孟婉秋脸色煞白。
周音依靠在椅子上,虚弱地笑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她。
秦老夫人沉默片刻。
“你被顾廷骗,是可怜。”
“可昨天你带人来砸诊所、辱骂明月,也不是假的。”
周音依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所有人都怪我。”
我看着她。
“周音依,没人让你替顾廷受罪。”
“可你昨天想让我受你的罪。”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顾廷忽然跪下。
他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响。
“老夫人,我错了。”
“我和明月确实办过婚事。”
“这些年我一直想接她,只是形势复杂,没找到机会。”
我几乎被他气笑。
秦老夫人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
“那你档案里为什么填未婚?”
顾廷脸色一白。
“我……”
“你和周音依登记时,为什么说自己未婚?”
“我当时以为乡下手续不算……”
秦老夫人打断他。
“你收沈明月寄来的钱和粮票时,知道她算不算?”
顾廷彻底说不出话。
秦老夫人吩咐身边人。
“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结婚介绍信,汇款回执,书信,证人证词。”
“送到顾廷单位和有关部门。”
周怀章脸色大变。
“老夫人!”
“顾廷是错了,可牵扯到周家和机关影响。”
“您这样做,是把事往不可收拾上推。”
秦老夫人冷声道:
“不可收拾的,不是我要查。”
“是他敢做。”
周怀章还想再说。
秦老夫人扶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
“明月,跟我走。”
我站着没动。
她回头看我。
我低声说:
“我女儿还没找到。”
秦老夫人眼神一软。
“找。”
“从车站、收容站、黑市、领养登记,一处一处找。”
“只要她还在这世上,我陪你找。”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顾廷膝行几步,想抓我的裤脚。
“明月,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们还有花花。”
我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我,满脸哀求。
“我会找她。”
“我一定找。”
我看着他。
“顾廷,你要找的不是花花。”
“你要找的是能救你前程的人。”
“可那个人,不是我。”
我抽回脚。
这一次,他再也碰不到我。
9
秦老夫人出面后,事情查得比我想象中快。
顾廷单位很快派人来问话。
他的档案里,婚姻状况写着“未婚”。
他和周音依结婚时提交的材料里,也没有任何乡下婚史。
可我的结婚介绍信是真的。
村委当年存根虽然被山洪冲毁了一部分,但还有老支书和两个乡亲被找到。
他们都能作证。
我和顾廷摆过酒,领过介绍信,在村里一起住过。
顾廷寄给我的信也是真的。
那些信里,他一口一个“明月”,说自己困难,说家里成分拖累,说工作没落实。
却从没提过他已经上大学,已经进机关,已经娶了周音依。
汇款回执一张张摆出来。
这十年,我寄给他的每一笔钱,都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还有我寄去的药材包、粮票、布票。
有些被他拿去倒换了钱。
有些成了他在大学里维持体面的来源。
有人说他寒门苦读不易。
可组织审查的人只问了一句:
“你若苦,为什么要吸原配和孩子的血?”
顾廷被停职那天,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我暂住在秦家安排的小院里。
我正在给一个灾区来的小姑娘换药。
她腿上被木刺划了深口子,化了脓。
顾廷站在门外,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
他看见我,眼睛一红。
“明月。”
我没有让他进门。
“有事就在这说。”
他低声道: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这些年不是没有想过你。”
“只是我回来以后,处处都难。”
“我怕一说自己在乡下结过婚,就什么都没了。”
我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小姑娘疼得吸气,我轻声哄她:
“忍一下,很快。”
顾廷哽咽道:
“明月,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我和周音依已经完了。”
“我会和她离婚。”
“我也会认花花。”
我抬头看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要你认?”
他脸色惨白。
“我是她爹。”
“你不是。”
我把纱布扎好,站起身。
“爹不是一个称呼。”
“是孩子发烧时抱着她的人。”
“是孩子饿时把最后一口粮留给她的人。”
“是她害怕时站在她前面的人。”
“顾廷,花花九年里需要爹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处理结果下来了。
顾廷被开除厂籍,下放劳动。
他的问题不止隐瞒婚史。
还包括利用周家关系谋取岗位,骗取单位信任,侵占原配寄来的财物,威逼灾民离京,抢夺证据未遂。
周家也被牵连。
周怀章写检查,周家两个儿子被谈话。
孟婉秋来找过秦老夫人几次,都被挡在门外。
周音依流产后身体很差。
她和顾廷离婚了。
听说她在周家大闹一场,砸了他们的结婚照,也砸了顾廷留下的所有书。
她恨顾廷。
也恨我。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拿到离婚证明那天,顾廷被押着从院外经过。
他看见我,突然挣扎起来。
“明月!”
“我给你写了信!”
“你看一眼好不好?”
押送的人喝住他。
他仍嘶声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有回头。
秦老夫人问我:
“真不想看?”
我摇头。
“不想。”
过去十年,我太想看他的信了。
每次邮递员进村,我都跑到路口等。
等到冬天手脚冻僵。
等到花花趴在门框上问我:
“娘,爹写信了吗?”
我总说:
“快了。”
后来我才知道。
信会来。
人不会。
如今我不等了。
我只问负责查找的同志:
“有花花的消息吗?”
他沉默了一下。
“还在查。”
“当时安置点人太乱,有人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领着个小女孩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我攥紧那只红布鞋。
“继续查。”
“我等得起。”
这一次,不是等顾廷。
是等我的女儿回家。
10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南锣边上的小胡同里开了一间药铺。
牌匾是秦老夫人找人写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
“明月堂”。
秦家人想让我回去。
他们说,秦家亏欠我,应该补偿我。
可秦家并不是每个人都欢迎我。
有人嫌我在乡下嫁过人。
有人嫌我有个下落不明的女儿。
有人说,认回来可以,但最好先别太张扬,等风声过去,再慢慢办酒见亲戚。
秦老夫人没有逼我。
她只说:
“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于是我留在外面。
仍叫沈明月。
沈家养父母捡我,养我,把药箱传给我。
这个名字,陪我熬过最难的年岁。
我不丢。
药铺只看妇人和孩子。
灾民没钱,就帮着扫地、煎药、晒草药。
被男人打伤的女人来,我给她处理伤口,也给她留一碗热粥。
有人难产送来,家里男人只问能不能保儿子。
我冷着脸说:
“先保大人。”
他们骂我多管闲事。
我就把门一关。
“那你另请高明。”
日子慢慢忙起来。
钱大夫常来帮忙。
他摸着胡子说:
“沈同志,你如今可是秦家人,还愿意给灾民扎针,难得。”
我笑笑。
“我不是因为姓秦才会扎针。”
“也不是因为姓秦才想救人。”
他听完,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许老太太也常来。
她每次来,都给我带一包点心。
还总悄悄看我吃不吃。
我吃一块,她就笑。
像终于补上了一点错过的年岁。
可我知道,有些年岁补不回来。
比如花花九岁那年,她本该牵着我的手进北京。
本该见到她心心念念的爹。
本该吃一口热乎的白面馒头。
而不是在混乱的人群里,被一个贪财的老太婆交到陌生人手里。
我一直找她。
火车站查过。
收容站查过。
有人私下收养孩子的胡同查过。
那些倒卖人口的暗线,也由秦老夫人托人一点点摸。
有几次传来消息,我连夜赶过去。
有一次是同名。
有一次年纪不对。
还有一次,小女孩已经被转送去了南方。
每一次失望,我都把那只红布鞋拿出来看一会儿。
然后继续找。
顾廷下放前,托人送来一封悔过书。
我没拆。
直接丢进炉子里。
纸烧起来时,火苗舔着信封,很快把他的名字烧没了。
周音依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医铺对面,瘦得很厉害。
风把她围巾吹起来,她看了我很久。
我没有过去。
她也没有进来。
后来她转身走了。
孟婉秋倒是来了几回。
她说想跟我道歉。
我问她:
“如果我不是秦家的孩子,只是灾区来的沈明月,你会道歉吗?”
她答不上来。
我便让人关了门。
晚上关铺后,我常常坐在灯下整理病案。
有时会梦见花花。
她穿着那双红布鞋,站在村口的杏树下,朝我挥手。
“娘,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醒来时,灯还亮着。
窗外月光落在药柜上。
很静。
我把红布鞋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十年前,我一直等顾廷来接我。
等到山路长满草,等到雪落了十回。
后来我终于明白。
有些人不会来。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我已经不再等谁接我。
我要亲手把我的女儿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