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我的儿子当着我的面,喊表妹"母亲"。
我教他写字,他摔了笔;我熬的汤,他当着满府下人泼在地上。
而他父亲、我的夫君韩城舟只淡淡道:"玉儿温婉,成裕亲近她,是好事。"
没人知道,三年前是我从山匪刀下救了他,才换来这门婚事;也没人知道,这个家里从婆母到夫君再到亲生骨肉,都认定是我抢了表妹的好姻缘。
直到塞北使节入京和亲,表妹偷换了我的画像,那位小王子当街拦住我,说要带我回草原。
我气极质问,韩城舟却挡在表妹身前:"她不过同你玩笑,你是姐姐,别这样小气。"
我忽然就笑了。
好啊,侯夫人的位置还你,这个儿子,我也不要了。
听说后来侯爷掀了半座城找我,可那时,我已经在去往塞北的马车上。
1、
汤是晌午就煨上的。
老母鸡、两片姜、一颗红枣,文火煨了三个时辰,熬出浅浅的琥珀色。
我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成裕昨儿咳嗽,郎中说脾胃虚,喝这个最养人。
我把汤盅捧到书房外时,韩成裕正趴在梁玉膝上,听她念诗。
"裕儿,喝汤了。"
他回头看我一眼,五岁的孩子,眼神却像淬了冰。
他伸手接过汤盅,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只听哗啦一声,整盅汤泼在青石砖上,热气腾起来,漫过我的裙角。
"不喝。"他说,"你熬的东西,脏。"
我僵在原地。
汤渍顺着砖缝爬到我鞋尖上,烫,可我像没知觉。
梁玉惊呼着起身,用帕子去擦成裕的手:"小祖宗,仔细烫着!"
擦完,她才像刚看见我似的,眼圈一红,"姐姐,你别怪裕儿,他还小,不懂事……"
我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
三年了。
我在这府里三年,学管账、学应酬、学做他爱吃的每一道菜,学着在婆母挑剔的目光里把腰弯得更低。
下人背地里叫我什么,我知道。
他们叫我"夫人"时,声音总是飘的,像叫一个客人。
因为所有人都认定,这门亲事是我抢来的。
韩城舟就是这时进的院子。
他穿着朝服,玉带扣得一丝不苟,站在廊下看着满地汤水,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回事?"
成裕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她熬的汤我不想喝!我要玉姨喂我!"
韩城舟低头看我,目光从我湿透的鞋尖扫过,落在我脸上,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下人。
"玉儿温婉,成裕亲近她,是好事。"他说。
"你是母亲,别同孩子置气。"
说完,他牵着成裕进了书房。
梁玉跟在后面,回头看我,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笑。
廊下只剩我一个人。
我蹲下去,用袖子擦地上的汤。
擦到一半,眼泪掉下来,砸在砖缝的热气里,滋的一声,没了。
那天晚上,韩城舟没有来我的院子。
三年来他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墙角立着一口旧木箱,里面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
三年前,我穿着它,从山匪的刀下把韩城舟背出来。
那上面的血洗不净,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我以为人心是肉长的。
三年了,我该捂热一块石头了。
可我忘了,石头是没有心的。
翌日清晨,宫里传出消息:塞北使节团进京,为大王子议亲。
2、
老夫人唤我过去"立规矩"时,天还没亮透。
我跪在佛堂的蒲团上,膝下垫着她特意命人撤掉的软垫,青砖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不抬:"听说昨儿成裕泼了你一碗汤?"
"回母亲,是儿媳没熬好。"
"嗯。你进门三年,拢不住夫君,也教不好儿子,宋家的女儿,竟是这样无用的。"
佛珠一串一串地过,一声一声,像数着我的错处。
三年前新婚第二日,也是在这间佛堂,老夫人说:"城舟本要娶的是玉儿,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自己心里有数。"
那时我还辩解,我说夫人明鉴,是侯爷他——
"住口。"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辩解过一个字。
跪满一个时辰,我扶着门框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栽倒。
梁玉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捧着一碗燕窝:"姐姐快补补,老夫人也是为你好,你可别往心里去。"
她笑着,声音又软又甜。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我的手是凉的。
下午我回了娘家。
我想,婆家捂不热,娘家总是热的。
我娘见我回来,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一个人回来的?玉儿呢?没跟你一块儿?"
我说玉儿在府里陪老夫人。
我娘脸上的笑淡了三分:"她病才好,你怎么不带着她?你做大姐的,也不知心疼心疼妹妹。"
饭桌上,我爹把筷子一放:"你婆母昨儿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成裕又闹了。"
"宋冉,不是爹说你,三年前你抢了玉儿的姻缘,如今日子不好过,是你活该受着,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别拿孩子撒气。"
我捏着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三年前。
没人想听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上元节,韩城舟在城外遇了山匪,随行的家丁死的死、散的散。
是我路过,是我扑上去用身子替他挡了一刀,是我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走了二十里山路。
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攥着我的手喊冷。
那夜破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一个月后,我诊出了喜脉。
韩老夫人捏着鼻子让我进了门。
满京城都在传:宋家大女儿好手段,一夜飞上枝头。
从没人问过我,那夜的破庙里,我究竟愿不愿意。
"听见没有?"我爹敲着桌子。
我回过神,听见自己说:"听见了,爹教训的是。"
回府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一路没有掀帘子。
车过朱雀街,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塞北使节进城了!"
我掀开车帘一角。
玄甲的骑兵踏尘而过,为首的小王子勒马回头,目光扫过人群,不知怎的,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像草原上的鹰。
我心里莫名一慌,放下了帘子。
3、
和亲的事,朝里朝外议了半个月。
规矩是各家献上适龄女子的画像,由使节团带回塞北,请大王妃过目。
"献",其实满京城的小姐夫人们避之唯恐不及,塞北苦寒,谁愿意嫁去那样的地方。
梁玉更是怕。
她连日地哭,眼睛肿得像桃:"姐姐,我命苦,没了爹娘,全靠姨夫一家照顾……若我被选中,可怎么活呀。"
老夫人搂着她心肝肉地疼,转头看我:"你身为长姐,玉儿的事,你多上点心。"
我说好。
我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点。
画像送去那日,是我亲自看着人封的箱,画上梁玉眉眼温婉,是我托了最好的画师画的。
我不知道,画像会在半夜里被人调换。
更不知道,三日后,我会当街被人拦住。
那日我去城东的铺子给成裕裁冬衣,回程走到街口,一匹黑马横在了车前。
马上的少年翻身而下,玄色大氅,眉目锋利,手腕上一串狼骨珠子。
"宋家的女儿。"
他汉语生涩,一字一顿,"画上的,是你。"
我攥紧车帘:"公子认错人了。"
"不会错。"他眼睛亮得惊人,"你比画上好看,我们草原人看画像选妻子,我看了三百张,只记住你一张。"
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我的脸烧起来,又气又窘:"请公子让路。"
"我叫阿烈。"他不让,反而上前一步,隔着车窗看我,很认真地说,"你过得不好,画上的人,眉头是皱着的,跟我回草原,我让你每天笑。"
我怔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巧巧,扎进了我三年没敢碰的地方。
回府时,梁玉正在老夫人房里抹眼泪。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静。
"姐姐……"她站起身,怯怯的,"街上都传遍了,说塞北的王子当街拦了你的车……这、这可怎么是好,你的名声……"
我看着她。
她眼睛通红,手帕绞得死紧,每一处都写着担忧。
可我知道不是。
昨夜她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今日一早,送画像的婆子就告了病假,回乡去了。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塞北王子如何正好看到了我这个已婚女子的画像?
那一瞬间,我茅塞顿开。
"玉儿。"我开口,声音很平,"画像是你换的。"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通跪下:"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若有害你之心,叫我天打雷劈!"
"宋冉!"
韩城舟从门外进来,一把将梁玉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
"玉儿为你担忧了一整日,你不领情,还逼她起誓?"
他一字一顿,"她身子弱,经不起你这样吓。"
梁玉躲在他身后,肩膀一抽一抽的。
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她抬起眼,对我笑了一下。
4、
"画像的事,我会去查。"韩城舟说。
"但没有凭据之前,你不许再攀咬玉儿。"
攀咬。
好重的两个字。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侯爷,塞北的王子当街拦我,满京城都看见了。"
"他手里的画像,是从使节团的箱子里取出来的,画像献上去之前,经手的人只有三个,我,送画的婆子,还有玉儿,婆子昨天跑了。"
"所以呢?"他皱眉,"就凭这些,你就要定玉儿的罪?"
"我只要你一句公道话。"
"公道话就是——"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玉儿不是那样的人,倒是你,成日拈酸吃醋,见不得我对她好一点,宋冉,玉儿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如果不是三年前你使了不入流的手段算计我,怀上了成裕——"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可能是心口那块地方终于凉透了,凉到发疼,疼得只能用笑来缓解。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说,"三年了,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难道我说错了?"
他被我的笑激怒了,"你敢说你没有算计!"
"韩城舟。"
我打断他,一字一句,很清楚地问,"是不是我走了,你们就名正言顺了?你娶梁玉,成裕叫她母亲,你们一家三口,团圆美满。"
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别不识好歹!"
我转身走了。
身后梁玉在哭,老夫人在骂,韩城舟在哄。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院门,像隔了一辈子。
回到房里,我闩上门,搬出墙角那口旧木箱。
箱子三年没开过了,铜锁锈得厉害。
我撬了半天,咔的一声,锁开了。
最上面是那件旧衣。
三年前,粗布的,靛青色。
左襟上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是我替韩城舟挡刀时溅上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把它取出来,抖开,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那年破庙里,他高热说胡话,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喊"别走"。
我信了,我信了三年。
我把旧衣叠起来,手在抖,叠了三次才叠平,然后压进箱底,合上盖子,落了锁。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是韩城舟抱着哄睡的成裕回房。
路过我的院子,没有停。
也好。
第二天一早,我差人给使节团下了一封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和亲的折子,我接下了。
5、
阿烈约我在城外的马场见。
我去了,带了一壶酒。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草原上的鹰看见了兔子。
可他走到近前,又站住了,很谨慎地问:"你想好了?草原比这里苦,冬天会冻掉耳朵。"
"比这里苦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头,又点头:"不会,我们草原的男人,不欺负女人。"
我笑了,这三个字,我在侯府三年,没听到过一句。
"我有一子。"我说,"五岁了。"
"我知道。"阿烈说,"可以带他一起走,他会是我的儿子。"
"他不跟我走。"我望着远处的城墙。
"他不喜欢我,他更喜欢他的玉姨。"
阿烈皱起眉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那他很蠢,像你这样的母亲,是我们草原上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酒壶递给他。
我怕再慢一点,眼泪就要在他面前掉下来。
回府时,天已经擦黑。
韩城舟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我午后放在他书房的和亲文书。
他的脸色在灯笼底下白得吓人。
"这是什么?"
"侯爷不识字吗?"
"宋冉!"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你闹够了没有?今天当街私会外男,明天往我书房塞这种东西,你知不知羞?!"
"知羞。"我说。
"所以请侯爷成全,和亲的折子,使节团已经接了,塞北要一个贵女,我自愿去,你不亏,梁玉进门,名正言顺。"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你想清楚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走了,成裕就没有母亲了。"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终于舍得拿孩子来留我,可他说的是"成裕没有母亲",不是"我舍不得你"。
"他不是早就有了吗?"我轻轻地说,"梁玉当得比我好,汤他肯喝她的,诗他肯听她念,母亲他也肯喊。"
韩城舟的脸色变了变:"那是孩子不懂事。"
"侯爷。"我抽回手,退后一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夜深了,请回吧。"
他在我院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有回头,听着他的脚步声终于远了,才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口空了一块。
原来死心不是疼的,死心是空的,像雪落进枯井,一点声音都没有。
6、
成裕病了。
深夜,我院子的门被拍得震天响,丫鬟带着哭腔喊:夫人,小公子发热,烧得说胡话!
我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
成裕躺在榻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吓人。
梁玉坐在床边,眼睛肿着,一看见我,眼泪又涌出来:"姐姐,都怪我,白日里不该带他放风筝,着了风……"
我没理她,坐到床边,把成裕抱进怀里。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烧得视线都不聚焦,却看清了我。
他挣扎了一下,哑着嗓子喊:"我不要你……我要玉姨……你走……"
我的手顿在半空。
"裕儿!"韩城舟从外间进来,身后跟着请来的郎中,"别闹,让你母亲抱着,好降温。"
"她不是!"孩子烧得糊涂,声音却尖利,"玉姨才是!爹你让她走!"
满屋子的人都看我。
我低下头,把儿子重新拢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拍一只受惊的小兽。他不肯,挣,哭,哭累了,终于在我怀里昏睡过去。
那一夜我没合眼。
凉水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喂药喂不进去,我就自己先含一口,贴着他的嘴,一点点渡给他。
天快亮时,热总算退下去了。
孩子出了汗,小眉头舒展开,睡得很沉。
我替他掖好被角,刚要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床柱。
"宋冉。"
韩城舟站在门口。
他大概也是一夜没睡,眼下青黑,胡茬都冒出来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哑声说:"……谢谢你。"
我怔了一下。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成裕需要你。"他又说,"和亲的事,算了吧,我跟使节团去说——"
"侯爷。"我打断他,"我等天亮就走。"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在赌气?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走?宋冉,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有没有心。
我望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累,他憔悴,他为了孩子低声下气,可他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梁玉端着药碗迎上来,软软地说:"表哥,姐姐也是太伤心了,你别怪她……"
他的声音低下来,是我从没听过的温和:"难为你了,守了一夜。"
我靠着床柱,慢慢闭上眼睛。
帕子上的凉意还留在手心里,可怀里那点因为孩子而生的、最后一点温热,一点一点,凉下去了。
7、
成裕的病好了,我却病了。
低烧,人恹恹的,躺在房里不出。
府里忙成一团,塞北使节团归期将近,和亲的人选,礼部催了一次又一次。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阿烈。
他单枪匹马闯进侯府,把一卷画轴摔在韩城舟面前。
"我们的人查了。"他汉语还是生涩,却字字清楚。
"献上去的画像,封箱之后被人拆开过,拆箱的人用金簪挑的火漆,你们中原女子拆箱,簪子和刀子,封出来的印子不一样。"
画轴摊开,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是我。
而画像背面,靠近画轴的缝里,卡着半截鎏金簪子,簪头上刻着一个"玉"字。
韩城舟盯着那半截簪子,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不止这个。"阿烈冷笑。
"你们家那位表妹,给了送画的婆子五十两银子,让她'病'回老家,银子是从老夫人房里拨的,账上有记录。"
婆子是被阿烈的人从半路押回来的。
人一进门就瘫了,竹筒倒豆子:画是二更天换的,梁玉姑娘亲手换的,还许了她一百两。
人证物证俱在。
梁玉被带上来的时候还在哭:"表哥,你信我,我是被冤枉的……那簪子,那簪子早就丢了。"
"那这个呢?"韩城舟的声音冷得吓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我才想起,半个月前我写过一封信,把画像经手的疑点一条条列好,托人递给他。他没有回音。
我以为他扔进了废纸篓。
原来没有。
他收了,存着,只是一直不肯信。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宋冉早就提醒过我,我告诉她,没有凭据,不许攀咬。"
满堂死寂。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咚"的一声,五岁的成裕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药碗,脸白得像纸。
他全都听见了。
孩子慢慢转过头,看着梁玉,看着这个他喊了半年"母亲"的人,小嘴张了张,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你骗我……你说娘亲不要我了,你说是娘亲抢了你……你说只要我喊你母亲,你就永远对我好……"
梁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原来那句"低贱的侍婢",是她一句一句教给孩子的。
那天下午,侯府的天变了。
梁玉被老夫人亲手命人捆了,送去家庙。
老夫人跪在佛堂里念了一夜的经。
而韩城舟在我的院子外面,站到半夜,没敢进来。
这些我都知道。
我只是躺着,望着帐顶,什么都没说。
8、
韩城舟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他在我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像不敢再靠近。
这个从来腰板笔直的侯爷,忽然弯下腰,深深地,对我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奇怪地平静,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画像的事,是我瞎了眼,裕儿的话,是我没教好,母亲这些年为难你,我都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冉儿,别走了。"
冉儿。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新婚那夜也没有。
我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认真地看了他很久。
还是那张脸。
三年前破庙里,我背着他走二十里山路时,贴在背上滚烫的那张脸。
"韩城舟。"我说,"你记不记得,那件靛青色的旧衣?"
他一怔:"什么?"
"三年前,我穿着它,从山匪刀下把你背出来,左襟上全是血,洗不掉。"
我笑了一下,"那天你高热,攥着我的手,说别走,我记了三年。"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上个月,我把它翻出来了。"我说得很慢,很平。
"叠好,锁进了箱子,韩城舟,衣服能叠平,人心不行,我的心用了三年,叠不起来了。"
"我可以等。"
"不等了。"我看着他。
"成裕发热那晚,你抱着他说'成裕需要你'。你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你需要我。三年了,一句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成裕冲进来,一头扑到床边,抱住我的胳膊就哭:"娘!娘你别走!裕儿错了,裕儿以后都听你的话,你熬的汤我都喝,我喝一大碗……娘,你别不要我……"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抬起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裕儿不哭。"我说,"娘不是不要你,娘只是……要不起这个家了。"
孩子听不懂,他只知道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像攥着最后一根绳。
我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可我知道,这一回,疼也不会改变什么了。
9、
出发那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朱红的宫墙上,积不住,一片一片化掉,像水痕。
使节团的马车在长亭外停成一线。
阿烈骑在最前面,看见我,翻身下马,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袱。
韩城舟也来了,带着成裕。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和离书。
他签了字,按了印。
"和亲的折子我拦不住。"他说。
"但这个,我给你,宋冉,往后你不是侯夫人,你自由了。"
我接过来,叠好,收进袖中:"多谢。"
他又取出一样东西,用帕子包着,双手递过来。
是那半截鎏金簪子。
"梁玉到家庙的第一夜就投了井,没死成,疯了。"
"我知道这换不回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查清楚了,三年前破庙的事,我也重新查了,当年散播谣言、说你不检点的,是梁府的旧仆,对不起、对不起,冉儿。"
一声一声的对不起。
我望着他,三年里我等这三个字,等到心都凉了,如今等到了,却像隔年的雪落在今冬的地上,什么也留不下。
"都过去了。"我说。
成裕被奶娘抱着,从始至终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我,五岁的眼睛肿得像桃,小声地问:"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替他理好围巾,把他冻红的小手捂在掌心。
"裕儿长大要是想娘了,"我说,"就往北边看,草原的雪,比京城的干净。"
孩子瘪了瘪嘴,眼泪掉下来,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我站起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成裕终于憋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韩城舟沙哑的、压抑的咳嗽。
我没有回头。
阿烈在帘外轻声说:"想哭就哭。我们草原的规矩,出门的女人可以哭,哭了才干净。"
我笑了,眼泪却真的掉下来。
马车动了。
京城的城墙一点一点矮下去,矮下去,终于看不见了。
朱红的墙,灰色的天,和那个我在里面耗了三年的院子,都留在了身后。
雪还在下。
我想,草原上的雪,大概真的会干净一些。
10、
十年后。
塞北的春天来得迟,但一绿就是一整片。
我的毡帐扎在离王庭三十里的坡地上,门口种着从中原带去的枣树,今年第一次结了果。
阿烈成了王,我成了王妃。
他没骗我,草原的男人不欺负女人。
这里的雪一下就是一整夜,落满旷野,白得晃眼,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晃得人想笑。
这十年里,我回过三次京城。
第一次,成裕十二岁,一个人骑着马找到草原边上,在帐外站了一天一夜。
我出去见他,孩子已经抽条成了少年,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没求我回去,只是放下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靛青色,左襟的暗褐色血迹还在。
"爹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他说,当年是他没护好它。"
我捏着那件旧衣,在帐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我收下了,谢了他,留他吃了顿饭,看他骑马走远。
第二次,老夫人病逝,我回去奔丧。
韩城舟在灵堂外见到我,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出殡那日,替我撑了一路的伞。
第三次,就是今年。
成裕要成亲了,娶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女儿。
信上说,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娘"。
我收拾行装的时候,阿烈蹲在一边帮我捆箱子,状似无意地问:"这次还回来吗?"
"回。"我说,"喝完喜酒就回。"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出发那日,草原上落了雪。
我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旷野上,只有风。
十年前那个蹲在青砖上擦汤渍的女人,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口旧木箱我一直带着。里面的旧衣如今叠得很平,血渍也淡了,像岁月本身。
朱墙的雪早就化了。
而我终于活在了雪化之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