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红烛摇曳。
喜房内充斥着浓郁的龙涎香与刺鼻的血腥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穿着泣血的嫁衣,繁复的金线绣凤在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身嫁衣,是萧家送来的,
我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萧景琰。
他胸口插着宁桓的刀嘴里不断涌着血沫指尖扣着我的裙角,“妤婕……为什么?”
那双曾经深情得眼眸,布满红血丝,写满了震惊、不甘与绝望。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与不忍,但他失败了。
1.
我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抚摸着他。伸出手,温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说不出是故意的还是无心,指尖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渗出殷红的血道子。
我笑了:“相公,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魏家一百三十口人的忌日啊。”
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明白了。
“你......好狠......”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抓着我裙角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沾染的血迹。
“狠吗?”我轻笑一声,将染血的丝帕随手丢在他的脸上。
不想正好盖住了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比起萧世子屠我魏家满门时的果决,这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门外,突然杀声响起。
那是宁桓的铁骑正在踏平萧府的每一个角落。
我推开雕花木门,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看着漫天飞舞的白绒,深深地吸了一口。
真冷啊。
2.
一年前,定亲之日,我本该是京城最幸福的魏家大小姐。
我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镇守北境,令敌国闻风丧胆。我的母亲出身名门,温婉贤淑。
而我的未婚夫萧景琰,是镇国公世子,京城无数少女春闺梦中的人。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银枪白马,曾当着全京城的面在长街之上单膝跪地,发誓此生非我魏妤婕不娶。
迎亲那日,萧家的队伍排了整整十里长街,红妆铺地,锣鼓喧天。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满心欢喜地以为,我将走向一段白头偕老的姻缘。
谁知,大喜的日子半路被截。没有劫匪,只有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死士。
他们见人就杀,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我亲眼看着从小护着我的老管家,为了替我挡下致命一刀,被生生斩下头颅。
滚烫的热血溅在了我的喜服上,我吓坏了。
“保护大小姐!”魏家的护卫拼死抵抗,却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我被几个黑衣人拖出轿子,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我的脖颈,“别,别杀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时,萧景琰来了。
他浑身是血,将我紧紧护在身后。
“妤婕别怕,我带你回家。”他回过头,眼神中满是心痛与焦急。
那一刻,我信了。
我以为他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浮木,是我魏家惨遭灭门后,上天留给我的一丝怜悯。我跟着他回了萧府。
然而,事实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萧家上下对我冷眼相待,仿佛我不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女,而是一个带来厄运的瘟神。
萧景琰的继母萧小娘,更是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她甚至克扣我的炭火,在寒冬腊月只给我送些潮湿的碎炭,熏得我整夜咳嗽,咳出血丝。
她当着下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天煞孤星”,克死了全家,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
“若不是琰儿执意要保你,你这灾星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魏家早就死绝了,你还赖在我们萧家白吃白喝,真是不知廉耻!”萧小娘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在我面前扭曲着,刻薄的让人作呕。
我咬着唇,默默忍受。
魏家倒了,三十万北境铁骑群龙无首,被朝廷以“安抚”之名瓜分殆尽。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萧景琰,他似乎是我在这冰冷萧府中唯一的慰藉。
他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我,嘘寒问暖;他为了我与萧小娘当众翻脸,甚至不惜顶撞镇国公;他亲自去城外寺庙为我求来平安符,在佛前跪了三个时辰,亲手戴在我的脖颈上。
“妤婕,再忍忍,等我承袭了爵位,定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他握着我的手,眼神真挚。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以为这就是患难见真情。直到那日,我提前从寺庙祈福回来。
3.
路过后花园假山时,我听到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喘与调笑声。
我循声望去,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到了萧景琰,正将我最好的闺蜜邓琳压在石桌上拥吻!
邓琳是户部尚书之女,平日里与我姐妹相称,在我落难时也曾“哭着”来探望过我几次,给我送过几盒名贵的胭脂。
可此刻,他被萧景琰压在身上,娇嗔着抱怨:“萧哥哥,那老东西怎么还没死?还有,你天天去那个扫把星房里,也不嫌晦气!”
萧景琰宠溺地刮了她的鼻子,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冷酷笑意:“快了。皇帝如今忌惮魏家留下的旧部,留着魏妤婕那个蠢货,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老臣,做个挡箭牌罢了。
等皇帝彻底放下戒心,下旨赐婚,她就是个没用的弃子。到时候,正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琳儿。”
“那她若是察觉了怎么办?”邓琳把玩着萧景琰的衣带,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察觉?离了我她连饭都吃不上,能察觉什么?”萧景琰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再说了,当年魏家灭门,若不是我父亲在皇帝面前进言,她早就跟她爹娘一起下去了。
留她一条狗命,她还得感恩戴德呢。”
轰——
这就是男人么?
“那当初救我干什么!!”我捂着嘴,泪噼里啪啦的掉。
原来,魏家灭门不是意外,不是仇杀,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绞杀!
而萧景琰,只是个伪君子罢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我没有闹,没有表情,因为我知道,我一旦暴露,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只剩下伤心。
突然我拿起剪刀,像疯婆子般将手腕上的红绳,一寸一寸,剪得粉碎。那是萧景琰订婚时送我的。
萧景琰,邓琳,皇帝。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3.
当夜,月黑风高。
我换上一身夜行衣,避开了萧府的暗卫,翻墙溜进了宁王府。
宁桓,当朝的九王爷。他也曾是战功赫赫的人物,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封王,却因功高震主,被皇帝寻了个由头剥夺了兵权,幽禁在京城。
满朝文武都知道,宁桓是个疯子,是个被皇帝打压的活火山。
宁王府内冷冷清清,连下人都没几个,破败得连侯府都不如。
我凭着记忆摸索到了他的书房。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宁桓坐在暗处,一袭玄色暗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仿佛能看透我的隐秘心思。
“魏大小姐深夜造访本王这破庙,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眼认出了我。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匕首贴上我脖颈时的冰冷刺痛。
“王爷,我想借您的刀,杀光这满朝文武,您敢给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宁桓的眼神一暗,匕首微微用力,划破了我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哦?”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一个落魄的孤女,去得罪皇帝和萧家?你配吗?”
“凭……我能帮你除掉萧景琰这个眼中钉,让萧家彻底从京城除名。”
我学着邓琳的样子抚摸着宁桓红晕的脸。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良久,他收起匕首,反客为主,猛地将我压在榻上。
他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带着浓烈的酒味:“成交。不过,本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在拿到账本之前,我要先收点利息。”
他的吻落了下来,粗暴带着试探的意味。
那一夜,我没有反抗。疼痛与屈辱交织,盯着帐顶的承尘,将萧景琰和邓琳的脸刻在骨子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的魏家大小姐已经死了。
而宁桓,他就是我亲手培养的黑月光。
4.
有了宁桓的暗中庇护和情报支持,我在萧府开始了我的“作妖”之路。
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但我也不会傻到直接与他们硬碰硬。
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自取灭亡。
萧小娘不是喜欢克扣我的炭火吗?我便让宁桓的人买通了萧府采买的婆子,在萧小娘专用的极品毛尖里,还掺入了微量的巴豆粉。
那几日,萧小娘拉得面如菜色,双腿发软。
我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补汤,满脸关切地坐在她床榻前。
“小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操劳过度?妤婕特意熬了人参鸡汤,您快趁热喝了吧。”我笑得一脸纯真,眼底却满是讥讽。
萧小娘看着我那张脸,无可奈何,现在的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将那碗加了料的汤灌进她嘴里。
不出半日,萧小娘彻底虚脱,废了。
至于邓琳,我买通了她的贴身丫鬟,将那盒名贵的胭脂换成了掺了烂脸药的劣质脂粉。
半个月后,邓琳顶着一张红肿流脓、惨不忍睹的脸来萧府找萧景琰。
萧景琰本就因为朝堂上的事焦头烂额,看到邓琳那副鬼样子,吓得连连后退,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萧哥哥,你嫌弃我?”邓琳哭得梨花带雨,却只换来萧景琰一句冷冰冰的话“你先回去找大夫看看,别出来吓人了”。
我在假山后看着这一幕,冷笑出声。狗咬狗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中秋宫宴,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那日,我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未施粉黛,在满朝文武、珠光宝气的贵妇中显得格格不入。
皇太后端坐在高台上,目光深邃地打量着我。
太后与皇帝本就母子离心,她一直忌惮皇帝与萧家结党营私,威胁到她的地位。
我跪在太后脚边,哭得梨花带雨:“太后明鉴,妤婕并非有意冲撞宫宴。只是魏家满门冤死,妤婕夜夜梦见父兄泣血,实在无心享乐!
萧世子虽好心收留,但萧家上下皆视妤婕为灾星,妤婕只求太后恩典,准许妤婕去皇家寺庙为魏家亡魂祈福,了此残生!”
太后感念,以“体恤忠良之后”为由,将我留在宫中“散心”,实则给了我出入后宫、接触太后势力的特权。
在宫中,利用太后的令牌,我买通了皇帝寝宫的掌事太监小李子。
在皇帝的安神香里,掺入了西域进贡的慢性致幻药——曼陀罗。
不出半月,夜夜梦魇。
小李子说,皇帝好像梦到自己被各式各样的人捅。
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开始在朝堂上发疯,疑神疑鬼。
他怀疑是萧景琰在香里动了手脚,想借机篡位。
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交出部分兵权,萧家势力大减。
看着萧景琰在朝堂上被皇帝斥责得冷汗连连、跪地求饶的模样,我站在太后身后,低垂着眼眸,掩去了眼底的快意。
萧景琰,这只是个开始!。
5.
皇帝为了安抚萧家,也为了将萧景琰彻底软禁在京城,下旨赐婚,让萧景琰迎娶魏家孤女。
圣旨下达那日,萧府上下张灯结彩。
萧景琰以为这是皇帝在向他示好,他终于可以将我名正言顺地踩在脚下,彻底吞并魏家最后的残余势力。
邓琳气得在府里砸碎了所有瓷器。她以为正妃之位是她的,却不知我早给她准备了更大的“惊喜”。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萧景琰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这天下最大的赢家。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宁桓的三千黑甲死士,早已借着迎亲队伍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萧府四周。
拜堂成亲时,邓琳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披头散发,像个疯妇一样指着我大骂:“她是个疯子!她克死全家,枫哥哥你不能娶她!我才是你的正妃!”
全场哗然。萧景琰脸色铁青,为了维持他深情重义的人设,当众斥责邓琳,命人将她拖下去。
“相公……”我掀开盖头,故作惊恐地躲到萧景琰身后,瑟瑟发抖,“邓姐姐怎么如此失态?是不是妤婕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萧景琰心疼地将我护在怀里,柔声安慰:“别怕,她疯了,交给我处理。”
这时,我“不小心”被邓琳推了一下,从袖中掉出一块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
监礼官眼疾手快,捡起玉佩,脸色大变:“这是……北疆王庭的信物?!”
上面刻着北疆王庭的图腾,是通敌卖国的铁证!
“不!这不是我的!是她陷害我!”邓琳尖叫着想要扑过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我躲在萧景琰怀里,泣不成声:“相公,邓姐姐怎么会和敌国细作有牵连?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您若是护着她,萧家可担待不起啊!”
萧景琰看着那块玉佩,脸色惨白。他知道,通敌卖国是死罪,皇帝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萧家,若是此刻包庇邓琳,萧家必死无疑。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拿下!”
皇帝派来的监礼官还没有调查,萧景琰立刻下令,将邓琳当场杖毙。
板子重重地打在邓琳的身上,血肉模糊。她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邓琳在血泊中咽了气。她的死,让婚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
萧景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推开我,正欲拔剑,却听见府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6.
“砰”的一声巨响,萧府的大门被撞开。
宁桓一身黑甲,踏着满地鲜血与残肢,走入大厅。
他手中的弯刀还在滴着萧家人的血,每走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一个血印。
“宁桓!你敢谋反?!”萧景琰目眦欲裂,终于撕破了温文尔雅的伪装,拔出长剑指着他。
“谋反?”宁桓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扔在萧景琰脚下,“奉太后懿旨,萧家勾结逆党,通敌卖国,满门抄斩!”
惨叫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萧景琰见大势已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魏妤婕......你!!!”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我曾经爱着的男人。
我夺过宁桓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心脏。
刀锋刺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握着刀柄,用力扭转,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我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诉说情话,“从你纵容他们杀我全家那天起,我们就只有血海深仇。
萧景琰,黄泉路上,别忘了替我向魏家一百三十口人磕头认罪!”
萧景琰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我染血的嫁衣和冰冷的笑容。
萧家一百三十口,今日尽数伏诛。
大厅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宁桓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狐皮大氅披在我身上,遮住了我嫁衣上的血迹。
“结束了,跟我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终于露出了这一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后来,太后扶持了新帝,宁桓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我,成了他唯一的王妃。
萧家、邓家、甚至那个多疑的皇帝,都成了历史的尘埃。
我用一年的时间,从地狱爬回来,又望向地狱。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还会梦见定亲那天,那个提着银枪、满眼是我的少年。
那个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只存在于我幻想中的萧景琰。
但梦醒后,我只会紧紧抱住身边的宁桓,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7.
萧府的血迹早已被冬雪掩埋,京城里关于摄政王与摄政王妃的传闻,却如野草般疯长。
有人说,摄政王宁桓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娶魏家那个克死全门的扫把星,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吞并魏家旧部的残余势力。
也有人说,摄政王妃是个比宁桓更狠的毒妇,大婚之夜手刃未婚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对于这些流言,我向来是一笑置之。
在这吃人的世道,名声是最没用的东西,唯有握在手里的刀和权,才是真真的底气。
萧家覆灭后的第三个月,太后以“体恤摄政王妃”为由,从宫里派了两位教养嬷嬷来王府。
明面上是教我皇家规矩,实则,是太后安插在摄政王府的眼睛。
这日清晨,大雪纷飞。
我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萧枫临死前死死攥着的那块羊脂玉佩。玉佩上沾着的暗红色血迹早已干涸,洗不掉了,就像我心底的仇恨。
“王妃,太后娘娘有旨,摄政王后院不可无规矩。您身为正妃,理应每日辰时去祠堂为萧家祈福,且需亲自为摄政王熬制汤药,以显贤德。”
为首的孙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端着太后的懿旨,眼神里却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孤女,哪怕手上沾了血,也依然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放下玉佩,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孙嬷嬷,太后娘娘是不是忘了,本妃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我魏家的规矩,是在马背上学的,不是在祠堂里跪出来的!”
孙嬷嬷脸色一沉:“王妃这是要抗旨?你不过是个靠着美色和运气爬上位的孤女!
太后娘娘说了,您若是学不会规矩,便让老奴好好教教您! 来人,请王妃去祠堂跪着听训!”
几个粗使婆子立刻挽起袖子朝我走来。
我不仅没躲,反而轻笑出声。我拍了拍手,暖阁的屏风后,走出了四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暗卫。
这是宁桓留给我的亲兵,只认我手里的虎符。
“太后想教本妃规矩,那本妃就先教教你们,摄政王府的规矩!”
我站起身,走到孙嬷嬷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把精巧的西域匕首,刀锋贴着她的脸颊缓缓向下滑动,“在摄政王府,本妃的话就是规矩。太后若是想伸手,本妃不介意把这只手剁了,给太后送回去。”
孙嬷嬷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王妃饶命……老奴、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我冷笑一声,匕首猛地扎穿了她的手背,将她死死钉在青砖地面上。
啊——!
“回去告诉太后,摄政王府的门,太后若是想进,就自己带着人来。
再敢送这些阿猫阿狗来恶心本妃,下次送回去的,就是她们的头!”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推开。
夹杂着风雪走进来的,是一袭玄色蟒袍的宁桓。他刚下朝,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刚褪去的杀伐之气。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嬷嬷,又看了一眼手持带血匕首的我,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妃这立威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些。”
宁桓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我指尖的血迹,“若是嫌脏了手,本王替你杀便是。”
我任由他擦着手,抬眼看着他:“王爷不怕太后借题发挥,参你一本纵容毒妇、藐视皇权?”
宁桓轻笑一声,将染血的丝帕随手扔在孙嬷嬷脸上,俯身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本王是个疯子,天下皆知。疯子护着疯妃,需要理由吗?”
8.
孙嬷嬷被抬回宫后,太后果然震怒。
第二日,太后便以“赏梅”为由,下旨召我入宫。
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香阵阵。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妤婕啊,你受苦了。”太后叹了口气,赐了座,“萧家谋逆,死有余辜。你手刃仇人,也算是为魏家列祖列宗报了仇。
只是,如今萧家已灭,摄政王手中的那三十万北境兵权,一直由他代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朝中那些老臣,日日在哀家耳边聒噪,说摄政王功高震主,拥兵自重,对你们的名声也不好。”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讥讽。老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太后扶持年幼的新帝登基,本以为能垂帘听政,掌控朝局。
却没想到,宁桓借着血洗萧府的势头,直接以摄政王之尊,接管了朝堂和北境兵权。
太后母族那点微薄的势力,在宁桓的绝对武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以为,我作为魏家唯一的遗孤,对魏家旧部有着天然的影响力,只要用“魏家忠烈”的名头来道德绑架我,让我去吹枕边风,就能兵不血刃地夺走宁桓的兵符。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臣妾去劝王爷交出兵符?”我抬起头,故作惶恐地问。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魏老将军一生忠于皇室,你若能劝摄政王交出兵权,哀家定当追封魏老将军为异姓王,让你们魏家世袭罔替,享尽哀荣。”
“世袭罔替?”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后娘娘,您是不是忘了,我魏家一百三十口人,现在都在地底下躺着呢。
您给死人封王,他们能爬起来谢恩吗?”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佛珠捏得咯咯作响:“魏妤婕!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哀家好言相劝,是给你留一条生路!
你以为宁桓真的爱你?他不过是利用你安抚魏家旧部罢了!”
“这就不劳太后操心了。”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皮大氅,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太后娘娘,您口口声声说我父亲忠于皇室。
可当年,我父亲手握重兵,为何会在回京述职的途中,被一群连番号都没有的黑衣死士屠戮殆尽?
皇帝忌惮我父亲不假,萧家贪墨军饷也不假,可若没有您在背后提供密道和布防图,那群死士,怎么可能精准地避开所有暗哨,将我魏家满门堵在府邸中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太后脸上的慈祥伪装瞬间撕裂,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你……你胡说八道!”
“证据需要吗?”我冷冷地看着她,“太后娘娘,您真以为,宁桓这三年装疯卖傻,被幽禁在王府,只是为了躲避皇帝的猜忌吗?
他暗中查访三年,您母族贪墨北境军饷、与北疆王庭暗中交易的账本,早就放在了摄政王府的密室里。
您若是逼急了王爷,我不介意让这天下人看看,大周的太后,是如何勾结外敌,屠戮忠良的!”
太后气得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来人!把这个疯妇给哀家拿下!”
“我看谁敢!”
殿门被一脚踹开。宁桓一身黑甲,手持那把削铁如泥的西域弯刀,踏着满地风雪走入殿内。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死士,将慈宁宫团团包围。
宁桓走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刀锋直指凤座上的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狂笑:“太后,本王的王妃,你也敢动?”
9.
那日在慈宁宫,宁桓虽然没有直接动手杀太后,却当着满宫太监宫女的面,斩断了太后凤座前的一根盘龙柱。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回到王府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久久无法平静。魏家灭门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我已经杀光了仇人,却没想到,真正的仇人,依然冠冕堂皇地坐在太后的位置上。
深夜,我推开书房的门,想去找宁桓。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我听到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低喘声。
我循声走去,在书房后方的密室里,看到了让我心如刀绞的一幕。
宁桓赤裸着上身,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他的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剧毒在血管中蔓延。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湿透了全身,却依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你……”我震惊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听到我的声音,宁桓猛地抬起头,他挣扎了一下,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别过来!”他嘶哑着嗓子低吼,“妤婕,出去……别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退,反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我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滚烫的胸膛,指尖触及那些黑色的纹路时,他浑身一颤。
“这是什么毒?”我哽咽着问。
宁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体内的狂暴:“北疆的奇毒,三年前,我带兵深入北疆腹地,遭人暗算。
这毒无药可解,唯有以虎狼之药压制。每逢月圆,毒发之时,便如万蚁噬骨,丧失理智……”
“是谁暗算你?”我死死握住他的手。
宁桓睁开眼,深深地看着我:“是太后。她怕我功高震主,怕我查出她与北疆勾结的真相。她以为我死了,或者疯了,她就能高枕无忧!”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入他满是汗水与血腥味的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而缱绻:“妤婕,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黑暗里烂掉。
直到你翻墙进了我的王府,直到你拿着刀来找我做交易……你不知道,当你说要杀光满朝文武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我以为我养了一只复仇的猫,没想到,是头护食的狼!”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而沉稳的心跳,眼底的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好!”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既然太后想玩,那我们就陪她玩到底。这大周的天下,也该换换主子了!”
10.
除夕之夜,大雪封城。
皇宫内张灯结彩,举办着盛大的除夕宫宴。
新帝年幼,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
太后一袭华贵的暗紫色朝服,端坐在高台之上,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我和宁桓的身上。
这三个月来,朝堂上暗流涌动。太后以“祭天祈福”为由,暗中调集了她母族的私兵,并联合了禁军统领,准备在今夜发动宫变。
酒过三巡,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下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色泽澄澈的御酒。
“摄政王,摄政王妃,太后娘娘赐酒,祝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喧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那杯酒,鼻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是鸩毒。
宁桓冷笑一声,正欲伸手打翻酒杯,我却抢先一步。
我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看向太后:“太后娘娘赐酒,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近日身子不适,不宜饮酒。不如,这杯酒,臣妾敬太后娘娘,祝娘娘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说罢,我作势要将酒杯掷向高台。
本来就看不上我的太后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案几:“放肆!哀家赐的酒,你敢不喝?!”
“啪!”
宁桓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酒水溅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所有朝臣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太后,这酒,本王喝不下。”宁桓缓缓站起身,将我的手护在身后,目光如刀般直逼高台,“您若是想杀本王,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如直接摔杯为号,让您埋伏在殿外的三千禁军,和本王的黑甲死士拼个痛快,如何?”
太后的伪装彻底撕裂,她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宁桓!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哀家今日便要替先帝清理门户!来人,拿下这个逆贼!”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殿的门被轰然撞开。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禁军冲了进来,将我们团团包围。
与此同时,殿内的舞女和乐师也纷纷撕下伪装,从袖中抽出利刃,朝我们扑来。
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北疆的死士!太后为了杀我们,竟然真的勾结了外敌!
“保护王爷和王妃!”宁桓的亲兵立刻拔刀迎战。
大殿内瞬间化为修罗场。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溅落在金碧辉煌的龙柱上,触目惊心。
然而,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宁桓突然吐了一口血。
“宁桓!”我惊呼一声。
“别管我!”宁桓反手一刀砍下一死士的头颅,喘着粗气将我推向角落,“妤婕,找机会出去,调城外大营的兵!”
太后站在高台上,看着陷入苦战的宁桓,得意地狂笑起来:“宁桓,你中了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魏妤婕,你若现在跪下求哀家,哀家或许能留你全尸!”
11.
我缓缓解下身上厚重的狐皮大氅,随手扔在地上。从靴筒里拔出那把陪伴了我一年的西域匕首,又从地上捡起一把阵亡亲兵的长剑。
“太后,您是不是忘了,”我双手持剑,一步步走到宁桓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我魏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北境风雪的血。
我魏妤婕,从来就不是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的弱女子!”
宁桓转过头,看着我沾着血迹却明艳不可方物的脸,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狂热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本王的王妃!”
“杀!”
我们两人背靠背,冲入了敌阵。
我也是将门虎女,幼时便随父亲在北境风沙中练就了一身杀人的本领。
长剑如龙,匕首如蛇,每一击都直取敌人要害。
宁桓的刀法霸道刚猛,我的剑法轻灵狠辣,我们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千百回。
那些北疆死士虽然凶悍,但在我们夫妻二人的联手绞杀下,渐渐落入了下风。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魏家旧部,奉摄政王与王妃之命,清君侧,诛逆党!”
大殿的门被彻底撞碎,风雪夹杂着铁骑涌入。
为首的一员老将,正是我父亲当年的副将,李叔叔。他手持长枪,一枪挑翻了禁军统领,率领着三千魏家军,将太后的私兵和北疆死士尽数包围。
太后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恐惧。她跌坐在凤座上,指着我们,浑身发抖:“你……你们……你们怎么会有兵符?!”
我踏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一步步走上高台。
我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铸造的虎符,那是魏家世代相传的信物,也是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的信物,“我父亲临死前,将它交给了李叔叔。而李叔叔,只认我魏家的血脉!”
太后慌了,手紧张的抓着龙椅,“不……不要杀我……我是太后!我是大周的国母!”
她头上的凤冠却这时掉落在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大周的国母?”我冷笑一声,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扔在她的脚下,“当年你屠我魏家一百三十口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这匕首上涂了北疆的奇毒,滋味如何,您自己慢慢尝吧。”
大殿内,杀戮已经停止。
宁桓拖着受伤的身体走上高台,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
两人浑身放松,“结束了,妤婕。”他的声音疲惫却温柔。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殿外漫天的风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啊,结束了。
12.
除夕宫变之后,太后饮鸩自尽,其母族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新帝年幼,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共同辅佐。而宁桓,彻底掌控了朝堂与北境,成为了大周历史上最有权势的摄政王,但他没有篡位。
他说,这天下太脏,他不想坐那个位置。
他只想做个权臣,护着他想护的人。
三年后。
北境的初冬,雪下得很大。
我与宁桓站在镇国公府的城楼上,俯瞰着万里雪飘的北疆。
“冷不冷?”宁桓从身后为我披上一件狐皮大氅,顺势将我拥入怀中。
他体内的毒,在太医院和魏家旧部的遍访名医下,终于寻得了解药,如今虽不能动武,却已无性命之忧。
我握住他宽厚温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冷。”
我转过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宁桓,”我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后悔过吗?为了我,背上这乱臣贼子的骂名。”
宁桓轻笑一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妤婕,这乱世之中,你也不是我的浮木,你是我的刀,我的鞘,是我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唯一想护住的火种。”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泪。
雪落无声,刀锋入鞘。
这乱世的寒冬终将过去,而我们,将在这风雪中,并肩走到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