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堵在我诊所门口那天,我正给王大爷扎针。
鸿济集团的贺总甩下一张二十万的支票。
「签字,滚。」
他身后的专家笑得前仰后合:「乡下赤脚医生,也配叫大夫?」
他们不知道,鸿济集团卖到全国的那套神针,是从我师父的笔记里抄的。
我拔下最后一根针,抬头看他。
「贺总,你是不是每天半夜三点准时醒?」
【第一章】
槐树巷七号。
一间二十平的诊所,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匾,写着「青舟堂」。
我叫顾青舟,在这儿看病看了六年。
挂号费二十,针灸三十,大爷大妈拿鸡蛋抵账我也收。
那天上午九点,王大爷趴在诊床上,后腰扎了七根针,嘴里还在哼《沙家浜》。
「小顾,今天这针扎得舒坦,就是有点像被蚊子集体团建。」
「大爷,您别唱了,一唱腰就绷,针都快被您夹弯了。」
话刚说完,门外「轰」的一声。
玻璃窗嗡嗡发颤。
王大爷一哆嗦,后腰的针跟着抖了三抖。
「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挖掘机。」
我掀开门帘。
一台黄色挖掘机横在巷口,铲斗离我那块木匾不到半米。
挖掘机后面停着三辆黑色奔驰,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人。
打头的男人四十出头,深灰西装,袖扣在太阳底下晃眼。
鸿济医疗集团董事长,贺鸿涛。
他旁边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胸前别着市一院的工牌,心内科主任,钱立坤。
贺鸿涛没进门,就站在台阶下,抬头看那块木匾,看了三秒,笑了。
「青舟堂?名字挺大。」
他身后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一张支票。
「顾先生,这片地鸿济要建康养中心,周边住户都签了,就差你一家。二十万,今天签字,明天搬走。」
我接过支票,对着太阳照了照。
「贺总,这是真支票吧?上回有个卖保健品的给我塞了张冥币,背面印着阎王爷亲笔签名。」
助理脸一黑。
贺鸿涛没笑,抬了抬下巴。
「我没时间跟你贫。这破房子市值撑死十五万,我给你二十,是看你可怜。」
「贺总,房子是我的,我不卖。」
「不卖?」
钱立坤往前挤了一步,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小伙子,我说句实话,你这算什么诊所?无证行医吧?扎几根针,熬几包草,骗骗老头老太太。真出了人命,你担得起?」
王大爷光着膀子从门帘后探出头来,后腰上的针跟着一晃一晃。
「你说谁骗人?我这腰让市一院看了三年,越看越弯,小顾扎了俩月,我都能跳广场舞了!」
钱立坤低头看了眼王大爷那七根针,嘴角往下一撇。
「大爷,您那是心理作用。」
【心理作用你个大头鬼,你把你自己心理作用成心内科主任了?】
我没接话,把支票折了两折,塞回助理西装口袋里。
「贺总,请回吧,我还有病人。」
贺鸿涛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上台阶,声音压得很低。
「顾青舟,我打听过你。没背景,没学历,你师父死了三年,就剩你守着这间破屋子。你拿什么跟我耗?」
我盯着他看。
他眼底发青,眼白上爬着几条血丝,右手无名指一直在搓左手腕上的佛珠。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这时,巷子里炸开一声尖叫。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我拨开人群冲过去。
卖煎饼的张婶跪在地上,她老伴倒在煎饼摊前,脸憋成猪肝色,双手掐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地上掉着半个没吃完的鸡蛋。
噎住了。
钱立坤也挤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气道异物梗阻,赶紧打120!不要乱动!」
张婶哭着掏手机,手抖得解不开锁。
老头的嘴唇开始发紫。
我蹲下去,把他上半身扶起来,从背后抱住,拳头抵住他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往里往上猛顶。
一下。
没出来。
两下。
老头翻起白眼。
钱立坤在后面冷笑。
「海姆立克谁不会?老年人肋骨脆,你再顶几下,鸡蛋没出来,肋骨先断了。到时候家属告你,你那破诊所正好不用拆了。」
我没理他。
老头已经没力气了,身子往下滑。
我换了手法,左手托住他下巴,右手拇指找到他颈侧天突穴下方一寸,指腹一压一挑。
同时膝盖顶上他后背至阳穴。
「张婶,拍他后背,用力!」
张婶一巴掌拍下去。
「噗。」
半块鸡蛋飞出去,正好砸在钱立坤锃亮的皮鞋上。
老头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脸上的紫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巷子里静了两秒。
然后王大爷第一个鼓掌。
「好!」
张婶抱着老伴哭成一团。
钱立坤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坨蛋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跟刚才老头的脸色一个流程走了一遍。
我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
「钱主任,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贺鸿涛一直站在旁边,佛珠停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没了轻蔑,换成一种在掂量东西的眼神。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前,扔下一句话。
「顾青舟,你会求着签字的。」
三辆奔驰开走了,挖掘机也跟着倒出了巷子。
王大爷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顾,那姓贺的走路有点飘啊。」
「他那是肝火烧心,三点醒,五点睡不着,七点眼睛发黄。」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他撑不过这个月。」
王大爷愣了一下。
「那你还不赶紧告诉他?」
我掀开门帘,走回诊所。
「告诉了,他也不会信。」
「那咋办?」
「等他自己来。」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刚拉开卷帘门,门口已经堵了二十多个人。
不是病人。
他们举着手机,镜头齐刷刷对着我。
一个扎马尾的女主播冲到最前面,手机怼到我鼻子底下。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槐树巷黑诊所!无证行医!拿老人做实验!我们现在就来实地探访!」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三万二。
弹幕刷得飞快。
「这种人就该抓!」
「我奶奶就是被这种骗子坑的!」
「主播冲啊!」
我拿起扫帚,把门口的落叶往旁边扫了扫。
「你们挡着我扫地了。」
女主播一愣,又把手机往前送。
「你回答我!你有没有行医资格证?」
「有啊。」
「拿出来!」
「凭什么?你是卫健委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
「我这有证据!他去年治死过人!就是隔壁街的刘老太!」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印着一个老太太的照片,标题写着《槐树巷黑诊所害死八旬老人》。
刘老太去年确实走了。
八十七岁,胃癌晚期,市一院说没得治,让回家等着。
她儿子背着她来找我,我给她扎了两个月的针,帮她止疼。
她走那天,是睡着走的,脸上一点疼都看不出来。
她儿子给我送了一面锦旗,现在还挂在诊所墙上。
【这帮孙子,连死人都拿来用。】
我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身进了诊所,把那面锦旗摘下来,拿到门口,举到女主播镜头前。
「这是刘老太儿子送的。他电话在背面,你们打一个问问。」
女主播的手顿住了。
弹幕停了两秒,又开始刷。
「锦旗也能造假吧?」
「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做的?」
棒球帽男人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来抢锦旗。
「别装了!骗子!」
我侧身一让,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门框上,帽子掉了。
露出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我看着那个光头,觉得眼熟。
想了三秒,想起来了。
昨天跟在贺鸿涛身后的七八个人里,站最边上那个,就是这个光头。
我没戳穿。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把镜头对着他。
「大哥,你刚才说刘老太是我治死的,能再说一遍吗?我录下来,咱们一块去派出所说。」
光头捡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脸涨得通红。
「你,你等着!」
他转身就挤出了人群。
女主播还想说什么,巷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两辆白色面包车停下来,车身上印着「市卫健委执法监督」。
下来五个穿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手里夹着文件夹。
「谁是顾青舟?」
「我。」
「有人实名举报你非法行医,我们来例行检查。」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
女主播的手机镜头一下子转过去,声音拔高了八度。
「家人们!执法部门来了!这下跑不了了!」
【演得挺全,连卫健委都请来了。】
中年女人走进诊所,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墙上的那排药柜上。
「执业证。」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本递过去。
她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中医师承出师证?你这个执业范围只能在这一个地址开展,还要备案登记。你备案了吗?」
「备了,三年前就备了。」
「系统里没有。」
我愣了一下。
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青舟堂的备案记录那一栏,是空的。
我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三年前,师父走之前,亲手带着我去区卫健局办的备案。
手续齐全,回执单我还留着。
现在系统里没了。
【有人删了。】
我抬头看向窗外。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半降,后座上露出半张脸。
贺鸿涛。
他冲我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中年女人合上文件夹。
「诊所先停业整顿,备案问题查清楚之前,不能接诊。」
她身后两个人拿出封条,「刺啦」一声撕开。
王大爷从人群里冲出来,拦在门口。
「你们不能封!小顾是好人!」
「大爷,您让开,我们按规定办事。」
我拍了拍王大爷的肩膀。
「大爷,让他们封。」
「你疯了?」
「没疯。」
我把那张三年前的回执单从抽屉里抽出来,叠好,揣进内兜。
当着执法人员的面,我又把药柜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抱出来,夹在胳膊底下。
「这里面是我师父的遗物,我能带走吧?」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封条贴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两道白条在风里一抖一抖。
女主播还在对着镜头喊。
「家人们!正义来了!」
我走过去,冲她的镜头笑了笑。
「主播,你记一下今天的日子。」
「干嘛?」
「过几天,你会想删了这段视频。」
我转身走了,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木匣子。
身后,那辆黑色奔驰的车窗慢慢升了上去。
【第三章】
诊所被封的第三天,我去了鸿济医院应聘。
应聘的岗位是保洁。
人事部的小姑娘看着我的简历,又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简历。
「顾先生,您确定是应聘保洁?您这上面写着……中医师?」
「对,中医师兼职保洁,扫地的时候还能顺便看看哪个病人气色不对。」
小姑娘憋着笑,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内线。
十分钟后,钱立坤推门进来了。
他现在是鸿济医院的特聘专家,在市一院和鸿济之间两头跑,胸口别着两张工牌,走路叮当响。
看见我,他愣住了,然后笑出了声。
「顾大夫?哟,诊所倒闭了,来我们这儿讨饭了?」
「钱主任,您鞋擦干净了吗?上回那蛋黄挺难洗的吧?」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能看见他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转头冲人事部小姑娘摆摆手。
「招,必须招。就分到住院部九楼,VIP病区,让他天天扫厕所。」
「九楼是贺老爷子的病区……」
「就九楼。」
钱立坤低头凑到我耳边。
「顾青舟,你是不是想找机会接近贺董?我告诉你,你连贺老爷子的病房门都摸不着。」
我冲他点点头。
「谢谢钱主任,那我先去领拖把了。」
他盯着我的背影,半天没动。
九楼的走廊铺着米白色大理石,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推着保洁车,一间一间地擦。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保镖,门牌上写着「901」。
我在门外擦了三遍地。
保镖第三次瞪我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檀香里,一般人闻不出来。
是腐烂的苹果味。
我拖把一停。
【酮体。糖尿病酮症,还有肾功能衰竭的前兆。】
这味道我闻过。
三年前,师父带我去城东给一个老人看病,屋里就是这股味道。
那老人姓贺。
我推着保洁车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拐角,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方记者,鸿济下周的发布会,你能拿到采访证吗?」
对方秒回。
「顾青舟?你还活着?我听说你诊所被封了。」
「活着,在鸿济扫厕所。」
「……你在搞什么?」
「帮我拿张证,回头请你吃烧烤。」
「烤腰子管够?」
「管够。」
方知夏是市电视台的调查记者,三年前跟过师父去世那件事的报道,后来稿子被压了。
她一直不甘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保洁车回到走廊。
901的门开了。
贺鸿涛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白大褂,脸色铁青。
「什么叫血糖控制不住?你们一个个都是专家!」
为首的白大褂缩着脖子。
「贺总,老爷子的情况复杂,肾功能也在下降,我们正在会诊……」
贺鸿涛一抬眼,看见了我。
他停住脚步。
我手里攥着拖把,冲他点点头。
「贺总,早。」
他盯着我胸前那张保洁工牌,看了足足五秒,嘴角慢慢勾起来。
「顾青舟,你也有今天?」
「托您的福,有地方扫了。」
「扫干净点,这层楼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我刚拖过的地上,留下一串鞋印。
走到电梯口,他又回头。
「下周鸿济神针发布会,你也来,在后台扫地,让你见见什么叫真正的医术。」
电梯门合上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串鞋印,拿起拖把,一下一下地擦掉。
擦到最后一个鞋印的时候,我停下来,从保洁车最底层摸出那个木匣子。
打开。
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手稿,最上面那页的封皮上,师父的字迹力透纸背。
《顾氏回阳九针》。
落款日期,十二年前。
手稿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公证书,盖着市公证处的红章。
我把木匣子合上,塞回去。
【贺总,你要让我见识真正的医术。】
【我也想看看,你们抄得对不对。】
【第四章】
鸿济神针发布会在医院一楼报告厅。
台下坐了两百多人,前三排是各大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后台的帘子边上,我拄着拖把,看着台上那块巨幅LED屏。
屏幕上写着:「鸿济神针,国医新传承」。
钱立坤穿着一身对襟唐装,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捏着一根银针,表情庄严得像在主持升旗仪式。
「这套针法,是我们鸿济集团历时十年研发的独家技术,能在三分钟内逆转急性心衰!」
台下一片掌声。
我在帘子后面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研发十年,那你从幼儿园就开始抄了?」
旁边拉幕布的小伙子「噗」地喷了。
台上,护士推出来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不稳,嘴唇泛着青紫。
钱立坤走过去,抬手示意。
「这位患者,急性心衰发作,我现在现场演示鸿济神针。」
方知夏坐在第二排,举着话筒,回头往后台看了一眼。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把手机悄悄架在了前排椅背上。
钱立坤下针了。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他捏着针,往患者左胸心尖处扎下去。
我握拖把的手一紧。
【错了。】
师父的手稿上写得清清楚楚,回阳九针第三针取的是神封穴,偏左一寸半,进针角度十五度,绝对不能直刺心尖区。
钱立坤抄的是我师父十二年前的初稿,那一版的第三针,师父后来亲手用红笔划掉了,旁边批了两个字:「致命」。
钱立坤把针直直扎了下去。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猛地一跳。
然后。
「嘀——」
一条直线。
报告厅里炸开了锅。
护士尖叫。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
钱立坤的手僵在半空,银针还捏在指尖,脸刷地一下白了。
「除颤!除颤仪呢!」
除颤仪还在后面的设备间。
最少要两分钟。
两分钟,人就没了。
我扔了拖把,掀开帘子冲上台。
保安伸手拦我。
「干什么的!保洁上来干嘛!」
我一把推开他,扑到病床边。
钱立坤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什么!滚下去!」
我没理他,伸手拔掉他扎在心尖处的那根针。
左手按住患者胸口,右手从唐装口袋里抽出钱立坤备用的针包。
神封。
十五度角。
进针。
捻转。
灵墟。
步廊。
三针下去,我的手指在患者胸口飞快地点按,一下,两下,三下。
报告厅里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方知夏站起来了,手机镜头对准我的手。
第四针,我扎进了患者足底的涌泉穴。
「嘀。」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直线跳了一下。
「嘀。嘀。嘀。」
曲线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起伏。
患者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我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台下死一样安静。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有人站起来拍,有人拍着拍着就喊出声的那种。
钱立坤站在原地,嘴唇发抖。
我拿过他手里的话筒。
「各位,我是鸿济医院九楼的保洁,顾青舟。」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刚才钱主任扎的第三针,是心尖区直刺。这一针,在原版针法里被标注为致命。」
我从保洁服里掏出一张复印件,举起来。
「这是这套针法的原稿,《顾氏回阳九针》,作者顾怀山,我师父。完稿时间十二年前,有公证处公证。」
记者们的镜头一下子全转向了那张纸。
「鸿济说他们研发了十年。我想问问贺总,你们是怎么在研发之前两年,就让我师父把稿子写出来的?」
钱立坤的腿一软,扶住了病床的栏杆。
报告厅后门「砰」地被推开。
贺鸿涛站在门口,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死死盯着我,指节捏得发白。
我把话筒还给呆立的主持人,冲他笑了笑。
「贺总,您说让我见识真正的医术。」
「我见识过了。」
【第五章】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我在医院停车场被警察按住了。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手铐「咔嚓」一声扣在我手腕上。
「顾青舟,有人报案,你在发布会上蓄意破坏医疗操作,导致患者心脏骤停,涉嫌故意伤害。」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见停车场入口站着贺鸿涛和钱立坤。
钱立坤已经换回了白大褂,手里捏着一个U盘。
「警察同志,这是后台监控,你们看看,他在我下针之前,碰过我的针包。」
我看着那个U盘。
【我碰个屁,我一直拄着拖把。】
但我明白他们想干什么。
监控是他们的,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贺鸿涛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你以为把稿子拿出来就完了?我有律师团,有媒体,有关系。你一个扫地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他。
他眼底的青色比上周更重了,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贺总,你最近是不是开始尿血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少给我装神弄鬼。」
「早上起床,后腰这里,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我用下巴指了指他的右后腰。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带走!」
我被塞进了警车。
派出所的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灯管嗡嗡响。
对面坐着个年轻民警,翻开笔录本。
「姓名?」
「顾青舟。」
「职业?」
「中医师兼保洁。」
他手里的笔停了。
「到底是哪个?」
「看情况,有病人的时候是中医,没病人的时候扫地。」
他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个「无业」。
【行吧,无业就无业,反正今天也没人给我开工资。】
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要见顾大夫!他是好人!你们抓错人了!」
是王大爷的声音。
「大爷,您先别激动,这是派出所……」
「我知道是派出所!我腰好了就是为了来这儿蹦跶的!你们不放人我就躺这儿!」
「咚」的一声。
年轻民警推开门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王大爷躺在派出所大厅的地上,四仰八叉。
他身后还跟着张婶,还有张婶那个前几天噎住的老伴,还有七八个我叫得出名字的街坊。
张婶举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墨迹还没干。
「警察同志,我老头子的命就是顾大夫救的!你们问问他,他像坏人吗!」
张婶老伴从后面挤上来,嗓门比张婶还大。
「对!他把鸡蛋从我嗓子眼里顶出来,那姓钱的就站旁边看热闹!」
年轻民警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摊开铐着手铐的两只手。
「我没组织,真的。」
他把门关上,坐回来,揉了揉太阳穴。
「顾青舟,人家有监控,说你碰了针包,你有什么要说的?」
「监控能看看吗?」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画面里,我站在后台帘子边,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我身边经过,手碰了一下桌上的针包。
那个人影穿着保洁服,看不清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警官,您把画面放大到右下角。」
他放大了。
画面右下角,那个保洁服人影的帽檐下面,露出了一截光溜溜的后脑勺。
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这人是个光头。」
我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我不是。」
年轻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你等着。」
他拿着电脑出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响。
我靠在椅背上,掏出藏在袖口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是方知夏发来的消息。
「搞定了,发布会全程录像我已经发给你说的那个人了。另外,鸿济那个患者醒了,他点名要见你。」
我把手机塞回袖子里。
审讯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年轻民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肩上扛着两杠三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平板。
平板上,正在播放发布会的视频。
画面里,我拔掉钱立坤那根针,三针下去,心电监护仪的直线跳了起来。
播放量那一栏,写着一千二百万。
老警察把平板放在桌上,掏出钥匙,打开了我的手铐。
「顾大夫,有个病人家属在外面等你。」
【第六章】
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老吉普。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背有点驼,眼睛却很亮。
他身后跟着方知夏,还有一个年轻人搀着他。
老人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你就是怀山的徒弟?」
我愣住了。
「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
老人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家药铺门口。
左边那个,是我师父年轻的时候。
右边那个,就是眼前这个老人。
「我姓周,周守礼,退休前在省中医药管理局干了三十年。你师父当年那套回阳九针,是我陪他去公证处公证的。」
方知夏凑过来,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顺着公证书上的经办人信息找到的周老。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二话不说就从省城开车过来了。」
周老的手搭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孩子,你师父走的那年,我在国外开会,没赶回来。我一直想问,他到底是怎么走的?」
我喉咙一紧。
三年前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师父接到一个出诊电话,说城东有个老人病危。
他拎着药箱就走了,我要跟着,他不让。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说师父倒在城东一家诊所门口,心梗,没救回来。
那家诊所,当时叫「鸿济堂」。
鸿济集团的前身。
我后来去城东问过,那天晚上鸿济堂接诊的病人姓贺。
师父那晚到底给谁看了病,见了谁,说了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只拿回了他的药箱。
药箱是空的。
手稿不见了。
后来我在师父床底下翻出了这个木匣子,里面的手稿是一份誊抄的副本。
原稿,再也没找到。
两个月后,鸿济集团成立,宣布独家研发神针。
我把这些说完,周老沉默了很久。
他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怀山是被人拿走了手稿,活活气死的。」
方知夏站在旁边,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年前,我写过这个稿子,被压了。压稿的电话,是贺鸿涛亲自打给台长的。」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发红,嘴硬得很。
「这回我就是被开除,也要发出去。」
周老转过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交到我手上。
「这里面是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原始备案记录,青舟堂的备案三年前就有,区里系统那份,是被人删了。删除记录的操作员工号,我已经查到了,是钱立坤他外甥。」
我捏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边被我攥出了褶子。
【钱立坤,你连自家亲戚都用上了。】
方知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鸿济刚刚发了声明。」
她把手机递给我。
鸿济集团官方声明:
「今日发布会意外事件,系一名混入医院的保洁人员蓄意干扰所致。经调查,此人顾某某曾因非法行医被查处,对本集团怀恨在心。本集团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另,网传所谓顾氏手稿系伪造,本集团将对造谣者提起诉讼。」
声明底下的评论,已经吵翻了。
一半人在骂我。
一半人在骂鸿济。
方知夏咬着牙。
「他们这是要把水搅浑。」
「让他们搅。」
我把手机还给她,抬头看天。
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
「周老,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过几天,贺老爷子会病危。到时候贺鸿涛会请全国最好的专家会诊。」
我顿了顿。
「我想请您以省中医药管理局退休专家的身份,去参加那个会诊。」
周老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贺老爷子会病危?」
「我在九楼扫地的时候,闻到了他病房里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那是我趁着保洁换班,在901门口垃圾桶里拍的。
一张被揉皱的处方单。
上面写着用药剂量。
「他们给老爷子用的降糖药,剂量是正常的两倍。再加上之前给他扎的那几针,用的也是我师父手稿里的错误版本。」
方知夏倒抽一口冷气。
「你是说,他们在……」
「他们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是真以为自己抄对了。」
周老沉默了很久,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行,我去。」【第七章】
三天后的晚上十一点,我接到了王大爷的电话。
「小顾,鸿济医院九楼全封了,来了好多专家,听说贺老爷子不行了。」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医院赶。
到九楼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白大褂挤了一排,都是各大医院的主任级别。
901病房门口,贺鸿涛跪在地上,脸埋在双手里。
钱立坤站在他身边,额头上全是汗。
「贺总,老爷子现在血压60/40,肾功能衰竭,心率135,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贺鸿涛抬起头,眼睛通红。
「再想办法!什么办法都行!」
病房里传出监护仪急促的「嘀嘀」声。
周老从病房里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贺先生,老爷子的情况很复杂。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合并肾衰,心脏也撑不住了。」
贺鸿涛死死盯着他。
「周老,您是省里来的专家,一定有办法。」
「不是没有办法。」
周老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我靠在墙上,冲他点了点头。
「但这个办法,需要一个人来施针。」
贺鸿涛猛地站起来。
「谁?我立刻请!」
「顾青舟。」
走廊里炸开了锅。
钱立坤脸刷地白了。
「周老,您开什么玩笑!他就是个保洁!他害死老爷子怎么办!」
周老把手里的病历本往钱立坤胸口一拍。
「你看看老爷子的用药记录,降糖药剂量翻倍,还有你们给他扎的那些针,全是错的!」
钱立坤接过病历,翻了两页,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贺鸿涛一把抢过病历,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的手开始抖。
「怎么会……我们的针法是专家团队研发的……」
「研发?」
周老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公证书复印件,甩在地上。
「你们研发的针法,在十二年前就被顾怀山公证了。你们拿的是他的初稿,里面标注了致命的错误版本,你们照着抄,能不出事?」
贺鸿涛盯着地上那张纸,瞳孔在剧烈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我。
我走过去。
走廊里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道。
我停在贺鸿涛面前,蹲下来,捡起那张公证书,拍了拍上面的灰。
「贺总,三年前那个冬天,我师父来给你父亲看病,回去的路上心梗走了。他的手稿不见了,两个月后,你们的神针就问世了。」
贺鸿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站起来,把公证书塞回周老手里。
「现在你父亲命悬一线,能救他的只有那套针法的完整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我救吗?」
901病房里,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
贺鸿涛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求你……救救我父亲……」
我走进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的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三年前,师父就是在这间医院门口倒下的。】
【他当年来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老人。】
我拉开针包。
回阳九针,完整版。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神封,偏左一寸半,十五度角。
第四针,涌泉。
第五针,太溪。
第六针,关元。
第七针,气海。
第八针,神阙。
第九针,百会。
九针落定。
我的手指在老人胸口轻轻点按,一下,两下,三下。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那条快要变成直线的曲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有了起伏。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睁开了眼睛。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拔下针,收好针包,转身往外走。
贺鸿涛还跪在门口。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下来。
「贺总,你父亲能再活十年。」
我顿了顿。
「但你只有三个月了。」
他猛地抬起头。
我指了指他的右后腰。
「肾结石堵住输尿管,已经开始积水。你半夜醒来,是因为肝火上炎,压迫心脏。你以为自己是压力大失眠,其实是肾在求救。」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这是方子。照着吃,三个月内把石头排出来,还有救。」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了,槐树巷那块地,我不卖。」
我走出九楼。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贺鸿涛捡起那张纸条,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槐树巷。
青舟堂门口的封条不见了。
门开着。
王大爷和张婶正在里面扫地,药柜擦得锃亮。
「小顾回来了!」
王大爷扔下扫帚,冲过来拍我的肩膀。
「卫健委的人一早就来了,说你的备案齐全,让你正常营业!」
我走进诊所,墙上那面锦旗又挂回去了。
旁边多了一面新的,是张婶送的,上面写着「再世华佗」。
我笑了。
「张婶,这字谁写的?」
「我闺女!美术老师!专业!」
张婶得意得不行。
我把诊所重新收拾了一遍,挂号本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
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知夏扛着摄像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设备的摄像师。
「顾大夫,采访一下?」
「采什么?」
「昨晚你在鸿济救人的视频,全网爆了。现在播放量三千万,热搜第一。」
她把手机递给我。
热搜榜第一条:#保洁逆天改命救回濒死老人#
第二条:#鸿济神针实为抄袭#
第三条:#顾氏回阳九针真相#
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采了,我得看病。」
「那我拍个纪录片行吗?就拍你日常看病。」
「随便。」
方知夏架好机器,在角落里蹲下来。
上午九点,第一个病人进来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脸色蜡黄,黑眼圈垂到颧骨。
「大夫,我失眠,一个月了,天天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老板让我改PPT。」
我给她把了把脉。
「你这不是失眠,是肝郁。回去少熬夜,少生气,多出去走走。」
「那,那您不给我开药吗?」
「不用开。你这病的药方就四个字。」
「什么字?」
「辞职回家。」
小姑娘愣了三秒,「噗」地笑出声。
她走的时候,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第二个病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喘。
「大夫,我最近老是胸闷,心慌。」
我看了一眼他的肚子。
「你多重?」
「一百九。」
「身高?」
「一米七二。」
我拿出一张处方笺,刷刷刷写了三个字。
「管住嘴。」
他接过来,又愣了。
「就这?」
「对,就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夫,那我还来复诊吗?」
「等你瘦到一百六,再来。」
方知夏在角落里憋笑憋得直抖。
中午十二点,我正准备关门吃饭,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
车门开了。
贺鸿涛下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色发青,走路有点踉跄。
他走进诊所,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顾大夫。」
我放下筷子。
「贺总,来看病?」
「来道歉。」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你师父的原稿,一直在我父亲的保险柜里。我不知道,是我父亲当年……」
他说不下去了。
我打开纸袋,抽出那摞泛黄的手稿。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墨色。
最后一页,师父的落款日期。
十二年前,八月十五。
我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
「你父亲醒了?」
「醒了。他让我把稿子还给你,还让我……」
贺鸿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冲着诊所门口那块「青舟堂」的牌匾,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对不起。」
王大爷和张婶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方知夏的摄像机,把这一幕完整地录了下来。
贺鸿涛直起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青舟堂这三年的损失补偿。五百万。」
我看了一眼那张支票,又看了看他。
「贺总,你那药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了。」
「尿里排出东西没有?」
「昨天,排出来一颗,黄豆大小。」
「那就好。」
我把支票推回去。
「钱我不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鸿济神针,改名。就叫《顾氏回阳九针》,注明原作者顾怀山。以后每卖出一套设备,拿出一成的利润,捐给贫困地区的中医诊所。」
贺鸿涛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
「一言为定。」
我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大夫,我能,能在这儿挂个号吗?」
我笑了。
「挂号费二十,不讲价。」
【第九章】
一个月后,鸿济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
这次不是在医院,是在市会议中心。
台下坐了五百多人,全国各大媒体都来了。
贺鸿涛站在台上,脸色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腰板也直了。
他身边站着周老,还有省中医药管理局的三位专家。
「各位,今天这场发布会,是鸿济集团的道歉会。」
台下一片哗然。
贺鸿涛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我父亲因病请顾怀山先生出诊。顾先生倾囊相授,留下了《顾氏回阳九针》的手稿。但我父亲当时神志不清,误以为那是给他的赠礼,将手稿私自留下。后来我们以此为基础研发产品,却不知手稿是初稿,存在致命错误。」
他顿了顿。
「顾怀山先生在出诊归途中突发心梗离世。我们欠他一个交代,欠中医界一个交代,欠所有信任鸿济的患者一个交代。」
台下的镜头全部对准了他。
闪光灯亮成一片。
贺鸿涛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块牌匾,转过来给所有人看。
牌匾上刻着六个大字:「顾氏回阳九针」。
下面一行小字:「原作者 顾怀山」。
「从今天起,这套针法正式更名。鸿济集团将拿出每年利润的一成,成立‘怀山基金’,专门支持贫困地区的中医诊所和中医传承。」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块牌匾。
【师父,您看见了吗?】
方知夏坐在我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喂,你哭了?」
「没有。」
「眼眶都红了还说没有。」
「进沙子了。」
「会议中心哪来的沙子?」
我没接话,低头擦了擦眼睛。
发布会结束后,贺鸿涛走下台,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把那块牌匾递给我。
「顾大夫,这块匾,应该挂在青舟堂。」
我接过来,牌匾很重,压得我手臂发酸。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
贺鸿涛往后退了一步,又深深鞠了一躬。
「我父亲想见您。他在车上。」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中心。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车门开了,贺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下来。
他比一个月前胖了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你和怀山长得真像。」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贺老爷子,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暴起。
「孩子,当年的事,是我糊涂。我对不起怀山,对不起你。」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怀山走之前,给我扎完针,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贺老哥,你这命是我救回来的,以后要多行善事,别辜负了这条命。」
我的喉咙哽住了。
「我记住了。这三年,我一直在赎罪。」
老人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木盒子,递给我。
「这是怀山当年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就交给他的徒弟。」
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印章。
篆刻着三个字:青舟堂。
我捧着那枚印章,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了盒子上。
【师父。】
【我把青舟堂守住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槐树巷七号,青舟堂门口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热闹的。
因为今天,青舟堂要挂两块新牌子。
一块是「顾氏回阳九针传承基地」,周老亲笔题字。
一块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点」,文化局颁发。
王大爷和张婶一大早就来帮忙,把诊所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锦旗墙上现在挂了二十三面锦旗,从墙头排到墙尾。
上午十点,揭牌仪式开始。
周老拉下红布,两块牌匾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方知夏扛着摄像机,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
「顾大夫,说两句?」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这些熟悉的面孔。
「我没什么好说的。青舟堂还是那个青舟堂,挂号费还是二十,针灸还是三十,拿鸡蛋抵账还是收。」
人群里笑成一片。
王大爷举着手。
「小顾,你现在这么火,是不是该涨价了?」
「王大爷,您是不是想让我扎您两针?」
「别别别,我就问问。」
中午十二点,仪式结束,人群散了。
我关上门,坐在诊桌后面,拿出师父的手稿,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师父用红笔写了一句话。
「青舟,为医者,当心怀悲悯,手握乾坤。世间疾苦,能治一例是一例。」
我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子里。
木匣子下面,压着那枚「青舟堂」的印章。
我拿起印章,在朱砂盒里蘸了蘸,在一张白纸上郑重地盖下去。
三个字,清晰鲜红。
青舟堂。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大夫,有人找。」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脸晒得黝黑。
「顾大夫,我是医学院中医系的学生。我看了您的事迹,我想……我想拜您为师,学回阳九针。」
我愣了一下。
小伙子「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我把他扶起来。
「先别急着拜师。你知道学中医有多苦吗?」
「知道。」
「书要背,脉要把,针要扎,药要认,病人要看,还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
「我不怕。」
小伙子的眼睛很亮。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背着药箱,跟在师父身后,走街串巷的自己。
我转身从诊桌上拿起那枚印章,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把门口那副对联贴好。」
「对联?」
「嗯。」
我指了指墙角靠着的两卷红纸。
小伙子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
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
横批:青舟济世
他小心翼翼地把对联贴在门框两侧。
红纸在风里轻轻晃动。
槐树巷的风,吹过青舟堂的门匾,吹过墙上的锦旗,吹过那两副刚贴好的对联。
阳光洒下来,整条巷子都是暖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顾氏回阳九针」的牌匾。
【师父,青舟堂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会把您的医术,一代一代传下去。】
王大爷从隔壁探出头来。
「小顾,收徒弟了?」
「嗯。」
「那以后你诊所得改名了,叫‘青舟医馆’?」
「不改。」
我转身走进诊所。
「就叫青舟堂。」
「一直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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