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我端着茶跪在婆婆面前。
“妈,请喝茶。”
我一连叫了四遍,她都故意“装聋”没听见。
全场五百多位宾客,鸦雀无声地看着我跪在地上。
我笑着站起身,把茶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婆婆尖叫着弹起来,全场彻底炸锅
【第一章】
婚纱拖在地上,膝盖跪在红垫子上。
司仪把话筒递过来,我双手端起茶杯,抬头看着坐在正位的婆婆钱凤英。
“妈,请喝茶。”
她看着前方,嘴角绷着,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叫了一声。
“妈,请喝茶。”
还是没动。
旁边的司仪愣了一下,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钱凤英连眼皮都没抬。
第三遍。
“妈,请喝茶。”
我的手开始发酸,茶水微微晃了一下。
五百多个宾客坐在下面,原本热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尴尬,有的在拿手机拍。
我跪在那里,膝盖压着硬邦邦的垫子,红色缎面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第四遍。
“妈,请喝茶。”
钱凤英终于动了。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伸手端起旁边桌上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把保温杯放回去,继续看前方。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一口水,喝得比什么都响。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这婆婆什么意思啊。”
旁边有人回:“嘘,别说了。”
我跪在原地,端着茶,手已经不抖了。
因为我忽然觉得特别清醒。
我想起我妈。
她身体不好,没能来现场。
昨晚视频的时候她说,念念,你就当多了个妈,好好叫一声,人家会高兴的。
我妈要是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会心疼死。
我爸走了三年了。
他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念念,爸爸不求你大富大贵,你别受委屈就行。
我在五百个人面前,跪了四分钟,叫了四声妈。
她一口都没喝。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我端着那杯茶,站起身直视她。
她终于看向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嘴唇刚要张开,大概是准备说什么场面话。
我把茶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眉毛,滴在她那件一万多块的深红色旗袍上。
全场炸了。
钱凤英尖叫一声弹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疯了!”
我把空茶杯放在桌上。
“茶我敬了,您不喝,我就帮您喝了。”
【第二章】
钱凤英浑身在抖。
茶水从她的脸上往下滴,妆花了一半,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成一道一道的痕。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看见手指上沾的那些颜色,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方念!你给我跪下道歉!”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一个做儿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我,你还有没有家教!”
这话一出来,我倒笑了。
“我叫了您四声妈,跪了四分钟,您当着五百多个人的面装听不见,您跟我讲家教?”
她被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递纸巾过去,钱凤英一把打掉了。
这时候贺远舟从旁边冲过来了。
他先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
“念念,你干什么啊,今天多少人看着呢,你跟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我在那边敬酒。”
“你在那边敬酒,”我点点头,“你妈当着五百个人的面不接我的茶,我跪了四分钟,你在那边敬酒?”
钱凤英在后面又开始叫:
“远舟!你看看她什么态度!你就是这么管你媳妇的!”
贺远舟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又转过来看我,脸上写满了为难。
“念念,妈她年纪大了,可能刚才没听清。”
我盯着他。
“没听清?她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水的时候,手稳得很。”
他不说话了。
旁边的司仪不知道该干什么,拿着话筒站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不敢说。
下面的宾客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这新娘子也太刚了。”
“你没看见吗,婆婆故意的,叫四遍都不应。”
“这婚还结不结啊。”
钱凤英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说:“都别看了!家里的事,回去说!”
我看了她一眼。
“不用回去说。”
她愣住了。
我转头看着贺远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贺远舟,你现在给我一句话,刚才你妈做的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全场安静。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嘴唇动了好几下。
“念念,今天是咱俩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让一让吗?”
我听完这句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把手上那只茶杯拿起来,轻轻放到他手里。
“你让吧,我不让了。”
我转身往休息室走。
婚纱拖在地上,刮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身后传来钱凤英的尖叫声和贺远舟追上来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
【第三章】
休息室的门关上,外面的喧哗声被隔成了闷响。
我站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白婚纱、画精致妆容的人。
眼妆还没花。
好。
门被推开了。
钱凤英冲进来,头发还是湿的,旗袍前襟洇了一大片茶渍。
她身后跟着贺远舟,再后面是小姑子贺小曼。
三个人堵在门口。
钱凤英一进来就指着我的鼻子。
“方念,你今天给我一个交代!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我,你知不知道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靠着化妆台,手撑在台面上,没说话。
贺小曼在旁边接嘴:“嫂子,你也太过分了吧,我妈好歹是长辈,你这样做合适吗?”
我看了她一眼。
“你妈让我跪在地上叫了四遍,她喝自己保温杯里的水都不喝我的茶,你觉得这个合适?”
贺小曼被堵了一下,看了钱凤英一眼,没接话。
贺远舟站在门边,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我。
钱凤英把纸巾一摔:“我就是没听见!我耳朵不好,行了吧!你非要上纲上线!”
“五百个人都听见了,就您没听见。”
“你!”
她被气得手指头哆嗦,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站直了身子。
“钱阿姨。”
这个称呼一出来,屋里三个人都愣了。
贺远舟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没理他,继续说。
“我叫方念,我爸走了三年了,我妈身体不好,今天没来,我是一个人来嫁到你们贺家的。”
没人说话。
“我没有大家族撑腰,也没有人给我出头,但我爸教过我一句话,别受委屈。”
钱凤英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开口。
“今天的婚礼,到此为止。”
贺远舟猛地抬头:“念念!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婚,不结了。”
“你疯了吧!”钱凤英拍了一下桌子,“五百多个客人坐在外面,酒席钱谁出?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看着她。
“您那杯茶要是好好喝了,这些钱就不用算了。”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贺远舟走过来,伸手要拉我的胳膊。
“念念,你冷静一下,你先别冲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我很冷静。”
“你这不叫冷静,你这叫闹!”贺小曼在旁边说。
我转头看她。
“贺小曼,你哥在那边敬酒的时候你也在,你妈不接茶的时候你就坐在她旁边,你一句话没说,现在你来跟我说我在闹?”
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贺远舟脸上写满了慌张,额头上全是汗。
“念念,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咱们回家慢慢说,今天人太多了,你让我妈一个面子,行不行?”
“给她面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贺远舟,从头到尾,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让我让,让我忍,让我给她面子。”
“你有没有问过她一句,你为什么不喝那杯茶?”
他沉默了。
我等了几秒钟。
他没开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婚纱,裙摆上蹭了灰,膝盖那块还有跪过的褶皱。
我伸手,去够后背的拉链。
“你干嘛?”贺远舟声音变了。
“脱婚纱。”
钱凤英在后面喊:“你敢!”
我拉开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楚。
【第四章】
婚纱的拉链拉到一半,贺小曼先跑了。
她拉着钱凤英的胳膊往外拖:“妈,咱们出去,让她冷静冷静。”
钱凤英还想说什么,被贺小曼硬拽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我和贺远舟。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歪着,额头上全是汗。
“念念。”
我没说话,手还搭在背后的拉链上。
“你先把拉链拉上。”
我看着他,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今天我妈做得不对,我承认,但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外面那么多人,你现在这样闹,大家都下不来台。”
“谁先让谁下不来台的?”
他顿了一下。
“好,是我妈不对,行了吧。我回去说她。”
“你说她什么?”
“我跟她说以后对你好一点,让她跟你道个歉。”
“然后呢?”
“然后咱们把婚礼继续办完,那么多人等着呢。”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睛里写着的不是愧疚,是焦虑。
他焦虑的不是我受了委屈,是这场婚礼办不下去了。
“贺远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妈不喝那杯茶的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全看见了。
“你知道。”
“我不是,我当时在敬酒,我真的没注意。”
“你撒谎的时候喜欢摸袖扣,你知不知道?”
他的右手僵在左手腕上,一动不动。
安静了几秒钟。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低了很多。
“念念,我妈她就那个脾气,你嫁过来以后慢慢磨合就好了,她其实心不坏,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什么面子过不去?”
他犹豫了很久。
“她觉得你家条件一般,婚礼上没有娘家人来撑场面,她心里不太舒服。”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从拉链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被打动了。
是因为不需要再拉了。
“我爸去世三年了,我妈心脏不好下不了,。我一个人来嫁给你,你妈嫌我娘家没人撑场面?”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又不说话了。
这个男人,永远在关键时刻变成哑巴。
“贺远舟,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妈不喝那杯茶,是你明明知道她要这么干,你选择去那边敬酒。”
他的脸白了。
“你躲开了,你让我一个人跪在那里。”
“念念,我。”
“你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我打断他,“因为你从来就没打算替我说话。”
我把拉链彻底拉开,婚纱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一只手接住,叠了两下,放在化妆台上。
里面穿着打底的白色吊带裙。
我拉开旁边的包,把来的时候穿的衣服拿出来。
贺远舟慌了,往前迈了一步。
“你真要走?”
“我不走留在这儿等你妈给我立第二个规矩?”
“念念!”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再抬头看他的脸。
“松手。”
他咬着牙,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咱俩就真的完了,彩礼是我家出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贺远舟,你威胁错人了。”
【第五章】
走廊很长,铺着酒店的暗红色地毯。
我刚走出十几步,前面有人挡住了路。
贺小曼。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看戏。
“嫂子,哦不对,方念,你这就准备跑了?”
我没停步,直接往她旁边绕。
她侧身一挡,堵住了。
“我劝你想清楚,你今天要是走出去,我哥那个人,是不会去追你的。”
“那正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接。
“你可真行,当着五百个人的面泼我妈,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妈当着五百个人的面,让我跪着叫了四遍妈不应声,你怎么不说她理直气壮?”
她嘴角撇了一下。
“我妈养我哥二十八年,她摆个谱怎么了?哪家婆婆敬茶不得端着点?”
“端着点?”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管让人跪在地上四分钟,当着全场喝自己保温杯的水不理人,叫端着点?”
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嘴还是硬。
“反正你也太过了,你直接泼她,你知不知道她那件旗袍多少钱?”
“比我的膝盖贵吗?”
她没接上话。
我看着她。
“贺小曼,你今天坐在你妈旁边,她不接我的茶的时候,你看见了吧?”
她不说话。
“你不光看见了,你还低头笑了一下。”
她的脸变了。
“我看得很清楚,你低着头,嘴角是翘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你别站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好心的小姑子,你来拦我,不是为了劝我回去,是怕我走了你们家的面子挂不住。”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你走了彩礼别想拿走!”
我没回头。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前面大厅的方向涌过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钱凤英,她换了一件衣服,头发重新梳过了。
她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一看就是贺家的亲戚。
他们齐齐地堵在走廊尽头,像一堵墙。
钱凤英看见我,脸沉得能滴水。
“方念,你给我站住。”
【第六章】
走廊两头,一头是贺小曼,一头是钱凤英带着七八个亲戚。
我站在中间。
钱凤英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换了一件藏蓝色外套,头发用发夹别好了,脸上的妆补过了,但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茶渍。
“方念,今天这件事,你给个说法。”
我看着她身后那群人,有大伯大妈模样的,有婶子模样的,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贺远舟的大伯。
所有人都盯着我。
“什么说法?”
钱凤英冷笑了一下。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我,现在又说不结婚了,你把我们贺家当什么?”
她身后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语气倒是不凶,慢条斯理的。
“小方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一家人难免有点摩擦,你年纪轻,脾气急,也能理解。但是你婆婆毕竟是长辈,有什么事好好说,泼茶这个事情确实做得不妥。”
旁边一个婶子跟着点头:“就是,结婚嘛,就是两家人变成一家人,哪有磕磕碰碰就不过了的?”
另一个大妈说:“小姑娘,你也消消气,你婆婆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脾气硬了点,你让一让就过去了。”
让一让。
又是让一让。
“我让了,”我说,“我跪在那儿,叫了四声妈,让了四分钟。”
大伯清了清嗓子:“这个,可能是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五百个人看着,您觉得哪里有误会?”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
钱凤英的嘴角抽了一下,声音拔高了。
“我就是没听见!你至于吗!”
“您在敬茶之前换了一副新的助听器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听力好得很。”
旁边有个婶子拉了拉钱凤英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钱凤英甩开她的手。
那个大伯又开口了,语气还是很稳。
“小方,不管怎么说,长辈就是长辈,你泼茶这个行为,确实说不过去,远舟这孩子你也处了两年了,他人怎么样你清楚,你总不能因为跟婆婆一点小矛盾就把婚退了吧?”
“大伯。”
“嗯?”
“如果今天是您女儿,跪在那里叫了四声妈,对方不理她,您会让您女儿让一让吗?”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您不会的,”
“您会掀桌子。”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身后传来贺小曼的声音:“她这是故意的!她就是来闹事的!”
我没理她。
钱凤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指着我。
“方念,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是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道歉?你做梦!”
“我不需要您道歉。”
“那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这个婚,不结了。”
她的手指头在空中顿了一下。
后面的亲戚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念念!”
我转过头。
唐可穿着一条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都没扎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圈是红的。
她喘了两口气,抬头扫了一眼钱凤英和她身后那帮人。
“这是干什么?围堵啊?”
【第七章】
唐可站在我旁边,个子比我矮半头,但她往那一站,气势比走廊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足。
她扫了一圈钱凤英和她身后那群亲戚,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方念,你没事吧?”
“没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膝盖,裙子上还有跪过的褶痕。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钱凤英。
“阿姨,我是方念的朋友,有几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钱凤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了,人家说不结了。”
钱凤英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什么意思?”
唐可没理她的问题,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群亲戚。
“你们是贺家的亲戚吧?”
没人接话。
“那我问一句,刚才在大厅里,新娘子跪在地上叫了四声妈,婆婆不理人还喝自己杯里的水这事,你们都看见了吧?”
还是没人接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开始躲闪。
“都看见了,”唐可点点头,“那你们也看见了,是谁先不给谁面子的,现在一群人堵在这儿拦着我朋友不让走,是想干什么?”
那个大伯清了清嗓子:“小姑娘,我们就是想劝劝,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谈让我朋友继续忍着?她跪了四分钟还不够忍?”
大伯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旁边的婶子小声说了句:“这姑娘嘴真厉害。”
唐可听见了,转头看着那个婶子。
“阿姨,嘴厉害的是我,跪了四分钟没吭声的是她,您觉得谁更委屈?”
那个婶子把脸别过去了。
钱凤英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了。
“方念,你找个外人来帮你吵架?你自己没嘴吗?”
我还没开口,唐可先说了。
“她有嘴,她刚才叫了您四声妈,您不是没听见吗?”
这话一出来,走廊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刺耳。
钱凤英猛地回头去看是谁笑的。
后面几个亲戚同时低下了头。
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生气了,是一种被剥光了丢在大街上的狼狈。
“好,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手在发抖,“方念,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不结就不结,但是彩礼,一分钱都不能少退给我!”
“彩礼多少钱,我一分不少还给您,三天之内打到贺远舟账上,今天这个门,我看你们谁敢再拦!”
唐可拉了拉我的手。
“走吧,念念。”
我点了点头,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人群没有散开,那几个亲戚还堵在走廊上。
唐可抬起头,挨个看了他们一遍。
“麻烦让一让,我朋友要过去。”
那个大伯最先往旁边挪了一步。
然后是婶子,然后是其他人。
一个一个的,像被什么推了一把似的,往两边退。
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钱凤英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像是骂了一句什么,但已经听不太清了。
走廊拐角处,我停了一下。
贺远舟站在拐角的另一头。
他靠着墙,领带已经扯掉了,握在手里,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念念。”
【第八章】
唐可的手紧了一下,拉着我的胳膊往旁边带。
“别理他,走。”
我没动。
贺远舟从墙边站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他的眼眶红着,鼻尖也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你真的要走?,我听到了。”
唐可冷笑了一声。
“听到了?那你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他没看唐可,眼睛一直盯着我。
“念念,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我也知道我今天表现得很差,但是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的。”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谈恋爱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老实、温和、不会伤害人。
现在才知道,老实和温和的另一面,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缩在后面。
“贺远舟,你刚才说你全都听到了。”
“你就站在那,一句话没说。”
他低下了头。
“我怕我一出去,场面更不好收拾。”
“场面,”我重复了这两个字,“你心里装的东西,排个序,第一是你妈,第二是场面,我排第几?”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在抖。
“你排第一,念念,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第一。”
“那你刚才在休息室里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彩礼是我家出的。”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我那是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急了就说真心话,”我说,“你不是急了,你是怕了,你怕你妈,怕你妈闹,怕你妈不高兴。你从头到尾怕的都是她,不是怕我走。”
他又不说话了。
这个人面对他妈是哑巴,面对我也是哑巴。
唯独在甩出“彩礼是我家出的”那句话的时候,流利得很。
“贺远舟,你刚才站在门后面全都听到了,你的亲戚堵着你自己的未婚妻不让走,你没有出来推开任何一个人。”
“你知道我今天在那个大厅里跪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头。
“我在想我爸,他走之前跟我说,念念,嫁人就是多了一个家,多了一个疼你的人。”
我的嗓子紧了一下,但没哭。
“多了一个疼我的人,不是多了一个让我跪着受气的地方。”
唐可在旁边别过了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贺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地毯上。
“念念,给我一次机会,我去跟我妈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看了他很久。
“你保证不了。”
“我能!”
“你连在门后面走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保证?”
他张着嘴,泪流满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的时候,我的手臂几乎擦到了他的袖子。
【第九章】
我穿过酒店的大堂,走到旋转门前面。
外面是下午三点的太阳,很亮。
唐可推了一下旋转门,玻璃门转起来,外面的热气涌进来。
我迈出去。
高跟鞋变成平底鞋,婚纱变成棉布衣服,身后是五百个人的婚宴,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
唐可走到我旁边,掏出手机。
“我叫个车。”
“好。”
她低头按手机,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唐可叫好车,抬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你后悔吗?”
我想了一下。
“不后悔。”
她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你不会后悔。”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稳稳停在台阶下面。
唐可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金色的招牌,红色的喜字,还贴在旋转门的玻璃上。
车开了。
那个喜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唐可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发消息。
“我跟你妈说一声,就说婚礼结束了,你晚点回去。”
“别说别的。”
“我知道。”
车在路上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钱凤英的尖叫,没有贺远舟的眼泪,没有那群亲戚的劝,没有贺小曼的嘴脸。
就是很安静。
好像从那个大厅里跪下去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就碎了。
碎了也好。
碎了就不用再粘了。
【最终章】
一个月后。
彩礼退了,三天之内,一分不少,打到贺远舟的账上。
转账那天唐可在旁边看着我按确认键,金额跳出来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让他们多等几天?”
“不想欠着,欠着就还有牵扯。”
她没再说什么。
婚礼那天的视频传出去了。
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很正,从我跪下去叫第一声妈开始,到茶从钱凤英头上浇下来结束。
一分四十秒。
唐可说那条视频在本地的几个群里转了一圈,评论全是骂钱凤英的。
有人说这婆婆缺德。
有人说新娘子干得漂亮。
有人说贺家倒了八辈子霉,好好的儿媳妇让成这样还能给逼走。
钱凤英在家躺了一个星期没出门。
贺远舟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很晚,同事说他瘦了一圈,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贺小曼发了一条朋友圈,大意是“有些人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
底下一条评论都没有。
后来她删了。
这些事我听完就忘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心上了。
那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搬家。
之前租的房子离贺远舟公司太近,我找了个离我妈近一点的小区,一室一厅,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唐可开车帮我拉了一趟就完事了。
第二件事,去看我妈。
她不知道婚礼上发生了什么,唐可那天给她发消息只说婚礼结束了,念念晚点回去。
后来我自己去跟她说的。
没说泼茶的事,没说跪了四分钟的事,只说我跟贺远舟不合适,分开了。
我妈靠在床头,看了我很久。
“念念,是不是受欺负了?”
“没有。”
“你别骗我。”
“真没有,就是不合适。”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不过了,我闺女不受委屈。”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骨节硌得慌。
“妈,你别操心了,我挺好的。”
“你好我就好。”
她说完咳了两声,我给她拍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第三件事,回去上班了。
请婚假的时候跟领导说的是一周,结果三天就回来了。
同事们大概知道了什么,没人问,也没人多看我。
只有前台的小姑娘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悄悄放了一杯奶茶。
纸条上写着“加油”两个字。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早上七点起床,坐地铁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晚上回家做一个人的晚饭。
周末去看我妈,陪她说说话,给她炖个汤。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