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我妈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签了,老宅三百二十万拆迁款,全给你弟买婚房。」
我弟跷着二郎腿补刀:「哥,彩礼二十万,你出。」
我送了八年外卖,他们觉得我好拿捏。
我笑着签了字,还多按了个手印。
他们不知道。
八年前那套老宅,早就不姓我爸了。
【第一章】
年三十,老宅的灯泡瓦数不够,屋里黄得像一碗放凉的鸡汤。
桌上摆着八个菜。
红烧肘子在我弟面前,清炒白菜在我面前。
我妈夹起一块肘子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放进陆宝强碗里。
「宝强多吃点,最近上班累瘦了。」
陆宝强一百八十斤,吃一口肘子,肚子上的扣子跟着绷一下。
【瘦了?那他以前得是个煤气罐。】
我低头扒饭,筷子刚伸向肘子盘,我妈的筷子横过来,「啪」地敲在我手背上。
「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油水够了,别跟你弟抢。」
我手背红了一道。
我收回筷子,夹了一根白菜。
我爸陆国栋咳嗽一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
「都停一下,说个正事。」
全桌安静。
大伯一家、二姑一家、表妹陆小满,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我爸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半度:「咱这老宅,年后拆迁,补偿款三百二十万。」
二姑「嚯」了一声,瓜子壳卡在嘴角。
大伯眼睛亮得像两盏车灯。
我爸继续说:「宝强要结婚了,女方是王德发王总的闺女,人家条件好,咱不能丢人。这钱,全给宝强买婚房。」
陆宝强把腿一跷,拖鞋挂在脚尖晃荡。
「爸,我就说你最疼我。」
我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拍在我面前的白菜盘边上。
油渍立刻洇上纸角。
「川子,签了。」
我低头看。
标题一行黑体字:自愿放弃家产声明书。
正文写着:本人陆川,自愿放弃父母陆国栋、赵桂芬名下全部财产的继承与分配权利,今后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
字打得端端正正,还加了下划线。
陆宝强抖着腿解释:「我找律师朋友改的,网上模板,专业。哥,你别多想,就是走个流程。」
【律师朋友?你那个律师朋友,是不是叫百度?】
表妹陆小满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压着嗓子:「哥,别签,这是坑你。」
我没说话。
我盯着「父母陆国栋、赵桂芬名下」这几个字,看了三秒。
嘴角想往上翘,我咬住后槽牙,压下去。
我妈以为我在犹豫,筷子往桌上一摔。
「你还想跟你弟争?你一个送外卖的,三十岁了媳妇都没有,要钱干什么?给电动车换电瓶?」
二姑家的表哥笑出了声,被二姑拍了一巴掌,还在抖。
陆宝强接着说:「还有个事,哥。彩礼二十万,王家说了,少一分都不行。爸妈没钱,钱都在房子里压着,你当哥的,出一下。」
我放下筷子。
「我只攒了八万。」
「八万?」陆宝强眉毛拧成麻花,「你送了八年外卖,就八万?你每天跑那么多单,钱呢?喂狗了?」
【钱都在一个你看不懂的地方,叫营业执照。】
我挠挠头,做出窘迫的样子:「电瓶贵,我换了好几个。」
全桌哄笑。
大伯摇头:「川子啊,你看看你弟,人家坐办公室,当采购经理,你呢?」
我拿起笔。
我妈的眼神盯着笔尖,喉咙动了一下。
我爸端起酒杯,没喝,悬在半空。
陆小满急得又踢我一脚,这次踢在我小腿骨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我把纸拉过来,签下「陆川」两个字,写得特别大,最后一笔拉出纸外,戳到白菜盘里。
我妈愣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骂人话,现在一句也用不上,憋得脸发紫。
「还要按手印吗?」我问。
陆宝强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印泥,比我妈的速度还快。
【好家伙,印泥都备好了,这是有备而来。】
我摁了。
摁完,我把纸推回去,又补了一句:「宝强,你也给我写个东西吧。」
「写什么?」
「就写,以后过年别让我回来吃白菜。」
陆宝强以为我在赌气,大笔一挥写了,还签了名:「写就写,谁稀罕你回来。」
我把那张小纸条叠好,揣进口袋。
我妈把我的声明书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兜里,拍了两下,笑得眼角皱成一把扇子。
「这才是我好儿子。」
我爸终于把那杯酒喝了,喝得太急,呛得满脸通红。
年夜饭继续。
肘子一直在陆宝强面前。
我吃完那盘白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
「陆川先生您好,您名下城南老街十七号房产已纳入征收范围,请产权人本人于本月二十日前到征收办确认补偿方案。」
我站在门口的冷风里,看着屋里那盏发黄的灯泡。
陆宝强正举着手机,跟王家闺女视频,大声说:「三百二十万,全是我的!」
我把短信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叫「年货」的相册。
【第二章】
初三,陆宝强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车头系着大红花。
配文:「感谢爸妈,感谢老宅,三百二十万的底气,先从一辆车开始。」
下面一串点赞,大伯、二姑、他公司同事,还有王家闺女王琪琪,点了个爱心。
陆小满给我发微信:「哥,他贷款买的,首付十五万,找王家借的。」
我回她:「你怎么知道?」
「他在家族群里炫耀,说老丈人看好他,钱随便借。」
我点开家族群。
陆宝强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
我点开第一条。
「哥,你别不服气啊,这就是命,你送外卖,我开宝马,这就是差距。」
背景音里,我妈在笑,笑得像一只下蛋的母鸡。
我打字:「恭喜。」
陆宝强秒回:「哥,彩礼那八万,今天转过来。」
我盯着屏幕。
【这人是真不客气,签了放弃声明,还要我掏彩礼。吃完肉还要嗦骨头。】
我回:「八万在定期,取不出来。我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他回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初五下午,我接了一单。
送餐地址:鑫德超市集团总部,七楼采购部,陆经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巧了,自家兄弟,亲自上门服务。】
我骑电动车到楼下,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的黄马甲,摆摆手:「外卖放架子上。」
「这单要求送到手里。」
她打了个电话,让我上去。
七楼采购部,玻璃门里坐了十几个人。
陆宝强靠在老板椅上,脚搭在桌沿,正跟同事吹牛。
「我家老宅拆迁,三百二十万,下个月就到账,我准备在滨江买个大平层。」
一个同事凑过去:「陆经理,那你哥呢?分多少?」
「我哥?」陆宝强笑出了鼻涕泡,「他自己签字放弃了,一分没有。」
我推门进去。
「陆经理,您的外卖。」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陆宝强看见我,脸上的笑凝住,又迅速堆起来,比刚才还大。
「来来来,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哥。」
他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拍拍我的头盔。
「送外卖的,挺辛苦的,你们以后点外卖记得给好评啊。」
同事们笑,有人掏手机拍。
陆宝强接过外卖袋,打开,皱眉。
「怎么洒了?」
汤洒了一点,袋子底湿了。
【是你自己拆的时候晃的,我看见了。】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哥,你这服务不行啊,我得给你差评。」
他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点了一星。
评语:送餐员态度恶劣,汤洒了。
我的手机「叮」一声,收到差评通知,扣二十块。
同事里有个年纪大点的大姐,看不下去:「陆经理,那是你亲哥。」
「亲哥怎么了?亲哥就能乱送?」陆宝强把脚重新搭上桌沿,「哥,你要是有点骨气,跪下来道个歉,我就撤了。」
办公室里笑声停了一半。
我看着他。
他鞋底上沾着一块口香糖。
我没跪。
我说:「宝强,你那个拆迁款,征收办有个早签奖励,二十号之前签约,多给十万。」
陆宝强的腿从桌上放下来。
「真的?」
「我送外卖路过征收办,听里面的人说的。」
这是真的,我没撒谎。
陆宝强眼睛一亮,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二十号之前签,多给十万!」
他挂了电话,看我的眼神都和善了半分。
「行,哥,差评我不撤,但你这消息有用,我记你一功。」
我转身走。
身后有个同事小声问:「陆经理,那房子是你爸的吗?」
陆宝强「嗤」了一声:「不是我爸的,难道是我哥的?」
办公室又笑成一片。
我下楼,跨上电动车,手机又震了。
是我公司的副总老钱发来的。
「川哥,鑫德超市集团那边,王德发王总约你下周见面,谈全城即时配送的合作,合同金额一年两千四百万。他们采购部负责对接的人,叫陆宝强。」
我拧动车把。
【这下有意思了。】
【第三章】
初十,陆宝强带着我爸妈去王家吃饭,谈婚事。
我没被邀请。
陆小满偷偷给我开了个视频通话,手机藏在她袖子里,镜头对着桌子腿。
我只能看见一片桌布和几只脚。
我妈的声音最先传出来,捏着嗓子,甜得发腻。
「王总,我们家宝强,从小就懂事,聪明,现在家里老宅拆迁,三百二十万,全给他。婚房我们出,滨江大平层,您放心。」
王德发的声音很沉:「陆太太,房子的事,我听宝强说过。不过我得多问一句,你们家还有个大儿子吧?」
镜头晃了一下,我妈的脚往后缩。
「有,送外卖的,没出息,早就分开过了。他自己签字放弃了,不跟宝强争。」
「签了字的?」
「签了,有手印,我随身带着呢。」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妈真把那张纸掏出来了。
【您是真的随身携带啊,这比护身符还贴身。】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
「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账要清楚。宝强借了我十五万买车,又跟我闺女说要付婚房定金,琪琪又拿了五十万给他。这六十五万,你们心里有个数。」
我爸的脚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鞋跟磕在地砖上。
陆宝强抢着说:「爸,您放心,拆迁款下来,第一时间还您,翻倍都行。」
【翻倍?你连本都没有,拿什么翻倍?拿你的脸吗?】
视频断了。
陆小满发来一条消息:「哥,我袖子里的手机快掉了,先挂了。他们定了,二十号签拆迁协议,二十五号订婚宴。」
我回她:「你二十号能来吗?」
「来干嘛?」
「看戏。」
晚上十一点,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是她的骂声,劈头盖脸。
「陆川,你那八万彩礼呢?过去十天了,一分没见着!你是不是想赖?」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妈,二十号签拆迁协议,我那天给你带过去。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你个惊喜。」
她的骂声停了。
「惊喜?」
「对,一个大惊喜。」
她沉默了两秒,语气软下来:「行,那你二十号早点来,别迟到。你弟说了,要请王总一起去见证,让人家看看咱家的实力。」
「王总也去?」
「去,大伯二姑都去,你弟要拍视频发朋友圈。」
我挂了电话。
【好,人越多越好。】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二零一六」。
里面有一份房屋买卖合同,一份不动产登记证书的扫描件,三张银行转账回单,一段录音文件。
我点开录音。
是八年前的声音。
我爸喝醉了,舌头打结,哭得像个孩子。
「川子,爸对不起你,爸欠了三十八万的赌债,人家要砍我的手。房子……房子卖给你,你替爸还了这钱,以后这房子跟爸没关系……」
背景音里,有人砸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我关掉录音。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毕业,把大学四年攒的钱、跟同学借的钱、贷款的钱,全凑上了。
我妈当时不知道这件事,我爸怕她骂,说是找朋友借的。
后来我爸把这事忘了,或者装忘了。
八年,他们一直以为房子还是他们的。
我把文件夹拷进U盘,揣进兜里。
U盘贴着那张陆宝强写的小纸条。
以后过年别让我回来吃白菜。
【第四章】
二十号上午九点,城南征收办门口,人比菜市场还热闹。
陆宝强租了一台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嗡转。
我妈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是年前刚买的。
我爸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下巴抬得很高,像是要来领奖。
大伯、二姑带着家属,二十来号人,把门口堵了。
王德发和王琪琪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奔驰。
王德发下车,扫了一眼人群,眉头皱了一下。
我骑着电动车到的时候,陆宝强正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今天是我家老宅签拆迁协议的日子,三百二十万,加早签奖励十万,三百三十万,全是我的!」
他看见我,镜头一转。
「家人们看,我哥来了,送外卖的,签了放弃声明,今天来给我送彩礼。」
直播间弹幕刷起来:
「哈哈哈哈黄马甲。」
「哥哥好惨。」
「弟弟真会投胎。」
我把电动车停好,摘下头盔,冲镜头挥挥手。
我妈走过来,压低声音:「八万呢?」
「进去再说。」
征收办大厅里,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坐在窗口后,面前一摞文件。
他抬头,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扶了扶眼镜:「谁是产权人?」
我爸往前一步,挺胸:「我,陆国栋。」
工作人员低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停住。
「陆国栋?」
「对。」
「城南老街十七号?」
「对。」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看我爸,又低头看看文件,又抬头。
「这套房子的登记产权人,不是你。」
大厅里安静了。
无人机还在外面嗡嗡转。
我妈的笑僵在脸上,金链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
「你搞错了吧?那房子我们住了三十年!」
工作人员把文件转过来,指着一行字。
「产权人,陆川。二零一六年三月办理转移登记,有买卖合同,有完税证明。」
全场所有人的脖子,像被同一根绳子拽着,齐刷刷转向我。
我举起手:「是我。」
陆宝强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朝下,直播间还在。
弹幕炸了:
「???」
「卧槽反转了。」
「黄马甲才是真房东?」
我妈的嘴张着,张了五秒,没合上。
她扭头看我爸。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背着的手垂下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老陆,这是怎么回事?」我妈的声音在抖。
我爸嘴唇哆嗦:「我……我……」
他想起来了。
我看见他的眼神,那是想起来的眼神。
陆宝强扑过来,揪住我的衣领:「你偷房子?你什么时候偷的?」
「八年前,爸卖给我的。」
我把他的手从我领子上掰下来,一根一根掰。
「我还了三十八万赌债,换的这套房。」
「赌债?」我妈尖叫一声,「什么赌债?」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二姑后面。
我知道为什么,当年我爸那三十八万,有一部分是跟大伯一起赌的。
王德发站在人群最后面,没说话。
他看看我,又看看陆宝强,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工作人员敲敲窗口:「所以,产权人陆川先生,您今天是来签约的吗?」
「是。」
我走到窗口前,拿起笔。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你不能签!你签了放弃声明的!你放弃了!」
她从内衣兜里掏出那张声明书,抖开,举到工作人员面前。
「你看!他放弃了!」
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姨,这上面写的是,放弃父母陆国栋、赵桂芬名下全部财产。」
「对啊!」
「可这套房子,不在你们名下。」
我妈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陆宝强捡起手机,脸贴着屏幕,看见直播间里一万多人在笑。
我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特别清楚。
我转身,看着我妈。
「妈,这就是我说的惊喜。」
我妈腿一软,坐在了大厅冰凉的地砖上。
【第五章】
签完约当天晚上,我被骂上了热搜。
本地同城榜第三,标题叫《三十岁外卖儿子骗走父母养老房,老母亲哭晕在征收办》。
视频是陆宝强剪的。
他把直播的片段掐头去尾,只留了我妈坐在地上哭的画面,配上悲伤的钢琴曲。
视频里,我妈对着镜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养了他三十年,他趁他爸喝醉,骗他爸签了字,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我们老两口,以后没地方住了……」
陆宝强在旁边扶着她,眼眶红红的。
「我哥平时送外卖,没出息,我们都可怜他。谁知道他心这么黑。」
最后一个镜头,是我穿着黄马甲,签字的背影。
评论区一万多条。
「这种人不配当儿子。」
「人肉他,看看他在哪个平台送外卖。」
「趁父亲醉酒骗签合同,这是诈骗吧?」
我刷着评论,一边刷一边吃泡面。
【剪得不错,节奏感挺好,当采购经理屈才了,应该去拍短剧。】
老钱给我打电话,声音急:「川哥,咱们平台后台,你那个骑手账号被投诉了三百多次。还有人打到公司总机,问是不是有个叫陆川的骑手。」
「不用管。」
「王德发那边也打电话来了,问我们公司是不是有个骑手叫陆川,他想确认一下。」
我放下泡面叉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查一下。」
「行,就这么说。」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楼道里被人泼了红油漆。
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白眼狼滚。
楼下的邻居老太太扶着门框看我,嘴里念叨:「小伙子,平时看你挺老实的。」
我拿出手机,对着油漆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报警。
派出所的民警来了,看了看监控,画面里是两个戴口罩的男人,其中一个走路外八字,脚上穿的鞋,鞋底沾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口香糖。年初五那块口香糖,还在。】
我把陆宝强办公室那天的照片发给民警,照片里他的脚搭在桌沿,鞋底朝外。
民警看了一眼,说:「我们去核实。」
中午,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只有呼吸声,粗重,带着痰音。
「川子……」
「爸。」
「那个视频,是你妈和你弟弄的,我没参与。」
「我知道。」
他又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嚓,咔嚓,打了三次才着。
「你……能不能,把钱分一半给你弟?他借了王家六十五万,还不上,婚就结不成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八年前,被人堵门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声音,跟我说「爸对不起你」。】
「爸,八年前那三十八万,我跟同学借了二十万,还了四年。那四年,我每天送十二个小时外卖,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你喝醉签的合同,第二天醒了,你跟我说,川子你放心,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那段话,我录了音。」
电话那头,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爸,我不分。」
我挂了电话。
晚上,陆宝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陆川,你等着,我已经起诉了,房子是借名登记,你只是代持,法院会判给我们。」
下面跟着我妈的语音:「我看你个白眼狼还能嚣张几天!」
大伯发了个大拇指。
二姑发了个「支持」。
陆小满发了个「?」,然后被我妈移出了群。
【第六章】
开庭前一周,陆宝强找到了证人。
是我大伯。
陆小满把消息带给我的时候,蹲在我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吸管咬得扁扁的。
「哥,大伯收了宝强五万块,答应出庭作证,说当年那三十八万是大伯借给我叔的,你只是名义上过户,房子还是我叔的。」
「大伯哪来的三十八万?」
「他说是现金,没留记录。」
【现金三十八万,大伯当年连个摩托车都是二手的,他拿麻袋背的吗?】
陆小满又说:「宝强还找了个律师,挺厉害的,打过好几个代持案子,赢了好几次。律师说只要证明你当时没出钱,或者钱是我叔给你的,就能翻案。」
我点点头。
这个思路没毛病,借名买房的案子,核心就是谁实际出资。
陆宝强这回没犯傻。
他律师应该看过材料,知道我手里有转账记录,所以要找人证明,那些钱最初是从大伯那里流出来的,转了一圈到我手上,再还给债主。
「他们还说什么了?」
陆小满犹豫了一下。
「宝强说,他要去王德发那边,跟王总说,你们公司那个配送合作,他能搞定,让王总先借他一百万周转。」
「他拿什么搞定?」
「他说他认识川流跑腿的老板,跟老板关系好,能拿到最低价。」
我笑出了声。
奶茶店的店员看了我一眼。
【他认识川流的老板?他认识得挺深,差评都给老板打过。】
陆小满盯着我:「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小满,你回去跟大伯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二号晚上,城南老街十七号门口,砸门的那几个人,我记得其中一个人的脸。」
陆小满的吸管掉进了奶茶里。
三天后,大伯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厕所里,还有冲水声。
「川子,大伯……大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个证,我不作了。」
「大伯,你收了宝强五万。」
「我……我还他,我还他。」
「你还不还他,是你们的事。」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陆宝强在家族群里骂大伯:「你个老东西,收钱不办事!」
大伯回:「你自己作的孽,别拉我下水!」
二姑在中间劝:「一家人,别吵。」
我妈发了一条六十秒语音,我没点开。
陆宝强没放弃。
第二天,他的律师给我发来一封律师函,措辞严谨,引了三条法条,最后一句是:
「鉴于当事人陆川先生在二零一六年交易时未支付合理对价,且交易对方陆国栋先生处于醉酒无民事行为能力状态,本所认为该交易存在重大瑕疵,建议陆川先生主动协商。」
【写得真好,比宝强那份声明书专业一百倍。可惜醉酒只是喝醉,不是智障。第二天醒了,他亲口追认的。】
我把律师函转给我的律师。
我的律师姓周,是老钱介绍的,以前在法院干过十年。
周律师看了一遍,回我:「对方思路很清楚,打醉酒无行为能力加对价不合理,这两条都有判例。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文件夹「二零一六」打包发过去。
周律师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
「你爸第二天醒来那段话,录音里有日期吗?」
「有,手机录的,原始文件,元数据在。」
「转账回单,三笔,二十万、十二万、六万,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
「对,债主叫刘老三,后来因为放高利贷进去了,判决书里有我爸欠款的记录。」
周律师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对方会输得很难看。」
我关掉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开庭日是二十三号。
订婚宴是二十五号。
我还差一步。
【第七章】
二十三号,法院门口,陆宝强又开了直播。
他学聪明了,这次没租无人机,只开了一个手机镜头,对着自己的脸。
「家人们,今天开庭,我们要讨回公道,让白眼狼把房子吐出来。」
我妈穿得很朴素,灰色外套,头发没梳,眼睛肿着。
【昨天哭过,还是今天特意揉的?这妆造团队挺用心。】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普通的黑夹克,没穿黄马甲。
陆宝强把镜头对准我:「家人们看,白眼狼来了,今天不穿工作服了,心虚了。」
我冲镜头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也开了直播。
我的直播间名字叫:「真相,全程不剪辑」。
陆宝强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直播你的,我直播我的。」
法院不让在庭内直播,我们俩在门口各自对着镜头。
我说:「各位,三天前那个热搜视频,我的弟弟剪了。今天开庭前,我把原始材料放给大家看。」
陆宝强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被法警拦住了。
我先放录音。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二号晚上,我爸哭着说:「房子卖给你,你替爸还了这钱,以后这房子跟爸没关系。」
背景音里,砸门声咚咚咚。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又放第二段录音。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三号上午,我爸的声音清醒,带着宿醉的沙哑。
「川子,昨晚的事爸记得,合同爸签的,爸不后悔,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你放心。」
陆宝强的手开始抖。
我放出三张转账回单,二十万、十二万、六万,收款人刘老三。
再放出刘老三的刑事判决书,第七页,赫然写着:被害人陆国栋,借款本息合计三十八万元,已由其子陆川代为偿还。
我直播间的人数,从一百涨到一千,又涨到一万。
弹幕:
「这……弟弟剪辑太狠了吧。」
「哥哥当年替爹还赌债?」
「我收回之前的话,对不起哥哥。」
我最后掏出一张纸。
就是年三十那张,陆宝强找「律师朋友」写的放弃声明。
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我妈内衣兜里。
「这是我弟让我签的。你们看,写的是放弃父母名下的财产。他们知道房子不在我爸妈名下吗?」
我又掏出那张小纸条。
「这是我弟写给我的,以后过年别让我回来吃白菜。」
直播间刷满了「哈哈哈哈」。
陆宝强的直播间,人数从八千掉到三百。
他的弹幕区,有人骂:「剪辑狗,退钱。」
有人问:「你爸堵伯你怎么不说?」
陆宝强关了直播,冲到我面前,脸贴着我的脸,牙齿咬得咯咯响。
「陆川,你故意的,你年三十就知道了,你故意签字,你故意看我们笑话。」
「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年三十那天,你们没问我一句,房子是谁的。你们只问我,彩礼什么时候给。」
开庭只用了四十分钟。
对方律师听完周律师的举证,在庭上翻了半天材料,最后站起来,跟法官说:「我方申请撤诉。」
陆宝强「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我给了你钱的!」
律师收拾公文包,头都没回:「陆先生,您没告诉我,您父亲堵伯,也没告诉我,有第二天的追认录音。您这是在让我砸招牌。」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声明书原件,纸边被她的手汗泡烂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是害怕。
我爸没来。
他躲在家里,没敢来。
出了法院,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德发。
「陆川先生,我是鑫德的王德发,冒昧问一下,您是川流跑腿的老板吗?我们公司对接人说跟您很熟,我想核实一下。」
【第八章】
我约王德发在川流总部见面。
二十四号上午十点,他准时到了,带着王琪琪。
川流总部在一栋旧厂房改造的楼里,三层,一楼是调度中心,二十多块大屏,红红绿绿的骑手点位在城市地图上流动。
王德发站在大屏前,看了很久。
「全城三千多个骑手?」
「三千四百二十个,签约站点六十七个。」
他转身看我,上上下下打量。
「我在法院门口看了你的直播。」
「嗯。」
「你还在送外卖?」
「每周跑两天,看看一线的问题,骑手干什么,我也干什么。」
王德发点点头,又问:「那天你给宝强送外卖,他给你打了差评,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扣了二十块。」
王琪琪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绞着包带,绞成了一根麻绳。
她小声说:「陆大哥,我……我不知道宝强家里是这样的。」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借给他的五十万,他说是婚房定金,交了吗?」
王琪琪愣住。
「他……他说交了,滨江那个楼盘。」
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我让人查的记录。
「滨江那个楼盘的售楼处,没有陆宝强的认购记录。」
王琪琪的手开始抖,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她的裙子上。
她没管裙子,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德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那五十万去哪了?」
我又递过去一份材料。
这份材料,是我公司一个骑手送来的。
骑手叫小张,平时帮一家配送公司兼职送货,那家公司叫顺达同城,是川流在鑫德项目上的竞争对手。
小张上个月送货的时候,在顺达老板的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谈价钱。
「陆经理,鑫德的配送合同,只要你在王总面前帮我们说话,把川流踢掉,签了之后,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五给你。」
「百分之五太少了,我要八个点。」
「行,八个点就八个点,先给你五十万定金。」
小张当时觉得那个声音耳熟,就用手机录了一段。
后来他看了我在法院门口的直播,才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是陆宝强。
他把录音发给了老钱。
王德发听完录音,一言不发。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三次,打火机都没打着。
【这一家人,跟打火机都有仇。】
我把我的打火机递过去。
他点着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挡住了他的脸。
「八个点,两千四百万的合同,一百九十二万。」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拿他当女婿,他拿我当提款机。」
王琪琪哭了,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一颗,两颗。
王德发按灭了烟头,烟头在烟灰缸里碾成了渣。
「陆总,明天中午是他们的订婚宴,在鑫德大酒店,你来吗?」
「我去干什么?」
「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签合同。」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我王德发的闺女,不能嫁给这种人。但我也不能让他们一家人,觉得我王德发是被骗了才退婚。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们得罪的是谁。」
我想了想。
「行,我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宝强的那五十万,还有十五万买车的钱,你得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去哪了。」
王德发看着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陆宝强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是一张截图,订婚宴的邀请函。
「哥,明天订婚宴,你别来,丢人。」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穿上那件黄马甲,挂在了衣架上。
明天,我要穿着它去。
【第九章】
二十五号中午,鑫德大酒店三楼宴会厅,三十桌。
红地毯从门口铺到台上,两边摆着香槟塔,台上挂着横幅:陆宝强先生与王琪琪女士订婚之喜。
陆宝强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头发抹得锃亮,站在门口迎宾。
我妈换了一件新大衣,金链子又挂上了,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盖住了这几天熬出来的黑眼圈。
我爸站在她旁边,背有点驼。
宾客陆陆续续进场,大多是鑫德的员工和王家的亲戚,陆家这边来的人不多,大伯没来,二姑来了,坐在最角落。
陆小满坐在我旁边的位置。
我穿着黄马甲,戴着头盔,从侧门进去的。
陆宝强看见我,脸上的笑「唰」地没了。
他三两步冲过来,压低嗓子:「你来干嘛?保安!保安!」
「我来送外卖。」
我把手里的保温袋举起来。
「王总点的,说要送到台上。」
陆宝强愣住。
这时候,王德发从后台走出来,拍拍陆宝强的肩膀:「宝强,让他上来。」
陆宝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平时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
十二点十八分,司仪上台。
「各位来宾,今天是陆宝强先生与王琪琪女士的订婚宴,在仪式开始之前,王总说,要先宣布一件喜事。」
王德发接过话筒,扫了一眼全场。
「今天,鑫德集团要跟本市最大的即时配送平台,川流跑腿,签订全城配送合作协议,一年合同金额两千四百万。」
台下掌声。
陆宝强挺直了腰,脸上又堆起了笑。
他在台下冲同事挤眼睛,意思是:看见没,我搞定的。
王德发继续说:「下面,有请川流跑腿的创始人,陆川先生上台。」
全场的目光,跟着灯光,打在我身上。
我摘下头盔,拎着保温袋,一步一步走上台。
陆宝强的笑,在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一寸一寸往下掉。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爸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二姑在角落里,嘴里的花生米喷了出来。
陆宝强冲上台,抓住我的胳膊:「不可能,你一个送外卖的,你骗人,王总,他是骗子!」
王德发没理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两份合同,一份递给我,一份自己拿着。
我们俩签了字。
台下掌声比刚才响了一倍。
陆宝强站在台上,手垂下来,抖得像筛糠。
王德发再次接过话筒。
「第二件事。」
他转身看着陆宝强。
「宝强,你借我十五万买车,我闺女借你五十万交定金。我想问问你,这六十五万,去哪了?」
陆宝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爸,我……我交了定金……」
王德发让秘书在大屏上放出一张截图,滨江楼盘售楼处出具的证明:查无陆宝强认购记录。
全场哗然。
王德发又让秘书放出那段录音。
「陆经理,鑫德的配送合同,只要你在王总面前帮我们说话,把川流踢掉,签了之后,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五给你。」
「百分之五太少了,我要八个点。」
录音在宴会厅的音响里放出来,声音被放大了十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鑫德的员工们,齐刷刷看向陆宝强。
采购部那个大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陆宝强的脸,从红色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死灰色。
他腿一软,跪在了红地毯上。
「王总,王总我错了,我一时糊涂,那五十万我还在,我还您,我都还您……」
他转过头,膝盖在地毯上挪着,挪到我脚边。
「哥,哥你帮我说句话,哥,咱们是亲兄弟……」
我低头看他。
他的鞋底,那块口香糖还在。
「宝强,年初五,你让我跪下给你道歉。」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他。
王德发冲门口挥了挥手,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陆宝强,你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尖叫着扑上台,抱住陆宝强的腿,金链子甩在了地毯上,断了。
「不能抓!不能抓我儿子!他是我的命啊!」
她抬头看我,眼泪把粉冲出了两道沟。
「川子,你救救你弟,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跪下了。
我爸坐在台下,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凑近了才听见。
「报应……报应……都是我造的孽……」
王琪琪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放在司仪的话筒台上,转身走了。
警察把陆宝强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空空的,像那年老宅里那盏发黄的灯泡,啪地一声,灭了。
【第十章】
陆宝强被判了两年六个月。
收受贿赂五十万,加上诈骗王家的十五万,退赃之后,从轻处理。
退赃的钱,是我爸妈卖了金链子、退了宝马、找亲戚东拼西凑凑出来的,还差二十万,最后找到了我。
那天下着雨,我妈站在我公司楼下,没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那张放弃声明书的原件。
已经泡得看不清字了。
我让保安放她上来。
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浑身发抖,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没喝。
「川子,妈以前……妈以前对你不好。」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她把那个塑料袋推过来,推到我面前。
「这个,妈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想起年三十那天,她把这张纸从内衣兜里掏出来,拍在白菜盘边上,油渍洇开的样子。
「妈,这张纸,你留着吧。」
她抬头看我。
「你签的不是放弃我,是放弃宝强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很大,街上的骑手穿着雨衣,一个接一个从楼下骑过去。
「宝强那二十万,我不出。」
她的杯子在手里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她没缩手。
「但是你和爸的赡养费,我按法律规定出。每个月两千,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我回头看她。
「这是我欠你们的。别的,我不欠。」
她没再说话。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想回头,脖子转了一半,又转回去了。
她走了。
那个塑料袋,留在了茶几上。
一年后,又是年三十。
我没回老宅,老宅已经拆了,原址上竖起了一圈蓝色的围挡,写着「城南新区」四个大字。
我在川流总部一楼的调度中心,摆了二十桌年夜饭。
请的都是过年不回家的骑手。
三千四百个骑手,有两百多人留在这座城市过年。
陆小满来了,带着她新交的男朋友,那男的是我公司的程序员,一见我就紧张,把可乐倒进了啤酒杯里。
小张来了,就是那个录下陆宝强受贿录音的骑手,我给他升了站长。
老钱端着一盘红烧肘子,放在我面前。
「川哥,今年的肘子,你一个人吃。」
全桌哄笑。
我夹起一块肘子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
咬了一口。
【嗯,真香。】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爸,坐在出租屋里的小饭桌前,桌上摆着两碗饺子,一盘白菜。
配文只有一句话。
「你爸说,他想你了。」
我看着那盘白菜,看了很久。
我没回。
我打开转账,备注栏写上「二月份赡养费」,转了两千块。
然后关掉手机,扣在桌面上。
调度中心的大屏上,城市地图里,红红绿绿的骑手点位,还在一刻不停地流动。
有个新来的小骑手,举着啤酒瓶冲我喊。
「陆总,新年快乐!明年给我们涨单价!」
我举起杯子。
「下次一定。」
全场骑手齐声喊:「下次一定!」
我笑着,又夹了一块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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