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块钱一份的盒饭,荤素搭配,管饱管好。
我在小学门口开了三年食堂,风雨无阻。
结果一学期被叫去谈话十次。
原因千奇百怪:肉太少了,菜太油了,汤不够热了。
我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天,领头的家长指着我鼻子说:
"六块钱也得吃出花来,你就是黑心。"
我笑了。
当天下午,食堂关门,铁闸拉下,锁换三把。
第三天一早,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正是那位带头闹事的家长。
她声音发颤:"食堂……还能再开不?价格涨点也行。"
我沉默了很久,笑了。
涨点也行?当初六块你都嫌贵。
1
"六块钱一份,你好意思收?"
钟美琴把盒饭盖掀开,饭粒溅到我围裙上。
食堂门口围了七八个家长,都是来接孩子的。
我攥着铲子没动。
"你看看这肉,几片?我数给你看。一、二、三,三片。"
她把筷子戳进菜里翻了个底朝天。
"三片肉你也敢叫荤素搭配?"
旁边有个家长往后缩了一步,没吱声。
我说:"钟姐,土豆烧肉里面肉是切块炖的,翻到底下。"
"我不听你解释。"
她把盒饭往窗台上一摔,汤汁流了一台面。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了,这食堂要是还这样,我继续往上反映。"
我拿抹布去擦台面,手背蹭到汤汁,烫了一下。
她转身跟边上几个家长说:"走,咱们去教务处。"
走了仨。
剩下四五个站在原地看我。
有个戴眼镜的女家长小声说了句:"其实我觉得还行……"
钟美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家长没再说话了。
我把摔碎的饭盒收进垃圾桶,汤汁顺着桶壁淌下来,地上一滩。
三年了。
这食堂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凌晨四点起床去菜场,六点半开火,十一点出餐。
六块钱一份,荤素搭配,米饭管够。
我算过账,刨去食材、煤气、房租,一份饭挣八毛钱。
八毛。
一天卖一百二十份,一个月扣掉下雨天、周末、寒暑假,到手不到两千。
我不是没想过涨价。
七块也行,八块也行。
但学校这片都是外来务工的家庭,孩子早上被丢到学校门口,中午没人接。
我涨一块,有些孩子就不吃午饭了。
我见过那种小孩,中午趴在桌上睡觉,书包里塞两个馒头。
所以我没涨。
三年没涨。
下午两点,教务处打电话来了。
"小宋,你方便来学校一趟吗?有家长反映了些情况。"
教务处的魏主任说话一直这样,客客气气的,但意思很明确。
我解了围裙,锁了食堂门,走了八分钟到学校。
办公室里坐着钟美琴,还有另外两个家长。
魏主任让我坐。
"小宋啊,家长提了几个意见,你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接过来看。
第一条:肉量不足,建议每份不少于五片肉。
第二条:油盐过重,不利于儿童健康。
第三条:汤品温度不够,疑似提前做好放凉。
第四条:餐具消毒不到位,有家长反映碗沿有水渍。
第五条:建议引入家长监督机制,每周抽查。
五条意见,打印出来的,底下还有签名。
签名我扫了一眼,十二个。
钟美琴的名字排第一个。
我说:"魏主任,六块钱的盒饭,五片肉,光肉的成本就超了。"
魏主任推了一下眼镜: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家长的诉求咱们也得重视。"
钟美琴接话:"宋老板,谁也没为难你,我们就是希望孩子吃好点。"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很得体。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口袋:"行,我回去想想办法。"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我把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第四条,碗沿有水渍。
我每天洗完碗都用开水烫一遍,再倒扣在架子上晾干。
水渍?
那是开水烫过之后的蒸汽痕。
2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场,多买了半斤五花肉。
原来一份饭三两肉,现在加到四两。
成本多了四毛。
一份饭的利润从八毛变成四毛。
我还是六块。
中午出餐的时候,我特意把肉放在上面,让家长接孩子时候能看到。
接连三天没人说话。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四天,魏主任又打电话来了。
"小宋,你再来一趟。"
我问什么事。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还是上回那个情况。"
我到了教务处,这回只有钟美琴一个人。
"宋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她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我女儿回家说今天的菜太油了,晚上拉了两回肚子。"
我说:"哪个菜?"
"西红柿炒蛋。"
"西红柿炒蛋油大?"
"小孩肠胃嫩,你用的什么油?"
我说:"菜籽油,菜场老刘家的,我自己也吃这个。"
钟美琴扭头看魏主任:"魏主任你看,她承认了,就是油的问题。"
魏主任咳嗽了一下:"小宋,要不你换个牌子的油试试?"
我没接话。
钟美琴又说了一句:"还有,我听说你早上四点多就开始做,放到十一点才给孩子吃,那不等于剩菜?"
我心口堵了一下。
我四点起来是去进货,回来五点半开始洗菜、切菜,七点开火,十点半起锅,十一点准时出餐。
中间焖在锅里保温。
我解释了一遍。
钟美琴说:"反正我就觉得不新鲜。"
这是第二次谈话。
第三次是因为汤凉了。
第四次是因为有个孩子说吃到了一根头发。
第五次是因为筷子上有划痕,"不卫生"。
第六次是因为钟美琴说她女儿不爱吃豆芽,问我能不能取消豆芽。
每一次都是魏主任打电话,每一次办公室里都有钟美琴。
我后来留意了一下,其他家长的电话一个都没接到过。
所有投诉,源头都是她。
但她每次来都不是一个人。她会带上一两个家长。
有时候是那个胖胖的短发女人,有时候是一个穿运动服的男家长。
他们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偶尔点个头。
好像是来给钟美琴撑场面的。
第七次谈话之后,我回到食堂坐了很久。
灶上的火已经灭了,锅底的油结了一层壳。
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账。
食材涨了两百多,因为多买了肉。
煤气费多了三十,因为汤要重新热。
一个月到手一千六。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涨价。
涨到八块。
八块也不贵。
但我想到二年级那个叫冬冬的男孩。
他妈在服装厂上夜班,早上把他送到校门口就走,中午他自己来打饭。
每次掏钱的时候他都是从袜子里摸出来的,皱巴巴的纸币,有时候还带着汗味。
六块对他来说已经要攒好几天的零花钱了。
我没涨。
我把灶重新点上,刷了锅,把明天要用的菜泡在水池里。
院子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3
第八次谈话,性质变了。
不是魏主任打的电话,是副校长亲自找到食堂来的。
他站在窗口外面,没进来。
"小宋,区里有人给教育局打了电话,说学校门口的食堂有食品安全问题。"
我手上正在切土豆,刀停在半空。
"什么问题?"
"说你没有健康证。"
"我有。去年刚换的。"
"对方说你的健康证过期了。"
我放下刀,去柜子里翻,把健康证拿出来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他拍了张照片:"行,我回去交差。"
"但是小宋,这事你得注意,现在上面也在查校园周边的食品安全。"
"谁打的电话?"
副校长没回答。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案板上,手指上沾着土豆的淀粉,搓了搓。
我知道是谁。
第九次谈话,钟美琴带了六个家长来教务处。
六个。
她手上拿着一沓纸,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自己拟的一份"联名信"。
信的内容大意是:强烈建议学校更换校门口午餐供应方,现有经营者多次被投诉,服务态度恶劣,食品质量堪忧,严重影响学生身体健康和家长信心。
底下的签名我没细数,但厚厚一叠,至少二十多个。
魏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我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小宋,这个钟美琴,我也拿她没办法。"
"她老公好像是谁家的什么亲戚,我不太清楚,但这联名信一递上去,我这边没法挡。"
我问他:"魏主任,你吃过我的盒饭吗?"
他愣了一下:"吃过。"
"觉得怎么样?"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你先回去吧,我尽量帮你说说。"
第十次。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四,天阴了一整天。
我刚把中午的饭菜做好,一百二十份盒饭整整齐齐码在保温箱里。
钟美琴来了。
这回她没去教务处,直接站在我食堂门口。
身后跟了三四个家长,都是老面孔。
她手指点着我的鼻子。距离很近,指甲差点戳到我脸上。
"宋巧云,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六块钱也得吃出花来,你就是黑心!"
"你要是有良心,你自己尝尝你做的那些东西。猪都不吃!"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都看过来了。
有人拿手机在拍。
我没动。
锅里还煮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继续说:"你以为学校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告诉你,有的是人想接这个活儿,人家愿意出八块的质量。"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攥了一下围裙带子。
有的是人想接这个活儿。
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没回嘴。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把一百二十份盒饭推到窗口外面。
"今天的饭免费,谁要谁拿走。"
然后我拉下了铁闸。
钟美琴还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从后门出去,去五金店买了三把锁。
回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
盒饭被拿走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几个一次性饭盒,风吹着盒盖翻来翻去。
我把三把锁挂上去,一把挂大门,一把挂后门,一把挂窗口的铁栏。
锁好之后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
烟是隔壁杂货店老赵的,他看见我锁门,递过来一根,什么都没问。
我吸了一口,呛得眼睛发酸。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结束了。
4
关门第一天,手机响了四十多次。
大部分是家长群里的消息。我被拉进去过一个群,平时从来不说话。
我翻了一下记录。
第一条是钟美琴发的:"宋老板自己把食堂关了,大家也别慌,我已经在联系其他供餐的。"
底下跟了几条回复。
"关了?说关就关?"
"中午孩子吃什么?"
"是不是被投诉关的?"
钟美琴回:"人家自己经营不下去了,跟投诉没关系。"
"这种事我们也做不了主,大家理解一下。"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经营不下去了。
跟投诉没关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我家门。
是冬冬。
那个二年级的男孩,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
"宋阿姨,今天怎么没开门啊?"
我蹲下来看他:"食堂不开了。"
"什么时候再开?"
"不开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那我中午吃什么?"
我进屋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他坐在我家饭桌上吃,吸溜吸溜的,吃完把碗端到水池边。
"宋阿姨,你做的饭好吃。"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桌边,盯着那个空碗发了会儿呆。
下午三点,杂货店老赵过来串门。
"听说你不干了?"
"不干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钟美琴那个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不干了。"
老赵压低声音:"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吗?"
我看着他。
他说:"她老公的表姐,叫贺兰,在城南开了个快餐店。"
"上个月就在到处打听学校这片的情况。"
我没说话。
老赵继续:"我听五金店的老吴说,贺兰上周还来量过你食堂门口的面积,问房东租金多少。"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
难怪。
难怪她说"有的是人想接这个活儿"。
难怪每次投诉都是她带头。
难怪联名信来得那么快。
她不是嫌我饭做得不好。
她是要把我挤走。
给她老公的表姐腾位子。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
三年了。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以为是我的肉真的太少了、油真的太重了、汤真的不够热。
我一遍一遍地改,一次一次地忍。
原来从头到尾,就不是饭的问题。
5
关门第二天,学校门口多了一辆三轮车。
我是听老赵说的,没亲眼去看。
三轮车上摆着泡沫箱,里面装着盒饭,十二块一份。
卖饭的人我没见过,老赵说是个男的,穿着蓝围裙。
"你猜是谁家的?"老赵说。
我不用猜。
"贺兰她男人。"
中午家长群又炸了。
"十二块?翻了一倍?"
"这也太贵了吧。"
"菜也不行啊,我闺女说肉是那种淀粉肉。"
"以前六块的那个多好……"
这时候有人说了一句:"以前那个宋老板的盒饭怎么就关了呢?"
群里安静了几秒。
钟美琴打了一段话出来:"大家先将就吃,我再帮忙对接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宋老板那边是她个人原因,我们也不好强求人家。"
我截了个图,存在手机里。
个人原因。
好一个个人原因。
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宋巧云吗?我是三年级二班赵一鸣的妈妈。"
"嗯。"
"宋老板,我想问一下,食堂还能再开吗?"
"不开了。"
"那个……新来的那个盒饭,我儿子吃了半口就吐了,他说有股怪味。"
我说:"你跟学校反映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跟魏主任说了,他说让我们自己解决午饭问题。"
挂了电话没到半小时,又来一个。
"宋老板,我是四年级一班李小朵她奶奶,你那个食堂怎么就……"
"不开了,奶奶,不好意思。"
一个下午接了九个电话。
九个家长,没有一个是之前在联名信上签过名的。
我翻出那份联名信的照片。当时魏主任桌上放着,我偷偷拍了一张。
签名二十三个。
全校一到六年级,每个年级大概两个班,总共将近三百个学生。
二十三个人代表了三百个人。
其他两百多个家长,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打电话来了。
晚上八点,冬冬又来了。
他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没吃完的盒饭。
"宋阿姨,这个饭不好吃。"
我打开看了一眼。
米饭发黄,菜是提前炒好又回锅的,油都泛白了。
肉确实是淀粉肉,用手一捏就碎,没有纤维。
十二块钱。
我把饭倒进垃圾桶,给他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碗剩饭。
他吃完擦嘴:"宋阿姨,你能不能再开?"
"你怎么不回家吃?"
"我妈上班,晚上才回来。"
"你爸呢?"
他没说话,低头系鞋带。
我把他送到楼下。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六块钱递给我。
"我妈说吃饭要给钱。"
我没接。
他把钱放在台阶上,跑了。
六块钱。
两张三块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角都压平了。
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在楼道口没进屋。
6
第三天早上,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钟美琴。
我存过她的号。被投诉十次,号码早就记住了。
我盯着屏幕看它震了八下,接了。
"宋老板……"
她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硬,现在发颤。
"食堂……还能再开不?"
我没吱声。
她又说:"价格涨点也行,涨到八块、十块都行,你说个数。"
我说:"钟姐,不是价格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但孩子总得吃饭不是。"
"你表嫂不是在卖吗?十二块一份。"
她卡住了。
我继续说:"你跟我说有的是人接这活儿,现在人接了,十二块,比我贵一倍。"
"你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那个……那个不行,那个饭孩子吃不惯。"
"六块钱的你嫌差,十二块的你嫌贵。钟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宋老板,我跟你说实话。"
"之前那些投诉……确实有些是我自己的意思。但我不是故意害你,我就是……就是想帮我表嫂。"
"那你现在怎么不帮了?"
"她那个饭……家长全在骂。今天早上有个孩子吃坏肚子送医院了。"
"家长闹到学校去了,副校长找到我,说联名信是我组织的,让我负责。"
我没说话。
她声音越来越低:"宋老板,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你要是能回来,之前那些事我跟大家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解释……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我说:"钟姐,你之前指着我鼻子叫我黑心的时候,门口那么多人看着。"
"你现在打电话跟我一个人说,有什么用?"
她没接话。
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还是热的。
涨到十块都行。
当初六块你都嫌贵。
十点钟,魏主任的电话来了。
"小宋,方便来一趟吗?"
"不方便。"
他顿了一下:"副校长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食堂的事。你也知道,新来那个出了问题,家长意见很大。"
"校长的意思是……看看你能不能回来。"
"魏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当时钟美琴拿着联名信来找你,你是不是知道她老公表姐想接这个摊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至少十秒。
"我听说过一点。"
"听说过。那你怎么不拦?"
"我……拦不住。她老公认识区教育局的人。"
"所以你让我走,比拦她容易。"
他没说话。
我说:"魏主任,你吃过我三年的盒饭,你知道我什么水平。"
"十次谈话,你哪次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闷下去:"小宋,这事是我没做好。"
"做好做不好的,都过去了。"
"你到底愿不愿意回来?学校这边可以给你正式签协议,租金减半。"
我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是学校的方向,隔着两条街能看到那面红色围墙。
放学的铃声隐约传过来,小孩的笑声,尖尖的,一阵一阵。
我想起冬冬放在台阶上的六块钱。
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女家长说"其实我觉得还行"然后被钟美琴一眼看回去的样子。
想起一千零九十五天里,每个凌晨四点的菜场,湿漉漉的地面,成堆的菜叶子,杀鱼摊溅出来的水腥味。
三年。
我不是为了钟美琴干的。
也不是为了魏主任干的。
台阶上那六块钱还在我口袋里,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纸币的折痕已经被我攥得更深了。
7
第四天,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老赵一大早跑过来拍我的门。
"出事了,你知道不?"
"什么事?"
"昨天那个吃坏肚子的孩子住院了,家长报警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孩子?"
"一年级的,叫什么糖糖。吃了贺兰那个盒饭,上吐下泻,昨晚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她妈直接打了110。"
我坐下来没说话。
老赵说:"现在学校门口围了一堆家长,都在骂。贺兰那个三轮车今天没来,跑了。"
"跑了?"
"三轮车半夜就拉走了。听老吴说,贺兰连夜收的摊,手机也关了。"
我问:"钟美琴呢?"
"不知道,她今天没露面。"
我穿上外套出门,走到学校那条街拐角处站着看了一会儿。
学校门口确实围了人,十几个家长堵在大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
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谁引进来的?谁让她卖的?学校得给个说法!"
另一个男家长举着手机拍:"我要发到网上去,让大家看看,这就是你们学校的管理!"
副校长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话筒拿在手里,说了几句被淹没在吵嚷声里。
我远远看着,没过去。
中午的时候,冬冬又来找我。
这回他手上没拎塑料袋。今天没人卖盒饭了。
他站在我门口,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我把他拉进屋,蒸了米饭,炒了个土豆丝,烧了个西红柿蛋汤。
他吃了两碗饭。
吃完他跟我说:"宋阿姨,今天好多小朋友中午没吃饭。"
"多少?"
"我们班十七个人,就三个带了饭盒,剩下的都饿着。"
十七个人只有三个吃上饭。
全校三百个学生,多少孩子中午空着肚子上课?
我没再问。
下午两点,一个我没存过的号码打进来。
"宋巧云?我是区市场监管所的,姓方。"
"您说。"
"接到举报,说你之前在实验小学门口经营午餐,有无证经营的问题。我们需要核实一下,你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还在有效期内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我去年十月份刚年审过的。"
"方便发一份电子版过来吗?"
"方便。"
我挂了电话翻柜子,把执照和许可证拍了照片发过去。
十分钟后方所长回了消息:"没问题,你的手续是齐全的。"
我问:"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但我多说一句。举报的内容和实际情况不符,我们不会立案。"
我放下手机,手指头有点凉。
举报我无证经营。
之前是投诉食品安全,现在是举报无证经营。
食堂都关了,她还不放过我。
我不用查就知道是谁。
傍晚的时候,家长群里又开始刷屏了。
这回不是骂我,是骂钟美琴。
有人翻出了旧聊天记录。钟美琴在群里煽动大家投诉我的那些话,截图贴了出来。
"大家看看,当初是谁带头说宋老板黑心的?"
"就是她,每次开会都在说食堂不好,我当时还信了。"
"现在好了,六块钱的走了,十二块钱的把孩子吃进医院了。"
"钟美琴呢?人呢?出来说话啊!"
群里连续@了她十几条。
她没回。
头像一直灰着。
晚上九点,老赵又来了。
他带了两瓶啤酒,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你听说了没?"他拧开瓶盖递给我。
"听说什么?"
"贺兰被市场监管堵在家里了。"
"她那个快餐店,城南那个,根本就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
"她就是拿家里厨房做的饭,装盒里拉出来卖。"
我接过啤酒没喝。
"还有,"
老赵压低声音,"糖糖那个孩子的家长今天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说要追究责任。你猜派出所查出来什么?"
"什么?"
"贺兰用的肉是从冷库搞来的过期冻肉,日期都磨掉重新打的。"
啤酒瓶在我手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过期冻肉。
十二块钱一份。
我六块钱用的是菜场当天的鲜肉。
她十二块钱用的是过期冻肉。
这就是钟美琴口中"八块钱的质量"。
8
第五天,钟美琴现身了。
不是在学校,是在我家楼下。
早上七点,我开门下楼准备去买菜。不是给食堂买,就是自己吃。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以前每次出现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吹过的,耳钉亮亮的,说话声音能压住整个教务处。
今天她头发是散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宋老板。"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没动。
"我来跟你道歉。"
她把水果往前递了一步,我没接。
"贺兰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真不知道她用那种肉。"
我说:"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帮她介绍一下。"
"你把我挤走,给她腾地方,她用过期冻肉给孩子吃,把孩子送进医院。"
"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宋老板,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我下了台阶,跟她面对面站着,"你指着我鼻子说我黑心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一份饭挣八毛?"
"你写联名信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些签名的家长有一半根本没吃过我的盒饭?"
"你往教育局打电话举报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的证件全都是合规的?"
她退了半步。
我说:"你什么都知道,钟美琴。"
"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一个女人,一个人开个小食堂,没背景没关系,你欺负我最省力。"
她眼眶红了。
我不吃这一套。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你是因为家长群里在骂你,学校在追究你,你表嫂跑了没人给你兜底了,你害怕了。"
她手里的水果袋子掉在地上,两个橘子滚出来,顺着台阶骨碌碌滚到路边。
她蹲下去捡,手在发抖。
我没帮她。
她把橘子捡回袋子里,站起来,鼻子吸了一下。
"宋老板,你说怎么样才肯回去?你开条件。"
"我没说要回去。"
"孩子们中午没饭吃。"
"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你造成的,你去解决。"
我绕过她走了。
走出去二十几步,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宋老板!那个冬冬……冬冬他妈今天凌晨给我打了电话,哭着说她儿子连着两天回家喊饿,问我食堂什么时候开。我……我说不出口。"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菜场入口的大铁门开了一半,里面灯已经亮了,鱼腥味混着青菜叶子的水汽扑过来。
我走进去,按照习惯,先去肉摊。
卖肉的老陈看见我,咧嘴一笑:
"哟,宋老板来了!还以为你不干了呢。今天要几斤?"
我站在肉摊前面,案板上的猪肉码得整整齐齐,灯照下来泛着光。
老陈刀在手里转了一下:"今天前腿不错,给你留了块好的。"
我张了张嘴。
"先来……五斤吧。"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五斤。
一个人吃不了五斤肉。
老陈没多问,利索地切好,上秤,用红绳一扎递过来。
我提着肉往回走,路过蔬菜摊又顺手买了土豆、西红柿、豆角、鸡蛋。
买完我拎着两大袋菜站在菜场门口。
早上的太阳刚出来,光打在脸上,暖了一层。
我站了一分钟。
然后掉头往食堂的方向走。
9
食堂门上三把锁还挂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把锁一把一把打开,铁闸拉上去,锈住的轨道发出尖锐的响声。
五天没开,灶上的油污已经凝成了硬块。
水龙头拧开,先放了一分钟铁锈水,后面才变清。
我挽起袖子开始刷灶台。
老赵在隔壁听到动静,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开了?"
"开了。"
他没多说,回去搬了箱矿泉水过来放在我门口:"你先用着。"
我刷完灶台,烧了一锅开水烫碗,把餐具全过了一遍。
切菜、起锅、烧油。
锅热起来的时候,那个声音一下子就回来了。
油在锅底炸开的声音,铲子翻动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转的声音。
三年的肌肉记忆没丢。
土豆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豆角、紫菜蛋花汤。
四个菜一个汤。
十点半全部出锅。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十一点,第一个来的是冬冬。
他书包都没放下,直接跑过来趴在窗口上,吸了一口气。
"宋阿姨!你开了!"
"开了。六块,还是老价钱。"
他从袜子里摸出来六块钱拍在窗台上,三张两块的,卷着毛边。
我给他打了一份饭,肉放在最上面。
他端着饭盒蹲在门口台阶上吃,第一口下去眼睛就弯了。
后面陆续来了人。
先是三个,再是五个,再是十几个。
十一点半的时候窗口前排了队。
家长也来了。不是接孩子的,是专门来看的。
那个戴眼镜的女家长挤在人群里,远远冲我点了下头。
我认出来了,她是当初说"其实我觉得还行"的那个。
十一点四十五,队伍排到了街角。
我只准备了八十份。
做到第七十五份的时候米饭不够了。
我对窗口喊了一声:"今天只有八十份,后面的明天再来!"
有家长在后面问:"明天还开吗?"
"开。"
"后天呢?"
"开。"
人群里有人鼓掌。
我低头继续打饭,没抬眼。
八十份卖完,窗口关上。
我坐在灶台后面喝了口水,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围裙上。
两点钟,魏主任来了。
这回他没打电话,亲自走过来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宋,学校正式跟你签供餐协议。租金减半,按学期付。这是合同,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租金从一千二降到六百,合同期两年。
最后一页有副校长的签字和学校的公章。
我说:"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家长有意见,直接来找我,别让别人代传。"
"谁吃的饭谁来说,我当面解决。"
"不接受联名信,不接受代表发言。"
魏主任犹豫了一下:"这个……"
"你做不了主的话,让副校长来跟我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行,我回去加一条补充条款。"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宋,之前的事……对不住。"
我说:"魏主任,你不用对不住我。你回去跟那些当初没吃上饭的孩子说。"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收摊,我清点了一下。
八十份,六块一份,收了四百八。
食材成本两百六,煤气二十,杂七杂八三十。
净利润一百七。
比以前还少。
但我洗锅的时候发现灶台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展开来看,是冬冬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宋阿姨,欢迎回来。"
底下画了一碗饭,饭上面画了个大大的鸡腿。
我把纸条折好夹在营业执照里面。
这比什么公章都管用。
10
食堂重开第一周,我把出餐量从八十份加到了一百二十份。
恢复到关门之前的数。
菜场老陈每天给我留好肉,不用开口他就切好了。
五斤前腿,红绳一扎,搁在案板角上等着。
蔬菜摊的大姐也是,看见我来就把最嫩的豆角、最红的西红柿拨到一边。
"宋老板回来啦?我们都听说了,那个卖过期肉的太缺德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付钱拎菜走人。
回到食堂开火,流程跟以前一模一样。
四点起床,五点半洗菜,七点开火,十点半出锅,十一点出餐。
第三天开始,一百二十份不够卖了。
不光学生来,家长也来买。
有个爸爸骑着电瓶车专门跑过来:
"宋老板,给我也来一份,我尝尝我儿子天天念叨的饭。"
他吃完坐在台阶上跟我说:"六块钱吃成这样,你不亏吗?"
"不亏。"
"真不亏?"
"习惯了。"
他走的时候留了十块钱在窗台上,我追出去还他,他骑上电瓶车一拧油门跑了。
我把多出来的四块钱记在本子上,写了他儿子的名字,算预存。
第五天中午,队伍排到街角的时候,我听见有个声音从队尾传过来。
不大,但我耳朵尖。
"让一下,让一下。"
我探头一看。
钟美琴。
她排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钱,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
前面有个家长认出她了,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有一个认出来的,嘴动了一下,也没出声。
队伍安静了几秒。
钟美琴没抬头,往前挪了一步。
排到窗口的时候,她把帽檐又压了压。
"一份。"
声音很小。
她把六块钱放在窗台上,没看我。
我拿起饭盒,打了一勺米饭,一勺土豆烧肉,一勺西红柿炒蛋,一勺豆角。
跟所有人一样的量。
递出去的时候,她接过饭盒,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凉的。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眶是红的。
"对不起。"
窗口后面排队的人都看着。
我没回应这三个字。
我说:"下一位。"
她端着饭盒走到一边,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下来。
帽子一直没摘。
我余光扫到她低头吃了第一口,停了一下,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我收回目光,给下一个孩子打饭。
第二周,学校正式挂了牌子在门口。"校外午餐供应点:宋巧云"。
副校长亲自来贴的,还带了一面锦旗,写着"爱心助学,情暖校园"。
我说不用挂锦旗,他非要挂。
挂就挂吧。
锦旗贴在墙上第二天就被油烟熏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没擦干净。
不重要。
魏主任那个补充条款也落实了。
"家长如有餐饮意见,须本人携带学生餐卡至供餐点当面沟通,不接受书面联名形式。"
打印出来贴在食堂窗口旁边。
第一个月过完,没有一个人来提意见。
一个都没有。
倒是有人来提建议。
冬冬他妈第一次出现在食堂门口。
她穿着服装厂的蓝色工服,头发扎在脑后,手上还有线头。
她是请了半小时假跑过来的。
"宋老板,我是冬冬他妈。"
"我知道。"
"我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我儿子天天回家念叨。"
她站在窗口前看了看灶台、看了看菜、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饭盒。
"他说你的土豆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说:"他不挑食,什么都觉得好吃。"
她笑了一下,眼圈发红。
"我一个人带他,早出晚归,中午顾不上。三年了,多亏有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窗台上。
"这是冬冬攒的,他说要给你,让我转交。"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两块的,折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
我数了一下。
三十七块五。
信封内侧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给宋阿姨买肉。"
我把钱装回信封,递还给她。
"告诉冬冬,肉的钱不用他操心。让他把这个钱攒着,开学买文具。"
她不肯拿。
我塞到她工服口袋里。
她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跑着走了。
工服后背上印着厂名,越跑越远,变成一个蓝色的点。
那天下午收摊特别早,因为一百二十份十一点二十就卖光了。
我刷完锅,把灶台擦干净,餐具烫过倒扣在架子上。
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歇了一会儿。
食堂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学校那边操场的哨子声。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
营业执照旁边,夹着冬冬那张纸条。
"宋阿姨,欢迎回来。"
纸条旁边,是那个被油烟熏灰的锦旗。
再旁边,是那张补充条款的打印纸。
再旁边什么都没有了,就是白墙。
白墙上有三年的油渍,怎么擦都擦不掉,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六块钱。
冬冬第一次放在台阶上的那六块。
两张三块的纸币。
我把它们展平,夹进了营业执照的塑封壳里,跟纸条放在一起。
这不是六块钱。
这是三年的回答。
值不值,该不该,亏不亏。
都在这了。
明天凌晨四点,闹钟还是会响。
菜场的灯还是会亮。
老陈的肉还是会留在案板角上。
一百二十份盒饭,六块钱一份。
我还是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