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川为替他的白月光取心头血入药,亲手将匕首捅进我的胸膛。
我死死护住小腹,跪地哭求。
他却一脚碾碎我的指骨,反手灌下混了鹤顶红的“假死药”:
“沈岁寒,少拿假孕骗本王。等你诈死出狱,本王自会补偿!”
他不知道,药早被换成了穿肠毒,我腹中孩儿当场化作血水。
后来,他抱着那具烧焦的残骸,在风雪里哭瞎了双眼。
而我,正穿着粗布麻衣站在他对面,哑着嗓子向他讨要扫雪的工钱。
01
“喝了它。暂时假死,本王才能保住你的命。”
诏狱暗牢里,裴寂川捏着我的下巴,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抵在我干裂的唇边。
他腰间佩着我爹镇守雁门关三十年的“断岳刀”,刀穗上还挂着那枚本该属于我的海棠玉扣。
我低头看着碗面。
汤汁泛着暗红,凑近了,有一股苦杏仁混着铁锈的腥臭味。
我自幼随父在军营长大,一眼便认出,这不是能让人闭气三日的假死药,而是混了过量红花与番木鳖的穿肠毒。
“怎么,不信本王?”
裴寂川眉头紧蹙:
“沈岁寒,你父兄私通北狄,致雁门关八万将士惨死,铁证如山!”
“若非本王买通狱卒为你安排金蝉脱壳之计,明日午时,你就要和沈家满门去菜市口凌迟。”
我扯了扯嘴角,喉里满是血沫:
“裴寂川,我爹和三个兄长的尸首,如今在哪?”
裴寂川端碗的手僵了一瞬:
“他们畏罪自尽,本王已命人秘密收敛在城外义庄。只要你喝下假死药,三日后从乱葬岗醒来,本王自会送你去江南,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在撒谎。
半个时辰前,两个喝醉的狱卒在牢门外赌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我的耳膜上——
“定北王真够狠的,为了给苏侧妃肚子里那位祈福驱邪,听信妖道的话,说沈老将军父子四人煞气太重,昨夜直接让人把那四具尸首剁碎了,扔进北郊野狗岭喂了狼!”
“嘘……苏侧妃可是当年在冰原上背回王爷的救命恩人!”
“如今胎像不稳,别说四具叛将死尸,就是要沈王妃的心头血,王爷也会双手奉上啊。”
小腹里那个刚满四个月、还未来得及告诉他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体的剧痛,猛地踢了我一下。
我抬起眼,死死盯着这个曾冒着暴雨策马百里、只为给我买一盒城西绝版桂花糕的男人。
三年前秋猎,我一箭射下跑在最前面的白狐。
满城贵女都骂我是满身血腥的煞星,唯有看台上的裴寂川当众替我擦去脸上的血污,在漫天神佛前立誓:
“此生唯沈岁寒一人,断不纳妾。岁寒若信我,我便护岁寒一世无忧。”
可如今,他亲手将我爹娘兄长喂了狼。
“裴寂川,那封通敌密信是伪造的,你当真不信我?”我声音发颤。
“信是从你陪嫁妆匣暗格里搜出来的,信上用的北狄狼毫,除了沈家谁人能有?”
“妆匣钥匙,半月前苏怜月借去过……”
“住口!”
裴寂川猛地掐住我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颌骨:
“事到如今你还要攀咬怜月!”
“她当年为救本王在冰原落下寒疾,如今怀着身孕还要跪在祠堂替你沈家抄经祈福!沈岁寒,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看着他眼底的厌恶,突然不再挣扎了。
成婚第一年,裴寂川北征遇袭坠入冰谷。
是我带着十二骑暗卫杀退狼群,右肩被头狼生生撕下一块肉,背着他在没过膝盖的暴雪里爬了整整一夜。
他的手冷得像冰,我就撕开衣襟,把他冰冷的手揣进怀里用体温捂着。
快到营地时我脱力昏死,将贴身的海棠玉扣塞进他掌心。
可我高烧昏迷了半个月,醒来时,奉命来接应的军医之女苏怜月捡走了玉扣,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身穿粉红嫁衣进了王府。
我曾撕开衣领想让他看我右肩的狼牙疤,他却看都不看,冷冷道:
“岁寒,何苦用军中刀伤冒充救命之恩?怜月柔弱,你莫要逼死她。”
那一刻起我就该知道,装睡的人叫不醒,烂掉的心捂不热。
“好,我喝。”
我没再看他,伸出满是冻疮与刑伤的双手,接过了那碗黑漆漆的毒药。
裴寂川神色缓和了几分:
“岁寒,苦了你了。今夜三更地牢会起火,狱卒会用女囚尸体替你。你忍过这阵痛,三日后本王便去接你。”
毒液入腹,五脏六腑如被刀绞,小腹猛地传来坠入冰窟般的剧痛。
“砰!”
瓷碗摔碎,我蜷缩在地,一口黑血猛地喷在他素白的皂靴上。
裴寂川瞳孔骤缩,刚要扶我,牢门外突然冲进一个侍卫,噗通跪地:
“王爷!苏侧妃听说王妃在狱中诅咒她腹中皇嗣,心疾发作昏死过去了!”
“太医说……说必须用命格极硬之人的心头热血做药引,否则侧妃一尸两命啊!”
02
裴寂川扶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小腹下的热流顺着裤管蜿蜒而出,在石板上洇开一滩刺目的暗红。
“裴寂川……”
我死死抓着他的蟒袍,痛得浑身痉挛:“我肚子好痛……救救我们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是你的骨肉啊……”
裴寂川低头看着那滩血,脸色煞白:“你有孕?怎么可能!上月府医请脉,明明说你只是气血两亏!”
“那府医是苏怜月的人!药里有红花和鹤顶红!快叫太医,救救孩子……”
“王爷!”
侍卫拼命磕头:“侧妃娘娘只剩半口气了!王妃乃沙场杀伐之人,八字最硬,只需取心口一盅血就能救命啊!”
“苏侧妃昏迷前说,王妃为抗拒去江南,三日前就吞了发簪里的毒粉自残,如今吐血不过是苦肉计,想拖延时间害死侧妃!”
裴寂川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惊慌,瞬间被冰冷的失望取代。
他一把扯开我的手,将我本就碎裂的指甲生生掀翻两片:
“沈岁寒,为不去江南受苦,为害死怜月母子,你竟用假孕和催经药来骗本王!”
他刷地拔出腰间短匕:
“本王给你的假死药乃太医院院判亲配,怎会有毒?你身下这滩血,不过是你提前吞了催经的虎狼之药弄出来的把戏!”
“来人,按住她!既然你这么喜欢流血,那便用这一盅血,去还当年怜月在冰原救本王的恩情!”
“取完血,立刻封死牢门,等她药效发作昏死过去,按原计划诈死送出城。”
两个侍卫扑上来,死死踩住我的四肢。
我痛得连呼吸都在发颤,绝望地看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我没有……裴寂川,你摸摸我的肚子,他在动……他在求你别杀他……”
刺啦一声,囚衣被撕开。
“不——!裴寂川!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我拼命挣扎,却因毒药发作浑身绵软无力。
裴寂川闭上眼,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却还是狠狠刺入了我左胸下方的皮肉里。
刀尖刮过肋骨,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涌进侍卫端着的白玉盏。
同一时刻,我腹中传来一声闷响,一团已经成形的血肉,伴随着大股血崩,彻底滑落在肮脏的泥水里。
成婚那夜,他曾抚着我的小腹笑着说:
“日后岁寒若生个女儿,本王便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若生个儿子,本王便教他骑大马,替岁寒守一辈子边关。”
如今,他的儿子,死在了他为另一个女人取血的刀下。
“够了!”
裴寂川看着接满的玉盏,像是被烫到一样扔掉匕首,看都不敢看我胸口的血洞和身下的血污,夺过玉盏冲出地牢。
“洒上金疮药!今夜三更准时放火换人,本王在十里亭等她醒来!”
牢门哐当一声落锁。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我躺在冰冷的血泊里,毒药已经开始腐蚀我的声带,我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泡声。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顶部的排风口被卸开,我爹麾下死士营统领秦叔顺着绳索滑了下来。
看到血泊中的我和那团冰冷的成形死胎,这位断了一臂的老将当场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塞给我一颗保命参丸,用火折子烧红匕首,含泪按在我胸口烙铁止血。
焦肉的糊味弥漫开来,我痛得死死咬住秦叔的护腕,眼角流出的全是血泪。
“少帅,老将军和三位少将军的尸骨,没在野狗岭!”
秦叔将一张羊皮卷塞进我怀里,声音发抖:
“昨晚苏怜月派人去野狗岭,把老将军他们的头骨全捡了回去,说要漆成骷髅碗垫在拔步床脚下镇邪。如今遗骨全锁在定北王府苏怜月的寝殿暗室里!”
“还有,雁门关幸存的三万将士被定北王私兵困在黑风峡,虎符在裴寂川书房的紫金匣里。”
我瞳孔骤然缩紧,原本已经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滔天的恨意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我死死抓住秦叔的手腕,沾满黑血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用尽全身力气写道:
【把替死的女囚尸体拖过来,将我腹中死胎塞进女囚肚子里。】
【带我去暗桩养伤。用哑药毁掉我的嗓子,用腐肉水毁掉我的脸。】
【等我能下地行走,我要混进定北王府,把父兄遗骨和虎符亲手夺回来!】
03
夜半三更,诏狱燃起冲天大火。
狱卒将那具换上我囚衣、腹中塞着四个月成形男胎的女囚尸体留在火场,自己抬着一口装满金银的空棺材去了城外十里亭,以为我早藏在夹层里出了城。
而我,被秦叔背着从排水暗渠逃出,在城南棺材铺的地窖里足足躺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每日生受刮腐肉、敷毒疮之苦。
胸口的血洞结了厚厚的黑痂,脸上长出了可怖的紫黑脓包,嗓子彻底成了只能发出粗喘的破风箱。
第十五日清晨,京城大雪。
秦叔探听消息回来:
“少帅,成了!那晚裴寂川在十里亭打开空棺材,疯了一样冲回诏狱火场,亲手从灰烬里刨出了那具戴着您玄铁护腕、腹中怀着四个月死胎的焦尸。”
“太医院院判当场查出假死药渣里混了红花和番木鳖,裴寂川当场吐血昏死,醒来后把那具一尸两命的焦尸供在王府正堂水晶棺里,日夜抱着棺材不撒手。”
“如今王府挂满白幡,裴寂川下令全府戴孝,正在牙行大批采买粗使哑奴入府扫雪操办冥诞。”
我抚摸着右脸狰狞的烂疮,拿起一把破扫帚站起身。
半个时辰后,我凭着秦叔伪造的身契混进定北王府,被分到苏怜月所住的“揽月轩”后院,成了一个专管扫雪烧火的粗使哑婆子。
刚抱起柴火走到正房窗下,里面就传来苏怜月娇俏得意的笑声:
“把这四个骷髅碗用朱砂漆好,垫在我的拔步床四角下。”
“沈老匹夫和他的三个好儿子生前再威风又如何?死后还不是得顶着本侧妃的床脚,保佑我日后平步青云?”
透过窗缝,我看见苏怜月正把玩着一只镶了金边的惨白头骨碗。
那头骨眉心有一道寸许长的箭痕——
那是我大哥沈惊风十七岁那年,为救裴寂川挡下北狄冷箭留下的骨伤。
我死死咬破舌尖,才压住冲进去将她碎尸万段的冲动。
一刀杀了她太便宜她了,我要让裴寂川亲手把她千刀万剐!
“娘娘,您还是小心些吧。”
丫鬟春桃压低声音,“这半个月王爷跟疯了一样,天天抱着那具焦尸说话,还把院判叫去查了半天毒药的事,万一查到药是咱们换的……”
“怕什么?”苏怜月冷笑,随手将我大哥的头骨碗扔进床底暗格。
“当年在冰原,沈岁寒那蠢货把海棠玉扣塞进他手里就晕了,是我趁夜把她拖进雪窝活埋,换上她的血衣躺进王爷怀里。王爷信了我整整三年!”
“至于药渣,你现在就把煎药的瓦罐砸碎扔进后院枯井,再把收买沈家副将赵虎伪造密信的银票底单烧了。只要死无对证,我再哭一哭心口疼,王爷照样得哄着我!”
一刻钟后,春桃提着包裹走到后院枯井边,将瓦罐碎片和一叠还没烧透的纸灰扔了进去。
她刚走,我便顺着井绳滑入枯井,将那半张未烧尽、盖着苏怜月私印和赵虎手印的银票存根,以及沾着番木鳖剧毒的瓦罐碎片收进怀里。
爬出枯井走到前院回廊时,正好撞见失魂落魄走来的裴寂川。
短短半月,他瘦脱了相,一身刺目丧服,双鬓竟已斑白,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小小的排位,上面刻着:
【爱妻沈岁寒暨吾儿之灵】。
我低着头,端着一盆洗涮过头骨朱砂的血水,故意脚下一滑,哗啦一声全泼在他面前的雪地上!
“放肆!冲撞了王爷,找死!”侍卫一脚踹在我肩头。
我顺势扑倒在裴寂川脚边,伸出那双被他亲自踩碎过指骨、十指扭曲变形、指甲翻裂的残手,抓着他的靴面,哑着嗓子发出“啊啊”的嘶鸣,伸手向他讨要今日扫雪的一文工钱。
裴寂川低头,目光触及我那双布满拶刑伤与冻疮、虎口有着厚厚握刀老茧的手时,瞳孔骤然缩紧!
他浑身剧震,一把推开侍卫,疯了一样蹲下身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这双手……你这双手上的指骨伤和握刀茧是怎么来的?抬起头!给本王抬起头来!”
04
我顺从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右脸腐烂流脓、左眼布满血丝的丑陋面庞,眼神麻木惊恐,嘴里发出“嗬嗬”的粗喘。
裴寂川看着我脸上的烂疮,眼底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化作更深的死寂。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捂着心口惨笑:
“本王真是疯魔了……岁寒已经死了,本王亲手把她和孩子装进了水晶棺,怎么会把一个毁容的哑奴认成她……”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扔在雪地里,声音沙哑:
“滚吧。以后别在本王面前露出这双手。”
他没认出我的脸,但刚才抓我手腕的瞬间,我已经借着麻衣掩护,将那块毒瓦罐碎片和半张银票存根,精准滑进了他宽大的丧服袖袋里。
“王爷,您怎么来后院吹冷风了?”
苏怜月披着白狐裘,由春桃扶着袅袅走来,眼眶微红:
“妾身听说王爷今日又在灵堂跪了三个时辰,特意炖了参汤……”
话未说完,裴寂川袖袋里的瓦罐碎片突然咯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摸出那块残留着苦杏仁味的黑瓷片,以及那半张未烧尽的银票存根!
当看清上面“收买副将赵虎、伪造北狄密信”的字迹,以及角落里鲜红的“苏氏怜月”私印时,裴寂川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是什么?”
裴寂川缓缓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凤眸死死盯住苏怜月。
苏怜月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如鬼,失声尖叫:“这不可能!我明明让春桃……”
她猛地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你明明让春桃烧了,扔进枯井里了,是吗?!”
裴寂川一步步逼近,一把掐住苏怜月的脖子将她单手提了起来,咆哮声震落满檐积雪:
“苏怜月!那碗假死药里的红花和番木鳖是你下的!沈家通敌的密信是你伪造的!”
“你害死了沈家满门,害死了岁寒,还害死了本王四个月大的亲生骨肉!”
苏怜月双脚离地,脸憋成青紫:“王爷饶命……妾身腹中还有您的骨肉,还有当年冰原上的救命之恩啊……”
站在角落里的我,突然拿起铁锹,装作受惊滑倒,整个人撞进正房敞开的大门里,铁锹柄精准捅开了拔步床底下的暗格机关!
“咔哒”一声,床底暗格弹开,四个用朱砂染红、镶着金边的惨白人头骷髅碗,咕噜噜滚到了裴寂川脚边!
上面贴着的黄纸符咒清清楚楚写着:
【镇北叛将沈远山并三子之颅,永压床底,不得超生!】
空气彻底凝固。
裴寂川低头看着脚边那四个为国镇守边关三十年的忠烈头骨,看着自己最敬重的岳父和三位大舅兄死无全尸、被人踩在床下。
“噗——!”
裴寂川喷出一大口黑血,双膝重重跪在了那四个头骨面前。
“岳父……大哥……二哥……三哥……”
他颤抖着脱下丧服外袍,将四个头骨小心翼翼捧起来,猛地转头,一脚踹在苏怜月膝盖上,咔嚓一声直接踹断了她的双腿!
苏怜月惨叫倒地,裴寂川拔出“断岳刀”,刺啦一声划开了她右肩的衣领!
雪白光滑的右肩暴露在空气中,连一颗黑痣都没有,哪有什么三寸长的狼牙死疤!
“你的伤疤呢!”
裴寂川目眦欲裂,刀锋压进她的锁骨:“当年在冰原救本王的人,右肩被头狼咬穿了一块肉!苏怜月,你的疤在哪!”
苏怜月痛得满地打滚,知道彻底完了,脸上伪装了三年的柔弱寸寸碎裂,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当年在雪谷杀狼背你出来的,本来就是沈岁寒那个蠢货!是我趁她脱力昏死,把她拖进雪窝活埋,抢了她的海棠玉扣!”
她仰起头,满嘴是血地对着裴寂川嘶吼:
“可真正害死她的人是我吗?是你裴寂川!是你在她撕开衣领给你看狼牙疤时,骂她下作争宠!
“是你在我根本没有怀孕、只是拿羊血泼在裙子上装流产时,去诏狱踩碎了她的手指,活生生剖开了她的心口取血!”
“你知不知道,那晚你剖她心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啊!”
“是你亲手把刀扎进她胸膛,把你们四个月大的孩子逼成了死胎!”
“裴寂川,你才是那个最蠢、最毒、亲手杀妻灭子的刽子手!哈哈哈哈!”
05
“住口!你给本王住口!”
裴寂川发出野兽般的濒死哀鸣,手中长刀猛地挥下,一刀斩断了苏怜月的右手。
“冷水泼醒!不准她死!”
裴寂川双目赤红,浑身剧烈痉挛:
“把苏家满门打入暗牢!将苏怜月拖上刑架,备足千年人参吊着她的命,一日割她一百刀,割满三千六百刀!本王要让她看着自己的肉一片片喂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侍卫将断手断腿的苏怜月拖了下去。
我缩在阴影里,看着裴寂川抱着我父兄的四个头骨,一步一叩首,在碎冰上爬回了停放焦尸的灵堂。
当夜子时,暴雪呼啸。
整个王府笼罩在暗牢传来的凄厉惨叫声中。裴寂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六个时辰未出。
我换上一身素白孝服,端着一碗掺了曼陀罗迷药的参汤,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炭火幽暗。裴寂川披头散发地坐在书案后的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刻着我和孩子牌位的木匣,而书案正中央,赫然放着装着雁门关三万将士虎符的紫金匣!
我缓步上前,将参汤放在书案边缘,手指悄然伸向紫金匣。
指尖刚触碰到铜锁——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不是王府的哑奴。”
裴寂川缓缓抬头,炭火映出他枯槁却骇人的脸:
“白日在揽月轩,是你故意把毒瓦罐碎片和银票存根塞进本王袖子里的。”
“也是你,用铁锹精准捅开了床底暗格。那暗格用的是军中连环锁,不懂沈家军械的人,绝不可能一击即中。”
我浑身一僵,立刻抽出袖中短匕,反手刺向他咽喉!
但我胸口旧伤未愈,这一刀慢了半分。
“当!”
裴寂川徒手抓住锋利的刀刃。
鲜血顺着他掌心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猛地将我拽进怀里,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我的右肩——
指腹按下的位置,正好是我右肩那道三寸长的月牙形狼牙死疤。
隔着单薄孝服,那道凹凸不平的陈年伤疤轮廓,清晰地传到了他的掌心。
裴寂川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像是被天雷劈中,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右手,抚上我右脸的紫黑脓包。
滚烫的鲜血融化了假疮药膏的一角,露出了底下苍白的肌肤,以及我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
“岁……岁寒?”
裴寂川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老天开眼,你还在本王身边!”
他狂喜地想将我揉进骨血里。
我却趁他防备尽失的这一瞬,猛地用膝盖顶开他,左手夺过紫金匣,右手拔出他腰间的“断岳刀”,反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别过来!”
我张开嘴,被毒药烧毁的声带发出夜枭啼血般粗粝难听的摩擦声:
“裴寂川,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06
裴寂川僵在原地,双脚像被钉死在地板上。
听到我喉咙里那阵破风箱般沙哑难听的声音,他眼底的狂喜瞬间碎裂,化作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心痛。
“你的嗓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死死盯着我颈间的刀刃,眼泪混着掌心的血往下滴。
“是那碗毒药烧坏的,是不是?岁寒,你先把刀放下,本王去找天下最好的神医给你治!”
“治不好了。”
我冷冷看着他,刀锋割破皮肤渗出血丝:
“你的好侧妃在药里下了腐心散,我的声带、我的五脏六腑早烂透了。”
“连同你亲手捅穿的这个心口,和那个刚满四个月就被你逼出来的死胎,全烂在了诏狱那场大火里。”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裴寂川痛苦地抱住头,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我面前。
这位不可一世的战神王爷,此刻拼命抽打着自己的耳光,嘴角鲜血淋漓:
“是本王眼瞎心盲!是本王畜生不如!岁寒,你拿这把刀往本王心口上捅!本王绝不还手,只求你别伤着自己!”
他用膝盖往前挪了一步,双手抓起地上掉落的短匕,握着我的手就往他自己的左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刀刃没入三寸,鲜血染红了他的丧服。
他却露出卑微讨好的笑,握着我的手还想往里送:
“你看,本王把心头血还给你……当初取了你一盅,本王还你十盅、百盅!只要你能消气,把本王的心挖出来给你爹和兄长祭旗好不好?”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看都没看他流血的伤口一眼。
“裴寂川,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深情戏码。”
我沙哑地冷笑着:“我爹和三位兄长被你逼死狱中,尸身喂狼,头骨被你的爱妾垫在床脚下踩踏。”
“我沈家三万将士如今被你的私兵困在黑风峡等死!你以为往自己胸口扎一刀,这几万条人命就能一笔勾销?”
裴寂川脸色惨白,急切摇头:
“岁寒,本王把他们困在黑风峡,不是为了杀他们!是皇上忌惮沈家功高震主,下了密旨要坑杀。”
“本王故意用私兵围住他们,对外宣称戴罪立功,实则是在暗中保他们的命啊!”
“明日早朝,本王就会拿着赵虎的口供进宫,逼皇上下罪己诏,为沈家满门平反!”
我只觉得荒唐可笑:“暗中保他们?那我父兄呢?你握着二十万定北军,若真心想保我父兄,大可据理力争!”
“可你当时贪恋苏怜月的温柔,又忌惮沈家声威盖过你,便顺水推舟,用一句‘我是在暗中救你们’的自我感动,眼睁睁看着我父兄惨死,看着我一尸两命!”
这句话,精准撕开了他心底最虚伪的遮羞布。
裴寂川浑身剧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滚开。”
我刀锋抵着脖颈,抱起装有父兄头骨的木匣和紫金匣,一步步往外退去。
“让王府侍卫全部退后五十步,备一辆快马车在门外。谁敢拦我或派人跟踪,我立刻刎颈自尽!”
裴寂川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连滚带爬地跟在我身后,对着院中侍卫嘶吼:
“谁也不准拦王妃!谁敢动一下,本王诛他九族!”
风雪漫天中,我登上马车。
裴寂川跪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胸口的血在白雪上染出刺目的红梅。
他伸出颤抖的手,绝望地哭喊:
“岁寒,明日早朝后,本王就带着平反圣旨和苏怜月去雁门关找你!”
“本王不做这定北王了,本王去给你父兄守墓,给我们的孩子守墓……”
“你等本王,一定要等本王!”
我扬鞭抽马,冲入风雪,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07
半个月后,雁门关。
三万沈家铁骑披麻戴孝,黑甲森严地列阵在十丈高的城楼之上。
城门外蜿蜒的冰道尽头,一个身穿单薄素白麻衣的身影,背着荆条,手里拖着一条铁链,一步一跪、一步一叩首地朝着关城爬来。
铁链另一端,拴着已被削去四肢、割掉舌头、割了三千五百九十九刀却被参汤吊着一口气的“人彘”苏怜月。
后面跟着抬着平反圣旨与我父兄衣冠灵柩的亲卫。
从京城到雁门关,八百里冰封官道。
裴寂川没有骑马,就这么用他那双踩碎过我手指的膝盖,在坚冰上生生跪爬了半个月。
爬到城门下时,他膝盖处的白骨森森可见,身后拖出两条长不见底的血路。
额头磕成了烂肉,满头白发在寒风中乱舞。
“岁寒……本王来了……”
裴寂川仰起满是冻血的脸,看到身穿玄甲立于城头的我时,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他用冻僵断裂的手指举起明黄圣旨,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岁寒!你看!皇上已下罪己诏,追封岳父为镇国公,三位兄长皆入太庙。”
“这个毒妇,本王留着最后一刀让你亲手结果。”
“本王已辞去王爵,交出兵权,从今往后,我就跪在这城门外替岳父守关,替孩儿赎罪,只要你每天肯上城楼看我一眼……哪怕一眼就够了……”
我拿起城楼上的青铜传声筒,沙哑刺骨的声音传遍雪原:
“裴寂川,你以为把苏怜月带过来,你就干净了吗?你口口声声说不知道我有孕,那我今日便当着三万将士的面,问你最后一句话——”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染着黑血的破布,高高举起:
“两个月前,我爹入狱当晚,曾咬破手指写下血书托狱卒送进王府求救。”
“上面写着:‘密信乃苏氏伪造,岁寒已怀有两月身孕,老夫死不足惜,唯求王爷保我儿母子平安!’”
“裴寂川,这封血书,是我那晚从你书房暗格最底层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上面还有你亲笔批下的四个红字——【妖言惑众】!”
“轰——”
城门下的裴寂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猛地僵死在冰面上。
他瞳孔放大到极致,想起来了——两个月前确实有个狱卒送来过血布!
可当时苏怜月在他怀里哭诉,说沈家为了拉定北王府下水,一定会编造各种谎言甚至假孕来逼他劫狱。
于是他连那块血布的内容都没仔细看全,只扫了一眼“苏氏伪造、惊鸿有孕”八个字,便怒火攻心,当场提笔批下“妖言惑众”四字,随手将血布扔进了废纸篓!
原来,早在两个月前,岳父就用命告诉过他真相。是他自己亲手堵死了妻儿唯一的生路!
“不……不是的……我是畜生!我裴寂川才是害死你们的真凶!啊——!”
裴寂川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白发,用拳头疯狂砸着自己的胸口和双腿,一口口黑血喷在冰面上。
我将血书扔下城楼,单手端起军中匠人为我这双残手特制的机括重弩,对准城下蠕动的苏怜月,扣下扳机!
“咻——噗!”玄铁重箭从高空直射而下,将苏怜月死死钉穿在冰层上,彻底断气。
随后,我拔出断岳刀,对着三万将士高声下令:
“大盛皇帝昏庸,定北王裴寂川狼心狗肺,杀妻灭子!即日起,雁门关三万铁骑自立镇北军!”
“凡大盛皇室宗亲踏入关前十里者——杀无赦!放箭!”
08
“万箭齐发!杀无赦——!”
密密麻麻的箭雨如黑云倾泻而下。
“滚开!这是岁寒赏本王的箭,谁也不准挡!”
裴寂川一剑砍翻举盾护他的亲卫,直挺挺地跪在箭雨中,张开双臂迎向城楼,脸上竟露出一抹解脱的惨笑。
“噗!噗!噗!”
三支破甲重箭分别射穿了他的左肩、右胸与腹部!
鲜血染红三尺坚冰,他却死死咬牙,用剑柄撑地再次挺直脊梁,朝着我重重磕下头去:
“岁寒……这一箭,还你当年冰原救命之恩……”
“这一箭,还岳父与三位兄长在天之灵……”
“这一箭,还我们那未出世的孩儿……”
他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视线已经被血水糊满,却依然固执地昂着头,贪婪地描摹着城楼上那个模糊的玄甲身影。
我没有让人补箭。
死在我的箭下,是他梦寐以求的解脱。我偏不让他死。
“传令下去,封锁关门!”
我冷冷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绝情之言:
“把他给我留在关外。他不是喜欢跪着赎罪吗?那就让他顶着这三支箭,在雁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看着我镇北军的旗帜,一辈子跪下去!”
沉重的玄铁城门,在轰鸣声中彻底封死,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那一年冬天,雁门关外的风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听出去巡逻的斥候说,裴寂川没有回京城。
他拒绝了太医的救治,自己生生掰断了射进身体的箭杆,将那三个带倒刺的箭头永远留在了血肉里。
每逢阴雪便痛入骨髓。
他在距离雁门关十里外的一处雪坡上,用自己那双残废的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了一座衣冠冢。
墓碑上没有刻字。
白天,他就跪在墓碑前,面朝着雁门关城楼的方向,任由风沙冰雪将他冻成冰雕。
到了夜里就犯疯病,在雪地里一边爬一边哭喊着找他的孩子,找那个被他弄丢了的新娘。
一年,三年,五年。
我带着镇北军北击匈奴,西平诸部,将塞外疆土扩充了三千里,成了整个北境百姓顶礼膜拜的无冕女帝。
我的身边有了新的幕僚,有了忠诚的部将,偶尔在篝火晚会上,我也能就着沙哑的嗓音,与将士们痛饮三百杯。
我再也没有想起过裴寂川。
直到第七年的除夕夜,雁门关下了百年未遇的暴风雪。
守关副将捧着一枚满是裂痕、却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羊脂玉海棠扣走入帅帐:
“主公,关外十里坡那个疯了七年的白发乞丐,今夜冻死在雪地里了。”
“发现他时,他膝盖骨早就烂没了,依然保持着朝关城磕头的姿势,手里死死攥着这枚玉扣,怀里还揣着一盒早就风化成灰的……城西桂花糕。”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我正低头擦拭着断岳刀,闻言,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开春化雪之后,怕会污染了关外的水源。派两个人出去,把尸体拖远些,烧了吧。”
那枚海棠玉扣被随手扔进炭盆,在烈火中啪地一声爆裂,化作一捧毫无痕迹的灰烬。
帐外风雪初霁,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那些爱恨嗔痴、剖心刺骨的过往,终究随着那个雪夜里的死囚,一起彻底烂在了泥土里。
而我的山河岁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