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助
一、台阶
开庭前三天,沈国平跟我说,这个专利不是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抽得很急,一根接一根。我们坐在他厂门口的台阶上,里面在装货,叉车一趟一趟地过,铁板被压得哗哗响。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烟叼在嘴里,忘了吸。
我说,第一天就知道。
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灰落在台阶上,被风吹散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接。
我说,因为你请了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三个月前他来找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三台排种器。播种机上控制种子往下掉的那个部件,铁的,巴掌大,一台一斤多。
他把箱子放在我桌上,说,他们抄我的。
我说,有专利吗。
他说,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专利证书的复印件,边角已经卷了。我扫了一眼:实用新型,权利人沈国平,申请日二〇二〇年十一月。
我说,被告是谁。
他说,丰源农机。
我说,你以前在丰源干过。
他说,干过十八年,车间主任。
我说,那这个专利,是你自己在丰源做的吗。
他没立刻答。
办公室里很静,楼下在修路,风镐一下一下地砸。
他说,不是。
我说,是谁的。
他说,我师父的。徐茂林。
我说,他现在在哪。
他说,死了。二〇二〇年八月,肝癌。
我把那张证书放回桌上,推给他。
我说,这个案子我接。
他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告。
我说,我问了你会说吗。
他说,不会。
我说,那我就不问。
开庭前我又问过一次,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告。
他说,因为今年卖不动了。
我说,卖不动就告。
他说,卖不动,工人就留不住。工人留不住,厂就没了。厂没了,就再也没人做这个东西。
我说,这跟告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们卖得便宜,是因为量大。量大,是因为抄。
我说,这个道理在法庭上不成立。
他说,我知道不成立。
他说,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二、那张图
我看过那张图。
沈国平给我的,两页复印件,铅笔画的,线条很细,有几处改过,橡皮擦得纸都薄了。右下角签着两个字,草书,认了半天,认出"茂林"。
图上画的是一个排种器。种子从上面掉下来,经过一个转动的盘,盘上一圈小坑,一个坑一粒。快慢可以调,调的是一个偏心轮的位置。
这个想法不新,老播种机上都有。新的是那个偏心轮的位置:它不在轴上,在盘边。这样一来,调快慢不用拆盘,用手一拨就行。农民在地头就能调,不用等农技站的人。
就这么一点改动。
丰源当年做过样机,做了三个月,最后没投产。理由是成本,一个零件多七块钱,一台播种机多卖三百,卖不动。
项目停了。徐茂林把图给了沈国平,说,你把这个做出来。
图是在医院给的。
沈国平说,那年七月,他去看师父。病房在六楼,三个人一间,帘子拉着。师父瘦得脱了形,肚子鼓着,手上插着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沈国平。
他说,你把这个做出来。
沈国平打开看,两张图。
他说,师父,这个厂里不是说不做吗。
师父说,厂里不做,你做。
他说,我做不了,我没钱。
师父说,你先做,做出来再说。
他说,那你呢。
师父没答。
过了一会儿,师父说,你师母腿不好,五楼,她上下费劲。
沈国平说,我知道。
师父说,你知道就好。
沈国平说,那天他从病房出来,在楼梯间坐了一个小时。那两张图他看了七遍,最后一遍是倒着看的。
他说,他没哭。哭不出来。
他说,他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人干了二十六年,最后手里剩下两张纸。
沈国平做了。二〇二一年开始卖,一年两万台。丰源二〇二四年出了同款,卖得比他便宜,因为量大。
我去过他的厂。两间平房,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车间里四个人,两个在装,一个在打包,一个在给零件上油。地上堆着纸箱,箱子的一面印着"丰源",是回收来的旧箱子,翻过来用另一面。
他给我看账本,一个硬皮本,圆珠笔写的,字很小。他说,去年卖了九千台,今年到现在四千。
我说,挣钱吗。
他说,挣一点。
我说,一点是多少。
他说,够发工资。
发工资那天我正好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现金,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他一张一张数,数完分给四个人。分完他说,律师,我这个厂,一个月十五万才能转起来。
我说,那你打这个官司,两年,律师费多少。
他说,我把房子抵了。
我说,你老婆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她同意?
他说,她说,你要是觉得对,你就打。
他低下头,继续数剩下的钱。
这就是全部的事。
开庭前我买了一台丰源的机器,拆开看。里面的偏心轮、盘边那个槽、连倒角的位置,跟图上一样。我拍了照,编了号,装进证据袋。
我问他,你师父给你图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没有。
我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说了第二遍。
我说,行。
我知道他在撒谎。撒谎的人会有个小动作,说完话会先看一眼别处,再看你。他看的是我桌上那盆绿萝。
但我没有追问。律师不该在委托人不想说的地方挖。挖出来的是他的事,不是案子的事。
我要的只有一样:赢。
三、三百万
开庭前一个月,丰源的法务约我见面。
城北一家茶馆,二楼,包间,窗外是停车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法务经理,一个副总。
副总姓吴,五十来岁,说话很客气。他先问我喝什么,我说茶就行。他给我倒了一杯。
他说,邵律师,我们不想打这个官司。
我说,那你们想怎么样。
他说,三百万,一次性,签个和解协议,专利许可给我们用。
我说,三百万是赔,还是买。
他说,都行,我们可以写成许可费。
我说,许可几年。
他说,五年。
我说,五年以后呢。
他说,五年以后再说。
我把茶放下。
我说,吴总,这个专利现在一年能收多少许可费,你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谈许可,我谈判决。
法务经理插了一句,说,邵律师,这个案子我们可以打个三五年。你当事人那个厂,撑得住吗。
我说,撑不住。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判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副总把茶杯转了一圈,说,邵律师,我们是同行,我说句实话。这个东西本来是老徐做的,老徐在我们厂做了二十六年。你当事人拿走的时候,我们没追究。现在我们自己用,他反过来告我们。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说,不合理。
他说,那你还打。
我说,我打的是法律。
他说,法律就这么写的?
我说,法律就这么写的。谁登记,谁就是权利人,除非你们能证明这是职务发明。
他说,我们能证明。
我说,那就法庭上见。
他说,邵律师,你这个人不太讲情面。
我说,讲情面要加钱,你们给的三百万里没这一项。
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副总在后面说了一句。
他说,邵律师,你帮他把官司打赢了,你觉得他会感谢你吗。
我说,我不需要他感谢。
我说,我需要他赢。
四、逾期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下了雨。
我到得早,八点四十。沈国平已经在法院门口站着了,没打伞,头发湿的,手里捏着一包烟,没拆。
我说,怎么不进去。
他说,我等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我腿不抖。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雨不大,落在台阶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深色。
八点五十,他把烟揣回兜里,说,走吧。
法庭在七楼,很小,旁听席六排,坐了不到十个人。丰源来了三个人,一个法务,一个技术,一个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很慢。她是我大学同学,四年前我们打过一场,她赢了。她进来的时候跟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
她代理的是丰源。她相信自己代理的东西。这种人我见得不多,见了会有点不舒服。
原告陈述,被告答辩,技术比对,一套流程走下来,到下午三点。
四点,轮到她举证。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说,审判长,被告提交第七组证据,共三份。第一份,二〇一九年丰源农机新产品立项书。第二份,项目结题报告。第三份,原始设计手稿,两页,铅笔绘制。
我举了手。
我说,审判长,原告对第七组证据的举证期限提出异议。
法官抬头看我。
我说,本案举证期限于十月十二日届满。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号。被告逾期一个月提交证据,未申请延期,也未说明理由。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定,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不予采纳。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方律师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那三份材料在桌上摆齐,摆得很正,然后抬头。
她说,审判长,我方并非故意逾期。这三份材料在集团档案室,归在二〇一九年的项目卷里。我们直到上个月清点档案才发现。发现之后,我们第一时间提交了。
我说,审判长,发现得晚,不是逾期的理由。举证期限是双方共同遵守的规则,不是一方可以事后补办的流程。
方律师说,审判长,我想说两句。
法官说,说。
她没有看材料,看着我。
她说,这三份材料里,第三份是手稿。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叫徐茂林。这个人二〇二〇年就死了。
她说,我方今天站在这里,是要证明一件事:这个专利,本来不该登记在原告名下。做它的人叫徐茂林,他在丰源工作了二十六年,用丰源的设备、丰源的时间、丰源的工资,做出了这个东西。按照法律,这叫职务发明。
她说,原告的专利证书是真的,登记是干净的。但干净的手续,不等于干净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她说,对方律师现在告诉我们,因为这张纸晚交了一个月,所以它不算数。法律也许允许他这么说。我只想问一句:如果一张纸上的名字,要靠一个日期才能被看见,那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审的,到底是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动。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我等了大概三秒,让那几句话落地。
然后我说,审判长,我尊重对方代理人的陈述。但我想请法庭注意两点。
第一,举证期限不是原告定的,是法庭定的,双方都收到过通知,都有同等的时间。
第二,如果今天可以为一张"很重要"的纸破例,明天就可以为任何一张纸破例。到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一场庭审什么时候结束,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准备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我说,规则难看,但规则对双方一样难看。这就是它的全部价值。
法官低头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
然后她说,被告第七组证据,超过举证期限,且未说明正当理由,本庭不予采纳。
方律师没有立刻坐下。
她说,审判长,被告申请对原告本人发问。
法官说,可以。
她走到原告席前。
她说,沈先生,这个排种器的结构,是你想出来的吗。
沈国平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动。
他说,是。
她说,图上那个偏心轮的位置,是你想到把它放在盘边的吗。
他说,是。
她说,你师父徐茂林二〇一九年画这两张图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他说,在。
她说,你看着他画的吗。
他说,是。
她说,那你申请专利的时候,为什么写自己想出来的。
法庭里很静,空调的风吹得纸角在动。
沈国平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因为写他的名字,这个专利就是厂里的。
方律师说,所以你知道这是厂里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方律师说,沈先生,你师父二〇二〇年八月去世,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东西该怎么办。
沈国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没有。
方律师看了他三秒钟。
她说,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她回到座位,坐下,把笔帽盖上。
我坐在那儿,手心有汗。
我知道他刚撒了第二个谎。
方律师把那三份材料收回档案袋,一份一份地放,放得很整齐。
她放完,坐下了。
我看见她把手放在桌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沈国平在原告席上一直没动。散庭以后他跟着我出来,走到楼梯口,停下。
他说,律师,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我说,哪一句。
他说,最后一句。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说,因为你说的假话,对我有利。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那你这个人,也挺可怕的。
我说,嗯。
五点半,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我说,原告不同意。
其实沈国平跟我说过,可以调,三百万就行。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改主意,我也没有照他说的办。我跟法官说不同意,因为我要的不是三百万,是一份判决。
判决是十一月二十八号下来的。
被告丰源农机立即停止制造、销售侵害原告专利权的产品,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六百二十万元。
法官念到"六百二十万"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个老太太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又坐下。
我当时没有在意。我以为她是丰源的人。
休庭以后,我在走廊里等电梯。
方律师也在。
她说,你会赢。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赢的是什么吗。
我说,一份判决。
她说,你赢的是,让一个死人的名字,永远写不进那行字。
我没有说话。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
她说,邵律师,你有师父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有老师吗。
我说,有。
她说,那你应该想得出来。
电梯门合上了。
五、赢了
判决下来那天,沈国平没有笑。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数上面的字。
看完他折起来,放进夹克内袋,拍了拍。
他说,律师,谢谢。
我说,判决还没生效,他们要上诉。
他说,我知道。
我说,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他说,回去干活。
他下了台阶,走进雨里,没有打伞。走到马路对面,他在公交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公交车。
丰源上诉了,二审排到第二年四月。
这半年里,沈国平的厂接了三个新客户,车间从四个人加到七个。他把抵出去的房子赎回来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两个字:赎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沈国平要请我吃饭,说了三次。
第三次我去了。在厂旁边的小馆子,四个菜,他要了一瓶白酒,我不喝,他自己喝了半瓶。
喝到一半他说,律师,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说,你现在也没求。
他说,我求了。我去找过他们三次,三次都被门卫拦在外面。
他说,第三次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下雨。后来出来一个人,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事找法务。
他说,那张名片我留到现在。
他从钱包里把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纸已经软了,边角起毛,上面印着丰源农机法务部。
他说,我不是要告他们。我是想让他们知道,那个东西是我师父做的。
我说,法庭不管这个。
他说,我知道。
他把名片收回去,放回钱包。
判决那天下午,方律师给我来了个电话。
她说,恭喜。
我说,谢谢。
她说,上诉我们会提。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邵川,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打官腔。
我说,你问。
她说,如果这个案子你输了,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
我想了一会儿。
我说,会。
她说,那你还赢。
我说,因为我不能靠"轻松一点"吃饭。
她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所里给我发了奖金。主任在会上说这个案子打得干净,程序上没有一处可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把判决书放进抽屉。抽屉里东西多,关不上,我用力推了一下,关上了。
同行有人问我这个案子,想听句漂亮话。我说没什么好说的,赢在程序。
他们笑,说程序也是本事。
我也笑。
程序是本事。可本事和道理,是两件事。这两件事在我这儿从来没分开过,这一次分开了。
六、汇款单
一个月后,所里前台给我转了个电话。
一个老太太,说她姓周,是徐茂林的老伴。她说她在判决书上看见了我的名字,想请我帮个忙。
我说什么忙。
她说,我不识字,想请人念一张单子。
我说,你儿子女儿呢。
她说,没有儿子,就一个孙女,在外地上学。
我说,行,我下午过去。
她住在老厂宿舍,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煤球和纸箱,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通知,纸都黄了。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屋里很干净,桌上铺着一块塑料布。
她给我倒水,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印着"丰源农机先进个人"。
她说,律师,你坐。
我坐下。
墙上挂着一张遗像,黑白的,一个瘦老头,戴眼镜,笑得很淡。遗像下面压着一张奖状,"一九九八年度技术革新二等奖",落款是丰源农机。
她说,那是老徐。
我说,我见过他的字。
她说,他的字好看。他走之前那三个月,天天在家画图,画不动了就用铅笔在报纸上画。他跟我说,这个东西做出来,能省人工。
她说,他不知道厂里不用。
我说,厂里跟他说过吗。
她说,说过。他们说成本高。
她说,他回来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接着画。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去把窗帘拉了拉。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个姑娘,二十来岁,穿学士服。
她说,囡囡,去年毕业的,在南通上班。
我说,学什么。
她说,会计。她说要接我去住,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不去。
她说,老徐在这儿。
她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单子,用橡皮筋捆着。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我。
是一张邮政汇款单,绿色的,已经有点软了。
她说,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接过来。
汇款金额:八千元。
汇款人:丰源农机。
汇款人地址:余杭区良运路十七号。
附言:补助。
我把这几行念给她听。
她听得很认真,听完点点头,说,我就知道是厂里。
我说,你知道是谁寄的?
她说,厂里啊。老徐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走的时候厂里给了九万,一次。后来每个月都寄这个,从来没断过。
她说,厂里没忘老徐。
她说,律师,你能帮我写封信吗。
我说,写给谁。
她说,写给厂里。人家寄了这么些年,我一次都没回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方格子的,放得有点黄。
她说,我念,你写。
我说,好。
她说,你就写,周素芬谢谢厂里,老徐走了这些年,厂里没忘他,我心里记着。
我写。写到一半,笔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说,怎么不写了。
我说,这个"丰源",是写全称,还是写简称。
她说,写全称。人家是正经单位。
她问我,官司赢了吗。
我说,赢了。
她说,那厂里会不会不高兴。
我说,不会。
她说,那就好。老徐在厂里二十六年,没跟人红过脸。
她又说,律师,这个官司要花多少钱。
我说,不打完不收钱。
她说,那你们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张单子上的地址。良运路十七号。那不是丰源的厂区,丰源在城北,良运路在余杭。
良运路十七号,是沈国平的厂。
她给我添了水,说,小沈昨天还来过。
我说,哪个小沈。
她说,沈国平啊,老徐的徒弟。一个月来一趟,送米送油,说是厂里让他来看看。
她说,这孩子有心。他自己那个厂也不大,我听他说,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端着杯子,没有喝。
汇款人写的是丰源农机。地址是余杭区良运路十七号。那是沈国平的厂。他一个月来一趟。
她见我不说话,又从铁盒里拿出一个本子。
横线格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数学",是小孩用的那种。她翻开。
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正"字,一笔一笔,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纸戳破了。
她说,我不识字,就会写这个。一笔是一个月。你数数,多少个。
我数了。
六十四个。
她说,五年多了。老徐走的那年九月开始寄的,一个月没落下。
她说,等囡囡结婚,我要去厂里,当面谢谢人家。人不能忘本。
她又说,小沈上个月来,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以后不能月月来了。
她说,我说没事,我一个老婆子,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他那天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说,这孩子心太软。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里。
我说,周阿姨,这个月的单子,你收到了吗。
她说,收到了,前天到的。就是这一张。
我说,那这个月的钱,你取了吗。
她说,还没,等囡囡回来一起去。
她说着,站起来,去厨房给我添水。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铁盒子。
六十四个"正"字。五年四个月。一个月八千。
九万块,是厂里给的。后面这五年多,厂里一分没给。
七、米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沈国平蹲在楼下的台阶上。
他脚边放着一袋米,十斤装的,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他在抽烟,抽到一半,看见我,把烟按在台阶上,站起来。
他说,律师。
我说,嗯。
他说,她找你干什么。
我说,让我念一张单子。
他没有说话。风把楼道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
我说,汇款人写的是丰源农机,地址是你的厂。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又拿出来。
他说,她眼睛不好,看不清字。
我说,她看得清,她只是不识字。
他说,对,她不识字。
我说,这个月那八千,哪来的。
他说,借的。
我说,判决的钱还没到。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打了两年官司,花了多少钱。
他说,没算过。
我说,你算过。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说,律师,你要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寄,我告诉你。
我说,你说。
他说,用了我的名字,她就会问,你为什么给我寄钱。
他说,她一问,我就得说这个专利的事。
他说,她要是知道了,她就再也不会觉得厂里还记得老徐。
他说,她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
风又吹过来,门帘响了一声。
我说,你打算寄到什么时候。
他说,寄到她不用寄了。
我说,什么叫不用寄了。
他说,她走的时候。
我说,判决的钱到了,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给她换个房子。这个楼没电梯,她腿不好。
我说,换了,她就知道钱是哪来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没换。
他弯腰把米提起来,提了一下,换了个手。
他说,律师,判决书上,那个发明人,写的是我。
我说,是。
他说,那五个字是假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可是这五年,是真的。
他上楼了。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亮到五楼,灭了。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等囡囡结婚,我要去厂里,当面谢谢人家。
她要是真去了,会看见丰源的大门,和一个不认得她的门卫。
我回到车上,把判决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原告:沈国平。被告:丰源农机。
下面一行小字:发明人,沈国平。
我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放回包里,发动了车。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刮器来回刮,刮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