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再次见到了那位穿金戴银的亲生女儿。
她蹙了蹙眉头,很是嫌弃地打量着我,随手将一张银行卡丢在茶几上。
“这卡里有十万块,算是对你把我养大的回报。我还在郊区给你办好了养老院的床位,你今天就搬过去住吧。”
“你也知道我婆家那边讲究多,婆婆每次看到你这副乡下老太太的样子,都气得胸闷去医院吸氧。”
亲家母曾让她在厨房吃了半年冷饭,我给她送热菜热粥,她却说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把我轰走。
女儿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如果你在养老院还需要请个护工,只要价格合适,我都可以给你出钱,但以后,就不要再上我们小区的门了。”
前世,我退回了她给的卡,只怕去了养老院就再也见不到唯一的亲生骨肉。
为了不给女儿添乱又能帮衬她,我一把年纪还去农贸市场帮人择菜洗碗贴补她家用,却在冬天的清晨滑倒在结冰的路上,脑出血去世。
得知我的死讯,她没有流泪,反而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我总算不用在婆家抬不起头过日子了。”
原来,我曾倾尽一生心血的母女情,在她看来却是致富路上的耻辱。
这一次,我平静地将那张银行卡揣进兜里:
“谢谢,我还有一个条件。”
“往这卡里再打四十万,我们直接断绝母女关系。”
1.
“今天就搬走。”
女儿周钰坐在沙发上,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她将一张银行卡丢到茶几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算是你把我养大的回报。”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郊区那家养老院,我已经给你办好了高级床位。护工费如果不够,我可以再给你出,但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小区。”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
周钰皱了皱眉。
“你别又摆出这副可怜样。”
“我婆婆每次看到你,都要胸闷去医院吸氧。你也知道我们家讲究多,她不想让邻居知道有个乡下老太太整天来找她儿媳妇。”
我抬起眼,看向她身后的落地窗。
我却想起了前世那个结冰的清晨。
我拒绝了这张卡。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不拿钱,就不会成为女儿的负担。
后来,我去了农贸市场。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替摊主择菜、洗碗、搬货。
挣来的钱,我一分不留,全塞给周钰。
她说家里房贷紧,孩子补课费贵,婆婆身体不好。
我就继续干。
那天早晨,地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意识消失前,我听见有人喊救护车。
再睁眼时,我站在周钰家的客厅里。
周钰只是坐在沙发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
“我总算不用在婆家抬不起头了。”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
慢慢割开了我自以为牢固的母女情。
原来,我辛苦养大的女儿,最想要的不是我活得好。
而是我彻底消失。
“你听见没有?”
周钰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养老院的车下午来接你,你别拖到晚上。这里是我们家,不是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旅馆。”
我伸手拿起银行卡。
“你收了?”
“嗯。”
我将卡放进衣兜。
“这就对了。人老了,就该有点自知之明。”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卡里再打四十万。”
周钰的脸色变了。
我语气平静。
“凑够五十万,买断这段母女关系。”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这五十万,就当你换我以后不再上门。”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
“你疯了?”
“没有。”
“你不是嫌我让你婆婆胸闷吗?五十万,够她少去很多次医院吸氧了。”
“潘莉,你钻进钱眼里了?连亲生女儿都不认?”
“养老钱比做一个低三下四的亲妈管用。”
“至少钱不会嫌我丢人,也不会因为我穿得旧,就把我赶到厨房吃冷饭。”
周钰嘴唇动了几下。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同意就签协议。”
“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谁也别来打扰谁。”
周钰死死盯着那支笔。
过了很久,她拿出手机。
“账号给我。”
我报出号码。
手机提示音很快响起。
五十万到账。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
上面写着自愿断绝母女关系,双方今后互不干涉。
我没有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
潘莉。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家政阿姨从门口走过来。
“潘阿姨,养老院的车已经到了,我帮您把行李提下去吧。”
她伸手来接我的帆布包。
我看了一眼阳台。
周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我。
我想起前世。
她曾经随手买过一件旧羽绒服给我。
就因为那件衣服,我替她洗衣做饭,帮她照顾孩子,连生病都不敢多休息。
我推开家政阿姨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拎起帆布包。
周钰在阳台上没有动。
没有回头。
出了小区,我没有坐养老院的车。
我走到公交站,投了两枚硬币。
车门关上时,我透过车窗看见那栋高档住宅一点点远去。
五十万。
从今天开始,它只属于我。
2.
三天后,我拿着银行卡走进丰顺外贸公司。
老姐妹陈秀娟从办公室里快步迎出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莉姐,你真想清楚了?这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
“想清楚了。”
“我给你的是公司股份,不是借条。要是生意赔了,我未必赔得起。”
“合伙做生意,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陈秀娟看了我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红。
“你落难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多少。”
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两份文件盖好章,我手里多了一份股权证明。
她拉着我往外走。
“走,今天我请你吃饭。顺便跟你讲讲进出口业务。”
“饭就不吃了。”
“你忙了这么多年,讲业务比请客重要。”
“你不会还真打算自己做外贸吧?”
“我报了外贸跟单实操夜校。”
“你去上课?”
“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油渍。
“基础太差,不补不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走进夜校教室。
刚走进去,我就听见一阵笑声。
“哎哟,这不是周家的亲家母吗?”
“您怎么也来学外贸了?”
我抬头,看见孙进芹被几个老太太围在中间。
她穿着亮色外套,耳朵上挂着大耳环,手腕上也戴满了金饰。
她转头看见我,笑容立刻淡了。
“潘莉?”
“你来这里干什么?”
“上课。”
“你一把年纪了,还学外贸?”
“乡下人眼界就是窄。外贸要跟外国人打交道,要看合同、算税率,你连电脑都未必用得明白。”
孙进芹却不肯放过我。
“我儿媳妇周钰,已经把我安排进家族企业采购部了。”
“我来这里,就是混个结业证。以后出去,别人都知道我是做生意的。”
“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问:
“孙姐,您家最近是不是要做纺织采购?”
“本来是。”
孙进芹撇了撇嘴。
“有个开小纺织厂的女人,拿着一批布料来找我,说什么要二十万订单预付款。”
“我一听就知道她不靠谱。”
“一个小破厂,也敢开口二十万?”
“我当场把她骂走了。”
我握笔的手停住。
“小纺织厂厂长叫什么?”
孙进芹看向我。
“怎么,你还认识她?”
“叫什么?”
“唐小娣。”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我抬起了头。
前世,我在农贸市场送菜时,听过这个名字。
唐小娣后来研发出一种新型抗菌面料。
那种面料耐磨、透气,还能抑制细菌滋生。
一开始没人看得上。
后来海外市场突然爆发需求。
周钰婆家的企业,花了很大力气才拿到她的供货资格。
而现在,她只需要二十万。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下课铃响起。
这二十万,我要拿到。
但不是借给唐小娣。
我要换她未来所有的外贸出口业务。
3.
第二天上午,孙进芹主动找到了我。
“潘莉,你那个养老院的床位,还要不要?”
我看向她。
“怎么了?”
“我有个远房表姐,想要一间高级终身床位。”
“那家养老院现在的床位很紧张。你是提前办的,转给我,二十万。”
前世我不肯去。
没想到这一世,它还能卖钱。
“什么时候办手续?”
“今天就可以。”
我们在养老院办公室签了转让协议。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将二十万现金转入我的账户。
“你还真是没远见。”
“这种高级床位,以后涨到三十万都有人抢。”
“那你以后记得卖个好价钱。”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我把床位让给你,就是帮了你表姐。”
“二十万买一个床位,你还觉得便宜?”
“对我来说够用了。”
下午的课程是报关单据实操。
出口代码、装箱数量、货物净重、运输方式。
如今我一笔一笔抄进笔记本。
下课后,我刚走出教室,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争执声。
“孙姐,我只需要二十万预付款。”
“等第一批货出厂,您就能看到质量。”
“我说了不行。”
孙进芹的声音尖利。
纺织厂厂长唐小娣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摞布料样品。
“这是我们厂最新研发的面料。”
她把样品递过去。
孙进芹看都没看,抬手一扫。
那叠样品落在地上。
“就凭你们那间破厂,也想进我们家的采购名单?”
“你知道我们家一年采购多少货吗?”
“二十万都拿不出来,还学人家做厂长。”
唐小娣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蹲下去捡布料。
孙进芹却还在说。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找份踏实工作。别拿几块破布到处骗人。”
我走了过去。
“唐厂长。”
唐小娣抬头看我。
我弯腰,替她捡起最后一块样品。
“你跟我来。”
孙进芹嗤笑一声。
“潘莉,你可别被人骗了。你那点养老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唐小娣跟在我身后,走出教学楼。
街边有一家面馆。
我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先吃饭。”
唐小娣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您是?”
“潘莉。”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里面有二十万。”
她愣住。
“什么意思?”
“投资你的厂。”
唐小娣看着银行卡,手指微微收紧。
“您知道我的厂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
“设备旧,订单少,工人也不稳定。”
“我还知道,你手里有专利织机技术。”
她抬头看我。
我打开手机,将自己记下的资料给她看。
“你研发的新型抗菌面料,不是普通布料。”
“只要能通过海外质检,就有机会打开市场。”
唐小娣沉默了很久。
“您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我看过未来。”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随后改口。
“因为我看过你的样品。”
“二十万不是借款?”
“不是。”
“那您要什么?”
我把准备好的条款推过去。
“你厂里未来所有外贸出口业务,独家交给我代理。”
“国内订单你自己做,海外订单我负责。”
唐小娣盯着那行字。
“如果我一直没有海外订单呢?”
“那是我的损失。”
“如果你亏了呢?”
“我认。”
我也跟着吃。
面汤有些咸。
但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选择花钱。
吃完后,我们在桌边签了合同。
“潘姐,我不会让你亏本。”
“我也不会让你错过市场。”
我回到夜校取书包时,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周钰站在门边。
下一秒,她冲过来,一把将我推撞在墙上。
我的额角撞上冰冷的墙面。
周钰咬牙问:
“你拿养老院的钱,去跟那个破产厂长鬼混了?”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袖。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婆婆作对?”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
那里已经开始发胀。
周钰的手指仍抓着我的衣服。
“潘莉,你到底要不要脸?”
“拿了钱不去养老院,跑去资助一个破厂长。你知道婆婆今天被多少人看笑话吗?”
“你故意和她作对,就是故意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走廊上的学员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小声问:
“她们是母女吗?”
“好像是周钰的亲妈。”
“亲妈怎么还推人?”
周钰听见那些声音,脸色更难看。
“看什么看?”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我看着她抓住我衣服的手。
“放开。”
“你还敢命令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断亲协议。
纸张在她眼前展开。
4.
“第一,我们已经签了协议。”
“你无权过问我的钱花在哪里,也无权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周钰的脸色一变。
我继续说道:
“第二,唐小娣不是你说的破产厂长。”
“她手里有专利织机技术,我已经看过她的资料。”
“第三——”
我摸了摸额角。
“你再动我一下,我现在就报警验伤。”
周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报警?”
“你以为警察会管我们母女吵架?”
“会不会管,等他们来了就知道。”
我拿出老年机。
这部手机是陈秀娟送我的。
按键很大,声音也清楚。
我按下三个数字。
周钰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盯着我的手机。
“你真要报警?”
“你刚才推了我。”
“我是你女儿!”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我将手机贴近耳边。
“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
走廊里的议论声变大。
“真的断亲了?”
“亲母女还能签这个?”
“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吧?”
周钰脸色青白交错。
她想反驳,却被周围的目光堵住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尖叫。
“哎哟!”
孙进芹冲了过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手机,眼睛一眯。
“你还敢报警?”
我按下拨号键。
孙进芹抬手,一巴掌打在我的手机上。
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地面上。
屏幕裂成了几道黑线。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部老年机的屏幕还亮着。
电话没有拨出去。
周钰赶紧挡在孙进芹面前。
“妈,你别生气。”
“她就是故意气你。”
孙进芹捂住胸口,身体往后一晃。
“我一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要报警抓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
我看着她捂胸口的手。
手指稳稳的。
呼吸也没有乱。
这套把戏,我前世见过无数次。
只要周钰要向着我说一句话,她就会突然胸闷。
只要周钰准备离开,她就会扶着墙喘气。
只要家里有人指责她,她就会掉眼泪。
果然,周钰立刻慌了。
“妈,您别动气。”
她扶住孙进芹的肩膀。
“医生说过,您不能情绪激动。”
随后,她回头冲我吼:
“你滚远点!”
“别在这里继续刺激她。”
我弯腰捡起摔碎的手机。
屏幕上的裂痕挡住了时间。
孙进芹靠在周钰肩头,偷偷睁开一只眼。
她看着我。
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我将手机握进掌心。
周钰扶着她往楼梯口走。
“潘莉,以后别想再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你自己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出了事,也别来找我们。”
我没有回答。
地上还散着几张讲义。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
有个女学员走到我身边。
“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那两个是你女儿和亲家?”
我把讲义叠整齐。
“两个不认识的人。”
她愣了愣。
我拎起书包,重新走回教室。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
我坐到最后一排,翻开被踩脏的资料。
额角一阵阵疼。
我却没有停笔。
黑板上的数字逐渐清晰。
报关资料、退税流程、运输价格。
我将每一行都记下来。
外面,周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5.
那天之后,孙进芹没有再出现在夜校。
周钰也没有联系我。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也不关心。
白天,我去丰顺外贸公司看货柜。
陈秀娟把我带到仓库,教我看装箱单和出货安排。
“这里要核对数量。”
她指着一排纸箱。
“那边要看唛头,不能有一个字母写错。”
我拿着笔记本,把每个步骤记下来。
晚上,我去夜校上课。
报关术语、税率计算、信用证流程,我一遍遍背。
周末,我跑轻纺市场。
我摸不同面料的手感,询问原料价格,又站在档口旁边听老板们谈订单。
两个月里,我几乎没有睡过整觉。
出租屋的灯常常亮到凌晨。
桌上堆着教材。
墙上贴满我抄下来的税率表。
那天实操课,郑国强老师发下一份模拟跨国订单。
“今天不讲理论。”
他推了推眼镜。
“大家按真实流程核算。谁能找出问题,谁就能过关。”
我低头看资料。
货物名称、数量、单价、港杂费、保险费和出口退税率,全都写在表格里。
旁边几个学员很快算了起来。
我拿着计算器,重新核对每一个数字。
算到退税额时,我停了下来。
“老师。”
郑国强抬头。
“这份报关单的出口退税率错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哪里错?”
“这里写的是百分之十三。”
我指着表格。
“按照货物编码,应该是百分之十。差了三个点。”
有个男学员皱眉。
“你确定?”
“确定。”
我继续看下去。
“还有运费。”
“这里按两万六核算,但同航线、同吨位的市场价格不该超过两万一,虚高了两成。”
郑国强走过来,拿起资料。
他低头看了半分钟,又翻出另一份参考表。
“退税率确实错了。”
他抬头看我。
“运费也有问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潘阿姨以前做过外贸吗?”
“她不是高中毕业吗?”
“怎么会算得这么快?”
我没有抬头。
“只是最近一直在看资料。”
郑国强没有继续追问。
下课后,他在门口叫住我。
“潘女士,请留步。”
我收好书包。
“郑老师,有事吗?”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丰顺外贸总公司,你知道吧?”
“知道。”
“我在那里做过培训顾问。”
他指了指名片上的地址。
“你对数字敏感,执行力也不错。要不要来公司做业务主管?”
我没有立即接话。
“我还没拿到结业证。”
“证书只是基础。”
“我想先拿到。”
郑国强看着我。
“你很谨慎。”
“我只是知道自己的短处。”
我收下名片。
“等结业以后,我会去找您。”
“随时欢迎。”
我刚走出教室,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号码属于唐小娣。
我接通电话。
“潘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激动。
“我们的新面料通过海外质检了。”
我停下脚步。
“数据怎么样?”
“耐磨和透气都超过标准,抗菌率也达标。”
“已经有客户联系了吗?”
“有三家欧洲客商发来了意向。”
她顿了顿。
“还有一家,已经打了定金。”
我握紧手机。
“明天我去厂里看样。”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我抬头看向夜空。
路灯下,细小的飞虫不停绕着灯光打转。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郑国强。
丰顺外贸总公司。
又看向手机。
唐小娣的新面料。
我没有走向公交站。
而是转身去了附近的打印店。
我要把唐小娣的质检报告、客户资料和原料成本,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这一次,我不会只等机会来找我。
我要把它抓在手里。
6.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唐小娣的纺织厂。
厂房不大。
机器转动时,地面轻轻发颤。
空气里有棉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唐小娣带我走进检验室。
桌面上摆着几块不同颜色的面料。
“这是新样品。”
她拿起其中一块递给我。
我用手指捻了捻布面。
比上次更柔软,密度也更稳定。
她又把质检报告递给我。
“耐磨次数超过标准百分之二十七。”
“透气率高出百分之十九。”
“抗菌检测,也比海外要求高出一截。”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换了原料?”
唐小娣点头。
“原来的棉纱供应商价格太高,质量也不稳定。”
“后来我联系了新疆直供棉商。”
她摊开一张成本表。
“原料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二,纤维强度还提高了。”
我看着表格。
“交货时间呢?”
“比原来快五天。”
“每月能供多少?”
“目前只能供八十吨。”
她的语气有些迟疑。
“如果订单太大,我们的设备和人手都不够。”
我合上报告。
“先别急着扩产。”
“先确认第一批订单的交货节点,再安排产能。”
唐小娣点头。
“已经有其他外贸公司来找我了。”
“他们开出的条件比你当时给的二十万高。”
“你可以拒绝。”
她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签了独家代理。”
我指了指合同。
“只要你没有违约,我就会负责到底。”
唐小娣抿了抿唇。
“潘姐,可能你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订单如果做成,金额会很大。”
“我知道。”
我看着她。
“所以我才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投钱。”
她沉默片刻,郑重开口:
“未来所有外贸出口业务,我只交给你。”
“哪怕别的公司开出更高的代理费,我也不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
从厂区出来时,我在马路对面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半降。
周钰坐在里面,脸色阴沉地望着我。
我没有停下。
也没有走过去解释。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
车来时,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周钰的车停在路边,没有跟上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摊开一张白纸。
下半年的海外展销计划,一项项写下来。
客户筛选、样品寄送、报价范围、船期安排、付款方式。
写到最后,我在纸张最下方标了一行字:
唐小娣,新型抗菌面料,重点跟进。
一年后,我拿到夜校第一名的结业证。
郑国强履行了当初的承诺。
我进入丰顺外贸总公司的跟单部。
第一天上班,我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陈秀娟带我走过业务大厅。
“先熟悉流程。”
“跟单、验货、报关、船期,每一项都不能马虎。”
“我明白。”
我刚坐下,就听见门口有人说:
“你们这里是丰顺外贸吧?我来谈采购挂靠。”
我抬头。
孙进芹带着两个保姆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
随后,她上下打量着我。
“潘莉?”
“你怎么在这里?”
“上班。”
她看了看我面前的文件。
“你在这里干什么?端茶倒水,还是帮人跑腿?”
“外贸跟单。”
孙进芹笑出了声。
“一把年纪了,还给人打杂?”
“你那点养老钱不是投给小厂了吗?怎么没发财,反而跑来上班了?”
大厅里渐渐安静。
她的声音很大。
我正准备回答,身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秀娟走出来。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潘莉,欢迎回公司。”
孙进芹脸上的笑僵住。
陈秀娟转身,对大厅所有人说道:
“从今天起,潘莉正式负责海外业务。”
“另外,她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丰顺外贸的二股东。”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孙进芹的脸瞬间变白。
“二股东?”
她尖着嗓子喊。
“她的钱明明都是吸她女儿的血来的!”
7.
大厅里的目光全落在孙进芹身上。
她的声音刺耳。
“周钰养了她这么多年,她拿着女儿的钱出来装老板?”
“你们公司怎么什么人都敢收?”
我将桌上的报关文件合起来。
“孙女士,请注意你的说法。”
“说错了吗?”
她往前一步。
“她就是靠女儿施舍,才有今天。”
“你们还把她当二股东?可笑。”
我看着她。
“第一,我和周钰已经签了白纸黑字的断亲协议。”
“从协议生效那天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孙进芹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道:
“第二,那五十万是买断母女情的对价,不是她施舍给我的钱。”
“她想让我离开她的生活,我给了她这个机会。”
“第三,这里是办公区。”
我抬手指向门口。
“你没有预约,也不是公司员工,请你离开。”
孙进芹瞪大眼睛。
“你敢赶我?”
“我为什么不敢?”
“我是周钰的婆婆!”
“那与公司没有关系。”
她气得胸口起伏。
“我要坐在这里等周钰!”
“随你去外面等。”
我朝保安招了招手。
“请这位女士离开办公区。”
两名保安走过来。
孙进芹立刻往地上一坐。
“你们欺负老人!”
“我不过来看看亲家,你们就要赶人!”
她拍着地面,声音越来越大。
保安没有和她争辩,只是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
“女士,请不要影响办公秩序。”
孙进芹挣扎着。
“潘莉,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
保安将她带出大厅。
玻璃门合上后,外面的叫骂声仍能听见几句。
陈秀娟走到我身边。
“没事吧?”
“没事。”
我重新打开文件。
“下一批货柜什么时候验货?”
陈秀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明天下午。”
“把资料给我。”
我坐回工位。
郑国强拿着船期表走过来。
“这批货要赶二十八号的船。”
“如果验货拖延,后面的报关会全部往后推。”
“那就把验货提前半天。”
我指着表格。
“先确认包装,再核对唛头,最后做抽检。”
“好。”
郑国强看着我,笑着摇头。
“你刚来就开始安排了。”
“时间不等人。”
“你这个执行力,难怪陈总愿意把股份交给你。”
我低头继续看资料。
在丰顺外贸工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忙。
我跑码头,看货柜进场。
盯验货,核对每一项规格。
遇到外商改合同,我连夜重新做报价。
遇到船期调整,我一遍遍和货代确认。
郑国强常说我像一根拧紧的发条。
“潘经理,你不用每件事都亲自跑。”
“我不亲自看,心里不踏实。”
“你已经是主管了。”
“职位可以往上走,能力不能停。”
我把一份修改好的合同递给他。
他低头看完,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
两年后,唐小娣的工厂迎来了真正的爆发。
欧洲客户一次性发来五百个货柜的订单。
合同金额,六千万。
我在电话里听见唐小娣激动的呼吸声。
“潘姐,我们真的拿下来了。”
“不是我们拿下,是你的面料经得住检测。”
“接下来怎么办?”
我翻看手里的订单表。
“直接扩建三个分厂。”
“先把产能提上去,再重新安排工人培训。”
“会不会太冒险?”
“订单已经落地,客户也确认了交期。”
“只要你按质量交货,就不是冒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潘姐,我听你的。”
挂断电话,我站到港口办公楼的窗前。
远处,一艘满载货柜的货轮缓缓驶出港口。
我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
茶水有些烫。
却让胸口很安稳。
桌面上,摆着一份即将签署的跨国协议。
我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刚走出办公室,就在走廊拐角看见了周钰。
她站在那里,脸色憔悴。
短短两年,她像是老了许多。
“妈。”
她看见我,声音发颤。
我停下脚步。
“周女士,有事吗?”
她的眼睛红着。
“我想和你谈谈。”
“我马上要开跨国贸易会。”
“就几分钟。”
她快步走过来。
“婆家资金链断了,银行天天上门催债。孙进芹她……”
“周女士。”
我抬手打断她。
“会议马上开始。”
她咬住嘴唇。
“你不能帮帮我们吗?”
我侧身绕开她。
“我帮不了。”
“妈!”
她在我身后喊。
“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母女情吗?”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8.
走廊里很安静。
周钰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回荡。
“妈,你听我解释。”
“当年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
“是婆婆逼我的,也是家里没有办法。”
我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原地,眼底全是疲惫。
“你还记得当年的协议吗?”
她的嘴唇发白。
“记得。”
“你说过,拿五十万买断母女情。”
“那些钱,我收下了。”
“协议,我也签了。”
我看着她。
“现在你婆家遇到困难,应该去找和你一起过日子的人。”
“不是我。”
周钰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
“我可以把那五十万还给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周女士,你把母女情当成一笔交易。”
“我只是按照你的价格退出。”
她眼泪掉下来。
“你是我亲妈。”
“可你当年说,看到我就胸闷。”
“你婆婆嫌我穿得像乡下老太太。”
“你还说,只要我去了养老院,就不要再上你们家的门。”
“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周钰哭着摇头。
“我没有忘。”
“那就够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追了两步。
“妈,孙进芹现在病了,她每天都在念叨你。”
我脚步没有停。
“她需要的是医生,不是我。”
“你真的不肯帮忙?”
“我马上要开跨国贸易会。”
“没有时间。”
“妈!”
她在身后喊出最后一声。
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停在会议室门前。
这一次,我回过头。
周钰站在走廊中央,满脸憔悴。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我平静开口:
“周女士,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
她的眼泪停在脸上。
我没有再解释。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里面坐着陈秀娟、郑国强,还有几名负责海外业务的同事。
桌上摆着下一季度的出口排期表。
我走到主位坐下。
陈秀娟将文件递给我。
“唐小娣那边的三个分厂,预计下月开始供货。”
“欧洲客户把第二批订单也发来了。”
我翻开文件。
“先看船期。”
郑国强坐在对面。
“目前有两条航线可以选。”
“第一条便宜,但中转一次。”
“第二条费用高,不过能直达。”
我拿起笔,在第二条航线上画了圈。
“选直达。”
“成本会高一些。”
“但五百个货柜,不能因为中转延误。”
我翻到下一页。
“把交货节点拆成三段。”
“第一批按时到港后,再安排后两批出运。”
陈秀娟点头。
“报价呢?”
“按原料上涨后的成本重新算。”
我看着表格中的数字。
“不要为了抢订单压低利润。”
“我们的优势是质量,不是低价。”
郑国强拿出一份新的合同。
“欧洲客户希望增加抗菌面料的采购比例。”
“他们还要求追加检测项目。”
“安排。”
我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检测报告提前准备。”
“下季度开始,把海外展销计划也列进去。”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
外面,周钰没有再敲门。
我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
陈秀娟看了我一眼。
“莉姐,没事吧?”
“没事。”
我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她。
“我们开始谈下个季度的出口排期吧。”
窗外,港口的汽笛声传来。
远处的货轮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我低头翻开文件夹。
一页页数字清晰整齐。
这些年,我没有再去农贸市场择菜洗碗。
没有站在冰冷的清晨里等别人施舍。
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母亲,把仅剩的人生交出去。
我用五十万买回了自由。
用二十万换来了唐小娣的独家代理权。
又用每天的学习和工作,把一条没人看好的路,走成了自己的事业。
我抬起头,看向会议桌对面的人。
“先从欧洲五百个货柜的排期开始。”
“这一次,不能出任何差错。”
陈秀娟翻开文件。
“明白。”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握紧手中的钢笔。
“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