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海神秘站台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四壁冷白坚硬,密闭的空间一层一层滤掉外界所有杂音,只有细微绵长的机械嗡鸣,顺着脚底板材缓慢震颤,带着一种恒定不变的规律。它不是刺耳的轰鸣,更像某种呼吸,低低伏在轿厢骨架之中。内壁原本均匀铺开的冷光一点点褪去,浓稠的白雾顺着板材接缝缓缓漫涌进来,潮湿的气息迅速填满轿厢,裹着只有极高处才有的清冷,一点点浸透布料与皮肤。
等轿厢稳稳停驻,厚重的电梯门沿着滑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片纯白世界骤然铺展在眼前。
这是一座悬浮在厚重云层之上的白色站台。目之所及尽数是翻涌不息的乳白云雾,层层叠叠,向视野尽头绵延铺开,无边无际。细碎的雾粒悬浮在空气里,跟着看不见的气流缓慢浮动,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是一阵阵细密微凉的水汽,轻柔,却又带着一种渗入骨头的寒意。
整片站台由哑光纯白板材拼接而成,接缝平整细密,几乎很难用肉眼分辨。站台边缘镶嵌着一整圈淡蓝色的柔和灯带,光线不刺眼,安静绵长,顺着站台蜿蜒的轮廓无限延伸,隐入远处茫茫白雾之中,像是一条浮在云海之上的光轨,温柔,又藏着不易言说的异样。
站台外侧云雾的中央,静静悬停着一架通体雪白的胶囊舱。
它没有轨道支撑,没有金属支架托举,不落地,也不会漫无目的地漂移,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稳稳承接,恒久停驻在云海之间。机身轮廓修长圆润,线条流畅封闭,通体是细腻的半哑光瓷白色,表层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透明光膜,会随着周遭气流轻轻起伏,像是机身本身在缓慢呼吸,带着一种脱离寻常的静谧质感。
机身正中央敞开一道幽深的自动舱门,门洞内部流淌着均匀柔和的白光,将舱内映照得一片澄澈干净。舱门顶端,一枚小小的红色警示灯缓慢、沉稳地明暗闪烁,节奏恒定,从不紊乱。它不像是故障告警的提示,反倒像是这片异常天地里,唯一恒定跳动的脉搏。
偶尔有零星模糊人影从白雾深处缓步走出,安静踏入舱门,全程无声无息,没有交谈,没有停留,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像是预先打磨好的模样。他们不会朝两边张望,不会留意站台上的灯光,更不会看向我,仿佛我的存在,不在他们能够接收的感知范围之内。
我抬步走出电梯,脚下的站台微凉坚硬,表面没有一丝灰尘,干净得过分。我顺着淡蓝色灯带的走向,一步步走向敞开的舱口,鞋底摩擦板材,发出极轻、单调的沙沙声响。走到舱门前,我稍稍停顿,闻了一口舱内飘出来的空气:干燥,带着淡淡的塑料与臭氧气息,和站台潮湿的雾气相融,形成一种陌生的味道。然后我抬脚跨了进去。
胶囊舱内部整洁空旷,一排排浅灰色座椅规整排列,头顶细长的嵌入式灯带洒落均匀柔光,将整个舱内映照得明亮又冷清。大半座椅都坐着人,所有乘客都保持着安静的姿态,有人垂眸低头,有人静静望向窗外翻涌的云雾,没有一人开口说话,没有一丝多余动静。
靠窗的单人座位,似乎是专门为我预留的位置。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多少次登上这架胶囊舱。周遭别的座位或许会有细微变化,偶尔空出,偶尔坐上别的身影,唯独这扇窗边的位置,永远空空荡荡,静静等着我落座。
最开始,我只当是偶然,是无数随机巧合里最普通的一桩。可无数次踏入这架纯白机舱,无数次看见这个空置的座位,心底的疑惑与怪异感,便一点点堆积、沉淀,渐渐化作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我的后排,一直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她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安静端坐,脊背微垂,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一遍又一遍、缓慢地摩挲着手腕那一只老旧的褪色玉镯。动作平稳,和舱顶闪烁的红灯节奏刚好契合,从未出错,从未改变。仿佛彻底隔绝在这片空间之外,独自守在属于她的一段漫长时间里。
机舱靠后的另一排座位上,常年坐着一位身着素色浅色外套的女人。
她永远紧绷着肩膀,脊背僵硬,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本子,十指牢牢扣住书页边缘,像是在死死攥着自己唯一的寄托。她的目光定格在窗外翻滚的白雾之上,一动不动,隔上一段时间,就会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的声调、轻重、长短,我听过无数次,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血里,单调,压抑。我留意过那本本子,折叠处有一道裂口,裂口缝隙里,偶尔会漏出一丝浅淡明亮的金黄,一闪而逝,快到我几乎以为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除此之外,机舱里还有几张模糊的陌生面孔。他们常年垂着脑袋,指尖在半空虚空划动,动作迟缓,固定。我观察了无数次,每一次,他们的动作、神态、姿势,分毫不差,没有丝毫变动。
我缓缓落座,指尖轻轻贴上冰凉干净的舷窗玻璃。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让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几分。玻璃表面光滑,映出我半张模糊的脸,身后乘客的轮廓叠在倒影之上,虚实交错。
这时,一对母女并肩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了我的身旁,还带着细碎轻柔的交谈声,是我见过无数固定面孔之后,第一次遇见全新的、带着流动气息的人。陌生的气息、陌生的声音、鲜活流转的神态,一下子打破机舱亘古不变的死寂。
年轻的女人坐在里侧,身形清瘦,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郁结。她的膝头压着一幅折叠起来的小画,画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泛白,她无意识地反复捻动画纸边缘,指尖动作细碎又焦躁。
2 舱内争执惊画
舷窗外,厚重云层之下,广阔天地缓缓铺展。
一座横跨宽阔大江的钢索长桥凌空架起,将隔江对峙的两座庞大都市紧紧相连。傍晚时分,温柔的金橘色余晖铺满整片城市,流淌在林立的玻璃幕墙之上,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斑,缓缓落进滔滔江面,被水波揉碎,晃出一片片晃动的暖光。滨江步道上人来人往,车流缓慢蠕动,晚风卷起路边行道树的叶子,烟火细碎。整座城市被一层温柔的安宁包裹着,祥和美好,美好得让人心里隐隐发慌。
身旁母女轻柔的交谈声,不知何时渐渐变重、变急。年轻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积攒了无数时日的委屈、疲惫、愤怒,尽数冲破隐忍的枷锁,带着浓浓的颤意宣泄出来。同行的年长老人低声责怪她,心思不够细腻,不懂包容,疏于陪伴孩子,才会连孩子生了怪病都没发觉,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
女人声音哽咽,字字带着心酸与无奈。她诉说着自己日复一日的疲惫,白日奔波职场谋生,夜晚归家包揽所有家务,洗衣做饭,收拾房间,琐碎琐事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家里的丈夫懒散懈怠,习惯推脱所有责任,老人却向来视而不见,半句责备都不会落到他身上。现在自己的亲生女儿生了病,她作为母亲心疼、惶恐,可所有期待,所有严苛标准,永远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争执愈发激烈,情绪愈发失控。拉扯之间,女人压在膝头的画纸不慎被掀开,完整的画面展现在我眼前。
我清晰地看见,那是一片肆意盛放的向日葵。澄澈干净的蓝天之下,大片向日葵迎着暖阳舒展盛放,饱满金黄的花盘向阳而立,翠绿的枝叶蓬勃舒展,鲜活,热烈,明媚。笔触稚嫩朴素,没有精巧的技巧,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温暖力量。
我不愿卷入旁人汹涌的情绪与纷争,只想隔绝周遭一切声响。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副有线耳机,缠绕杂乱的线团被我一点点耐心解开、理顺。帆布包内侧放着几样零碎东西:一块纸巾,一枚磨损的钥匙,还有一小截脱落的蜡笔碎屑,淡淡的黄色,当时我只随手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温柔舒缓的纯音乐缓缓流淌而出,旋律包裹住我的听觉,将身旁的争执声、机舱细微的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这首曲子我无比熟悉,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都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可无论我怎么回想,都记不起第一次听见它的场景与时间。它就像是潜藏在我意识深处的一段记忆,温柔又诡秘。
轻柔的旋律缓缓流淌,疲惫顺着神经快速蔓延,沉重的困意包裹住我的四肢。我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沉沦在音乐里,意识渐渐飘忽、涣散。
3 洪水倾覆全城
不知沉睡了多久,朦胧之间,我再次缓缓睁眼。
窗外的黄昏柔光已然褪去,沉沉暮色笼罩大地,整片天地暗了下来。沿江两岸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万千灯火绵延铺开,顺着曲折的江岸无限延伸,璀璨明亮,勾勒出整座城市繁华温柔的轮廓。江面浮着灯火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摇晃,静谧美好。
可这份安宁,仅仅持续了短短数秒。
下方安稳的城市,骤然掀起惊天异动。原本平缓流淌的大江,水位疯狂暴涨,浑浊的黄水翻涌奔腾,带着雷霆之势向下席卷。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滔天洪流快速漫过堤岸,顺着街道疯狂倒灌,吞噬整片城区。低矮的街区被瞬间淹没,林立的楼宇一点点被浑浊浪头包裹、浸泡。泥沙混杂在水里,隔着一层舷窗,我好像听见墙体崩裂、车辆被水流卷动撞击的闷响。整座繁华都市,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沦为一片泽国。
最先察觉这场浩劫的,是窗边几名靠前的乘客。尖锐的惊叫声骤然炸开,划破舱内长久不变的死寂。
这一声惊呼,唤醒了机舱里所有麻木呆滞的乘客。往日里永远端坐、毫无波澜的众人,此刻争先恐后朝着舷窗聚拢堆叠。原本规整安静的机舱,第一次充斥着人群的涌动与躁动。在城市毁灭的这一刻,所有长久的沉寂仿佛尽数崩塌。
一群人紧紧挤在窗边,大部分人没有出声,只是沉默俯身眺望,静静俯瞰下方人间倾覆、洪水滔天的景象,诡异又惊悚。我也向前微微倾身,手掌按在舷窗上,看着水流卷走街边树木、广告牌,看着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心口沉甸甸的,堵得发闷。无数鲜活的生命,无数安稳的家庭,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来不及逃离,来不及挣扎,尽数被洪水吞噬。心底翻涌浓烈的悲哀与惋惜,为这些素不相识、转瞬陨落的普通人感到悲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生出一丝可耻又冰冷的侥幸:还好我在舱内,能够安然无恙,逃过一劫。
就在满城倾覆、人间陷落的瞬间,机舱内部响起一阵低沉厚重的嗡鸣,沉闷的机械声响穿透整个舱体。原本敞开许久的自动舱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从间歇闪烁,切换为恒久长亮,透着极致的肃穆与危险。纯白的胶囊舱机身轻轻震颤,表层的光膜泛起层层细碎涟漪,缓缓脱离云海站台,平稳向前滑行,驶离这片空域,远离下方覆灭的城市。
机舱里躁动拥挤的人群,也渐渐平复下来。人们慢慢散开,默默回到各自座位,重新低头、静坐、沉默,再度变回往日安静凝滞的模样。方才那场涌动,仿佛从未发生;方才那场覆灭,仿佛只是远距离播放的一段影像,转瞬即逝。我盯着后排白发老人,她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腕玉镯,指尖节奏回到最初的平稳,仿佛刚刚的骚动,从来没有抵达她。
我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再次闭上双眼,默默的为遭受这场苦难的人们祈祷。耳机里的曲子还在循环,温柔的音符在耳边流淌,冲淡一部分心底翻涌的沉重。
4 海底遇画中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姿态缓缓平稳,窗外白茫茫的云雾彻底消散。
我睁开双眼,抬眸望向窗外,一副崭新的画面呈现在我眼前。窗外不再是云雾与高空,而是一座崭新、繁华、烟火气十足的巨型都市,机舱此刻正保持平稳低空滑行,穿行在成片楼宇之间。
我清晰看见半座城市的光景。宽阔整洁的街道纵横交错,车流有序穿梭,有的车等在斑马线前,礼让过路的行人。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明亮招牌依次亮起,便利店、鲜花店、街边餐馆应有尽有,橱窗里摆着食物与货品。行人步履从容,有人结伴逛街说笑,有人低头赶路通勤,有人站在路口等待红绿灯,还有家长牵着孩童慢悠悠散步。楼宇外立面干净通透,玻璃幕墙反射柔和灯光,高架桥蜿蜒穿梭,绿化带郁郁葱葱,公共设施规整完善,处处都是安稳平和、正常生活的景象。
我心里微微诧异,方才明明目睹一座城市彻底覆灭,转眼却出现这样一座完好无损、欣欣向荣的大城。我下意识寻找那条宽阔大江,沿着楼宇之间的缝隙反复眺望,却始终找不到水面,只有成片建筑向远方延展。心底的怪异感愈发浓重。
机舱持续低空滑行片刻,掠过一片中央绿地,最终在一片开阔平整的城市空地上缓缓悬停、落稳。舱门向两侧缓缓滑开,自动探出坚固的金属阶梯,舱内众人依次起身,有序走下舱体。我也跟着人群迈步走下,双脚踩在平整干净的地面上。
直到此刻站定、抬眼环视整片天地,我才彻底怔住,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我终于看清了这座城市的全貌。这根本不是一座陆地城市。
整座庞大繁华的都市,完整伫立在幽深的大海之下。巨大的弧形超高透明穹顶笼罩整座城池,隔绝无边无际的幽深海水,稳稳撑起整片宜居的广阔空间,将汹涌幽暗的深海彻底拦在外面。穹顶之外,是无尽深邃、暗沉静谧的汪洋,厚重海水静静压迫在透明屏障之外,幽深,神秘,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穹顶外壁之上,海水缓缓流动,细碎水光摇曳晃动,把外界微弱的光影揉碎流转,在整片穹顶表面漂移晃动,光影斑驳,给这座海底城市镀上一层温柔又诡秘的滤镜。
城市内部,和我刚刚从舱里看见的景象别无二致,是一座完全成熟、生活气息浓郁的现代化都市。建筑外壁覆着一层极致轻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透明隔水膜,稳固防水,丝毫不影响视野与采光。膜外浅海洋流缓缓曳过,偶尔卷着细碎发光的浮游生物,拖着淡淡的银蓝光丝缓缓游动,为深海添上一丝灵动。
街道之上,人们步履从容,神态自然。上班族西装革履匆匆赶路,年轻人结伴嬉笑打闹,路人悠闲逛街,老人坐在街边长椅闲聊,孩童在步道上奔跑嬉戏。步道两侧绿植郁郁葱葱,栽种在规整的绿化槽中,四季常青。城市管道、供电、照明、通行系统完善齐全,街角指示灯规律闪烁,街边商铺灯火通明。人声、车声、闲谈声,还有远处街头艺人弹奏吉他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构成安稳热闹的城市底音。
连接这座水下城市与外界的,是一座巨型密封隧道闸口。厚重坚固的弧形防水闸门笔直矗立,长长的封闭通行廊道干净明亮,廊道两侧嵌满整齐的长效照明灯带,昼夜明亮。无数市民顺着廊道源源不断穿梭往返,井然有序,是这座城市连通外界的唯一通道。闸口边缘,几名身着蓝色工装的检修工人推着小型精密设备缓缓走过,低声交谈,分工协作,细致巡检闸门与屏障设备。他们偶尔停下,调出仪器屏幕比对参数,讨论着一处密封接缝的数据,日复一日默默维护,维系这座水下城市的安稳运转。
我怀着满心震撼与疑惑,向着城市深处缓步探索。顺着干净的弧形步道往前走,路过一家暖光咖啡店,玻璃窗内坐着三三两两客人,有人捧着纸杯打字,有人低声说笑。穿过商业街,绕过连片居民楼,楼房阳台挂着晾晒的衣物,窗台上摆放盆栽。在一处安静的街角弧形拐角处,我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瘦小,身上浅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干干净净。她独自蹲在街角一块平整干净的地上,膝头支着一方小小的画板,手里握着一支蜡笔,安安静静低头涂抹作画。蜡笔是明亮的黄色,笔杆被长久握持,磨得圆润。
我认真环视四周一圈,街道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商铺热闹喧嚣,可没有一个人驻足看向她。视野之内,找不到任何看护她的监护人、家人或是长辈。偌大热闹的城市,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唯独她孤身一人蹲在角落,与周遭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在她身侧半米的位置轻轻停下,生怕惊扰这份安静。我放软语气,声音轻柔温和:“小朋友,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听到声响,她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眼望向我。不同于普通孩童的懵懂稚嫩、活泼跳脱,她的目光格外平静、通透、澄澈,眼底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透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淡漠。她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细,几乎要融进周遭嘈杂里。
我看着她孤单单薄的模样,心底莫名一软,再次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可靠:“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你的家人呢?”
她安静望着我,没有回应,只是把蜡笔在指尖轻轻转了半圈。
“我也是一个人。”我轻声开口,语气真诚,“你要是愿意,可以先跟我一起走,我先带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之后我们慢慢找你的家人,好不好?”
小姑娘静静凝望着我的眼眸,沉默了许久。几秒后,她微微歪了下头,轻轻、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乖巧又安静。
我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带着她起身,牵住她小小的手。她的手掌微凉,指尖沾着一点蜡笔粉末,蹭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淡而不易察觉的黄痕。我们穿过纵横蜿蜒的城市廊道与街道,一路避开人流车流,中途在一间面包店停下,我买了一块松软的黄油面包递给她,她安静接过,小口慢慢吃着,依旧很少说话。之后,我们在居民区深处找到一间空置已久、干净整洁的小型居所。
屋子格局简单规整,墙面泛着柔和干净的冷白色灯光,装修简约温馨。落地窗外,就是隔着一层透明隔水膜的深邃海水,洋流缓缓流动,光影温柔,安静又治愈。屋子里自带基础家具,沙发、小餐桌,还有靠窗一张矮桌,刚好可以放画板。安顿下来之后,我无数次轻声询问她的家人、来历,问她为何孤身留在这座深海城市,可每一次提起这些话题,她都会安静沉默,垂眸不语,不愿吐露分毫。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往后许多安静温柔的傍晚,我总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握着那支小小的蜡笔,安安静静低头作画。有时候我出门闲逛,回来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伏在桌上的背影,画板摊开,空气里淡淡的蜡笔气息散开。偶尔我坐在一旁看书,她画累了,就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海水,长久沉默。
一次午后闲暇,外面的街道传来一阵轻快的音乐,隔着窗户飘进来。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轻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翻开她积攒已久的画册。整本画册里,密密麻麻,每一幅画作,全都是一片片热烈明媚的向日葵。画册里的蓝天澄澈纯粹,一望无际,成片向日葵肆意盛放,厚重浓郁的金黄色铺满饱满花盘,锋利鲜活的翠绿色勾勒枝叶,蓬勃热烈,明媚鲜活,治愈又温暖。
看着这熟悉无比的画面,我的心头猛地一颤。这画、这构图、这光影、这盛放的向日葵花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记忆像是被一层薄雾遮挡,任凭我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点头绪,想不起究竟在何处看见。我看向小姑娘,她只是安静看着我。我隐隐觉得,这个安静作画、孤身一人的小女孩,身上好像藏着一些我无法窥探、知晓的隐秘。
5 穹顶崩塌溺亡
平和安稳的日子日复一日,波澜不惊,恬淡温柔,直到某一个寻常的傍晚,我结束了日常闲逛,沿着熟悉平整的城市步道,缓缓向着居所方向走去。路边的店铺照常营业,下班人流从写字楼涌出,有人提着打包好的晚饭,互相说笑。原本热闹安稳的街道,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阵细碎慌乱的尖叫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一点点扩散蔓延,瞬间打破整座城市长久以来的平和。
我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顺着无数人群惊恐仰望的目光,抬头向上望去。
在整片巨型穹顶最高处的中心位置,赫然裂开一道发丝般纤细的狭长缝隙。一缕清澈的海水顺着细密缝隙缓缓渗透、滴落,顺着光滑坚固的穹顶内壁滑落,重重砸在城市地面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润的水痕。在整座城市明亮灯火映衬下,那一滴水痕刺眼又骇人。
极致的恐慌,在短短一秒之内席卷整座水下城市。街道上的行人彻底慌乱失控,尖叫,奔跑,推搡,哭喊,原本有序安稳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疯了一般朝着通往外界的隧道闸口狂奔逃窜,每个人脸上写满恐惧与绝望,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座即将崩塌、被深海吞噬的城池。先前滨江大城被洪水倾覆的惨烈画面,瞬间撞进脑海。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死死盯着穹顶那道细微裂痕,心底一片死寂。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撕裂、扩张。纤细缝隙转瞬化作狰狞巨大的裂口,原本缓慢渗漏的清水,瞬间化作汹涌奔涌的巨大水线,源源不断倾泻而下。整座城市的尖叫声、哭喊声、绝望嘶吼抵达顶峰,无尽恐慌笼罩天地。我下意识转头,望向我们居住的那栋居民楼,想要回去找到那个画画的小姑娘。可人流已经彻底打乱方向,拥挤的人群把我裹挟着向前,每一个人都只顾奔逃。有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有人回头朝着家的方向哭喊,几名检修工人逆着人流,朝着穹顶主控区域奔跑,想要尝试锁闭承压阀门,他们的蓝色工装很快被落下的海水打湿。
我猛然从呆滞里回过神,拼命朝着隧道闸口方向狂奔。可狭长封闭的通行廊道,早已被密密麻麻、疯狂逃窜的人群彻底堵死。无数人拥挤堆叠、推搡挣扎,哭声震天,有人被死死挤在转角缝隙之中,进退两难,绝望哀嚎。水流顺着穹顶不断往下落,很快漫上高处街道,打湿人们的鞋袜。
下一秒,轰隆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轰然炸开。整片巨大的透明穹顶轰然崩塌、碎裂,开出一片遮天蔽日的硕大缺口。海量深海海水顺着缺口疯狂倾泻而入,如同倾覆坠落的天河,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冲刷、吞噬整座水下城市。汹涌水流顺着街道极速漫涨,瞬间淹没步道、商铺、居民楼、街巷,吞噬所有来不及逃离的人群。
汹涌狂暴的水流狠狠裹挟住我的身体,巨大冲击力瞬间夺走重心,我毫无反抗之力,瞬间被卷入冰冷刺骨的深水之中。周遭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死死扼住喉咙。视线快速虚化、模糊,耳边所有尖叫、水声、轰鸣、喧嚣,一点点远离、消散。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四肢,沉重,冰凉,绝望,无边黑暗缓缓将我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死寂黑暗的刹那,那段熟悉温柔、刻在心底的纯音乐,再次无比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正是我当初在舱里听过的那首曲子。
6 现实旧画惊魂
我猛地惊醒,大口大口急促喘息。刺眼温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碎碎洒进狭小房间,落在木质地板上,驱散所有深海的冰冷、潮湿与绝望。床头的手机不停震动、鸣响,聒噪铃声打破房间静谧。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僵硬的肩膀缓缓放松,浑身的冷汗渐渐微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原来是一场梦。
可梦里所有触感、声响、画面、情绪,洪水的冰冷、覆灭的绝望、向日葵的明亮、舱内的死寂,都太过清晰真切,真切得像是我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眼前是一间普通出租屋,是我前不久才搬进来的新住处。几天前,我在租房软件上偶然刷到这套房子。房源照片平平无奇,没有精致装修,没有亮眼陈设,价格低廉,位置安静偏僻,是最普通不过的居民出租房。预约看房那天,房东推开房门的瞬间,我闻到房间里淡淡的陈旧味道,是房屋空置许久沉淀下来的冷清气息,带着潮湿,无人问津。房东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话不多,简单带我走了一圈。
房子不大,简简单单一室一厅,格局规整干净。窗边摆放着一张大床,靠墙立着厚重的深棕色实木衣橱,木质老旧,柜面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岁月长久留存的痕迹。书桌的角落,静静躺着半支黄色蜡笔。笔身被磨得光滑老旧,笔尖早已磨平,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颜色暗沉却依旧鲜亮。直到此刻梦醒,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支蜡笔的色调、质感,和水下城市那个小女孩日复一日所用的蜡笔,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房东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前租客的信息,没有说过是谁曾经住在这里,没有说空置了多久。只是简单告诉我,这间屋子空置很多年,一直没有人租住,人气单薄。当时的我只当是寻常说辞,没有多想,只觉得价格合适、环境安静,难得找到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便直接租了下来。
我抬手关掉吵闹的闹铃,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脑海里依旧盘旋滔天洪水的轰鸣、人群绝望的哭喊、深海窒息的冰冷,久久无法平复。房间安静得过分,隔绝外界喧嚣,只有窗外遥远微弱的车流声响隐约飘进来,衬得屋内愈发冷清孤寂。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寻常居民区,行人在路上走动,楼下早餐铺冒着热气,烟火如常。可这份寻常,落在我眼里,已经带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
我缓步走到老旧实木衣橱前,伸手拉开沉重柜门,打算换一身衣服,平复心绪。柜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混着潮湿纸张的味道缓缓飘散出来。这股气息极其清淡,我之前几次打扫、整理杂物的时候,未曾察觉分毫,仿佛是在我梦醒这一刻,才刚刚从老旧木头纹理里悄然渗透出来。
衣橱下层堆放我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纸箱、被褥、杂物,层层堆叠。我伸手挪开堆叠的纸箱与被褥,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片轻薄柔软的纸张。纸张藏得极深,紧紧夹在被褥与箱壁缝隙之间,被层层杂物掩盖,隐蔽得极好。搬进来之后,我断断续续打扫,擦过窗台,拖过地板,整理抽屉,却一直没有留意衣橱深处。我一点点拨开厚重被褥与纸箱,终于看清纸张的一角。那一角,是极致耀眼、熟悉无比的明亮暖黄。
心头骤然一紧,寒意翻涌而上,瞬间席卷全身。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这张尘封已久的画纸缓缓抽出、展开。微微受潮的画纸带着密密麻麻陈旧折痕。画面上,是一片沐浴在烈日之下的向日葵花田。澄澈通透的蓝天干净纯粹,暖融融的烈日高悬天际,金色柔光铺满整片花田。高低错落的向日葵齐齐向着光源舒展,饱满花盘迎着光,翠绿枝叶蓬勃鲜活,风的痕迹定格在纸面之上。
看到这,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后颈缓缓攀爬,席卷全身。机舱里年轻女人折起的画,水下步道小女孩笔下日复一日的向日葵,还有此刻被我握在掌心、藏在这间出租屋衣橱深处的旧画。场景、光影,分毫不差。
而我,才刚刚搬进这里没几天。
我握着画纸微微发抖,走到书桌前,放下画,拿起那半支蜡笔。指尖用力,蜡笔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轻轻划过,一道厚重明亮的金黄留在纸面。耳边又隐约飘来那段熟悉的音乐。窗外楼下的人声照常起伏,阳光持续落进屋子。有些东西,似乎已经越过梦境,落到了触手可及的现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