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九点,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八百八十八,备注写新年快乐。
三十秒后,我被移出了群聊。
移我的人是我大嫂。
那个群,五年前是我建的。
群里第一句话是我发的,第一个拉进来的人是我妈,第一条群规也是我写的:家里的事在群里说,钱在群里记。
五年,四场红白事,我回去七次,请假三十一天。
这些我没算过值多少钱。
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自己建的群踢出来。
初一早上我还是回了家,拎着三百多块的东西,爬了六层楼。
初三清账,账上少了六万三。
一屋子人看着我。
我把手机连到电视上,点开一张截图。
上面写着:群主变更记录。创建人,褚晚。创建时间,五年前的冬天。
第一章
除夕,晚上九点整。我在出租屋里,桌上是一份外卖,酸辣粉加一个卤蛋,三十二块。
屋子十八平米,月租两千三,暖气不太热,靠窗那面墙有一块洇水印。
墙上还贴着一张去年的日历,停在十二月,我一直没撕。
窗外开始放炮,一阵一阵的,玻璃跟着响。
我打开那个群,群名叫“褚家大团圆”,十个人。
发之前我犹豫了一下。
群里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妈发的语音:你哥年前有笔账要结,还差两千,你看能不能添上。
我添了,凑了个七千。她回了一个“好”。
那两个字我等了一晚上。我把金额输进去,八百八十八,备注写:新年快乐,晚晚。
郪丽芳抢得最快,三百一十二块五。红包还有两个没被领,屏幕上冒出一行灰字。
“你已被郪丽芳移出群聊。”
我往上拉了一下页面,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新消息。
页面顶上冒出一行小字:你已不是该群成员。我退出去,重新点进来。还是那行字。
我把它截图,存进相册。这是第一张。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大嫂把我踢了。”
那头静了五秒。
“晚晚,你别闹。你大嫂当家不容易。”
“我发了个红包,就被踢了。”
“她可能手滑了。”
“手滑能滑到移出群聊?”
“我闹什么了。”
“大过年的,别找事。”她说,“明天回来吃饭。”
她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行灰字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一挂鞭放得特别响,响完安静了几秒,接着又是一挂。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要不要在群里问一句?问了给谁看?我已经不在群里了。
然后打开相册,一直往下翻,翻到很下面。
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里”。
里面五十二张图。
第一张是五年前的截图,上面一行小字:你已创建群聊“褚家大团圆”。
我往下翻了几张,停在一张群名上。
那是我刚建的第二天,群里只有六个人,我把群名改成了“褚家大团圆”,还加了一个鞭炮的表情。
现在那个群不叫这个名字了。
小姑下午发过一张截图给我,群名改成了“褚家人(内部)”。
九个人。以前是十个。
第二章
五年前那个冬天,爷爷走了。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人都散了,各回各的城市。
三天里我守了两个夜。灵堂的灯不能灭,我一晚上添了四回油。
后半夜冷,我裹着我妈的一件旧棉袄,坐在门槛上,听外面的风。
我坐在回程的高铁上,车过隧道的时候,我建了这个群。
第一句话我打了两遍:以后家里的事,都在这儿说。
第一遍打的是“有事联系”,太生硬,删了。
第二遍才写成那样。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我妈回了一个“好”,我哥回了一个“嗯”。
第一个拉进来的是我妈。她不会用,我教了四十分钟。她说这个有什么用,打电话不就行了。
“电话打完就忘了。”我说,“群里留着,谁也别装忘。”
“谁装忘?”
“我就是这么一说。”
我说,电话打完就忘了,群里留着,谁也别装忘。
群规只有一句,我置顶了五年:红白事在群里说,钱在群里记。
那时候群里六个人。后来加到十个。
头一年群里挺热闹。我妈学会发语音,一天发三条,都是天气和菜价。
小姑会发她种的月季,二婶会发孙子的作业本。我哥只在要钱的时候说话。
我当群主,当了四年零七个月。
这四年多,群里换过两次头像,一次是爷爷的照片,一次是过年时拍的合影。
头像是谁换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条系统提示:群主已变更。
它只出现过一次,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谁都没在意。
去年中秋,我把群主转给了郪丽芳。
那天她在群里说,晚晚你在外面跑,群里的消息你顾不过来,我来管吧。
她又私下发了一条:你在外面,不方便。
我那时候信了。
转之前我犹豫了一下。系统弹了一行字,问是否确认转让群主,我看了一眼,点了确定。
点完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碗。
洗完回来,群里多了一条系统消息:群主已变更。
没有人说话。
我用手机把群主转过去,系统提示了一句什么,我没细看,点了确定。
转完我在群里发了一句:以后有事找大嫂。
下面一排“收到”。
第三章
这五年,家里办了四场事。
第一场是爷爷的丧事。我请假七天,垫了八千六。
灵堂的白布、孝服、纸扎、二十四个人的流水席,都是我跑的。
菜单是我定的:四个凉菜,六个热菜,一个汤。厨子说这个价做不下来,我加了两百。
清单我写到凌晨两点,写完手抖,字歪得不成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灵堂里没有暖气,我守在旁边,脚冻得没知觉。
第二场是二叔家儿子结婚。我请假五天,回去张罗席面。
十六桌。烟酒是我去批发市场拉的,一箱一箱搬,比酒店便宜一半。
头天晚上摆桌,我跟二婶摆到十一点,摆完腰直不起来。
随礼我给了两千。
第三场是我哥的孩子满月。我回来三天,包了六千。孩子的小被子是我在商场挑的,抱被、褥子、枕头,一整套。
第四场是我爸住院。那次最久,我请假十一天,陪床九个晚上。
折叠床三十块一晚,我睡了九晚,最后一晚腰疼得躺不下,坐着到天亮。
我哥来了两次。第一次待了四十分钟,第二次一个小时,都是下午来的,来的时候我刚给我爸擦完身。
这中间还有小的:我妈做胃镜,我请假两天;二婶住院,我转了两千;我哥换工作,我给他买了两身衣服。
还有一次,表姐家孩子上学差两千,我在群里说我来垫。
那钱到现在没提过。
我也没提。
我妈说过一句:亲戚之间,别算那么清。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记账,不跟人说。
这些我记在一个本子上,蓝皮的,不厚。
本子上记的不是钱。
记的是日期、事由、我请了几天假、我做了什么。
年底人事找我谈话,说晚晚,你今年请假二十三天,全公司最多。
我说家里有事。
她说,我知道,可公司也有制度。
我说,我明白。
那年我的年终评了个“合格”,比前一年低了一档。
我一直以为这本子没什么用。
直到初三那天。
第四章
初一我睡到中午。
手机响了三回,都是我妈。我没接。
下午三点,小姑打来。
“你在哪儿。”她问。
“在家。”
“你妈在楼下站了一下午。”
我坐起来:“站一下午?”
“她说你初一不回来,是生她的气。”小姑停了一下,“晚晚,你回来一趟吧。她腿不好,站不住。”
我洗了把脸,出门。
出门前我从柜子里翻出两袋东西,是半个月前就买好的:一盒阿胶糕,一袋橙子。
原本打算初一早上带过去的。
我拎着它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带上了。
到她家的时候快六点,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没灯,我摸着扶手上去,摸到六楼,手心一层灰。
门开着一条缝。屋里的饭已经吃完了,桌上剩着半条鱼,一盘凉了的丸子。
“来了?”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是那条,前襟一片白。
“嗯。”
“吃饭没有。”
“没有。”
她转身进厨房,给我热饭。我听见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凳子矮,膝盖顶着桌沿。
“初一怎么不回来。”她背对着我问。
“累。”
“累也得回来。”她说,“你大嫂说了,初一不回来,像什么话。”
我扒了两口饭,没接。
“妈。”我说,“你腿怎么了。”
“老毛病。”
“站一下午,能站住?”
“站不住也得站。”她背对着我说,“你爸在屋里躺着,我不站谁站。”
她转过身,把一碟咸菜推到我面前。
“吃这个,你小时候爱吃。”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重播。郪丽芳盘着腿在沙发上,指甲新做的,亮片,一闪一闪。
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哟,来了。”
“嗯。”
“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说好。
我哥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昨天没来,爸还念叨。”
“今天来了。”
“嗯。”他挠了挠头,又回房间了。
第五章
初二上午,二叔一家来了。
二婶一进门就往厨房走,看见我在洗菜,愣了一下。
“哟,晚晚在啊。”
“二婶过年好。”
“好好好。”她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你妈呢。”
“在里屋躺着,腿疼。”
屋里坐了一桌人。郪丽芳在张罗,倒茶、递瓜子、开果盘。
“晚晚,把那盘橘子端出来。”她喊。
“等一下。”
“等什么。”
“我打个电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电话是我同事打来的,问初五那场婚礼的桌数。我讲了七分钟。
回屋的时候,橘子还在茶几上放着。郪丽芳的脸沉着。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打完就把橘子端出来。”
“嫂子,你手边就是。”我说,“你顺手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二婶笑着打圆场:“哎呀,晚晚在外面工作忙。”
“忙。”郪丽芳把瓜子壳扔进盘子里,“忙得初一都不回来。”
我没接这句。我坐下了。
“晚晚现在做什么工作?”二叔问。
“婚庆。”我说,“做执行。”
“就是给人办喜事?”
“差不多。”
“那不就是伺候人。”二婶笑,“端茶倒水那种。”
“差不多。”我说。
“一个月挣多少。”她又问。
“够花。”
郪丽芳在旁边接了一句:“问她也不说。这五年,谁也不知道她挣多少。”
我把手里的橘子剥开,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小甜。
“嫂子,”我说,“你也没说过你挣多少。”
“我不挣钱,我在家。”
“那我挣钱。”我说,“我不在家。”
桌上没人说话。小甜咬了一口橘子,说酸。
“酸就别吃了。”郪丽芳把橘子从她手里拿走,“回头又闹肚子。”
小甜看着她,没吭声。
我从包里摸出一包软糖,放在小甜手边。
“谢谢小姑。”她小声说。
“不客气。”
郪丽芳看了那包糖一眼,没说话。
下午客人走了,我收拾桌子。
盘子摞了七层,剩菜倒进一个盆里。我端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脚下一滑,差点摔了。
“小心点。”我妈在里屋喊。
“没事。”
郪丽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晚晚。”她头也没抬。
“嗯。”
“初三二爷爷来。”
“来干什么。”
“清账。”她说,“去年公账上少了钱。”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少多少。”
“六万三。”
她这才抬头看我一眼。
“你别紧张。”她说,“不是说你。”
第六章
初三上午,家里来了人。
二叔、二婶、小姑褚玉梅,还有二爷爷。
二爷爷八十二了,坐主位,手抖,杯子要两只手捧。
他是小姑搀上来的,六层楼,走走停停,上了二十分钟。
进门他先问了一句:“今年谁做的年夜饭。”
“我。”我妈说。
“她呢。”他抬了抬下巴,冲厨房那边。
没人答。
人都坐齐了,郪丽芳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
“今天把账清一清。”她说,“去年一年,公账上少了六万三。”
她从本子上一笔一笔念:几月几号,谁家随礼,多少;几月几号,谁住院,多少。
念到十一月那笔,她停了一下。
“十一月十九号,六万三,去向不明。”
屋里安静了。
“这钱不是我拿的。”她把本子摊在桌上,“但这个家,总得有人说清楚。”
她说完,抬头看我。
一屋子人的眼睛跟着她的目光转过来。
“晚晚在外面见识多。”她说,“你给大家说说?”
我没急着说话。
我起身,回屋,从包里拿出那个蓝皮本子。
“嫂子,你记的是钱。”我说,“我记的是事儿。”
“事儿值几个钱?”
“事儿不值钱。”我说,“事儿只是能证明,这五年,谁在这个家里出过面。”
“出什么面?”郪丽芳说,“你在外面,一年回来几趟?”
“七趟。”我说。
“七趟也好意思说。”
“你回来几趟。”我问。
她看着我,没接。
二爷爷抬了抬下巴:“念。”
我翻开第一页。
“二爷爷,您要听,我就从头念。”
“念。”
屋里十只眼睛都看着我。我把本子摊在桌上,用手指压着纸边。
“五年前腊月,爷爷的丧事。我请假七天,垫了八千六。灵堂、孝服、纸扎、二十四人的流水席,都是我跑的。”
“第二场,二叔家立强结婚。我请假五天,十六桌的烟酒是我去批发市场拉的。”
二叔低下了头。
“第三场,小甜满月。我回来三天,包了六千。”
“第四场,我爸住院。我请假十一天,陪床九个晚上。”
我合上本子。
“五年,家里四场事。我回来七次,请假三十一天。”
我看着我哥。
“哥,你回来几次。”
他不说话。
“四次。”我说,“每次都赶上吃饭那天。”
第七章
郪丽芳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红回来。
“你在外面,能出什么面。”她说,“家里的事,哪天不是我伺候。”
“你伺候。”我说,“那我问你一句:去年我爸住院,谁签的字。”
她张了张嘴。
“陪床九个晚上,你去过几个晚上。”
“我……”
“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我说,“我是要跟你们算另一件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二爷爷,这屋里有没有能连电视的?”
小姑起身把线找出来,我插上。
电视不太认我的手机,试了两次才连上。第二次连上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投屏成功。
屋里的人都往电视上看。
我爸把老花镜戴上了。
他往前探着身子,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这个群,是晚晚建的?”
“是。”小姑说。
“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说。”我说,“建群那天您在打牌。”
屋里静了一下。
小姑低声说:“二哥,那天你输了三百多,回来还骂人。”
“行了。”二爷爷摆了摆手,“说正经的。”
手机屏幕投到电视上,五十寸,字放大了三倍。
我点开相册,点开“家里”那个文件夹,点开第一张图。
一张截图,白底黑字。
群主变更记录。
创建人:褚晚。
创建时间:五年前的十二月十七号。
变更时间:去年的九月二十三号。
受让人:郪丽芳。
屋里没人说话。
电视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白的。
二婶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这上头写的是啥?”
“创建人。”小姑念给她听,“褚晚。”
“晚晚建的?”
“我建的。”我说。
二爷爷把杯子放下,双手撑着桌沿,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个群,”他说,“是她建的?”
“是我建的。”我说。
我把屏幕往下滑,滑到群公告那一栏,放大。
字有点小,二爷爷让我再放大一点。我放了两倍,一行字占了半个屏幕。
上面一行字,五年前写的,一直没改:红白事在群里说,钱在群里记。
“这个群公告,谁写的。”二爷爷问。
“我写的。”
“改了没有。”
“五年没改。”我说,“改公告的权限,去年中秋就不在我手上了。”
第八章
郪丽芳站起来。
“一个群算什么。”她说,“群能当饭吃?”
“群不能当饭吃。”我说,“但群里能看出事。”
我往下滑屏幕,滑到另一张截图。
那是群里的一条消息,去年十一月十九号,晚上十点四十。
“立成:群里先借六万三,过了年就还。”
下面跟着一条:郪丽芳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之前,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放下。
“六万三,从哪儿出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响声。
我哥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钱是我拿的。”他说,“我承认。”
“你拿去干什么了。”二爷爷问。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去年跟人合伙做建材,赔了。”
“赔了多少。”
“八万多。”
“赔了钱,你就从公账上拿?”二爷爷的声音抖起来,“你妹妹一个月往家转五千,你转什么?”
“我……”
“你转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哥没答。
“晚晚——”
“哥,你先坐着。”我说,“我不问你这钱干什么用了,我也不要你还。”
他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说,“钱是你跟爸妈的事,你们自己算。”
“那你今天……”
“我今天只问一句。”
郪丽芳忽然开口:“你想问什么?问我们有没有把你当家里人?”
“对。”
“那你自己想想,”她笑了一声,“你一年回来几天?”
“七天。”我说,“你问过我这七天怎么过的吗。”
我看着我哥。
“哥,你还记不记得,这个群是谁建的?”
他张了张嘴。
“你说不出来。”我说,“因为你不觉得这是个事。”
“晚晚……”
“五年了。”我说,“家里四场事,你回来四次,每次都赶上吃饭。我没说过一句。”
他愣住。
“我今天只问一句。”我说,“这五年,我算不算这个家的人。”
没人回答。
“初一那天,我在群里发红包,八百八十八。”我说,“三十秒不到,我被踢出去了。”
“理由是什么。”我说,“人太多?十个人,就挤着你了?”
“你们踢的也不是随便谁。”我说,“是每个月往家里转钱的那个人。”
我妈捂住了嘴。
我爸闭上了眼。
第九章
二爷爷把桌子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屋里都听见了。
“坐下。”他说,“都坐下。”
没人敢站着。郪丽芳坐下了,手还攥着那个本子。
“账不清,年都过不好。”二爷爷说,“立成,那六万三,你认不认。”
我哥低着头:“认。”
“什么时候还。”
“过了年,我去借。”
“借什么借。”二爷爷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担。房子是你名下的,卖一半也够。”
“二爷爷!”郪丽芳猛地站起来。
“你也是。”二爷爷看着她,“群是她建的,你把人踢了,这话传出去,褚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踢她是因为群里人多!”
“十个人,多?”
郪丽芳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人多你不会跟人商量?”二爷爷说,“你把人踢了,还改了群名。改群名是什么意思,划清界限?”
“我就是想清静点。”
“清静。”二爷爷重复了一遍,“那你现在清静了?”
郪丽芳没应声,眼泪先下来了。
我站起来,把本子收进包里。
“二爷爷,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是来辞一件事。”
“辞什么。”
“辞‘总张罗’这个位置。”我说,“这五年,家里的事都是我在群里张罗。以后我不张罗了。”
“谁当家,谁张罗。”
“你这话什么意思。”郪丽芳抬起头,眼睛红了,“你是说我不张罗?”
“我没说你不张罗。”我说,“我说我不张罗了。”
“那以后家里有事怎么办。”
“群里九个人。”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二十分钟,二婶回了一句:我下午去看看。
又过了十分钟,小姑回:我晚上到。
郪丽芳没再说话。我说,“你说怎么办。”
二爷爷站起来要走,小姑扶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晚晚。”
“二爷爷。”
“你要是心里有气,就气一年。”他说,“别气一辈子。”
“我气不了那么久。”我说,“我忙。”
他笑了一下,牙掉了几颗。
我把手机从电视上拔下来,线卷好,放在桌上。
“晚晚。”我妈拉住我的袖子,“你别这样。”
“妈,我怎么了。”
“一家人,别弄成这样。”
“妈,”我说,“你告诉我,哪一步是我弄的。”
她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
“我下午就走。”我说,“饭我不吃了。”
“群里九个人。”我说,“不缺我一个。”
第十章
正月十二,我妈在楼下摔了一跤,左腿骨折。
那天楼道里有水,是六楼拖地拖出来的。她拎着两袋菜,脚下一滑,坐在了台阶上。
是对门的人听见响声出来的。
电话是小姑打来的,早上六点四十。
“晚晚,你妈摔了,在县医院。”
“严重吗。”
“医生说骨头断了,要手术。”
“我哥呢。”
“还没起。”
我在公司,正在布场。听完,我把手上的花放下,站在那儿想了半分钟。
那天是周六,一场婚礼,六十桌。花门刚立起来,客人在外面拍照。
同事喊我:“晚晚,签到台的名牌少了一个。”
“我马上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先把手上的名片补上。
补完名牌,我给护工打了电话,问了价钱、问了时间、问了会不会翻身拍背。
对方问我:“老人有几个子女?”
“两个。”我说。
“那怎么就你一个人联系?”
“另一个忙。”我说。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转了五千给我妈,备注写:先看病。
第二件,联系了一个护工,一天两百四,先定十天。
第三件,把医院的名字、科室、床位号、护工电话,整理成一条消息,发到那个群里。
发完我加了一句:我这边走不开,钱和人都安排了,有事打我电话。
中午,群里有人说话。
郪丽芳:“这么大的事,没人管?”
下面没人应。
下午两点,她又发了一条:“都是一家人,谁有空谁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话。
“群里九个人。”
就这一句。
群里再没动静。
晚上八点,小姑给我打电话,说我妈手术做完了,护工已经到岗。
“护工怎么样?”我问。
“看着挺利索,一进门先洗手,量了体温。”
“那就好。”
“晚晚,你嫂子下午来了一趟,问了手术费谁交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晚晚交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她出钱,我出力。”小姑停了一下,“我没接话。”
“晚晚,”她说,“你嫂子今天下午去了,待了一个钟头。”
“嗯。”
“她在病房里说,你在外面挣大钱,不管家里。”
“她说什么都行。”我说,“她要是真管,就不用说了。”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生气也得先把事办了。”
“晚晚,你变了。”
“没变。”我说,“只是不张罗了。”
第十一章
正月十五,我建了一个群。
群名我改了三遍。
第一遍叫“褚家”,删了。第二遍叫“家人”,也删了。
第三遍我想了很久,写成“家里人”。
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意思不一样。
四个人:我,我爸,我妈,小姑褚玉梅。
我发第一条消息:这个群不发红包,只发事情。
我妈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不会打字,是语音转的,转成了“好滴”。
“妈,你按住说话就行。”
“我按了,它自己变的。”
“那就好滴吧。”
我爸那边学得慢。他只会发表情,我教了三遍,他还是发那个太阳。
“爸,你发个别的。”
“别的是哪个。”
“随便哪个。”
他发了一个太阳。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群里第一条正经消息,是小姑发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门口那棵梨树,枝子上全是白的。
“开花了。”她说,“今年开得早。”
“好看。”我回。
然后她问了一句:晚晚,今年清明你回来吗。
“回。”
“那我把车留着。”
“不用,我坐高铁。”
“几点到,我去接。”
“早上九点四十。”
“行,我八点半在站口等你。”
“太早了,你不用来。”
“我愿意来。”她说。
“小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她停了一下,“这五年,你妈生病我不知道多少回,都是你请假回来的。我又没做什么。”
“你来了。”我说。
我请了两天假,第三天早上到了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腿上打了石膏,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看看你。”
“耽误工作。”
“耽误两天。”我把包放下,“疼不疼。”
“不疼。”她说,“护工好,一天给我擦两回。”
我回:回。
“那我把车留着。”
“不用,我坐高铁。”
“几点到,我去接。”
“早上九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小姑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妈躺在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手势。
“她说让你别惦记。”
“我明天回去。”
“你不是忙吗?”
“请两天假。”我说,“这次我自己去,不安排别人。”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群置顶了。
旧的那个群我没有退——我早就不在里面了——但我把那些截图都留着,一张没删。
五十二张。
第十二章
正月十六,晚上十点二十。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郪丽芳。
“晚晚,你能不能把我也拉进新群?”
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二十。
群里那条“家里人”的消息还停在小姑那句“几点到,我去接”。
我看了三秒。
“群里就四个人,都是家里人。”我回。
“我不算家里人?”
“你算。”我说,“你是当家的那个。”
“那你拉我进去。”
“不拉。”
“为什么。”
“因为我建的群,我想让谁进就让谁进。”我说,“这个道理,你去年中秋就教过我了。”
那边很久没有回。
十一点零五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把话说重了。”她说,“你别记恨我。”
“不记恨。”我回,“只是不拉了。”
十一点,她发来一条。
“晚晚,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扣下去之前,我又点开旧群看了一眼。
页面还是那句话:你已不是该群成员。
我看了两秒,按了返回。
屏幕暗下去,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那五十二张截图我都没删。
不是为了记恨谁。
是为了记住一件事:一个群,谁建的,谁就能改公告;谁改得了公告,谁才说了算。
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
桌上那份外卖早就凉了,酸辣粉坨成一团,卤蛋硬得像石头。
我起身,把水烧上。
锅里的水冒气的时候,我想起来,五年前建那个群的时候,我在高铁上,车过隧道,信号断了两回。
我打了两遍才把那句话发出去:以后家里的事,都在这儿说。
现在那句话还在群公告里。
改群公告的权限,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加了一个蛋,还加了一根火腿肠,又抓了一小把青菜。
锅太小,面一涨就顶到锅盖。我把火调小,掀开一条缝。
面在锅里散开,我拿筷子搅了两下。
窗外又响了一阵炮,是有人在补放。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我又打开那个“家里”的文件夹,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五十二张。一张没删。
翻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最后一张是初三那天的合影,我站在最边上,半个肩膀在画面外面。
我把这张设成了文件夹的封面。
以前我舍不得。
这次我加了。
面好了。
我盛出来,一碗,冒尖。
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
咸了点,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