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问:“如果你现在遇到了初恋,你会义无反顾地跟他在一起吗?”
老婆评论:“当然会。当初没能和他走到最后,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如果再重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我也会跟他在一起。”
还有人追问:“难道你就不怕现在的老公吃醋吗?”
她秒回:“怕什么?我从来没爱过他,当年嫁他就是将就,跟他过日子像左手摸右手,早没感情了。他那种人,也配吃醋?”
我咽下这口气,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结婚十年,她说话一直这么冲。
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习惯了。
就在这时,老同学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季闫明回来了。
高中同学群里炸了锅,有人甩出他的照片。
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白衬衫,金丝眼镜,笑得志得意满。
底下有人起哄:闫哥这次回国定居,发达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消息,身旁的老婆突然站起来,说她有事,要出去一趟。
1
“这么晚了,去哪儿?”我问。
她低头换鞋,头也不抬:“小雅找我,急事。”
“小雅不是上周去杭州出差了吗?”
她系鞋带的手停了半秒:“今天刚回来。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陆斯文,我现在出个门都要跟你报备了?”
这话我没法接。结婚十年,她的口头禅就是那句“我嫁给你,不是卖给你”。
她回卧室换了条裙子出来。米白色的,吊牌昨晚才剪。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吊牌上的价格,抵我半个月工资。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喷香水。那瓶香水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她当时撇着嘴说老土,一次都没喷过。
今天喷了。
女儿趴在书房门口,抱着作业本探出半个脑袋:“妈妈,你去哪儿?”
“阿姨找妈妈有点事,你乖乖听爸爸的话。”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外面下着雨。我抓起门边的伞追出去:“晓丽,带把伞。”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很响。
伞还举在我手里。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那晚我给女儿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蛋。她吃得很香,最后剩了半个荷包蛋,夹到我碗里:“爸爸吃,妈妈说爸爸最辛苦。”
八岁的孩子,比她妈懂事。
陪她写完作业,哄她睡了,我坐在客厅等张晓丽。
十一点,我发微信:到哪了?
没回。
十二点,我又发:雨大,早点回来。
还是没回。
凌晨一点,我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被摁断。
第三遍,响了很久才接通。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带着喘:“干嘛?”
“你跟小雅在哪儿?这么晚怎么还不回来?”
“我们吃完饭觉得撑,来健身了。”
“哪家健身房凌晨一点还开门?”
“24小时的,你烦不烦?”
她那头的喘息声很重,背景里好像有男人的咳嗽声,很轻,就一下。
“小雅呢?让她接个电话。”
“她去洗手间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陆斯文,你现在连我闺蜜都要查岗?行了,今晚我不回去了,明天一早肯定到家。挂了。”
嘟,嘟,嘟。
我举着手机,在漆黑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健身。
气喘吁吁的健身。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就那么握着。杯子里的水凉透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最上面一条,是季闫明四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
男人的手在上,骨节分明。女人的手在下,无名指上一枚钻戒,左手腕内侧,一颗小痣。
配文: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如今得到了依旧骚动。
2
底下评论已经排起了队。
“闫哥好福气”“嫂子手真好看”“什么时候请兄弟们喝酒”。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颗痣,在左手腕内侧,离腕骨三指的位置。十年了,我牵过无数次的那只手。
还有那枚钻戒,内圈刻着L和Z,是我结婚时用三个月工资买的。她嫌它土,嫌它小,早就扔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
今天,它戴回了她的无名指上。
原来那句“当年嫁他就是将就”,不是开玩笑。
原来今晚的急事,是接机。原来健身,是真的“健身”。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从天黑坐到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光。
这十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我做饭,她嫌难吃。我洗碗,她嫌我浪费水。女儿的家长会,是我去的。她阑尾炎住院,是我陪的夜。她生日,我攒三个月工资买包;我生日,她忘了,还怪我不提醒。
我一直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忍一忍,让一让,就到白头了。
原来人家早就想跑了,就等着旧人来接。
“爸爸?”
女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抱着玩偶站在房门口,眼睛肿着,一看就没睡好。
“你怎么起来了?”我赶紧收起手机。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她小声问,“妈妈今晚不回来了吗?”
“妈妈有事,明天一早就回来了。”
她抱着玩偶往我身边挪了挪,忽然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八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委屈,却不敢哭出声,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喉咙发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胡说。妈妈只是有事。”
“哦。”她乖乖点头,又补了一句,“爸爸,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对你好。”
我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送她回房,掖好被子,我在客厅站定,窗外天已经亮了,雨还没停。
我想过冲去那家“24小时健身房”捉奸,想过现在就打电话把张晓丽骂个狗血淋头,想过问她一句,你的良心是不是喂了狗。
最后我都忍了。
闹起来,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倒打一耙,说我不顾孩子不顾脸面。我的女儿才八岁。
这个老婆,可以不要了。
但不是今天,也不能这么狼狈地要。
我要证据,要女儿的抚养权,要某些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代价。
我正盘算着,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男人的侧脸,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笑得志得意满。
正是照片里那个人。
备注写着:我是季闫明,你老婆的初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他几乎是秒发过来一条消息:
“老哥,睡了吗?聊聊你老婆?”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他不依不饶,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晓丽都跟我说了,她跟你过了十年,一天都没爱过你。”
“她说你打呼像拖拉机,她忍了你十年。”
“她还说了,要不是当年我出国,她这辈子都轮不到委屈自己嫁给你。”
“老哥,认命吧。女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3
凌晨两点,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兴高采烈。
我一条没删,全部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就三个字:离婚用。
回他一个:“哦。”
他大概觉得无趣,隔了半天,回了个字:“滚。”
行,滚就滚。反正截图已经存好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张晓丽回来了。
她进门换鞋,一边换一边喊:“陆斯文,饭呢?”
没人应。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冷锅冷灶。打开冰箱,只剩两把青菜和半盒鸡蛋。
我带着女儿在阳台给绿萝浇水。上午我们爷俩去了趟菜市场,中午我给她蒸了虾仁蛋羹,小家伙吃得肚子滚圆。
“陆斯文!”她把包摔在沙发上,嗓门立时高了八度,“你是死人吗?我进门连口热饭都没有?”
“你不是说今天一早回来吗?”我说,“中午我们吃过了。”
“吃过了就不会再做?我饿了一上午,你就这么当老公的?”
她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十年的怨气开了闸。
“我嫁给你十年,图你什么了?图你那八千块的死工资?图你会做饭?图你伺候月子伺候孩子?”
“你看看人家闫明!人家一块手表,顶你两年工资!人家刚回国,房子都买在江景路上!”
她终于说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又拔高一度:
“当年要不是他出国,我至于跟着你过这种日子?陆斯文,我跟你说,我这十年,就是活受罪!一天都没舒心过!”
女儿吓坏了,扯着我的衣角,带着哭腔喊:“妈妈……”
“哭什么哭!”她瞪女儿一眼,“跟你爸一个德行,没出息!”
我等她骂完。
真的,一个字都没打断。我就那么站着,听她把我这十年,骂得一文不值。
等她骂累了,胸口起伏着瞪我,等我像过去十年的每一次一样,低头认错,说“好了好了,我这就去做饭,你别气了”。
我说:“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静了三秒,静得能听见阳台的风声。
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吧。”
她愣住了,随即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陆斯文,你逗我呢?就因为一顿饭?就因为我骂了你几句?”
“是。”我说,“就因为一顿饭。”
“好!”她脸上的笑一收,“离就离!你以为我这辈子非你不可了?我告诉你,追我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离了你,我明天就能过得比你好一百倍!”
“好。”
“你……”她被我这声“好”噎得脸色发青,“行,陆斯文,你今天是有种了。明天一早,民政局见!谁不去谁是孙子!”
“好。”
她摔门进了主卧,反锁了。
女儿仰着小脸,眼泪汪汪:“爸爸,你们要离婚吗?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我蹲下来,抱住她:“不是。记住,永远都不是你的错。”
那天夜里,主卧的门缝底下透着光。我路过时,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细细的、憋不住的笑。
她在跟人打电话。是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4
第二天一早,她妆化得格外用心。
红裙子,红唇,眼尾挑得飞起,像去赴一场庆典。
民政局里,队伍不长。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双方自愿?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
“自愿。”她答得比我还快。
财产分割那一页,我早就拟好了:房产归男方,男方补偿女方六十万;存款平分;车归女方。
按市价,房子值两百万出头,我只补她六十万,明摆着让她争。
她扫了一眼,笔都没停,唰唰签了名。
工作人员都看不下去了,提醒她:“女士,您再看看条款。这房子市值可不止这个数,您现在签了,以后可就改不了了。”
“不用看。”她把笔一搁,笑得那叫一个体面,“我嫌麻烦。再说了,有些东西,我不稀罕。”
她稀罕的东西,就在民政局门口等她。
一辆黑色轿车,车头趴着金色的标。季闫明倚在车门上,白衬衫,金丝眼镜,见她出来,摘下墨镜,张开手臂,笑得深情款款。
她拎着包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那背影,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上车前,她隔着车窗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口型清清楚楚:孙、子。
车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给公司请了假,带女儿去吃了她最爱的糖醋排骨。她扒着饭,忽然问:“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妈妈自由了。”我说。
“那我们呢?”
“我们回家。”
当天下午,她回来收拾行李。四个大箱子,装走了化妆台、衣柜里三分之二的衣服,还有她那些落灰的包。
临出门,她忽然回头,环视这个住了十年的家,目光最后落在楼梯口的女儿身上。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终于要软一次,跟女儿说句囫囵话。
她确实开口了,对女儿说:“可乐,跟你爸好好过吧。记住,是你要跟爸的,别怪妈妈。”
女儿用力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我以为她想起了什么,她确实想起了什么。她说:
“陆斯文,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十年,跟你睡一张床,我天天都想吐。”
门关上了。
这一回,是轻轻带上的。
倒是体面。
我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她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爸爸,妈妈是不是再也不要我们了?”
我拍着她的背,看着玄关空出来的那一大块,声音很稳:
“会回来的。”
“不过是跪着回来的。”
这句话说完的第十天,我差点以为自己说错了。
因为这十天,张晓丽过得比谁都快活。
搬出去的第三天,她就换了头像。新头像里她偎在季闫明肩头,笑得一脸滋润。朋友圈一天三条:高级餐厅的牛排,江边的落日,还有一张十指相扣的手部特写。
配文:余生请多指教。
老同学们在她朋友圈底下排队祝福。有人@我,问:老陆,你俩这是怎么了?
我回了三个字:在办了。
5
那头再没吭声。
季闫明倒是很闲,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跟打卡似的。
“老哥,晓丽说想吃日料,我带她去了市里那家人均两千的。你说,你是不是从来没舍得带她去过?”
“老哥,晓丽昨天试婚纱,穿白色那套,兄弟们都说像二十岁。你见过她穿婚纱吗?哦,忘了,你们那时候穷,连婚纱照都没拍。”
“老哥,做人呢,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你这辈子,就适合找个会过日子的。晓丽这种女人,你养不起。”
一条条,一天天,全是往我心口上撒盐的话。
我一条没回,全部截图。
文件夹里的照片,从三十张,攒到了一百多张。
我妈来看孙女,拉着我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拣着说了,老太太气得直拍桌子:“她张晓丽敢!当年她嫁过来,咱家彩礼一分没少她的!”
骂完,老太太又叹气:“斯文啊,妈就问你一句,可乐怎么办?”
这话戳到我最疼的地方。
女儿开始半夜偷偷哭。我去她房里看她,好几次,枕头都是湿的。她抱着被角,小声说梦话:“妈妈,你别走。”
周末我带她去游乐园。旋转木马那里,一个小姑娘骑在木马上,妈妈在底下举着手机又笑又喊。女儿站在栏杆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拉我的手:“爸爸,我们去玩别的吧。”
她不说,我也知道。
她想要的那匹木马,少了个举手机的人。
第十五天,张晓丽回来了一趟,说是“看女儿”。
她拎了一袋进口车厘子,进门就喊:“可乐,妈妈给你买好吃的了。”
女儿从书房出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
她讪讪地坐了一会儿,目光一直往我这边瞟。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喝水吗?”
她接过去,捧着杯子,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忽然炸了:
“陆斯文,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什么?”
“我这半个月天天不回家,跟谁在一起,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你一个字都不问?”
“等冷静期一过,我们就没关系了。”我说,“你的私事,我没资格过问。”
“你!”她瞪着我,胸口起伏,“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不管我了?陆斯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晚回来十分钟,你都要打三个电话!”
“以前是以前。”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冷笑:“行啊,装,你接着装。我告诉你,等三十天一到,我立马跟你把证换了!到时候你连管我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点点头,“那就祝你幸福。”
她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痛快地摔门走人,结果她站在玄关,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跺了下脚,走了。
那袋车厘子,她拎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带走。
女儿抱着那袋车厘子,一颗一颗数:“爸爸,妈妈还是记得我的,对不对?”
我说:“嗯。”
有些话,八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
6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我上班,晚上陪女儿,周末带她去图书馆。
张晓丽的夜不归宿,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
她的朋友圈彻底不装了,深夜的酒吧,凌晨的机场,两个人的对镜自拍。
老同学私下给我发消息:老陆,管管你老婆吧,闫明在群里晒她呢。
我回:晒吧,离了就清白了。
第二十九天,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愣住了。
张晓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排骨,一袋活虾。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见了我就笑:“我来看看可乐,顺便,给你们做顿饭。”
十年了,她进这个家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顿饭,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一个青菜汤。排骨咸了,虾没剪须,女儿却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偷看她妈,眼睛亮晶晶的。
我全程没动几筷子,就看着她们娘俩。
饭吃完了,她把女儿赶去看动画片,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纸,拍在桌上。
“财产重新分。”
我一页页看下去。房产归她,存款归她,车归她。末尾一行加粗:男方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另补偿女方五十万元整。
净身出户,还得倒贴五十万。
“为什么?”我问。
“不为什么。”她抱着手臂,眼神飘忽,“这十年,我的青春,就值这点钱?”
“协议是你自己签的。房产补偿六十万,存款平分,车归你。白纸黑字。”
“我签的时候没看清楚!”她声音尖起来,“陆斯文,我告诉你,你要不签这个,明天这婚你就别想离!”
我看着她。
半个月前,她签字的时候笔都不停,嫌麻烦。半个月前,她说“有些东西我不稀罕”。
现在她稀罕了,还稀罕得这么急。
我瞥见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发信人:闫明。
我只看清了开头几个字:钱要到位,房本拿过来。
屏幕灭了。
她一把抓起手机塞进兜里,脸绷着:“签,还是不签?”
“不签。”我把那份协议推了回去,“当初的协议,一个字都不会改。”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行。”她站起来,拎起包,“陆斯文,敬酒不吃吃罚酒。明天,你会跪着求我改主意的。”
门摔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女儿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怯生生地问:“爸爸,妈妈明天还来吗?”
我不知道她明天来不来。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斯文,你快上网看看,网上都在骂你……”
我打开手机,一个帖子正在本地论坛和微博上疯转。
标题:《结婚十年,我被丈夫家暴、出轨,今天我决定不再沉默》。
发帖人的头像,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张晓丽。
帖子里,她声泪俱下。说这十年,我表面老实,实则性格阴郁,控制欲极强。她晚归十分钟我就摔东西,她跟男同事说句话,我就对她动手。
7
配图九张。
第一张,她手臂上的淤青,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第二张,她的诊疗记录,“软组织挫伤”。
第三张,一张模糊的照片,我扶着一个女人上车,配文:深夜,我亲眼看见他送单位的女同事回家。
后面几张,是所谓“邻居证言”“闺蜜爆料”,说我这人“看着蔫,其实下手黑”。
评论区已经烧起来了。
“畜生!这年头还有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
“人肉他!让全世界看看这张脸!”
“姐妹别怕,收集证据,告他!让他坐牢!”
半天时间,我的姓名、单位、电话,全被人扒了出来。
有人往我公司前台打电话,张口就骂。领导把我叫去谈话,脸色难看得吓人:“陆斯文,先停了手里的项目,避避风头吧。”
我说好。
我打给我妈,让她这两天别出门。
晚了。
老太太早上去菜市场,被楼下的邻居堵住,指着鼻子骂“养出个畜生儿子,缺德”。老太太一辈子要脸,气得当场血压飙上去,被人扶回来的。现在躺在床上,手都在抖。
我坐在病床边,给我妈削苹果,手稳得不像话。
我妈拉着我的手直哭:“斯文,妈知道你,你连只鸡都不敢杀……”
“妈,我知道。”我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您安心养病。这事,快了。”
从医院回来,我在楼下撞见了女儿。
她放学了,校服皱着,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脸上还有泪痕。
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怎么了?”
她抿着嘴不说话,眼睛红了。
到家,她才从书包里掏出一团纸,一层层展开。
是同学塞的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五个大字:家暴男的女儿。
“他们不跟我玩了。”女儿声音很小,“他们说,你打妈妈。他们说,你这样的爸爸,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小畜生。”
“老师今天让我站起来,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全班都看着我。”
“爸爸,他们说是你打妈妈的时候,我不敢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就要哭。”
她仰起脸问我:“爸爸,你真的打妈妈了吗?”
那一刻,我嗓子眼里堵得生疼。
我把女儿搂进怀里,一字一句:“没有。爸爸这辈子,没碰过你妈妈一根手指头。”
“那为什么……”她哭出声,“为什么妈妈要那么说?为什么他们都要那么说?”
晚上,我在校门口堵到了张晓丽。
她开着季闫明的车来接风,顺路。女儿在校门口等了她两个小时,就为了问一句话。
我隔着车窗,听见女儿哭着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在网上说爸爸打你?他没有打过我,也没有打过你,一次都没有。”
车窗降下来。张晓丽描着精致的眼线,涂着新做的美甲,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我。
她笑了。
“活该。”她说,“要怪,就怪你有个畜生爸爸。”
“除非你让你爸把家里的财产都给妈妈。不然的话,他这辈子,就只能顶着家暴男这三个字活下去。你,就是家暴男的女儿。”
女儿愣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8
为什么?
张晓丽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字字清晰:
“我过去那十年,是为了你,为了你们那个家,把自己活活憋死的。从现在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了。”
“我要去追求我的真爱。”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女儿站在原地,站成了一根小小的、发抖的芦苇。
那晚回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没出来。我推门进去,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
看见我,她忽然坐直了,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缩的话:
“爸爸,妈妈骗人。她手臂上的淤青,我知道是哪天来的。”
“上上个星期二,我在阳台上都看见了。是她自己,拿胳膊肘往门框上撞的,撞了好几下。”
“还有,”她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妈妈打你的那三次,我都看见了。一次用衣架,一次用拖鞋,一次推你,你的腿在茶几角上磕青了半个月。”
“爸爸,我可以作证。老师说了,证人说谎是犯法的。我不说谎。”
我看着我的女儿。八岁,眼睛又红又亮,亮得吓人。
我说:“好。”
“不过,光有你作证还不够。”我摸了摸她的头,“还差一样东西。一份,能让她当场闭嘴的东西。”
我打开书房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这一个月来,我攒下的所有东西。季闫明的挑衅截图,酒店门口的照片,通话录音,还有上周,我托做律师的老同学依法调来的两份材料。
我给老同学拨了电话,就一句话:
“李哥,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把东西都带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张晓丽来得比我还早,季闫明陪着她。两个人堵在大厅门口,一个抱着手臂,一个端着咖啡,像来收账的。
“想好了?”她把一份新的协议递到我面前,“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签,你那顶‘家暴男’的帽子,就戴一辈子。”
我没接协议,反倒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慢条斯理地打开。
“先看样东西。”
第一份,高铁票和酒店入住记录。
“你说我上上周二晚上,在家里打你,打出了那片淤青。”我把票据推过去,“那天我在省城出差,往返高铁,酒店监控,公司打卡,一样不少。李律师已经去调了监控原件。”
张晓丽的脸,白了一分。
第二份,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她挽着袖子,正拿胳膊肘往门框上撞。拍摄角度来自对面楼,时间是上上周二下午四点十七分,她“被打”的前三个小时。
“对面楼的住户拍的。”我说,“你化妆化的那片青紫,颜色深浅都不对。司法鉴定所的初审意见也在这儿,你要看吗?”
她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份,季闫明的微信截图,一张一张。
“老哥,晓丽都跟我说了,她跟你过了十年,一天都没爱过你。”
“老哥,认命吧。女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一字一句念出来,大厅里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第四份,酒店入住记录。
张晓丽的名字,和一个男人的名字,并排列在两张房卡单上。日期,正是她说“跟闺蜜健身”的那个雨夜。
第五份,是那张十指相扣的朋友圈截图,和一份鉴定说明。
9
“照片里那枚钻戒,内圈刻着L和Z,是我们俩名字的缩写。”我看向季闫明,“季总,借我老婆谈‘真爱’,让她戴着别人的婚戒,是什么滋味?”
季闫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陆斯文,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面上。
“这一份,是季总您的。”
结婚登记信息。季闫明,已婚。配偶:周某。婚姻状态:存续。
登记日期,七年前。他跟张晓丽在酒店开房的那个雨夜,他是个有妇之夫。
大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张晓丽的声音,变了调:“闫明……你不是说你离婚了吗……闫明,这是假的,对不对?”
季闫明的眼神飘了一下,只飘了一下。
随即他后退半步,跟张晓丽拉开了距离,声音冷得掉渣:“你有病吧?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
“你自己贴上来的,怪我?”
“还有,”他瞥了一眼那份酒店记录,嗤笑一声,“开房的钱,一半是你出的。陆斯文,你老婆倒贴我,这事你管得着吗?”
张晓丽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全成了死灰。
她抬起手,想扇他。季闫明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一甩,她踉跄着撞在取号机上,取号机哐当作响。
“闹够了没有?”他掸了掸袖子,转身就走,“疯女人。”
张晓丽站在原地,头发散了,妆容花了。追也不是,站也不是。
排队的人全在看她。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
我收回文件袋,对工作人员说:“办手续吧。按原协议。”
那天下午,手续办得很快。
一人一本暗红色的证。她接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盖了三次才盖对地方。
工作人员好心提醒:“女士,网上的帖子,该删就删吧。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她没吭声,攥着证,一步一步挪出了大厅。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天很蓝。她哭没哭,我没看清,也不关心。
当天晚上,她的帖子删了,账号注销了。
第二天,本地论坛风向调转,《反转!家暴男竟是受害者,妻子婚内出轨还倒打一耙》的帖子顶上了热帖。评论区调转枪口,骂声全砸向了她。
“毒妇!拿家暴开玩笑,真正被家暴的女人怎么办?”
“诬告反坐!建议男方起诉她!”
“这哪是恋爱脑,这是没脑子。”
她妈打来电话,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又哭了十分钟,最后一句“她也是一时糊涂”,挂了。
随他们去吧。
我带女儿去吃了顿火锅。她夹着虾滑,忽然说:“爸爸,明天我要跟老师说,你没有打妈妈。”
“好。”
“我还要跟王小雨说,我爸爸不是畜生。”她鼓着腮帮子,“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10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我带我妈复查,血压稳了。女儿的班主任登门道了歉,那些塞纸条的孩子,也被家长拎着上门赔了不是。单位的风言风语散了,领导把停掉的项目还给了我,还多加了一句:“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好好干。”
一个月后,季闫明原配找上门的传闻,传到了我耳朵里。听说是在商场门口,两个女人动了手,一个披头散发,一个拎着断了跟的高跟鞋。
张晓丽还是搬去跟季闫明住了。听老同学说,她妈撵她,邻里戳她脊梁骨,她没了去处。
没了退路的人,总是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长满倒刺。
我没有再关注她。手机里那个加密文件夹,被我永久删除了。
女儿期中考了全班第五,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表扬。散会后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说下学期要考前三。
那段时间,我睡得很沉。
直到那个雨夜。
凌晨一点,砸门声把我从床上惊起来。
“斯文!斯文!”
一个女人在外面哭喊,声音劈了叉,“开门!求你开开门!”
我趿着拖鞋走到玄关,从猫眼里望出去。
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一个女人瘫坐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指缝里全是淤青。
我认了三秒,才认出那是谁。
是张晓丽。
不是她变化大,是她那半边脸,肿得变了形。
“斯文!”她拍着门,嗓子全劈了,“开门!求你开开门!”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砸在楼道窗户上,噼里啪啦。她的哭喊混在雨声里,一声比一声哑。
我站在门后,没动。
“斯文,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就住一晚!就一晚!”
“我们离婚了。”我隔着门说,“你走吧。”
“我没有地方去了!”她哭出声,“闫明把我的行李全扔出来了!我妈也不让我进门,说我丢她的脸,说我要死就死外头!斯文,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要眼睁睁看我睡大街吗?”
我闭了闭眼,还是没动。
心是石头做的,就石头做吧。
女儿房间的灯,亮了。
她趿着拖鞋出来,站在玄关,小声问:“爸爸,是妈妈吗?”
我没吭声。
门外的哭声一声接一声:“陆斯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女儿的手抓住我的衣角,仰着脸:“爸爸,外面在下雨。”
“她有地方住。”
“可是妈妈在哭。”女儿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爸爸,让妈妈进来吧,就一晚上,好不好?妈妈会生病的。”
我低头看着她。
半年前,就是门外这个女人,在网上把女儿钉在“家暴男的女儿”这根柱子上。今天她一哭,女儿抓着我衣角的手,还是松不开。
血缘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我拉开了门。
张晓丽扑进来,一身雨水混着酒气,脚底下发飘,直往我怀里栽。我侧身让开,她踉跄两步,扶住了鞋柜。
女儿“哇”地哭出声:“妈妈!你的脸怎么了!”
11
玄关的灯底下,我看清了她。
左脸肿得老高,眼角乌青,嘴角挂着干掉的血痕。
胳膊上的淤青一片压着一片,青的紫的黄的,新伤摞着旧伤。
她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死死护着肋骨。
那只手上,那枚刻着L和Z的钻戒,还套在无名指上。
结婚那年她嫌它小,扔进了抽屉最里层。如今季闫明连一枚新的都没给她换,她倒一直戴着。
“没事,妈妈摔的。”她抱住女儿,眼泪往下砸。
摔的。
她阑尾炎住院那年,我端茶倒水伺候了七天,出院那天她嫌我订的粥难喝。那样的人,摔成这样,天早就哭塌了。
我没戳穿。放了热水,把我妈来小住时留下的睡衣找出来,递给她:“先洗了。别让孩子一直看你这样。”
她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妆卸了,肿的地方反倒更吓人。女儿踩着凳子,从柜顶上够下那罐她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奶粉,给她妈冲了一杯。
张晓丽捧着杯子,眼泪掉进热牛奶里。
“斯文。”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接话。
“闫明打我。”她说,“我跟了他大半年,天天给他做饭,洗衣裳。他应酬喝多了,我半夜爬起来给他熬醒酒汤。我提结婚的事,他立马翻脸。”
结婚十年,她没进过我家的厨房。
前年我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在床上冒冷汗,她翻了个身:“别哼哼了,睡一觉就好了。”我自己扶着墙下楼,打车去的医院,输液到天亮。
“他说,‘你离婚一分钱没捞着,一个净身出户的废物,也配跟我提结婚?’”
“他说,‘我跟你,从头到尾就是玩玩,你还当真了?’”
她撸起袖子,把胳膊伸过来给我看。淤青一串一串,有几个指印,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
“我要搬走,他把我的行李箱从楼上扔下去。我去捡,他就下来踹我。踹肋骨,踹腿。”她按着肋骨,疼得龇牙,“斯文,我妈撵我,朋友一个找不着,能借的我都借遍了。天底下,我就剩这一个门,能敲了。”
我把女儿赶回房间:“明天还要上学,去睡。妈妈没事。”
女儿一步三回头:“爸爸,记得给妈妈拿药。药箱第二层,有云南白药。”
门带上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张晓丽抹了把脸,忽然说:“斯文,其实这些年,我半夜也想起过你。”
我心口那块地方,纹丝没动。
想起我什么?想起我半夜端到床头的温水,还是想起我每个月准时上交的工资卡?
下一秒,她从沙发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毯上,闷闷一声。
“斯文,我们复婚吧。”
我看着她。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她膝行两步来抓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十年夫妻,你不能见死不救。我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伺候可乐,后半辈子我拿命还你们。我写保证书,我去公证,你要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
我把手抽出来。
“不行。”
12
她愣住了。
大约是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陆斯文!”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先尖了,“十年!我们十年夫妻!门你都能给我开,一条活路你都不肯给?”
“门,是给可乐开的。”我说,“复婚,没得谈。”
“你就不念一点旧情?”
“念。”我看着她,“你搬走那天说,跟我睡一张床,天天想吐。这句话,我替你记着呢。”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跪也跪不住了,她扶着沙发站起来,胸口起伏,喘了半天,忽然把眼泪收了。
“好。”她点了点头,眼睛却越过我,落在女儿房门的方向,“你不念夫妻情,行。那孩子呢?”
“可乐今年八岁。幼儿园毕业照,全班孩子都有妈妈。开家长会,一排家长,就她旁边空着一个座。”她盯着我,一字一顿,“陆斯文,一个没有妈的孩子,往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孩子不能没有妈,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她有没有妈妈,”我说,“不看我复不复婚。”
“嘴硬。”她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寒,“行啊,你嘴硬。可乐的嘴,未必跟你一样硬。”
她转身,冲着女儿的房门,扬声喊:
“可乐!可乐你睡了没有?出来一下,妈妈有话跟你说!”
房门开了。
女儿根本没睡。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旧玩偶,眼睛红红的。刚才那些话,她从头听到了尾。
张晓丽一见女儿,脸上那点狠劲立马收了,换上一副温软的笑。
她走过去,蹲下来,拉住女儿的手:“可乐,来,妈妈抱抱。”
女儿没动。站在门口,抿着嘴看她。
“妈妈的脸别怕。”张晓丽拿手背贴了贴女儿的脸,眼圈红了,“妈妈没事。”
“可乐,妈妈问你个事。”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慢,“你想不想妈妈?”
女儿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妈妈就知道你想。”她给女儿擦眼泪,“妈妈也想你,天天想。可乐,你听妈妈说。”
“人家王小雨有妈妈,李梦有妈妈,全班同学都有妈妈,就你没有。开家长会,人家妈妈坐一排,你的位置空着。六一儿童节,人家妈妈举着手机拍照,你回头看,身后没有妈妈。”
“只要你跟爸爸好好说说,妈妈就又能回到你身边了。妈妈给你扎辫子,给你做饭,送你上学,陪你长大。好不好?”
女儿看看她,又看看我。
小手绞着睡衣下摆,绞出一道又一道褶子。
她看看妈妈肿起来的半边脸,眼圈红了一圈。又看看我,喉咙动了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说实话,那一刻我几乎认定,女儿会点头。八岁的孩子,亲妈跪在面前,哭得满脸是伤,一句“人家都有妈妈”,哪个孩子扛得住?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不复婚,但可以答应每周让她们见一面,先哄过今晚,再慢慢想办法。
13
我以为,我要输了。
女儿开口了。
“妈妈。”她的声音很小,“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张晓丽笑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六岁,幼儿园毕业演出,老师说要扎小辫。那天给我扎辫子的,是你吗?”
张晓丽的笑,僵住了。
“是爸爸。”女儿自己接了下去,“他跟着手机学,学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我扎了两个歪辫子,还给别的小朋友夸了半天。”
“我上小学,风里雨里,是爸爸送的。我吃的饭,是爸爸做的。我半夜发烧,是爸爸背我下楼的。”
“妈妈你呢?”
“你天天看剧。跟老同学打电话,一打一下午。跟老同学逛街,一逛一整天。我发烧那次,39度8,你出门前说,别装得可怜兮兮的,睡一觉就好了。”
“爸爸没让我饿过一顿,没让我迟到过一回。”
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很慢,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妈妈,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妈妈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张晓丽蹲在地上,脸上那副温软的笑,一寸一寸裂开了。
三秒后,她炸了。
“白眼狼!”她尖叫起来,一把甩开女儿的手,“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白眼狼!我疼你疼到骨头缝里,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陆斯文,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出气!好,好啊,你们狠!你们一家人都狠!”
女儿吓得往我身后躲。
我伸手把她整个挡住。
“说完了?”我看着张晓丽,“说完了,请你离开我家。”
“凭什么!”她霍地站起来,“这房子我住了十年!陆斯文,你敢赶我?”
我不跟她吵,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按出报警电话。
“离婚了,这里是民宅。”我说,“私闯,滋扰,警察五分钟到。你自己走,还是等着被带走?”
她瞪着我,眼珠子通红,胸口起伏了半天,到底没敢赌。
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包,冲向门口,摔门而去。
咣的一声,整个楼道嗡嗡直响。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锁门。
锁芯还没转到位,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砸,是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夹着哭腔:
“斯文,你让我进去,我求求你了。”
“你不开门,我今晚就只能睡大街了。”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啊。”
隔壁的门开了条缝,又砰地关上。再隔壁,灯亮了。有人隔着门嚷:“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报警了啊!”
女儿从房里出来,捂着耳朵,眼泪汪汪:“爸爸。”
我深看了一眼那扇门,拉开了防盗门。
张晓丽正趴在门框上。门一开,她眼睛亮了,抱着包就往里挤。
我一把抵住门框,拦住了她。
“出门右拐,两百米,有个快捷宾馆。”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钱,塞进她手里,“两百块,够你住到天亮。”
她捏着那两张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这是借的。”我说,“不用还。”
14
她盯着我,足足看了五秒钟。
雨声哗哗地响。楼道的声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她把那两百块钱攥紧了,一瘸一拐,转身走进了雨里。
我关上门,反锁,插好防盗链。
女儿扑进我怀里,小声问:“爸爸,我是不是很坏?妈妈那么可怜,我还说那种话。”
“你不坏。”我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只是,说了实话。”
“这世上最不该挨骂的,就是实话。”
她在我怀里抽抽搭搭哭了很久,哭累了,睡着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这房子住了十一年。墙上的挂钟是结婚那年买的,阳台的绿萝是我妈搬来的,玄关那面镜子,她出门前照了十年。
门是好门,锁是好锁。可她知道这个地址。今天是凌晨一点,明天就可能是凌晨三点。
她每闹一次,女儿就得崩一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早上七点,我拨通一个电话:“喂,您好,我有一套房,急售。”
中介小哥来看房那天,围着屋子转了三圈,出来握着我的手,压着兴奋:“哥,这地段,这学区,闭眼挂市场价,最多俩月,肯定出手。”
“不用等。”我说,“比市场价低十万,一周内成交。”
小哥愣了:“哥,这可是白花花的十万块。”
“我买的不是十万。”我说,“是清净。”
一周后,房子过户。我拿着钱,在城东新买了一套小三居,电梯房,离女儿学校两站地。
搬家那天,我只通知了我妈。
前丈母娘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打电话来,开口就要新地址:“斯文,晓丽想见见孩子,你把地址……”
“她要见孩子,我送孩子过去。”我说,“地址,就不劳您记了。”
电话那头骂了半天,我没听完,挂了。挂完,我换了手机号。新号,除了单位、我妈和班主任,谁都不知道。
搬家那天,女儿抱着她的存钱罐,在新房子里跑了一圈,从主卧跑到次卧,最后站在自己那间朝南的屋子中央,长出一口气:
“爸爸,这个家真好。”
“嗯。”我摸摸她的头,“以后,再没有半夜的砸门声了。”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前走。
我升了职,带的项目拿了集团的奖,工资翻了一截。女儿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年年捧三好学生回来。我妈的血压再没高过,每周雷打不动来蹭两顿饭,走的时候拎空我一冰箱的菜。
第四年冬天,老同学在群里发了一条八卦。
“看见没,张晓丽还跟那个季闫明混着呢。”
底下有人接:“闫明压根没离婚!她就是个外室!上个月在菜市场,被人家原配堵住,薅着头发按在地上打,衣服都撕烂了,围观的人拍了视频。”
“不止一回。我表姐亲眼见过两回,当街打,她抱着头蹲地上,一声都不敢吭。”
“图什么呢。”
视频我没点开,群消息设了免打扰。
又过了半年,连这些消息都没了。没人再提她,她也不在任何人的酒局和聚会上出现。她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我一概不知,也懒得知。
我只觉得,这样挺好。
15
女儿初三那年,一个周二的早上,我送她上学,在校门口的早点摊排队买包子。
一回头,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菜市场口,一个穿旧棉服的女人,蹲在菜摊前,跟摊主为五毛钱,磨了快十分钟。
“这一把都蔫了,便宜五毛,我全要。”
“大姐,真不能再少了。”
“三毛!三毛行不行?”
棉服起球起得厉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白了一半,也没染,胡乱挽在脑后。颧骨顶着皮,眼下两团青黑。
当年她跟我过日子,小区里的阿姨都夸,晓丽真会保养,看着就是个年轻姑娘。同学聚会她的照片发到群里,底下清一色喊女神。
眼前这个人,说五十岁,都有人信。
她拎着那把便宜了三毛钱的青菜直起身,一抬眼,看见了我。
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嘴唇动了动,往这边迈了半步。那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想去捋头发,捋到一半,停住了。
“爸爸,”女儿在车里按喇叭,“要迟到了!”
我收回视线,上车,发动,走人。
车开出两条街,后座一直没吭声的女儿,忽然开口:
“爸爸,刚才那个阿姨,是不是妈妈?”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望着窗外,声音很平:“我看见她了。她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嗯。”
“爸爸,”她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不难过,你别担心我。”
“我知道。”我说,“爸爸也没难过。”
“我就是在想,”她低下头,摆弄校服拉链,“她当年,到底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
我说:“这不是我们该替她想的问题。”
那天之后,她再没出现在我们的日子里。没有电话,没有敲门,没有任何消息。
我的世界清净得,就像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还能站在街上的她。
一晃,又是几年。
女儿高考放榜那天,是六月末。她查完分,从房间里冲出来,扑进我怀里,又蹦又跳:“爸!超一本线四十一分!”
我拍着她的背,眼眶热了,嘴上还稳着:“行。没白吃我那么多年糖醋排骨。”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请了年假,带上我妈,爷仨下了一顿馆子。我妈喝了两盅,红着眼圈念叨:“要是让她奶奶……”,念到一半,自己把话咽了,改成,“好,都好,往后越过越好。”
九月,我送她去大学报到,学校在邻市,高铁四十分钟。
宿舍楼下,行李箱堆了一地。她不让我上去,说我这形象往女生宿舍一杵,人家笑话她。
我给她塞了一张卡:“生活费。别省,该吃吃,该穿穿。”
“知道了。”她接过卡,又往我兜里塞回来两百,“你也别省。周末我回家蹭饭,提前说好,要吃虾仁蛋羹。”
我说好。
她拖着箱子往里走,走几步,回头朝我挥手。太阳底下,白T恤,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跟前些年趴在我背上要糖吃的那个小人儿,慢慢重合在一起。
这些年,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对方条件不错,人也爽利。我见了一面,回来跟女儿商量。女儿说,爸,你遇到好的就找一个,我没意见,真的。
我说,不找了。
爸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16
我在公司升了总监,存款一年比一年厚。
我妈七十四了,还能拎着菜跟我抢着付钱,每年体检,各项指标比我都漂亮。
日子顺风顺水,平静得很。
直到去年冬天,一个周五的傍晚。
我加班出来,天已经黑透。公司楼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从花坛后头走出来,拦在我面前。
毛线帽压得很低,露出半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颧骨把脸皮顶出两个尖。
我站住了,三秒钟,才认出来。
不是我忘了她的长相。是她这副样子,跟“张晓丽”三个字,对不上了。
“斯文。”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早换了住址,换了手机号。她堵不到我的门,就来堵公司的门。后来听门卫说,她在对面公交站,等了整整三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诊断书,市肿瘤医院,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乳腺癌,晚期,骨转移。
“斯文,我病了。”她说,“化疗,靶向药,医生说,前后要三十万。”
我没接那张纸。
“我借遍了。”她的手抖,纸页哗哗地响,“我哥不接我电话。我妈的养老钱,我不能再动了。陆斯文,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做了十年……”
“我不要你白给。”她往前凑了半步,“我打欠条,按手印!病好了,我给你当牛做马还,我伺候你,伺候可乐……”
“可乐。”我打断她,“她大二了。上学期拿了奖学金,四千块。”
她愣住。
“她八岁起,就不需要人伺候了。”我说,“那年冬天,她顶着‘家暴男的女儿’的名头,在学校熬了小半年。你在网上给别人回帖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一天?”
“陆斯文!”她的眼泪涌出来,“我都这样了!我这条命都要没了,你还记着那些仇?!你就不恨得慌吗?”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跟你没关系了。”
“当年你说,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往后要为自己活。”我看着她,“现在,就是你自己活的日子。”
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尖声笑起来,笑声劈了叉,路人纷纷回头。
“好!好一个没关系!陆斯文,你没心!你不得好死!你们爷俩,都没好下场!”
她把那张诊断书撕成两半,砸在我脸上,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扶住墙,咳得直不起腰。咳完,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说不难受,是假的。
不是心疼她。是想起十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拎着箱子从我家里走出去,高跟鞋踩得脆响,头也不回。
那时候她说,离了你,我明天就能过得比你好一百倍。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上车,回家。
路上,女儿发来微信:爸,周末回家,别忘了虾仁蛋羹。
我回:忘不了。
日子照旧往前过。她再没出现过,一个电话也没有。
我当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17
三个月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了我的手机。
陌生来电,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是陆先生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张晓丽的表妹。她的手机里,就存着你一个号码。”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出声。
“我姐今天早上,在出租屋里走的。”那头的声音发抖,“房东中午去收租,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的门。人躺在床上,已经凉了。枕头边上摆着止疼药,空了整整一板。”
“警察来看过,说是病亡。让联系家属。我舅妈快八十了,经不住事。表哥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知道了,火化吧。”
“陆先生,我打给你,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来看最后一眼。”
我站在阳台上,很久没说话。
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谁家的晚饭香,顺着风飘上来。
“葬礼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上午。殡仪馆最里头那个小厅。”表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定了最便宜的套餐,三千九。表哥嫌五千八那个贵。骨灰盒,选的是最薄的那一款。”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半个小时。
女儿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她在学校,举着饭卡跟我显摆食堂新开的窗口,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隔着屏幕看我:
“爸,你有事。”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跟我很像的脸,说:“你妈,走了。”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又是很久的沉默。屏幕那头,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
然后她说:“爸,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殡仪馆的告别厅,最靠里,最小的一间。到场的人稀稀拉拉:她妈坐在轮椅上,表妹,两个远房亲戚,一个老邻居。
没有季闫明。后来听老同学提了一嘴,他的公司前年就垮了,欠了一屁股债,原配跟他离了,人躲去了外地,再没消息。
灵堂里冷冷清清,香烛的味道呛人。
遗像摆在正中央。
我一眼就看出,那张照片不对。
照片上是三十出头的张晓丽,头发扎起来,米色裙子,笑得很松,眼角弯弯,没有一点防备。
照片边缘裁得不干净,留着一道白边。那道白边的弧度,是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的弧度。
是那张全家福。我们仨唯一一张全家福,女儿两岁那年,在公园里照的。
她娘家人翻遍了她的东西,没找出一张像样的近照。最后,是从老相册里,把那张照片上的她,裁了下来。
表妹红着眼圈跟我说:“我姐这几年,手机里连张自拍都没存。这张,还是从我妈家相册里翻出来的。”
女儿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我从没见过她那个表情。不哭,也不恨,就直直地站着,看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妈妈。
18
上香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三炷香插进炉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一路走好。”
“下辈子,好好挑人。也好好,做个人吧。”
我在她身后,冲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第一躬,给那个雨夜里,一碗面没吃完就跑掉的人。
第二躬,给十年里,同床异梦的枕边人。
第三躬,给照片上这个,再也没能变老的,年轻的妈妈。
她妈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一直跟着我们。临出门,老太太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斯文,你对得起她。”
我没接话,扶着女儿往外走。
表妹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布袋子:“我姐屋里就这点东西,摆在床头柜上的。你们留着吧。”
袋子里,是一个掉了漆的存钱罐,一把我家老房子的钥匙,早就作废了的那把。
还有一张字条,字歪歪扭扭,笔画很虚:
“可乐的压岁钱,妈妈一分没花,都攒着。妈对不住你。”
女儿捏着那张字条,蹲在殡仪馆门口,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在她旁边,没劝。
这场哭,她攒了很多年了。该哭了。
哭完,她自己站起来,拿袖子把脸擦干净,把存钱罐抱进怀里:“爸,我们回家。”
从殡仪馆出来那一刻起,我跟张晓丽之间的账,两清了。
往后余生,这个女人,跟我,跟可乐,再无任何瓜葛。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存钱罐抱在怀里,一路没松手。
到家,我给她掖好被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随便划着,不知怎么,划到一个老帖子,又被人顶了起来。
“网友问:如果你现在遇到了你的初恋,你会义无反顾地跟他在一起吗?”
底下一条评论,排在最前面:
“当然会。当初没能和他走到最后,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如果再重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我也会跟他在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任何代价。
她确实付出了任何代价。
只是到死,她都没算明白,那个代价里头,从头到尾就没装过她要等的那个人。
装的是她自己。是十年。是女儿攒了那么多年、终于没能当面送出去的,一声妈。
我关了手机,进厨房,把明天的虾仁泡上。
周六早上,女儿睡到自然醒,趿着拖鞋出来,趴在厨房门口问我:
“爸,虾仁蛋羹,好了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