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得早,大伯就把我家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
十二年来,我攒废铜他全看在眼里。
每次来我家都要掂两块。
嘴上说着「这玩意儿不值钱」。
但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昨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趁我出差,他连夜叫了辆三轮车,把一千七百多斤铜全拉走了。
他美滋滋地拉到废品站,满脑子想的都是能换多少万。
老板拿起一根管子,刮了一刀。
"老哥,这是铁镀铜,不值钱。"
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伯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了句。
"哦,真铜啊,上个月我就卖了。"
"贼偷到假货,怪谁?"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1
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
"顾铮!你那铜是不是有问题!"
大伯的声音劈过来,带着喘。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靠在沙发上。
"什么铜?"
"少装!你院里那一千七百多斤铜!我全拉到收购站了,老板说是铁镀铜!"
"哦。"
"你哦什么哦!你给我说清楚!"
"大伯,那些铜放我院里十来年了,我也没验过,我哪知道是真是假。"
电话那头喘得更厉害了。
"不对……不对……以前我掂过,分量是对的……"
"铁镀铜分量也差不多,你又不是收废品的,你掂得出来?"
他没说话。
我听见旁边有个男声在嚷。收购站老板。
"老哥你别打电话了,这一车我最多按铁价收,两毛五一斤,你拉不拉走?"
大伯的呼吸声卡在嗓子里。
一千七百斤,按铜价,能卖将近五万。
按铁价,四百来块。
我在电话这头没出声。
"顾铮……"
他的声音突然矮下去了,"那个……真铜……真铜到底在哪?"
"真铜啊。"
我顿了一下。
"上个月我就卖了。"
"你……"
"大伯,你半夜去我院里拉东西,也没跟我打招呼吧?"
"那是……那是我帮你……"
"贼偷到假货,怪谁?"
电话断了。
不是我挂的。
是他挂的。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这场局,我布了三年。
但这笔账,我记了十二年。
2
我爸叫顾德良,是顾家老二。
大伯顾德发,老大。
我爸生前做水暖维修,走街串巷给人家接管子、换水龙头。
挣得不多,但铜管铜线这些边角料,他从来不扔。
全拖回来堆在院子东墙根,用篷布盖着。
他跟我说:"铮子,铜会涨价,这些东西搁几年,比存银行划算。"
我那时候十三。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五。
心脏的毛病,送到县医院,人已经没了。
灵堂搭在我家堂屋。
大伯来得最早。
他站在院子里,指挥左邻右舍搬桌子、挂白布,嗓门最大。
"我弟这一走,剩下孤儿寡母,往后有啥事找我。"
村里人都说老顾家老大厚道。
我妈宋玉兰跪在灵前烧纸,哭得说不出话。
我跪在旁边,眼睛干得发疼。
出殡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大伯没走。
他在我爸的工具间里翻了半个小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把我爸那套进口扳手、铜管割刀、压接钳,全塞进一个蛇皮袋。
"大伯,你干嘛?"
"这些工具你又用不上,搁我那儿保管。"
"你爸还欠我三千块钱,这些就算抵了。"
三千块。
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欠大伯钱。
我妈从堂屋出来,脸上还挂着泪。
"他大伯……"
"弟妹,我要是外人我管都不管。就因为是一家人,我才拿回去替德良保管。"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伯扛着蛇皮袋走了。
那套工具,少说值四五千。
三天后他又来了。
这回是找存折。
"德良走之前跟我说过,有张存折放在柜子里,是给铮子留的学费。"
我妈翻出来了。
里面八千二。
大伯拿过去翻了翻。
"这钱先搁我那儿,铮子上学的时候我给出。"
"免得弟妹你一个人管不住,花了。"
我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她把存折递过去了。
那年我十五。
我记住了一件事。
我爸还没凉透,我大伯已经开始搬家了。
从那天起,我找了个本子。
封面写了两个字:欠条。
3
大伯住在村东头,离我家走路十分钟。
我爸走后第一年,他来我家的频率是一周两次。
每次来都有理由。
"铮子,你爸留的那卷电缆,我拿去给你磊哥接猪圈的线。"
堂哥顾磊比我大四岁,初中没念完就在家待着。
那卷电缆是我爸攒了半年的好铜芯线,少说四十斤。
"弟妹,你家院里那堆铜管占地方,我找人拉走帮你腾腾。"
我妈说不用。
大伯没理她,第二天直接叫了顾磊开三轮来拉。
我从学校回来,东墙根的铜管少了一半。
我翻开本子,记上:铜管,约一百二十斤。
我没闹。
不是不想,是闹不过。
全村人都觉得大伯是在照顾我们,我要是跳出来说他偷东西,没人信。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和一个在村里有头有脸的大人,谁说话管用?
我开始自己攒铜。
我爸生前的老客户,有几家还会找上门来。
我接不了大活,但换个水龙头、通个下水道,这些我跟着我爸学过。
别人给钱我收,给铜管铜线我也收。
我把攒的铜藏在院子西边的地窖里。
那个地窖入口在一堆柴火后面,大伯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东墙根那堆。
他每次来"串门",都要绕到东墙根掀开篷布看看。
嘴上说:"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你攒它干啥。"
手上掂两根,颠一颠。
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我妈有次小声跟我说:"铮子,要不把那些铜都卖了吧,省得你大伯老惦记。"
"妈,先放着。"
"你大伯这人……你爸在的时候就爱占小便宜……"
"我知道。"
"那你……"
"妈,我有数。"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
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六年时间。
大伯从我家拿走的东西,本子上记了三页半。
铜管、铜线、电缆、工具、存折,加上后来"借"的钱。
我妈卖粮的钱他借了四回,一次都没还过。
折算下来,两万出头。
而东墙根那堆铜,我在暗中不断往里补。
从外面挣的铜,一部分放地窖,一部分放东墙根。
我要让他看见那堆铜在长。
让他觉得那是一块越养越肥的肉。
让他馋。
让他忍不住。
本子第四页的开头,我写了一行字。
4
二十一岁那年,我在县城找了个活,给人装水管。
工资不高,但能接触到废铜。
工地上换下来的旧管子,师傅们嫌麻烦不要的,我全收。
每个月往家背两三趟,东墙根的铜堆得越来越高。
大伯来的频率也变了。
从一周两次变成三天一次。
每次来,先跟我妈拉半小时家常。
"弟妹,磊子要盖新房了,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先借个万把块?"
我妈说没有。
"没有?铮子在县城打工,一个月少说挣四五千吧?他一个小伙子花啥钱?"
大伯嘴上说着话,眼睛往院子里瞟。
那堆铜,篷布盖着也挡不住形状。
那天我正好回来。
搁下背包,大伯已经坐在堂屋了。
钱翠花也在。大伯母。
平时她不怎么来,今天坐在我妈对面,端着我妈泡的茶。
"铮子回来了?"
大伯母开口了,"正说你的事呢。"
"什么事?"
"你磊哥要结婚了,彩礼要十二万。"
"你大伯这些年帮衬你们家,你们也该表示表示了。"
我拿起暖壶倒了杯水,坐下。
"帮衬?怎么帮衬的?"
大伯接话了:"你爸走的时候,丧事谁操办的?你上学那几年,学费谁给垫的?"
学费。
当年他从我妈手里拿走那张八千二的存折,说是替我留着。
高一开学,我找他要学费。
他给了两千。
"存折上不是八千二吗?"
"你爸看病花了一部分,办丧事花了一部分,剩的就这些。"
我没有证据反驳。
那个存折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现在他坐在我家堂屋里,说这叫帮衬。
"大伯,你那些帮衬,我心里都记着。"
我说的是实话。
本子上一笔一笔,全记着。
大伯听了反倒高兴。
"记着就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磊子结婚,你多少出点。"
"我手里没钱。"
"没钱?"
大伯母的声音拔高了,"你院里那堆铜少说值三四万,你跟我说没钱?"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
"那堆铜是我爸留下的,我不卖。"
"你爸留下的?你爸走了十来年了,你攒那些破烂有什么用?"
大伯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往院子看了一眼。
"铮子,听大伯一句话,把铜卖了,拿三万出来给你磊哥,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大伯不白拿你的,回头磊子的婚宴,你坐主桌。"
三万。
他连多少钱都替我算好了。
"不卖。"
大伯脸沉了。
大伯母摔了茶杯。
我妈吓得站起来。
"你这孩子,你大伯对你们家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了,我都记着。"
大伯拉住钱翠花。
"走,跟这个白眼狼说不通。"
两人走了。
我妈坐在那儿发抖。
"铮子,你……你是不是不该那么说……"
"妈,他来就是奔着铜来的,磊子结婚不结婚跟咱没关系。"
"可他要是去村里说咱不讲情分……"
"让他说。"
我把本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我妈面前。
"妈你看看,这些年他从咱家拿走多少东西。"
我妈翻了两页,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从我爸走那天起。"
她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
第一行写的是:工具箱一套,铜管割刀一把,压接钳一把。
那是我爸吃饭的家伙。
我妈把本子合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在灶房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铮子,你大伯那个人,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过。离他远点。"
我点了点头。
但我不想离远。
我想让他自己凑上来。
5
大伯在村里开始放话了。
"我对弟妹一家掏心掏肺,人家翅膀硬了,不认人了。"
"铮子那孩子,让他妈给惯坏了,眼里没长辈。"
"当年德良走的时候要不是我张罗,那个家早散了。"
村里人嘴碎,不出三天全传遍了。
我妈去小卖部买盐,老板娘拉着她说了半天。
"玉兰姐,你大伯哥那个人虽然嘴碎,但当年确实帮了不少忙,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妈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的。
"铮子,人家都说咱不对。"
"谁说的?"
"李婶、老板娘、还有村东头你张叔……"
"他们知道大伯从咱家拿了多少东西吗?"
"我说了,没人信。都说你大伯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
好。
我从柜子里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三天前新加的:钱翠花索要三万。
我合上本子。
"妈,你信我,这事我有安排。"
"你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等着。"
大伯等不了。
我太了解他。
他嘴上骂我白眼狼,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堆铜。
铜价这两年一直在涨。
去年年底每斤三十二,开春就到了三十五。
一千七百斤,按三十五算,将近六万。
六万块钱堆在我院子里,大伯睡觉都能梦见。
果然。
第五天,顾磊来了。
堂哥进门的时候嘴上叼着烟,一屁股坐我床上。
"铮子,我爸让我来跟你说个事。"
"说。"
"那堆铜你到底卖不卖?"
"你要不卖,我爸说了,当年你家那些事他可以往外抖搂。"
"什么事?"
"你爸当年跟人合伙进铜管,货款没结清人就走了,欠了人家一万二。"
"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爸确实跟人合伙进过货。
但货款走之前就结清了。
收据在我手里。
"知道。"
"那你是不是该把这钱还了?我爸说了,这钱他先替你垫了,你把铜拉给他就行。"
一千七百斤铜抵一万二。
这笔账他怎么算的。
"磊哥,你回去告诉大伯,铜是我的,谁的手伸过来我剁谁的。"
顾磊站起来了,烟头摁在我窗台上。
"铮子,你别不识好歹。"
"我爸真急了,你那堆铜放在院子里又没锁,丢了你找谁去?"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远了。
这句话,就是我等的。
他亲口说的。丢了你找谁去。
这就是告诉我,他们要动手了。
我回屋打了个电话。
打给在县城做废品回收的朋友,叫老郑。
"郑哥,铁镀铜的管子你那儿有多少?"
"多的是,你要干嘛?"
"我要一千七百斤,管子粗细跟正常铜管差不多的那种。"
"你拿铁镀铜干什么?"
"有用。多少钱?"
"铁镀铜不值钱,按铁价算,你给我五百块拉走。"
"行。这周末我去拉。"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打给镇上卖电子设备的小韩。
"韩哥,你那儿有没有那种小监控?带夜视的。"
"有,两三百块一套,手机能看。"
"给我来两套。"
"装哪儿?"
"我家院子。"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新的一页。
标题是计划。
底下三行字:
一、换铜。
二、装监控。
三、等。
6
换铜用了两个月。
不能一次换完,太明显。
每周从老郑那儿拉两三百斤铁镀铜回来。
半夜动手。
把东墙根的真铜管搬出来,码到地窖里。
铁镀铜管码上去,盖好篷布。
铁镀铜的分量跟真铜差百分之十左右。
不上秤,用手掂,一般人分不出来。
大伯不是一般人。他掂铜掂了十来年。
所以我做了处理。
铁镀铜管两头塞铅块,补重量。
这个主意是老郑出的。
"你这管子外面镀了铜,不拿刀刮,看不出来。"
"两头再塞点配重,端起来手感一样。除非拿去化验,不然没人能分辨。"
第四周,大伯又来了。
我故意没锁院门。
他绕到东墙根,掀开篷布,抄起一根管子掂了掂。
我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
他掂了三根。
放下了。
点了根烟。
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他进屋跟我妈说话,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
"弟妹,上回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磊子结婚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用铮子出钱了。"
我妈愣了一下。
大伯又说:"就是铮子那些铜,搁院里风吹雨淋的怪可惜,要不我帮他联系个买家?"
"不用了,他大伯。铮子说不卖。"
"不卖就不卖,不急。"
大伯走的时候脚步轻快。
他不急了。
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不买,直接拿。
只是在等一个我不在家的机会。
两个月后,铜全部换完。
一千七百二十四斤真铜,全在地窖里。
东墙根码着一千七百斤铁镀铜。
监控装在院墙角上,藏在一棵葡萄藤后面。
手机上随时能看实时画面。
我打电话给老郑。
"郑哥,真铜你这几天帮我出了吧。"
"行,铜价今天三十六。一千七百多斤,你算算。"
六万二。
"打到我卡上。"
"没问题。明天我找车去你家拉?"
"不去我家。我运到镇上,你找个地方接货。"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铜从我家出去。
包括我妈。
我用了两个晚上,每晚从地窖搬四百来斤,用我自己的电动三轮拉到镇上老郑的仓库。
第四趟拉完。
老郑验完货,当场转账。
六万二千一百七十块。
到账。
我站在仓库门口,点了根烟。
这是我爸十三年的积攒,加上我六年的心血。
这笔钱不能让大伯知道。
从今天起,东墙根那堆东西,就是一个鱼饵。
一千七百斤的鱼饵。
回家的路上,我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铜价走势图,配文写的是:"铜价又涨了,手里有货的稳住。"
大伯不用微信。
但顾磊用。
顾磊是我的好友。
第二天,大伯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弟妹,铮子是不是最近挣了钱?我看他发朋友圈说铜价涨了。"
我妈说:"没有。他就是随便发的。"
挂了电话,大伯肯定又去看朋友圈了。
鱼饵到位。
现在,就等我出差。
一周后,公司派我去隔壁市装一批管道,要走三天。
我在大伯面前提了一嘴。
"大伯,我后天出差,三天才回来。我妈一个人在家,你帮我照看一下。"
大伯眼珠子动了一下。
"放心,大伯给你看着。"
我走的那天,特意把院门的锁换成了一个老式暗锁。
大伯有我家以前那把锁的钥匙。我爸在世时给的备用钥匙,他一直没还。
但这把新锁,他的钥匙开不了。
他得撬。
撬锁进院拉东西。
监控会拍得清清楚楚。
出差第一天,我在旅馆里打开手机监控。
画面里,院子安安静静。
第二天白天,大伯来了一趟,在院门口转了十分钟。掏出钥匙试了试,打不开。
他走了。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画面里出现了一辆三轮车。
顾磊开的。
大伯跟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根撬棍。
7
监控画面我截了屏。
大伯把撬棍插进锁扣,顾磊在旁边扶着手电。
手电光晃来晃去,照到大伯的脸。
那张脸我太熟了。
跟当年翻我爸工具间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嘴抿着,眼睛亮着,手上动作又快又稳。
三十秒,锁扣断了。
院门推开,三轮车倒进来。
大伯直奔东墙根。
篷布掀开,他开始往三轮上搬。
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顾磊在旁边帮忙,嘴里骂骂咧咧的。
监控收音不太清楚,但我听见了几个词。
"……早该拉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
"……回去别声张……"
搬了四十多分钟。
一千七百斤,两个成年男人,四十分钟搬完。
手脚够快的。
三轮车压得轮胎都快贴地了,突突突往外开。
大伯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墙根。
他笑了。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段视频从头到尾下载下来,存了三个地方。
手机、网盘、U盘。
然后关掉屏幕,躺下。
睡不着。
不是紧张。
是在想我爸。
他要是知道他亲哥半夜撬他儿子的门偷东西,会是什么感觉。
算了。
他不会知道了。
第三天一早,我手机响了。
不是大伯。
是我妈。
"铮子,你院门锁坏了!东墙根那些铜全没了!"
她声音在抖。
"妈,你别急,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是谁?"
"你先别声张。谁问都说不知道。"
"可那些铜。"
"妈,听我的。什么都别说。我明天回来。"
我妈的性格我了解,她藏不住事,但她听我的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监控回放。
大伯一早就来了我家。
七点十分。
他走进院子,看到东墙根空了,篷布搭在地上。
他的表演开始了。
"哎呀!弟妹!铜呢!铜都没了!"
他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妈从屋里出来,大伯已经开始拍大腿了。
"肯定是让贼偷了!这个锁也撬了!弟妹你昨晚没听见动静?"
我妈摇头。
大伯搓着手在院里转圈。
"这可咋办,一千多斤铜啊,值好几万呢!报警!赶紧报警!"
他竟然还让我妈报警。
因为他知道,就算报了警,查到的也是一堆废铁价的铁镀铜。
到时候他说不知道,顾磊说不知道,死无对证。
而那一千七百斤"铜"已经到了废品站,卖完钱进了他口袋。
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这是他的算盘。
好算盘。
可惜他不知道。
他偷走的每一根管子,我都安排好了。
下午两点,我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我在等这个电话。
但它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六个小时。
说明大伯已经去废品站了。
说明废品站老板已经刮开了那层铜皮。
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是早上在我妈面前那个拍大腿喊报警的大伯了。
是一个嗓子发紧、气息发虚的人。
"铮子,你那些铜……是不是换过了?"
"大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别装了!那些管子是铁镀铜!废品站老板说的!"
"废品站?你怎么知道废品站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卡了两秒。
他说漏嘴了。
我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大伯,那些铜放在我家院子里,我今早听我妈说丢了,你是不是知道谁拿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听人说。"
"听谁说?你帮我问问,是谁拉走的,我好去报警。"
"报警……你别报警,报警也没用,那些又不是真铜……"
"不是真铜?"
"废品站老板说的。"
"大伯,你到底去没去废品站?"
死寂。
他被我绕进去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说去了,就等于承认东西在他手里。
说没去,那他怎么知道是铁镀铜。
"铮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把真铜弄哪去了?"
"什么真铜?"
"我院里的铜就是你看到的那些,谁拿走了我不知道,反正不在我这儿了。"
"你……"
"大伯,我出差呢,明天回去再说。"
我挂了。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监控画面。
大伯站在村口,举着手机愣在那儿,旁边停着顾磊的三轮。
车斗里,一千七百斤铁镀铜管还没卸完。
8
第二天我回了家。
我妈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好看。
"你大伯今天来了三趟。"
"说什么了?"
"第一趟说帮忙找铜,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丢了。"
"第二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三趟带着你大伯母一块来的。"
"大伯母说什么了?"
我妈咬了咬嘴唇。
"她说……你爸当年欠他们家的钱还没还,那些铜本来就该给他们,丢了不丢了跟咱家没关系。"
我把背包放下。
"还说什么了?"
"她说……要是咱家非要追究铜的事,他们就去村里说你爸当年。"
我妈没说下去。
"说我爸什么?"
"说你爸当年偷过工地上的铜管。"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爸干了一辈子水暖,那些铜管是客户换下来给他的,每一笔都有出处。
大伯拿这种话来堵我。
他开始慌了。
"妈,他说什么你都别接话。"
"铮子,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能不能跟妈说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那些铜我三个月前就卖了。"
我妈愣住了。
"东墙根那些是假的,铁镀铜,我换上去的。"
"你……什么时候换的?"
"这两个多月,每天半夜换一点。"
"那真铜呢?"
"卖了六万二。钱在我卡上。"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大伯前天晚上撬了咱家的锁,带着磊子把那一千七百斤假铜全拉走了。"
"我有监控录像。"
我把手机递过去。
画面上,大伯和顾磊在月光底下搬管子,搬得满头大汗。
我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东西。
"十二年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
我没接话。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要怎么办?"
"等他来。"
"他会来吗?"
"他不来不行。"
大伯现在的处境。手里一千七百斤铁镀铜,废品站不收,拉回家是一堆废铁。
他偷东西的事只有他自己和顾磊知道,但他心里清楚我已经猜到了。
他不知道我有监控。
他更不知道我有录像。
他唯一能做的,是来找我谈。
试探我知道多少,摸我的底。
然后找个说法把这事抹过去。
下午四点,大伯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铮子回来了?出差累不累?"
我坐在院里没动。
"大伯,有事?"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苹果放桌上。
"没事,来看看你。听你妈说铜丢了?"
"我给你打听了一圈,村里没人看见。要不算了吧,报警也麻烦。"
"不麻烦。我有监控。"
大伯拿苹果的手停住了。
"什么?"
"监控。"
我指了指院墙角上的葡萄藤,"藏在那后面。我出差之前装的。"
他的脸一层一层白下去。
从额头开始白,白到腮帮子,白到嘴唇。
"你装……监控了?"
"夜视的。拍得挺清楚。"
他没说话。
手里的苹果掉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篷布边上。
那块空了的篷布,昨天还盖着一千七百斤他以为是宝贝的铁管子。
"铮子……"他的声音哑了,"那个……你那视频……"
"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网上一份,U盘一份。"
"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进屋,拿出了那个本子。
翻到第一页,放在他面前。
"大伯,你先看看这个。"
他低头看。
第一行:工具箱一套,铜管割刀一把,压接钳一把。
第二行:存折一本,余额八千二百元。
第三行:铜芯电缆一卷,约四十斤。
第四行:铜管约一百二十斤。
一页一页往后翻。
十二年的账。
每一笔都有日期。
大伯的手指在本子边上发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的是:前天夜里,撬锁入院,偷运铁镀铜管一千七百斤。
他抬起头看我。
我见过他很多种眼神。
得意的、贪婪的、装模作样的、凶狠的。
这种是第一次。
是怕。
"铮子,咱们是一家人……"
"大伯,你先把苹果捡起来吧。地上脏。"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苹果,没捡。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条件明天告诉你。"
"你先回去想想,这十二年你从这个家拿走了多少东西。"
"铮子。"
"想清楚了再来。"
他站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腿在打晃。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了。
苹果还在地上。
9
当天晚上,顾磊来了。
不是来谈的。
是来探口风的。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铮子,我爸说你有监控录像?"
"有。"
"你想要多少钱?"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磊哥,你今晚来,是你的意思还是大伯的意思?"
他没吱声。
我继续说。
"回去告诉大伯,我要的不是钱。"
"不是钱?那你要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铮子,你把话说明白。"
"磊哥,你半夜帮你爸来撬我家的门,这事你觉得能说明白吗?"
顾磊的脸黑了。
他想骂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
人在屋檐下。
他转身走了,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好一阵。
我关了院门。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
"铮子,你到底要什么?"
"妈,你明天就知道了。"
"你不跟我说,我睡不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
"妈,这十二年,你在村里受的那些委屈,被人指着说不讲情分、说白眼狼、说爸偷工地铜管的那些话,全是大伯传出去的。你知道吧?"
她没说话。
"他不光拿咱家的东西,还要把咱家的名声踩在脚底下。"
"拿完了东西还得让全村人觉得他是好人。"
她低着头。
"我不要他的钱。咱家那六万二已经拿回来了。"
"我要的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十二年做的事说清楚。"
"他不会答应的。"
"他会。"
"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录像发到村里的群里。"
"撬锁、搬铜、半夜偷东西,全村人自己看。"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铮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他搬走爸那套工具的那天晚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
大伯来了。
大伯母来了。
顾磊也来了。
三个人。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着。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
大伯脸上没有表情。
大伯母的嘴抿成一条线。
顾磊站在最后面,眼睛到处看。
大伯开口了。
"铮子,说吧,你的条件。"
"条件很简单。"
我把手机立在桌上,打开了录像画面。
"后天是赶集的日子,村里人都在。你在村口跟大家说清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这十二年你从我家拿走了多少东西,我这儿有账本,一笔一笔对。"
"第二,前天半夜你撬了我家的门拉走东西,不是什么贼干的,是你干的。"
"第三,给我妈当面道歉。当着全村人的面。"
大伯母先炸了。
"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让你大伯……"
"大伯母。"
我打断她,"你要不要看看录像?"
"你家那口子撬锁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工具我都拍清楚了。"
"这要是报警,入室盗窃,你觉得怎么判?"
钱翠花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顾磊往前迈了一步。
"铮子,你别把事做绝了。"
"做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磊哥,当年我爸刚走,你跟大伯搬我家工具的时候,你说的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他不说话。
"你说'反正他也用不上了'。我站在门口,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时候你才十五。"
"对。十五岁,记性好。"
院子里安静了。
大伯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撬锁的画面,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他。
大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你回去等着,后天赶集的时候,全村人会在手机上看到这段视频。"
"你。"
"大伯,这十二年你说我白眼狼,说我妈不讲情分,说我爸偷铜管。"
"你在村里的好名声,是踩着我们一家三口挣来的。"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自己开口的机会。你不要,那就我来替你说。"
大伯闭上了眼睛。
他的腮帮子在动,牙关咬得咯吱响。
一分钟。
两分钟。
钱翠花扯了扯他袖子。
"他爸……"
大伯把她的手甩开了。
他睁开眼。
"行。"
就一个字。
10
赶集那天,我到村口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卖菜的、卖鸡蛋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三三两两聚着。
大伯站在小卖部门口。
他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过了。
像是要办什么正经事的样子。
钱翠花和顾磊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参加葬礼。
我妈走在我旁边。
她今天换了件新外套,是我去年给她买的。
她没说话,但脚步没犹豫。
村里人看见我们两家碰了面,开始围过来。
李婶第一个凑上来。
"德发,你们这是干啥?"
大伯没理她。
他看着我。
我点了下头。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各位……今天耽误大家几分钟。"
声音不大,但村口本来就不吵,一下子都听见了。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我有几件事,跟大家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弟德良走了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我在外头跟大家说,我一直在照顾弟妹和铮子。"
人群里有人点头。
"但实际上……"
他的嗓子卡了一下。
钱翠花在后面拽他衣角。
他没回头。
"实际上,德良走的那年,我搬走了他的工具箱。"
"他留给铮子的存折,我拿走了,八千二,我只给了孩子两千。"
村口一下子静了。
"后来这些年,我从弟妹家拿走的东西,铜管、铜线、电缆……加起来有两百多斤。"
"找弟妹借的钱,一共四回,没还过。"
他停了一下,舔了下嘴唇。
"前天晚上……我撬了铮子家的院门,把他院里一千七百多斤铜全拉走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倒吸气。
"那些铜不是贼偷的。是我拿的。"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老板娘捂着嘴,李婶张着嘴合不上。
张叔站在人群后面,抽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这些人,就是当年说我妈不讲情分的人。
就是当年说大伯厚道、说我白眼狼的人。
大伯转过身,面对我妈。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
大伯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他的腿在发抖,能看出来。
"弟妹……"
他弯下腰。
不是很深的弯,但他弯了。
"这些年,对不住你了。"
我妈看着他。
没有哭。
没有骂。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旁边没动。
我妈重新转过去看着大伯。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村口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对不住的是德良。你亲弟弟还没入土,你就翻他的工具箱。"
"他的棺材板还没凉,你就拿走他给儿子留的学费钱。"
大伯的头又低了几分。
"德良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他走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一句。不要麻烦他大哥。"
"他不是怕麻烦你。他是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村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妈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
背影很直。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伯。
他还弓着腰,没站起来。
钱翠花上去扶他,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就那么让她扶着。
顾磊站在后面,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村里人散了。
没有人跟大伯搭话。
路过他身边的人,眼神各种各样。
但没有一个是以前那种"老顾家老大够意思"的眼神了。
我拿出手机,在监控APP里翻到那段视频。
大伯撬锁、搬铜管、顾磊扶手电、三轮车装满往外开。
我在大伯面前按了删除。
"视频我删了。网盘的和U盘的,回去也删。"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的。
"但是账本我留着。"
我拍了拍口袋。
"大伯,我不想再跟你算账。"
"但你要是哪天忘了今天说的话,这个本子我随时可以拿出来。"
他没回答。
钱翠花搀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顾磊跟在后面,三轮车停在路边,没敢骑。
三个人的背影缩进了巷子里。
我站在村口。
太阳晒着后脖子。
小卖部老板娘在门口看了我半天,终于走过来。
"铮子……你大伯真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你觉得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转身回了店里。
我往家走。
院门换了新锁。
推开门,我妈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堆空篷布旁边。
篷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铁镀铜被大伯拉走了,真铜被我卖了。
什么都没有了。
但也什么都回来了。
我妈听见我进门,抬起头。
"铮子。"
"嗯。"
"你爸那套工具……要不回来了吧?"
"要不回来了。"
她点了下头。
"那就算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下面条。"
她进了灶房。
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传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墙根那块空地。
十二年前,那个地方堆满了我爸攒下来的铜管。
他说,这些东西搁几年比存银行划算。
他说得对。
那些铜,最后确实比存银行划算。
它不光换回来了六万二。
还换回来了我妈在这个村里,十二年没直起来的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下面,我添了一句。
"爸,账清了。"
合上本子,进屋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