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瞒着我,把一个肾捐给了足浴店认识的“妹妹”。
手术做完,他才通知我。
“她没有别人了,只有我能救她。”
我问他:“她是谁?凭什么用你的肾?”
他理直气壮:“你别闹,反正你也不敢离婚,房子车子都是我名下的。”
我没吵,没闹,没掉一滴眼泪。
第二天,一纸诉状递到了法院。
他收到传票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上跳出周铮的名字。
“喂。”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他声音发虚,带着那种刚从麻醉里醒过来的黏糊劲儿。
“我在医院。”
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水槽边上,缺了一个口。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
我愣了三秒。
“什么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咳了两声。
“捐肾。”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肾,我捐了一个肾。”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敲了一下后脑勺。
“捐给谁?”
“你来了再说。”
“周铮,捐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妹妹,你不认识。”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换了衣服,出门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一路上我掐着自己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疼,但脑子是清醒的。
肾。
他捐了一个肾。
捐给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他甚至没提前跟我说一个字。
到了医院,外科住院部,四楼,408房。
门推开,周铮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肚子上裹着纱布,被子只盖了半截。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粉色的,包装纸上还系着缎带。
不是我送的。
“来了?”他看我一眼,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谁的花?”
“人家送的,表示感谢。”
“谁?”
“就那个妹妹。”
我站在床边,没坐下。
“什么妹妹?哪来的妹妹?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他叹了口气,像我在无理取闹。
“叫孟颖,认识有一阵子了。她肾衰竭,等不到肾源,配型刚好跟我合适。”
“认识有一阵子了?怎么认识的?”
他偏过头,不看我。
“就……之前那个足浴店,她在那儿上班。”
足浴店。
我盯着他。
他去那家店去了半年多。每次回来都说是跟朋友喝酒,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我问过他,他说我疑心病重。
“足浴店认识的。”我重复了一遍。
“你别往那方面想,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把肾给她。”
“她没有别人了,只有我能救她。她父母早走了,也没有对象,等不到合适的肾源,再等下去人就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很认真,好像自己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瞒着我把手术做了?”
“做都做了,你闹也没用。”
我看着他,他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周铮。”
“嗯。”
“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他终于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从结婚第三年开始,他就经常用这种眼神看我。
笃定。
稳操胜券。
“你能怎么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笑。“你别想多了,回家吧,我过两天就出院。”
我站了半分钟。
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408房间里手机响了。
他接电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个字。
“颖颖。”
02
回家的路上下了雨。
我没打伞,从医院门口走到公交站,衣服湿了一半。
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户上全是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颖颖。
他叫她颖颖。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叫过我。我们结婚五年,他叫我最亲热的时候,也不过是“老婆”两个字,还是在他要钱花的时候。
到站了,我下车,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停了。
楼道灯是坏的,我摸黑上了六楼,开门,进屋,换鞋,坐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
我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
婆婆。
“小方啊,铮铮跟我说了,他做了个手术。”
“妈,他把肾捐了。”
“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心善,别人有难处他看不下去。”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也别生气,他也是做好事。那个姑娘可怜,没爸没妈的,铮铮不帮她谁帮她?”
“妈,他捐的是肾,不是血。”
“我知道,但配型合适嘛,医生说了对身体影响不大。”
“他事先没跟我商量。”
“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好说太多,但铮铮心肠好,你嫁了个好人,别不知足。”
好人。
我差点笑出来。
“妈,那个女的是他在足浴店认识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足浴店怎么了?人家也是打工的嘛。铮铮说了,就是认识的妹妹,你别什么事都往歪处想。”
“行,妈,我知道了。”
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客厅还是黑的。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线。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周铮的柜子在衣柜左边。
他一直不让我动他的东西,说男人要有自己的空间。结婚五年,我从来没碰过他那边的抽屉。
今天不一样了。
第一层抽屉,几条领带,一盒没拆的烟。
第二层,两本旧杂志,一沓发票。
第三层,一个小铁盒子,带锁的。
锁不结实,我用指甲刀撬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有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年轻,短头发,圆脸,穿着白色T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哥,等我好了,陪你去看海。颖颖。”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银行卡的回执单。
转账,五万。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回执单翻过来,上面有附言栏。
“给颖颖治病。”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张门诊收据,但名字不是孟颖,是周铮。
体检单,术前检查,肾功能评估,日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他就开始做术前准备了。
那时候他跟我说公司安排体检,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我当时还给他做了排骨汤,说体检完喝点好的补补。
他喝了两碗,什么都没说。
我把所有东西拍了照,一张一张,照片、回执单、收据、体检报告,全部存进手机的加密相册里。
然后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铁盒扣好,抽屉关上。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夜风吹进来,凉的。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行字。
“离婚起诉需要什么材料。”
03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没去医院看周铮。
去了城南那条街上的律师事务所,李律师,朋友介绍的,专做婚姻案子。
“方女士,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他翻着我打印出来的照片和转账记录,眉头皱了一下。
“房子和车,都在你丈夫名下?”
“对。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他出的,月供从他工资卡扣。车也是婚后买的。”
“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不管名字写谁的。”
我看着他。
“他跟我说过,房子车子都是他的,我走的话什么都分不到。”
李律师把文件放下,摘了眼镜。
“他说的不对。婚后购置的财产,除非有婚前协议或者明确的个人出资证明,否则都属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那他捐肾这个事呢?”
“捐赠器官是个人身体自主权的范畴,法律上你没办法追究他的责任。但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向第三方大额转账,隐瞒重大身体决定,这些在离婚诉讼中可以作为过错方的证据。”
“能分到多少?”
“如果能证明他存在过错,你可以主张多分。具体比例要看法院判,但六四开、甚至七三开都有可能。”
我点了头。
“那就起诉。”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
“方女士,你确定?这种事很多人会先尝试协商。”
“不协商。”
“你丈夫现在还在住院?”
“是。”
“起诉的话,他出院后会收到传票,时间上大概两到三周。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拿出一份委托书让我签字。
签完字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律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终于吸了一口气。
下午回了公司,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
晚上周铮打来电话。
“怎么今天没来?”
“忙。”
“明天来吧,顺便带两件换洗衣服。”
“行。”
“哎,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就好。过两天我就出院了,回家你给我炖点汤,医生说术后要补。”
“嗯。”
“行了,挂了啊。”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你还想让我炖汤。
你把肾给了别的女人,回头让我伺候你。
你觉得我会永远在这儿等着,是吗?
第三天,我去了医院。
带了衣服,带了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排骨汤。
周铮靠在床上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下下巴。
“放那儿吧。”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气色好多了。”我说。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
他接着看手机。
我站在旁边,眼睛扫了一圈,看到床头柜下面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纸袋,粉色包装纸,跟那束花的包装一样。
纸袋没封口,露出一角,是一条围巾。
女人织的那种手工围巾。
九月份。
谁九月份送围巾?
周铮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伸手把垃圾桶踢到床底下。
“别翻那些。”
“我没翻。”
“行了,汤我喝,你先回去。”
“周铮。”
“嗯?”
“她今天来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两秒。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人家来道个谢,正常吧?”
我没说话。
“你要是天天这样,日子没法过了。”
我看着他。
他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转身出了病房。
走到楼梯间,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气的。
九月份送围巾。
手工织的围巾。
她在什么时候开始织的?
住院之前?还是更早?
一个普通朋友,不会织围巾送给别人的丈夫。
我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把今天看到的都记了下来。
时间,地点,粉色包装纸,手工围巾。
记完之后,我给李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有新的证据,照片和围巾的事。”
他回得很快。
“好,都留好。开庭用得上。”
我关上手机,从楼梯间走出去。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短头发,圆脸,穿着白色T恤。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低着头走,差一点撞上我。
“不好意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绕过我,朝住院楼走了。
她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她。
孟颖。
她去看他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好啊。
汤还没凉呢,人就来了。
04
周铮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
开的是家里那辆车,他名下的。
他从住院楼出来,走得慢,腰弯着,一只手捂着右边肚子。
我上去扶他,他甩了一下胳膊。
“没事,自己能走。”
上了车,他坐副驾驶,把座椅放倒,闭着眼。
“回家吧。”
我发动车。
出了医院停车场,他突然开口。
“你这两天来得少。”
“上班忙。”
“忙什么忙,请个假的事。”
我没接话。
“人家颖颖天天来,比你去得还勤。”
方向盘被我握紧了一下。
“你老婆住院的时候,谁天天来?”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你怎么说话的?我刚做完手术,你跟我吵?”
“我没吵。”
“那就别阴阳怪气的。”
到家了,我扶他上六楼。
他躺到沙发上,我去厨房给他倒水。
端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嗯,到家了。没事,她接的我。你也好好养着,别老操心我。”
他看到我出来,也没避着,继续说。
“行,晚点再聊。”
挂了。
“谁?”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颖颖,问我到家没。”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像是在说同事打来的工作电话。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
“凉的,你不知道我刚做完手术?去倒杯热的。”
我站起来,拿了杯子去厨房换了热水。
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看电视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清淡点吧,医生说忌口。鱼汤行,你去买条鱼。”
“行。”
“对了,明天我妈要过来,收拾一下屋子。”
第二天下午,婆婆来了。
提了两个袋子,一袋子排骨,一袋子水果。
进门先去看儿子,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脸色也差,术后得好好补。”
然后转过头看我。
“小方,这几天你辛苦了。”
“应该的,妈。”
她坐下来,我去厨房切水果。
客厅里婆婆跟周铮说话,声音不算小。
“铮铮,那个姑娘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出院了。”
“那就好,你做了件大好事。”
我把水果端出来。
婆婆拉着我的手,坐到旁边。
“小方,我跟你说,铮铮这事,你不能计较。”
我看着她。
“男人嘛,心善是好事。你看现在多少人冷血,见死不救,铮铮能站出来,说明他人品好。你嫁对了。”
“妈,他捐的是肾。”
“我知道,但医生说了,一个肾够用。”
“他瞒着我做的。”
婆婆的表情变了一下,松开我的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还要跟你请示?你们是夫妻,不是上下级。”
周铮在旁边插了一句。
“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做主。”
婆婆又看着我。
“小方啊,你别想太多,那姑娘就是个打工的,没依没靠,铮铮帮她一把,天经地义。你是当媳妇的,要大度。”
大度。
这两个字我这几天听了不下十遍。
“你看人家那姑娘,手术完了还惦记着给铮铮送东西,懂得感恩。你倒好,成天拉着脸。”
周铮喝着鱼汤,点了点头。
“就是,你学学人家。”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
“妈,我去洗碗。”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客厅的说话声。
我把碗放进水池,看着水流冲过碗底。
手没有抖。
学学人家。
你让我学一个拿了你丈夫肾的女人。
行。
我把碗洗完,擦了手,拿起手机。
加密相册里的东西又多了几张截图。
是周铮这两天当着我面接的电话时间记录。
每天三到四个,最短五分钟,最长四十分钟。
全是她的。
05
婆婆走后第三天,周铮跟我说了一件事。
“明天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看看颖颖。”
我放下筷子。
“你说什么?”
“她一个人住,刚做完手术,身边没人照顾。我这个样子也不方便,你去帮帮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我炒的菜,嘴没停。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你是我老婆,我认识的人你去看一下怎么了?你天天说我跟她不正常,你去见见不就知道了?光明正大的,我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
“除非你不敢。”
第二天下午,我跟他去了。
孟颖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步梯房,三楼。
门是她开的。
跟上次在医院门口撞见的一样,短头发,圆脸,但比那天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
“哥。”
她先看的周铮,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看到我,愣了半秒,笑了。
“嫂子好。”
我点了下头。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有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摆着药瓶和一杯水。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她一个人在海边拍的,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快坐,嫂子你坐。”她去厨房倒水。
周铮已经坐下了,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
“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医生说指标在好转。”
她端着水出来,递给我。
“嫂子,真的谢谢你,铮哥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一辈子都记着。”
她声音轻,眼眶红了一圈。
“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是我不好。”
我接过水,没喝。
“你家里没别的人了?”
她低下头。
“爸妈走得早,没兄弟姐妹。之前谈过一个对象,知道我生病之后就走了。”
周铮在旁边接话。
“你看,她多不容易。”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孟颖。
“你在那个足浴店上了多久的班?”
“两年多吧。生病之前就在那儿。”
“后来呢?”
“后来查出来肾的问题,就没法上班了,一直在治。”
“治病的钱呢?”
她咬了一下嘴唇。
“之前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铮哥帮了我不少。”
周铮站起来。
“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人家病人,你审她呢?”
我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卧室旁边,门没关严,经过的时候我往里扫了一眼。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
孟颖和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搂着孟颖的肩,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贺卡,露出来几个字。
“颖颖生日快乐。妈妈。”
妈妈。
她说她爸妈走得早。
这张照片上的女人,看着不超过五十,脸上没病容,精神头十足。
那张贺卡的纸是新的,边角都没卷。
我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拿出手机,没拍照。
不能在这儿拍,太冒险。
但我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了。
相框,合照,贺卡,“妈妈”两个字。
出来之后,孟颖正在跟周铮说话,看到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嫂子,要不留下来吃饭?我做几个菜。”
“不了。”我看着她,“你好好养病。”
周铮瞪了我一眼。
“你客气点。”
“走吧。”我拿起包。
下楼的时候,周铮走在后面,一直骂骂咧咧。
“你什么态度?人家跟你客客气气的,你拉着脸。”
“我去看了,也见了,你还要我怎样?”
“你就是小心眼,人家一个可怜姑娘。”
“周铮。”
我停下来,站在楼梯拐角,转头看他。
“她妈还在。”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卧室里有张照片,跟一个中年女人的合照,贺卡上写着妈妈。”
他张了张嘴。
“你看错了吧,她说……”
“你信她的,还是信你自己眼睛的?”
他不说话了,撑着楼梯扶手,脸上表情变了好几次。
三秒之后,他开口了。
“可能是以前的照片。”
我转过身,继续下楼。
懒得再说了。
你不信就不信。
反正法院会信。
06
诉状是星期一递的。
李律师陪我去的法院立案庭,材料早就准备好了。
结婚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财产清单,转账记录截图,聊天记录打印件,照片。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盖了章。
“受理了,传票会寄给被告。”
出了法院大门,阳光特别刺眼。
李律师跟我确认了几个细节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把通话记录翻了一遍。
周铮今天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
一个上午十点,一个中午十二点。
还有一条微信。
“你干嘛去了?电话不接?家里没菜了,你回来的时候带点。”
我没回。
回家的路上买了菜。
到家的时候周铮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哼了一声。
“叫你半天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
“充上电就能接了,你懒得回吧。”
我提着菜进厨房,开始做饭。
他在客厅换了个台,声音调得很大。
我切着菜,听见他又在打电话。
“嗯,好多了,伤口不怎么疼了。你呢?”
停了一下。
“别省,该吃药吃药,钱的事我想办法。”
又停了一下。
“行,乖,挂了。”
乖。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管她叫乖。
深呼吸。
不急。
传票很快就到了。
该来的总会来。
那顿饭我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他吃了两碗饭,夸了一句汤味道不错。
我坐在对面,筷子几乎没动。
“你不吃?”
“不饿。”
“你最近怎么了?成天不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没怎么。”
“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我跟你说了,那个照片可能是以前拍的,你别钻牛角尖。”
“嗯。”
“你看你,就是心眼小。颖颖多好的姑娘,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收碗。
他又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帮了她,你信不信,积德的事,老天爷看得见。”
碗差一点摔了。
没摔。
放进水池,洗了。
传票是周四到的。
我在公司上班。
中午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周铮。
我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的声音过来了,变了调。
“方宁。”
他叫了我全名。
结婚五年,他从来不叫我全名。
“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事?”
“你告我?你起诉离婚?”
“对。”
“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告我?”
“传票上写了。”
“我看到了!财产分割,过错方,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有过错?”
“你自己清楚。”
他的呼吸声粗了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动物。
“方宁,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跟我离婚,你一分钱都拿不走,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你什么都不是!”
“法律不是这么规定的。”
“你少拿法律吓我!是不是有人教你的?你背后是不是有男人了?”
我没说话。
“你说话!”
“周铮,我只说一次。”
“你说。”
“我没有别人。是你,把肾给了另一个女人。是你,瞒了我两个月。是你,当着我的面管她叫乖。”
电话那头安静了。
“所以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空调吹着,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但我没哭。
从他跟我说捐肾那天起,我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不值得。
手机又响了。
婆婆。
没接。
又响。
还是婆婆。
连着打了四个。
我关了手机。
该来的都会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
07
婆婆第二天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周铮的大姑。
我下班回到家,门开着,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周铮靠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嘴抿着。
婆婆坐在他旁边,眼圈是红的。
大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水,看到我进来,先开的口。
“小方回来了,坐,咱们谈谈。”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坐到餐桌旁边的凳子上。
没往沙发那边去。
“妈,大姑,什么事?”
婆婆先说话了,声音抖。
“小方,你是不是起诉铮铮了?”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这事我跟周铮之间的问题,我——”
“你跟铮铮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婆婆提高了声音,“他是我儿子,你告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大姑放下水杯,拍了拍婆婆的手。
“妈,你别急。”然后转过来看我,“小方,你大姑说句公道话。铮铮捐肾这事,确实没跟你商量,他不对。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事就离婚,这不是过日子的态度。”
“大姑,不只是捐肾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了周铮一眼。
他没看我,低头盯着地板。
“他给那个女人转了五万块。从认识到做手术,瞒了我两个多月。每天跟她打电话,当着我的面叫她颖颖,叫她乖。”
客厅安静了两秒。
大姑看向周铮。
“铮铮,真的假的?”
周铮抬起头。
“那五万是借给她看病的,又不是不还了。”
“打电话呢?叫人家乖?”
“那就是个口头禅,随口说的,你们别上纲上线。”
婆婆接过话头。
“小方,你看,都是误会。铮铮就是那样的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心是好的。你撤了诉吧。”
“不撤。”
婆婆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撤。”
“方宁!”婆婆站起来了,手指着我,“你嫁到我们家五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房子车子都是铮铮挣的,你有什么资格闹离婚?”
“婚后买的房和车,法律上是共同财产。”
“你少跟我提法律!”
“妈。”周铮站起来,拉了一下婆婆的胳膊。
婆婆甩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你们两口子要气死我是不是?一个捐肾不商量,一个离婚不商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大姑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小方,你大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离婚对谁都没好处,你年纪也不小了,折腾什么?铮铮有什么不好的,你说出来,咱们改。”
我看着大姑。
“大姑,他把肾给了外面的女人,还让我去伺候那个女人。这种日子,你让我怎么过?”
大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还在哭,周铮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来回变。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老婆,我错了,行不行?我不应该瞒你。但肾都捐了,收不回来了。你撤诉,咱们好好过,以后我跟她断了联系。”
他第一次蹲在我面前。
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有过这个姿态。
“你说断就能断?”
“能。”
“你手机给我看。”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看什么?”
“微信聊天记录。”
“我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今天,收到传票之后就删了。”
我站起来。
“你删了,就是心虚。”
“我那是怕你多想!”
“周铮,你从来不怕我多想。你怕的是法院看到。”
他站起来,脸涨红了。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拿起包,走进卧室,关了门。
客厅里婆婆又哭了一阵。
大姑安慰了半天。
八点多,他们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铮在客厅坐了很久,没进卧室。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李律师的消息。
“对方收到传票了,开庭时间大约三到四周。你这段时间如果发现新证据,随时联系。”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08
接下来几天,周铮变了一个人。
早上起来会倒水给我,晚上会等我吃完饭再收碗。
他甚至主动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一次,虽然叠得乱七八糟。
第三天,他从外面买了一束花回来,放在餐桌上。
“送你的。”
我看了一眼,百合,塑料纸包的,超市门口那种。
“谢了。”
“你看,我是不是在变?”
我没接话。
“我跟颖颖真的断了,你要不信可以看我手机。”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微信通讯录里确实没有孟颖了,通话记录也删干净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手机上多了一个新的通讯软件,图标是绿色的,我没见过。
我没点开,把手机还给他。
“看到了?我说到做到。”
“嗯。”
他笑了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搂着枕头睡的,没敢靠我这边,但明显比前几天放松了。
他以为这事要过去了。
第四天中午,他出门了一趟。
说是去买东西。
我等他出了小区,打开他的电脑。
他的电脑密码从来没换过,结婚那年设的,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桌面上很干净,但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个链接,是那个绿色软件的网页版。
我点进去。
账号自动登录了。
聊天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备注名是一个太阳的符号。
我点进去。
最新一条消息,今天上午十点。
“哥,她真的要离婚?”
周铮回的:“别管了,我在处理。”
“可是我怕,万一她查到什么……”
“查不到,我都清理了。你别慌,听我的。”
“哥,你对我真好。”
“乖,等这事过了,我带你去看海。”
看海。
跟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一样。
我往上翻。
消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手术之前就有了。
“哥,我害怕做手术。”
“别怕,我陪你。”
“你老婆不会知道吧?”
“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等手术做完,我再跟她说,她能怎么样?房子车子都在我名下,她不敢走。”
“万一她真走了呢?”
“走不了。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把这些记录一页一页截了屏。
从头到尾,一条不落。
截完之后退出网页版,清掉浏览器的访问记录。
电脑合上,放回原位。
他出门买东西,四十分钟之后回来了,提了一袋子菜。
“今晚我做饭,你歇着。”
他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多了四十七张截图。
“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周铮,你真的这么想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离了你活不了的人。
你从来没看懂过我。
五年了,一次都没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
“来,喝一杯,咱们好久没一起喝了。”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看着我笑。
“等这事过了,咱们出去旅游一趟,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海边。
又是海边。
我把酒杯放下。
“好。”
09
周末我没在家。
跟周铮说去朋友那儿坐坐。
他没拦我,这几天他一直在表现,什么事都顺着我,生怕我不高兴。
出了小区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城北。
不是去孟颖家。
是去她隔壁那栋楼的小卖部。
那天去孟颖家的时候我留意了,她住的那个小区不大,门口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门口摆着一张桌子,天天坐那儿看人来人往。
这种人,什么都知道。
我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大姐,这小区住着还行吧?”
“还行,老小区了,就是楼道灯老坏。”
“我一个朋友住三楼,姓孟,短头发的姑娘,你认识不?”
大姐想了一下。
“三楼那个?认识啊,经常来买东西。前阵子说是生病了,好一阵没出来,最近又看到了。”
“她一个人住?”
“对,一个人。不过她妈隔三差五会过来。”
我握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她妈?”
“是啊,一个胖胖的大姐,五十来岁,烫头发,穿碎花衣服那种。每次来都提一兜子菜,给她做饭。”
碎花衬衫。
跟照片上那个女人一样。
“她妈住哪儿啊?”
“好像住在城东那边,坐公交过来的。具体哪个小区我不太清楚,但她每次来都跟我唠两句,说坐了四十分钟的车。”
“她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中气十足,嗓门大得很。上次来的时候还跟楼下那个大爷吵了一架,说大爷把电动车停在楼道口挡路了。”
我笑了一下。
“那挺硬朗。”
“可不是嘛。”
我又买了一包纸巾,谢了大姐,走了。
坐在公交车上,我把大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孟颖说她父母早走了。
她妈隔三差五去看她,提着菜,做饭。
五十来岁,身体好,中气足,还能跟人吵架。
这叫早走了?
她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她在周铮面前演了一出孤苦无依的戏,周铮信了,把肾给了她,把钱给了她。
那周铮呢?
他知不知道?
还是他也被骗了?
我想起那天在楼梯间跟他说照片的事,他的反应。
“可能是以前的照片。”
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
他已经把肾给了人家,如果这个人是骗子,那他算什么?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他宁可骗自己。
到了市里,我没回家。
先去了一趟打印店,把手机里所有的截图打印了两份。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那张合照的翻拍,那张贺卡的特写,还有今天小卖部的位置和大姐说的话,我写了一份书面说明,签了名,按了手印。
然后去了律所。
李律师不在,前台让我等了二十分钟。
他回来看了材料,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个绿色软件的聊天记录时,他停了很久。
“这个很关键。”
“我知道。”
“他在这里面明确表示隐瞒你,而且对财产分配有预判性的恶意表述。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她不敢走,这些在法庭上会对他非常不利。”
“还有孟颖的事。”
“对,她母亲健在这件事,如果能进一步坐实,可以证明她存在欺骗行为,你丈夫对第三方的付出缺乏合理基础,这些转账更容易被认定为婚内财产的不当处置。”
“需要我再做什么?”
“目前材料很充分了。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二号,你这段时间保持正常生活,不要跟你丈夫发生正面冲突,也不要让他知道你掌握了这些新证据。”
“明白。”
出了律所,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九月快过完了。
那条手工围巾,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响了,周铮发来一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红烧排骨。”
我回了他。
“马上到。”
到家的时候,桌上确实摆着一盘红烧排骨,卖相不太好,但闻着还行。
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笑嘻嘻的。
“尝尝,我第一次做。”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
咸了。
“怎么样?”
“挺好的。”
他坐到对面,给我盛了碗汤。
“你看,我以后天天做饭,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看着他,嚼着嘴里咸得发苦的排骨。
他笑着,眼神里全是讨好。
周铮,你现在知道怕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怕的东西,还不到十分之一。
10
开庭前三天,周铮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地拖了,窗户擦了,连厨房的油烟机都刷了。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
“你看,家里干净吧?”
“嗯。”
“我买了你爱吃的草莓,洗好了放冰箱里了。”
“谢了。”
我换了鞋进屋,他跟在后面。
“老婆。”
我停下来。
他好久没叫这两个字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搓着膝盖。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嗯。”
“我确实做得不对。捐肾的事不应该瞒你,给钱的事也不应该瞒你。”
“还有呢?”
他咽了下口水。
“跟颖颖,我承认,有些话说得过了。但我跟她真的没发生过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可怜。”
“你觉得她可怜,所以你把肾给了她。”
“对,我那时候脑子一热。”
“你热了两个月。术前检查,配型,手术排期,两个月的时间你都在瞒着我。这不叫脑子一热,这叫蓄谋已久。”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说她没有别人了,只有你能救她。她父母早走了,没有对象,孤苦伶仃。”
“是她跟我这么说的。”
“你信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呢?”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周铮,她妈每个礼拜都去看她,提着菜给她做饭。你知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问过。”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所以她骗我了?”
“她骗不骗你是你们之间的事。你骗我,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我没骗你。”
“你瞒着我做手术,你瞒着我给她转钱,你当着我面叫她乖,你在那个软件上说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你没骗我?”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看了我电脑?”
“你密码五年没换过。”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抖了一下,攥成拳头。
“方宁,你这是侵犯我隐私。”
“你在法庭上说吧。”
他不说话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没接。
又响了。
他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接吧。”
他看了我一眼,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出来女人的声音,很急,我离得近,听得见。
“哥,我听说你们要开庭了?”
“你别打了,我在家。”
“哥,你让嫂子别告了行不行?我去跟她说。”
“你别来。”
“哥——”
我伸出手。
“给我。”
周铮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孟颖。”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嫂子……”
“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吧?”
她没出声。
“碎花衬衫,烫头发,嗓门大,坐四十分钟公交来给你做饭。你说你父母早走了,你管这叫早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急促的。
“嫂子,我能解释的。”
“不用了。法庭上解释。”
我把手机还给周铮。
他拿着手机,像拿着一块烫手的铁。
那天晚上他没睡客厅,进了卧室,但没上床。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我知道。
因为我也没睡着。
11
十月十二号,晴天。
法院调解室在三楼,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两把椅子。
我和李律师坐一边。
周铮和他临时找的律师坐对面。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翻着材料。
“双方都到了,先调解。原告方,请陈述你的诉求。”
李律师开口。
“我方当事人请求判决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婚后购置的房产一套、车辆一辆。同时主张被告方存在婚姻过错,请求在财产分割中予以倾斜。”
调解员点了下头,看向对面。
“被告方?”
周铮的律师翻了下材料。
“被告不同意离婚。被告认为夫妻感情尚未破裂,双方可以通过协商解决矛盾。”
调解员看向周铮。
“周先生,你本人的意见呢?”
周铮清了清嗓子。
“我不想离。我承认捐肾没跟她商量,但我是为了救人。那个姑娘快死了,我是做好事,这不是过错。”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调解员,表情很诚恳。
“我对我老婆没有二心,从来没有。就是帮了个朋友,她误会了。”
调解员转向我这边。
“原告方有什么证据支持过错主张?”
李律师打开文件夹。
“第一组证据,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向第三方孟颖转账五万元,附银行回执单。”
他把复印件递过去。
调解员看了一眼。
“第二组证据,被告与第三方的聊天记录。被告在记录中明确使用亲密称谓,并表示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她不敢走,存在对婚姻关系的恶意预判和对配偶的蔑视。”
四十七页截图,全部打印装订。
调解员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
周铮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第三组证据,第三方孟颖向被告谎称父母已故、孤苦无依,以获取被告的同情和经济支持。事实上,孟颖母亲现居本市城东,身体健康,每周前往孟颖住处探望照料。附调查说明和证人信息。”
李律师把小卖部大姐的证人联系方式和我的书面说明递了上去。
调解室里安静了。
周铮的律师凑过去看材料,脸色也不好看了。
周铮盯着那摞截图,嘴唇在抖。
“这……这是她偷看我电脑弄的,不合法!”
他的律师拉了他一下。
“先别说。”
调解员把材料放下,看着周铮。
“周先生,关于这些聊天记录的内容,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铮张了张嘴。
“我……那些话是随便说的。”
“五万块转账也是随便转的?”
他不说话了。
调解员又看了一遍材料,摘下眼镜。
“双方意见差距较大,调解难度大。原告方提供的证据比较充分,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确实存在大额对外转账且未告知配偶的行为,聊天记录中也有不当言论。如果调解不成,将择日开庭审理。”
她看向周铮。
“周先生,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如果进入审判程序,这些证据对你不利。”
周铮的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发白。
他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
五年了,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害怕。
不是怕离婚,是怕输。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输。
调解没有成功。
出了调解室,周铮站在走廊里,没走。
他的律师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先走了。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方宁。”
我停下来。
“你真的不给我机会了?”
我转过头看他。
“周铮,你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告诉我。你一天都没有。”
他靠着墙,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了。
12
判决书是十一月初下来的。
准予离婚。
房产和车辆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考虑到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原告方分得百分之六十。
周铮没有上诉。
他的律师跟他说过,上诉也翻不了盘,那些证据摆在那儿,一条一条,全是他自己留下的。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法院。
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李律师打来电话。
“方女士,判决结果你满意吗?”
“满意,谢谢李律师。”
“后续房产过户和车辆变更手续,需要双方配合,如果他不配合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好。”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难过。
就是空。
像身体里有个地方被掏走了,不是肾,是别的什么。
搬家是周末的事。
我叫了一辆小货车,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子,装的是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那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婚后添置的,但我没要多少,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着。
周铮那天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搬东西,没帮忙,也没拦。
最后一趟,我拎着一个纸箱子走到门口。
“方宁。”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真的只是想救她。”
我把纸箱子放下,转过身。
他还坐在沙发上,没起来,脸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
少了一个肾的人,恢复起来确实慢。
“周铮,你想救她,没人拦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救她的时候,把我当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他看着我,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她没有别人了,只有你能救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没有别人了。”
他低下头。
“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不是因为怕我不同意,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当成需要商量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货车的喇叭响了一声。
我弯腰拎起纸箱子。
“房子过户的事,律师会联系你。”
他没说话。
我出了门,没回头。
搬到新住处的那天晚上,一室一厅,租的,城西那边,离公司近。
屋子很小,东西还没归置完,纸箱子摞在墙角。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墙,腿伸直了。
窗户没拉窗帘,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铮。
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颖颖的妈今天来找我了。跟我要钱。说颖颖后续治疗还需要二十万。我才知道她妈真的活着。你说得对,她骗了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
“跟我无关。”
发出去之后,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除。
拉黑是还在乎。
删除是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闷闷的。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笑了。
从他打那通电话告诉我他捐了肾开始,到今天,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一段婚姻走到了头。
不是因为他捐了肾。
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我重要。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倒了一杯,端到窗边。
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一闪的。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要过。
我喝了一口水,烫的,舌尖有一点麻。
但活着的感觉,很清楚。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