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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10:39

我的闺蜜阿媛曾同我说,史书之上,我和谢宴之,是流传后世的千古恩爱帝后。

可现实。

我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暗室墙外,传来二皇兄遗孀崔殊仪娇柔的声音。

“宴之哥哥,你从前百般讨好沈清欢,不过是麻痹她,利用她倾覆沈氏皇族。那个沈清欢,真是蠢,半分真假都分辨不出。”

“如今我们大权在握,何不直接杀了她?”

下一刻,那个我曾经沉溺无数个日夜的嗓音响起。

字字冰凉,冻得我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她尚有利用价值。留着,比杀了更好。”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不敢泄出半分呼吸。

原来如此。

世人皆知,谢宴之宠我入骨。

我说要冬日第一枝傲雪红梅,他便立在大雪之中,苦守整夜。

我想要河边最高那枝海棠,满堂宾客在侧,他毫不犹豫跃入刺骨冰河。

我厌他同别的女子交谈,他便推掉所有宴席,断绝与一切女眷往来。

从前,我以为那是独一份的情深。

如今才懂,那全是精心谋划的麻痹,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利用。

我沈清欢,这一生,原来是个天大的笑话。

墙外二人还在闲谈。

说起被打掉的我的孩儿,说起常年灌进我腹中的避子汤药。

说起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说起许诺给崔殊仪的皇后之位。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

我浑身僵冷,悄无声息离开暗室。

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三日后,我以家宴为名,请崔殊仪入宫,也传来了谢宴之。

我亲手斟满两杯毒酒,递到二人手中。

看着他们毫无防备,仰头饮尽。

毒素发作,痛苦席卷二人。

我站在一旁,畅快大笑,眼底只剩淋漓快意。

可很快,我腹中绞痛翻涌。

方才斟酒之时,我自己也饮下了一份剧毒。

身体重重倒在地面。

脖颈间佩戴多年的玉佩,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只求护我沈家满门平安无虞。

意识消散前,我没有看见,那布满裂痕的玉佩,骤然泛起一缕幽幽白光。

2.

“公主殿下,陛下下旨,东宫戒严,谁都不准靠近。”

“让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一年前。

若不是脖子上还挂着那布满裂痕的白色玉佩,我真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然而,我知道,那不是。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日,太子皇兄自缢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是既然回来了,我就要阻止这一切。

我醒来的时间太晚,次兄的腿已经断了。

然而太子皇兄这,我却还能改变。

来这之前,得知是父皇下令,我特意去找了一趟母后,却连宫门都没靠近,就被父皇安排的侍卫拦住。

天空下起了大雨,我跪在崇德殿前,大声喊道:“请求父皇开恩,不管太子皇兄犯下何错,请父皇准许长宁去见一见太子皇兄!”

我不停地磕着头,即使头破血流了也没有停下。

雨水打湿了我身上华丽的宫裙,冰冷刺骨。

忽然,一把纸伞横在我的头顶。

我抬头看去,是谢宴之。

“欢娘,回去吧,父皇不会见你的。”

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袍,语气平静地陈述现实。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虽然这几日我竭力遮掩,但谢宴之是何等的聪明敏锐。

再加上我一系列不寻常的表现,他怕是早已察觉出了异常。

从他对我的态度也能看出来。

若是以前,他早已将我搂在怀里,安慰我,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淡漠的样子。

“既然你要跪,我陪你一起。”

见我无动于衷,他放下手中的纸伞,陪我一起跪在了雨中。

我现在整颗心都系在了太子皇兄身上,没有理会他。

但是他有句话说得对,父皇打定主意不会见我了,我要另想办法。

看了看天色,时间快来不及了。

就算今日以死相逼,也要闯进东宫,阻止他!

打定主意后,我果断起身,提着裙摆就往东宫的方向冲。

“欢娘!”

我听到谢宴之呼喊的声音。

我跑得更快了。

终于,我跑到了东宫殿门口。

依旧是那个侍卫,拦着不让我进去。

见状,我拔下发簪,一把对准自己的脖颈,厉声道:

“放我进去,不然我现在就刺死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担当得起!”

侍卫们被我唬住,迟疑片刻后让出一条道路。

我心中一喜,正要过去。

谢宴之突然出现挡住我的去路。

我发狠地将发簪对准我的脖颈,顿时鲜血直流。

“你要是敢拦我,我现在就血溅当场!”

我知道谢宴之现在在外人面前还要表演深情的戏码,所以我无所顾忌。

“好,我不拦着你了,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我看到他盯着我脖子上的伤口,眼神满是心疼之色。

我来不及辨认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抓住机会便从他身边跑过。

看着我远去的背影,谢宴之脸上露出一抹似讥讽的笑容。

“没用的,就算你进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话音飘散在空中,我没有听到。

东宫里很安静,没有一个宫人的影子。

我循着记忆,来到正殿。

“哐当”,里面传来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

我猛然推开门。

眼前的场景让我血液瞬间倒流。

一个太监领着几个宫人站在那,宫人手上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一个酒壶。

太子皇兄瘫卧在地,嘴角带血。

我愣在原地几秒,随后像发了疯一般冲过去。

“皇兄,你醒醒!”

“快传御医——”

我一把抱起他,冲着那些太监大喊。

“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为首的太监看着我,很是为难。

我认出了他。

他是父皇跟前的红人,安公公。

“是不是你这狗奴才做的好事?我要杀了你!”

安公公冷哼一声,“公主殿下,您不该来这的。”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奴才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便不奉陪了。”

说完,他带着几人转身离去。

我还是来晚了。

“皇兄——”

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这时,一个人走到我面前。

我看向来人——我的大嫂,林佳兰。

她神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大嫂,皇兄他……”

她没等我说完,便道:

“清欢,你皇兄累了,剩下的事让我来吧。”

我强忍住心中的悲痛,点头道:“好。”

殿门渐渐合拢,我站在门外。

不对,我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推开殿门,跑进去。

大嫂林佳兰靠在太子皇兄肩上,双目紧闭,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傻子,你们这两个傻子!”

我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痛,冲着他们崩溃地大吼。

“凭什么父皇要你死,你就要死?”

“你不会反抗吗?”

“还有你,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辈子,我不知道太子皇兄是被父皇赐死,大嫂后面病逝的消息传来,我也没有多想。

崩溃过后,我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不顾一切的决绝。

“谢宴之,你究竟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冲到东宫门口,一把抓住谢宴之,不管不顾地嘶吼。

他像是特意在等我。

看到我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取出一条帕子,将我脸上的雨水一点点擦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跑什么。”

“我说了,没用的,你阻止不了。”

我的崩溃嘶吼与他的淡然无波形成鲜明对比。

我第一次感觉眼前之人是如此的可怕。

“我要去问父皇,他为什么要赐死皇兄!”

我甩开他的手,厉声道。

谢宴之一把拽住我,眼神残忍又冷酷。

“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吗?”

“我来告诉你。”

“太子殿下在民间素有贤名,这些年来势力日渐壮大,你觉得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能不忌惮,能容得下吗?”

我似哭似笑:“就只是因为忌惮?”

“沈清欢,你要看清楚,那不是你的父亲,那是一个帝王。”

“你可听过一句话?天家无父子。”

“你现在跑去质问他,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

权力真的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吗?

就算是自己的亲子,也能痛下杀手。

我抬头,怔怔地看向谢宴之。

难道你也是为此才变得吗?

如谢宴之说的,父皇不会给我答案,甚至连面都没让我见,而是以擅闯东宫之名将我软禁在公主府。

自从那日后,我和谢宴之便撕破了脸。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可笑,一直以来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

“谢宴之,你娶我是因为我是沈清欢,还是因为我长宁公主的身份?”

“或者,我换一个说法,我们之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你从未爱过我对吗?”

谢宴之沉默了。

我却笑了。

一直以来心中仅存那丝幻想、期盼,终于在鲜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消失殆尽。

谢宴之阻断了我与外界的一切往来。

可笑的是明明是我的府邸,我却使唤不动这的下人。

他比我更像这的主人。

3.

我清楚地记得太子皇兄死后不过半个月,叛军便打进了皇宫。

可是我被软禁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杀了我更让我难受。

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出公主府。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侍卫。

就在他们快追上我时,我看到一辆马车。

我顾不得许多一把跳了上去。

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穿浅蓝色衣裙的姑娘。

她惊疑地看着我。

我连忙道:“抱歉,姑娘,我是长宁公主沈清欢。我现在有急事要去一趟皇宫,你能载我一程吗?”

“放心,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报酬的。”

女子开口:“我叫许媛。”

“公主殿下,正好我要去皇宫,我们一起吧。”

不知道为何,眼前的女子脸上露出一种既疑惑又兴奋的表情。

我心中记挂着皇宫的事,也来不及辨别。

路上,我知道了这女子的身份。

她原是淮州一个小县城县令的庶女,因为生意做得好,被破格提拔为皇商。

今日也是凑巧,刚好赶上她进京。

女子有些过分热情和激动,我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我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终于来到了皇宫城墙门口。

我下了马车,让侍卫将皇宫守卫将领叫来。

“裴将军,叛军快要攻入城了,你快组织将士们抗敌!”

裴信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公主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我着急得不行,怎么劝说,他都不信。

许媛说了一句:“裴将军,公主殿下说得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有任何后果自有公主殿下承担。”

“你难道要违抗公主殿下的命令吗?”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吩咐一支队伍去打探情况。

许媛冲我挑了挑眉。

我笑了笑。

有人相信支持我的感觉真好。

我心头一暖。

不一会,有人慌张惊恐的声音传来:“将军快关城门!叛军攻过来了!”

还是晚了。

我狠狠闭上眼睛。

“公主殿下,我派人送你们先进去躲避,然后再派人将消息告诉陛下,微臣现在就去召集军队抗敌!”

我点了点头,拉着许媛上了马车。

马车还没行驶一会,一个将士慌不择路地跑来,喊道:“叛军杀进皇城了,里面全乱套了!”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明明叛军还在皇城外,为什么这么快就攻进来了?

“公主殿下,微臣要马上去救驾,您……”

裴信这时候带兵冲了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当机立断道。

“许姑娘,你……”

“我也去。”许媛立马道。

我劝她太过危险,让她不要去冒险,她却坚持。

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了。

上辈子,我此时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公主府里。

直到叛乱结束,我才得知消息出来,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然而这次直面这个现场,我才知道有多惨烈。

因为这场叛乱,我其他几个庶出的皇兄皇姐全部遇了难。

二皇兄断了腿,后面很快病逝,皇位空悬。

谢宴之因为平乱有功,又作为我的驸马,被众人推上了皇帝的位置。

这一切很明显是他的手笔。

可上辈子我心瞎眼盲,竟看不透。

我赶到大殿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震在原地。

只见父皇跪立在大殿之上,母后搀扶着他。

几个文武百官的尸体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

其他人噤若寒蝉,低着头跪在地上。

而谢宴之举着一把染血的剑,将它对准我的父皇母后。

“不,谢宴之——”

伴随着我的惊呼声,谢宴之的剑刺过我母后的身躯。

关键时刻,母后用自己的身躯替父皇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长剑被拔出,她重重地倒在地上。

鲜血喷洒在父皇的脸上。

他那被权力熏陶得冰冷的脸上露出怔愣、痛苦的神色。

“莹儿——”

父皇抱着母后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大喊一声,猛然抓过谢宴之手上的长剑,刺向自己。

“不——”

我扑倒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死死瞪向谢宴之。

“都是你!”

我抓过地上的长剑,向着他心口刺去。

一柄长剑刺来,将我的剑击飞。

随后一柄冰冷的剑刃抵在我的脖子上。

我望去,只见裴信冰冷的目光。

身边的将士调转刀剑,对准我和许媛。

“原来你们早有勾结……”

我恍然大悟。

难怪皇城陷落得这么快。

谢宴之捡起那柄长剑,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杀我?”

他抬手掐住我的下巴:“就凭你?”

我拼命挣扎,恨声道:“是,我是没用,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也杀不了你。”

“谢宴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否则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不知我哪句话触怒他。

他忽然加大力气,似是要将我的下巴捏断。

我忍不住闷哼出声。

“沈清欢,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更恨透了你沈氏一族?”

触碰到他眼底深沉的恨意,我一怔。

“报仇?这不是我正在做的事吗?”

“十五年前,你父亲背信弃义,害我父亲战死沙场,我的母亲、兄弟姊妹全部罹难,一夕之间,我失去全部家人。”

“为求自保,我不惜自毁容貌,剖筋削骨。”

“十五年来,我日日活在地狱中,只为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他厉声道:“沈清欢,你问我我爱不爱你?”

“你觉得我该爱上你吗?我能爱上你吗?”

他将我推倒在地。

看着我不可置信的样子,他畅快地笑了。

笑得悲凉。

我止不住得浑身颤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重要了。”

他冷笑:“你只需知道你沈氏一族落到今日的下场,不过是当日因,今日果。”

“将她带下去,关进长乐宫。”

谢宴之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裴信将我带下去。

看着他一步步朝着那个最高的位置走去。

这一瞬,前世今生好似重叠。

我笑了。

看着裴信走过来,我猛然爬起来,朝着谢宴之的方向冲去。

“保护主上!”

随着裴信一声厉喝,长剑刺穿我的身体。

鲜血染红了金銮殿。

看着转过身瞳孔瞪大的谢宴之,我凄凉地笑出了声:

“谢宴之,比起被你囚禁折辱,我宁愿自己死了……”

我倒在了地上。

朦胧中,我好像看到十八岁的谢宴之对我说:“我谢宴之,爱沈清欢一生一世,生死不渝。”

谢宴之,你终究还是食言了…

意识的最后,我好像听到谢宴之厉声嘶吼的声音。

应该是错觉吧。

过往种种皆是做戏,他又怎会那般恐惧绝望?

没想到重来一次,我不仅什么都没改变,反倒得知这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裴信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满脸错愕。

“主上,她突然冲过去,我以为她要对你不利……”

众人反应过来我刚刚那是在主动寻死。

旁观了一切的许媛,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不久前还冰冷绝情的青年,如今抱着尸体绝望嘶吼的样子,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看到了什么?

历史上有名的恩爱夫妻,从小青梅竹马,伉俪情深的少年帝后。

不仅成了仇人,如今还一个死了?

没人看到,我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亮了。

上面的裂痕少了一道……

4.

有时候老天爷是真的爱和我开玩笑。

我又一次重生了。

这次我回到了十五岁,我和谢宴之刚成亲的时候。

这时候的我们还是会县的一对小夫妻。

三年后,我才会寻回身世。

不知什么原因,我很小的时候便流落民间,被一对农户夫妻收养。

夫妻俩没有孩子,将我视为己出。

十四岁时,他们相继因病去世,留下我一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里还留有两条裂缝的玉佩,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我和谢宴之的孽缘还是从我这开始的。

从我八岁开始,他便在我隔壁工坊做帮工。

我看他好看,便时时去找他玩。

刚开始他并不搭理我,过了很久才渐渐和我活络起来。

寒来暑往,我们就这样过了十年。

我的养父养母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便向他说起了亲事。

他答应了。

玉佩便是那时他给我戴上的。

谢宴之每日在书院里上完课,再去工坊帮工。

他将赚来的钱放在桌子上,等着我像往常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见我站在原地不说话。

他走过来,皱着眉探了探我的额头。

“是不是不舒服?”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眸色深了深,问:“怎么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我学着年少时和他相处的样子,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谢宴之没有多想。

他以为我是因为养父母刚过世不久,心情不好。

“累了就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他熟练地拉过我的手,将我按到榻上,自己转而去了膳房。

在家里,我什么都不用干。

只要每日等着谢宴之忙完回来。

家务活都是他在做。

有时候我想上去搭把手,他也会让我回去。

用完膳,我正想着后面该做什么的时候,他将我一把抱起。

我惊呼出声:“你干什么?!”

“你不是累了吗?抱你去休息。”

他将我放上床榻,然后脱了外衣,上了榻。

“睡吧。”

他将我一把捞进怀里,我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别动。”

他闭着眼,低声道:“乖一些,明日给你买张记家的云糕。”

我不敢动弹了。

许是白日太过疲累,他很快便睡了过去。

听着他渐渐沉重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这样如平常夫妻一般的日子,让我恍惚。

同时我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谢宴之知道我的身份吗?

他是三年后知道我的身份,还是一开始便带着目的允许我的靠近?

我不知道。

现在的我已经分不清他对我的好,究竟多少是真情,多少又是伪装。

不过很快我便知道了。

县令家的公子一直觊觎我的美貌。

这日我走在街上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对我拉拉扯扯。

情急之下,我慌不择路。

一辆马车向我冲过来,就要撞上我。

谢宴之扑过来,将我护在怀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看着谢宴之罕见的焦急模样,我愣愣地道:“谢宴之,你手流血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

看着他,我眼眶渐渐泛红。

都说生死危机关头,最能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这一刻我终于确定:至少这时候他是爱我的,也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突然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我要制造一场假死。

很快,这个机会便来了。

县令的公子贼心不死,那次事不成后,又派人将我绑上了一艘花船。

我早有准备,在他将要对我欲行不轨的时候,用药将他迷倒。

下一瞬,我点燃了整座船舫。

随后我取下脖子上的玉佩,将它丢进熊熊燃烧的大火。

趁着众人忙着救火,我跳入了江中。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沈清欢。

前两世,我都是被动的入局者。

这一世,我不要皇族公主的身份。

我要隐于幕后,查明所有的事情。

江水很冷,我游了很久终于游上了岸。

然后我趁着夜色,连夜出了令县。

就在我不知道去哪的时候,脑海中不由想起一个人的身影。

许媛。

不知为何我就是有一种预感,她能帮我。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后,会县城里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为了不引起麻烦,我特意将脸弄黑弄脏,又穿得破破烂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淮州。

我没想到再次见到许媛,竟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选什么好呢?”

“淹死太难受,吊死太不体面,买毒药?”

“哦,忘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我见到她时,她正在往树上吊一根绳子,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我,她像是见了鬼一般:“我是不是在做梦?沈清欢?”

掐了一把自己意识不是做梦后,她吊也不上了,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呜呜呜,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莫名其妙来了这个鬼地方就算了。”

“结果好不容易赚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还没开始享受呢,结果眼睛一睁一闭,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我的银子啊,我还没花完呢——”

原来上一世她在我死后,一睁眼就回到了这里。

她告诉我,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另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她这具身体的主人被主母磋磨,意外死亡后,她便穿了过来。

借尸还魂确实让人惊讶,但是毕竟经历了两次重生,我很快便接受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能跟着我回来,而不是回到原来那个世界。

听完我几世的经历,她惊奇之余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可是在我们那,史书上你和谢宴之可是名垂青史的千古帝后,恩爱白头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们明明是一对冤家,一对……生死仇敌。

上一世我亲眼看到我家人死亡,现在我想要挽救他们的心变得更加强烈。

“既然你想重来一次,那我陪你一起!”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在现代就很憧憬我们这一对历史上有名的千古夫妻。

如今来都来了,不参与怎么行。

“正好如今我也被扫地出门了,以后我们两个没家的人就相依为命吧——”

因为‘死而复生’,许媛家里人觉得她不详,已经将她赶出了家门。

“再怎么样我也要把上辈子还没花的钱给赚回来!”

看着她豪情壮志的样子,我笑道:“好,我们一起努力。”

就这样,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在这杂草丛生的河边许下了约定。

渐渐的,一座名为“景希”楼的酒楼在江南爆火。

里面不管是菜肴,还是装饰,都让人赞不绝口。

同时,许媛还开了“欢颜堂”的美妆生意,专门供那些达官贵妇消费。

而我化名“青芜”,名声也越来越大。

他们都叫我青芜娘子。

通过酒楼和养颜堂,我掌握了不少达官贵人的消息。

比如当朝太子在民间朝堂上颇有名望,已经让皇帝颇为忌惮。

比如当朝宰相崔浩,一直想让崔殊仪嫁给太子,母仪天下,太子却选了另一家大臣女儿为太子妃。

比如十年前,在我的父皇起兵后,和他亲如兄弟的谢大将军谢衡为帮他拖住敌军争取战机,全族战死……

这些都是我前世,乃至前前世所不知的。

谢衡,谢宴之……

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阿芜,你听说了吗?会县县令的儿子离奇身亡,奇怪的是那县令竟然不准任何人去查他的死因。你说惊不惊奇?”

我翻开账簿的手一顿,问道:“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活活烧死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那火就烧得很突然,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

看着她看好戏的目光,我一把推开她伸过来的脸,淡淡道:“知道了。”

她问我当真不好奇是谁干的吗,我沉默了很久。

就算当真是他干的,又如何?

距离我假死已经两年多。

算算时间,一年后谢宴之便会考上状元,去往京城。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我因为容貌酷似已逝的皇祖母,被父皇母后一眼认出。

后面更是凭借背上的红色胎记,直接确认了我的身份。

这一世不会了。

我用媛娘给我特制的膏药——她叫做化妆品的东西,遮住了容貌。

就连背后的胎记,我也去除了。

既然抛弃了身份,就要彻彻底底,不留退路。

终于,谢宴之考上状元的消息传来。

比上一世,上上世,提前了将近一年。

我知道我们决战的时间就要到了。

“媛娘,我们该去京城了。”

5.

“听说了吗?今年新晋的状元郎在赏花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抱了一个女子!”

“我知道,我知道。听闻那个女子是当今探花郎的未婚夫人,还是欢颜堂的青芜娘子。”

有人疑惑:“不可能吧,状元郎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那青芜娘子和状元郎已逝的夫人长得很像,他认错了人。”

众人感叹:“这状元郎还真痴情啊——”

这些话语传到我的耳中时,我冷冷一笑:“真是一个痴情的人——”

马车外,谢府的小厮拦着我:“我家大人请青芜娘子上前一叙。”

我正要拒绝,他连忙道:“大人说了,要是娘子不肯去,他便亲自过来,到时候怕是双方面上都不好过。”

听懂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我冷笑道:“既是谢大人相邀,小女子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踏上一旁的马车,还没来得及将帘子放下,便落到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谢大人,请自重!”

我一把推开他,怒声道。

“自重?”

谢宴之嗤笑:“欢娘,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要用到自重这种词了?”

他凑近我,灼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上,我连忙往后退去。

“谢大人,想来是我没有在宴会上跟你说清楚。”

“我再说一次,我是许青芜,是欢颜堂的青芜娘子。”

“我不是你已逝的夫人,你认错人了。”

我说完便要走人。

却被他一把扣住,抵在马车壁上。

“怎么,你是怕姜承看到后误会吗?”

“你就这么在意他?”

他的眼中含着怒火,甚至带着偏执。

我挣扎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我当然在意他!”

“他不是!”

他突然发怒,炙热的吻铺天盖而来。

我怔愣一秒后,张口狠狠咬住他的唇,然后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疯子!”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唇上的血迹,笑道:“是啊,我就是个疯子。”

“在两年前失去你的那日,我就已经疯了!”

在我错愣的目光下,他用带血的手指一寸寸临摹我的唇瓣,目光贪婪。

好似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欢娘,即便你伪装了容貌,我也能一眼认出你。”

“两年了,你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他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窝。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用力抱住我,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中。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回来,我便什么都不在乎。”

在他的背后,我的眼神幽深平静。

就在我的手缓缓抬起,将要触摸到他的后背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谢大人,听小厮说青芜在你这。”

“若是无事,姜某就带她回去了。”

我猛然推开谢宴之,然后匆忙下了马车。

“阿承。”

我笑着朝姜承奔去。

姜承连忙扶住我,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到我的身上。

“入秋了,你穿得少。”

“谢谢。”

我们相视一笑,气氛温馨。

这一幕落在谢宴之眼里是那般刺眼。

他黑着脸走过来,将我一把拽了过去。

随后冷冷站在姜承面前。

“谢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承皱眉看着他,说着便要上前来拉我。

“你不能带走她。”

谢宴之冰冷地看着他。

“我带走自己的未婚夫人,谢大人,你应该没有权力阻止吧?”

“她是我的夫人,不是你的!”

谢宴之冷喝道。

看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上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

“谢大人,你对令夫人的感情,我很感动。但是我真的不是她。”

“你将我错认成她,既是对她的亵渎,也是对我的不尊重。”

“现在,我要和我的未婚夫回家了,还请您让开。”

我冰冷无情的样子,让谢宴之脸色一寸寸泛白,踉跄地往后退去。

我趁机拉过姜承,转身上了马车。

我坐在马车上,拉开车帘,看到谢宴之依旧站在原地。

身影是那般孤寂而落寞。

我放下车帘。

一块帕子突然递到我面前。

“擦擦吧。”

姜承关切地看着我。

原来我竟然落了泪。

“今日真是多谢你解围了。”

我接过帕子。

“不必跟我道谢,这本来就是我们说好的。”

我摇了摇头:“是我利用了你”

“你放心,待事情结束,我们便对外解除婚约,绝不影响你的婚嫁。”

没错,我们是假婚约。

严格来说应该是合作,各取所需。

他给我和媛娘提供庇护,我们将赚取的钱财分给他一些。

两年前,我和媛娘决定行商,便说要找个可靠的人做靠山。

她把目光放到了出身世家,但是家道中落,最后考取功名的姜承身上。

上辈子他是除了谢宴之,年轻一辈最有能力的臣子,为人正直。

前两世后来要不是他外放,谢宴之也不会那么容易弑君夺位。

“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和我解除婚约,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姜承目光黯了黯:“是许娘子,她见你久久没有回去,担心你便找了我。”

原来是阿媛,我心中一暖。

话语被打断,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松了一口气。

回到景希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推开门,许媛便迎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我,见我没事,松了一口气。

“见你许久未归,我便知道不妙。怎么样?谢宴之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摇了摇头,“他认定我是沈清欢,但是只要我不承认,他也拿我没有办法。”

许媛点了点头,“也是。”

“对了,我们的人查到谢宴之这段时间和太子殿下走得很近,听闻太子殿下对他很是信赖。”

闻言,我目光暗了暗。

“我以为这一世只要我不做回沈清欢,没了我,太子皇兄便不会这么信任谢宴之,没想到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许媛见我情绪低落,连忙道:

“没事的,阿芜。我们已经改变了很多不是吗?”

“这两年我们一直暗中给太子殿下传信,提醒他收敛锋芒。现在陛下对他的忌惮并没有这么深,他不会像上一世一样被赐死。”

“还有你的二皇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原因,崔殊仪这次竟然没有嫁给他。但是我们的人一直暗中保护他,这次绝对不会让他再重蹈覆辙。”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你说得对。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救下他们。”

我抱住了她:“我能走到今日,多亏了你。阿媛,要不是你,我坚持不到今日。”

许媛回抱住我,笑道:“那可不是,我可是很厉害的。”

“不过我可不是白帮你的。”

“你答应过我,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周游世界。你可不许食言。”

“好,不食言。”

连续半月,谢宴之都没有再出现。

我过了几日平静日子。

当年那件事我已经查得有些眉目。

至少我已经确认,谢宴之就是谢将军谢衡的的儿子,谢衍。

至于当年谢将军全族的死和我父皇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也有了大致猜测,只是还需要证据验证。

这日,许媛告诉我:“不知怎得,谢宴之这几日频繁往丞相府跑,和崔殊仪日日同出同进,关系密切。”

“阿芜,之前他不是还一副对已逝夫人深情不悔的样子,现在怎么变了?”

她嗤笑道:“果然,男人,呵!”

我正在裁剪花草,闻言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前两世他们便在一起了,现在没了我的阻碍,自然更顺顺畅无阻。”

“可是……”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直接打断道:“不过我们还是要派些人盯紧丞相府。”

“几世以来,我都没有看清崔浩这个老狐狸在其中究竟充当什么角色。”

“我有一种预感,他所图不小,或许十多年前的事与他也脱不了关系。”

毕竟谢宴之不会做无用之事。

崔家若是无利可图,他也不会多费心思。

就像他对前两世的自己。

爱或许是真的,但是利用也是真的。

伤害,更是实实在在。

6.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可人算不如天算。

谢宴之也不知抽了什么疯,一连数日都等在景希楼外,还指名道姓地说要见我。

我遣人去回绝。

他却说不见到我誓不罢休。

引得众人瞩目,京中更是大肆传出我,谢宴之,姜承,以及崔殊仪之间的狗血爱恋。

“阿芜,谢宴之又在下面等了。”

我听了许媛的话,冷声道:“让他等,我不会去见他。”

说完,我转身关上门。

不理会外面的喧喧嚷嚷。

到第十日,谢宴之依旧照常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崔殊仪将几张银票递到我面前,神情高傲:

“这些银票,算是对你的补偿。你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总之不要让宴之哥哥再看到你。”

看着这个我曾经的二嫂,我笑了。

“崔小姐凭什么认为,我会放弃这几家日进斗金的铺子不要,去收你这几张银票,然后灰溜溜地逃走?”

崔殊仪面色一变,还没说话,她身旁的丫鬟先忍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家小姐给你银票是抬举你,别不知好歹,否则你这铺子开不开的下去不过是我家小姐一句话的事!”

崔殊仪没有制止她:“青芜娘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清楚。”

“否则到时候人财两空便得不偿失了。”

听着她话里满满的威胁,我鼓了鼓掌,道:“堂堂丞相千金,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现在反倒来威胁我这个女子。”

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指着窗外的谢宴之道:

“崔小姐,你应该去管住那个男人,而不是来这找我。毕竟我可是有未婚夫君的,谢大人这样做也让我也很为难。”

“本来我便打算过两日去找你,现在倒是省事了,你可以直接将人领回去,省的我再跑一趟。”

崔殊仪被我说得面色铁青。

“对了,我很好奇。”

我真心疑惑道:“崔小姐,难道你不知道谢大人曾经有过一任夫人吗?看谢大人的样子,他对他那夫人情深不移,心里怕是没有你吧。”

“以你的出身,何必将心思花在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身上?不值得。”

这些话,我是真心的。

奈何她听不进去:“你知道什么,宴之哥哥心里是有我的!他对那女人不过是歉疚。”

“至于你,不过是和那女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只要你消失,他便只会属于我一个人。”

没想到崔浩那个老狐狸,生出来的女儿一点都不像他。

我从前竟不知我这二嫂原来竟是个痴心的。

这一世或许是我假死,谢宴之提前来到京城的缘故,她没有如前两世一般嫁给我二哥,而是提前与谢宴之相遇了。

看着眼前女子深情憧憬的眼眸,我突然有些悲哀。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前两世为情所困的自己。

谢宴之,你究竟要利用多少人的真心?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顾身后人愤怒的声音,转身快步离开。

景希楼关闭后,我问许媛:“他走了吗?”

许媛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没有。”

我诧异道:“崔殊仪没有将他带走?”

“没有!”

说到这个,许媛就来气:“两人在下面拉扯了好久,最后崔殊仪哭着跑出去了。”

“这一闹,我的客人都被吓走了大半!”

“后来我说要关楼谢客,他还死活不走呢。”

我沉默半晌,问:“他现在在哪?”

许媛撇了撇嘴,指着窗外:“外面站着呢。”

我将窗户轻轻掀起一条缝,朝外看去,果然看到谢宴之一身玄色长袍,站在外面。

只一眼,我便合上了窗。

“他爱站,就让他站。”

谢宴之会认出我,我并不意外,我本来就没想过能瞒过他。

只是没想到他会对我如此执着。

我和许媛对坐在一起,将最近事务对了一遍。

突然,许媛道:“下雨了。”

我一听,还真是。

“今日也累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许媛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房间,脱下外衣躺到榻上。

听着外面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变大,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过了一会,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户边。

透过朦胧雨幕,我看到了一道立在雨中的身影。

他全身被淋湿,模样狼狈至极。

还真的在。

这算什么?苦肉计?

我再次躺了回去,决心不去管。

“烦死了!”

片刻后,我猛然掀起被子,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谢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之前我体谅谢大人丧妻之痛,已经容忍了你的冒犯行为,但是现在你连日来对我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

“你不觉得做得有些太过了吗?”

我撑着伞,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开口。

“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抬起一张流着水的脸,嘴唇白得吓人。

“你站在这淋雨,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忍。

“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吗,我这里不欢迎你。”

“毕竟我可不想再让崔小姐认为我蓄意勾引你。”

我转过身便要回去。

谢宴之走上前几步,本想拉住我,但是看到自己被湿漉漉的手,又收了回去。

“谢大人,佳人已逝,你还是早日走出来得好。”

“最后我奉劝大人一句,珍惜眼前人,莫要总要将他人的真心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停下脚步,冷冷开口。

“我和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不用跟我解释,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我打断他,径直往前走。

“砰”的一声,我愕然回头。

谢宴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

谢宴之躺在床榻上。

明亮的烛火映照着此时他的样子。

是我从没见过的脆弱样子。

“水……”

我听到了他小声的呢喃。

挣扎了许久。

罢了。

我走过去,取过一个茶杯,将他扶起来,喂了他一些水。

我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欢娘,别走……”他呢喃道。

我动了动手,没挣开。

我整个胳膊被他两只手环住,他整张脸都放在了我的胳膊上。

“欢娘,是我没保护好你……你可以生气,可以不理我……但别不要我……”

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

我怔怔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谢宴之,你哭了?”

“你这样狠心的人,原来也会哭的吗?”

我伸出手,朝着他的脸探去。

却在快要触摸到他的脸颊时,停在了原地,随后猛然收回手。

不能心软,不能……

我闭上眼睛,逼着自己狠下心肠。

……

忙活了半夜,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去隔壁房间休息。

刚推开房门,便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许媛。

我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

许媛放下茶杯,眨了眨眼睛,笑道:“也没有多久,不过是在你喊了医师,又留下来照顾了某人半夜的时候。”

看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沉默着走过去,然后坐在了她的面前。

“阿芜,我想知道你现在对谢宴之究竟是什么感情。”

“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她收起笑容,很严肃地看着我。

爱吗?我有些恍惚。

许媛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我看得出姜承对你的心意,说实话,我更支持你和他在一起的。”

“但其实我知道,你心中一直都有谢宴之。”

“清欢,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前世你死后,我见过谢宴之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觉得他对你并不像你口中那般绝情,或许你们之间还有误会。”

这是她两年多以来第一次喊我的真名。

想到不久前谢宴之身边那个叫肖风的侍卫对我说的话:

“青芜娘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们家夫人。但是如果你真的是,我恳求你不要再这么折磨他了,好吗?”

“我家主子是真的很爱你,当初你被县令公子掳走,他不相信你葬身江中,便不顾自身安危下水,在江中找了你七天七夜。直到身体撑不住了,我们才把他抬回来。”

“也是因为如此,自此他便落下了寒疾。每个月都会不定时地发作。”

“现在他更是不顾自身安危,在雨中淋了这么久,以至于寒疾发作。”

“没有你,他生不如死。”

“主子这一生实在是太苦了,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我稳了稳心神,对她道:“阿媛,谢宴之爱我,不过是现在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前世他表现出来的那些痛苦,那也不过是因为愧疚。”

许媛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我冷声道:

“我只知道,他的利用是真的,对我的伤害是真的。”

我伸手抚摸上平坦的腹部,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是他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我仿佛又回到了失去孩子,还有知道是谢宴之给我喝了堕胎药的时候。

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许媛心疼地看着我,连忙上前安抚我。

“对不起,阿芜,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所以我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

我像是对她说,也像是这样告诫自己。

7.

一连几日,谢宴之都赖在景希楼。

美其名曰,养病期间不宜见风。

我见赶不动他,就随他去了。

反正我既可以赚他的银子,又可以随时监视他的动向。

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知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新的坏主意。

现在倒不执着地说我是沈清欢了,而是时时刻刻找机会来看我。

但凡我在景希楼出现,我便能看到他坐在不远处看着我的身影。

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总感觉他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我熟悉的东西。

但当我每次再看去时,又什么都没发现。

“盯着崔家的人怎么说?”

“阿芜,你猜得果然没有错,崔浩表面上清廉,其实贪污了不少。要不是我们的人安插在各行各业,抽丝剥茧,还真查不到他竟然私下豢养了一支军队。”

“他想做什么?造反?”

我想起崔殊仪的野心勃勃,淡淡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说谢宴之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有崔浩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吗?”

尽管这一世我已经尽力在调查真相,但有些事情却还是像被一层迷雾罩住。

“要想知道这些事,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帮我。”

看着远处注视着这边的谢宴之,我忽然笑了。

听完我的叙述,许媛迟疑道:“阿芜,你当真要这样做吗?”

“这一世虽然已经改变很多,但以我对谢宴之的了解,他不会就此收手。”

“更何况即便我不在,太子皇兄这一世依旧信任谢宴之,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着现在谢宴之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要做一场戏。”

谢宴之,前两世你骗了我这么久,这一世终于轮到我来骗你了。

很快,这个机会便送到了我手里。

我猜得没错,这几日纵容谢宴之留在景希楼,崔殊仪果然忍不住对我动手了。

她趁着我出门与人对账时,让人将我绑走。

被绑的第一时间,我便将袖子中藏着的香粉偷偷沿路洒下。

这是媛娘为了我的安全特意找人做的。

无色无味,却可以通过特殊的方法来进行追踪。

“许青芜,你不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不听我的劝告乖乖离开京城?”

“宴之哥哥为了你竟然如此对我!”

崔殊仪满脸恨意地看着我,“所以你该死!”

说完,她将我一把推向悬崖。

“阿芜——”

比媛娘声音先到的是谢宴之奋不顾身扑向我的身影。

还有崔殊仪惊慌失措的声音:“宴之哥哥,你怎么会在这?”

我勾了勾唇。

戏开场了。

我任由自己坠下崖底,随后被冰冷的江水淹没。

意识逐渐朦胧时,我被谢宴之拥入怀中。

他带着我游上了岸。

“欢娘,欢娘,你醒醒!”

耳畔传来谢宴之嘶哑痛苦的呼唤。

我感受到他在给我渡气。

几次渡气后,我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际,我猛然呛醒。

“沈宴之……”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我熟悉的目光,谢宴之又惊又喜:“欢娘,是你回来了对吗?”

“你都想起我来了对吗?”

见我点头,他一把将我拥入怀里。

短暂欢喜过后,他问我:

“欢娘,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

“那日我被县令公子掳走,后来我坠入江中失去记忆,遇到媛娘,再后来我兜兜转转来到京城。”

“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怕水。”

“想必是这次再次落水的经历让我恢复了记忆。”

听着我的叙述,谢宴之明白了前因后果。

“欢娘,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再次将我拥入怀中。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我眼中闪过暗芒。

……

“欢娘,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和姜承刚走出房门,谢宴之便挡在我们面前。

他看着我们,眼中满是痛色。

我没有理他,转身看向姜承:“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消息便告诉我。”

姜承点了点头,正要离开,谢宴之突然冷声道:“等等,谁让他走了。”

我皱眉看向他:“你又想干什么?”

他指着姜承道:“这几日你一直对我闭门不见,是不是因为他?”

我道:“不是。”

“那他今日来这找你做什么?”

“与你无关。”

我将姜承找来,是想拜托他查一查十几年前那场旧案。

不过这话我不会跟谢宴之说。

说完,我便准备带着姜承离开。

可没想到的是,谢宴之突然冲上来,朝着姜承的脸狠狠来了一拳。

短暂惊愕后,见他还要继续打人,我连忙将姜承拉到身后。

“你没事吧?”

我看向姜承,满脸担忧。

“我没事。”

姜承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对我笑了笑。

“谢宴之,你疯了?”

我看向谢宴之,满脸愤怒。

“欢娘,你变了。”

谢宴之看着我,神色悲伤。

“以前你的眼中不会有除了我以外的男人。”

我沉默片刻后,道:“是人都会变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拉着姜承离开。

这一次,谢宴之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身上带着一股难言的孤寂,好像被全世界抛弃。

我给姜承上好了药,道:“真是抱歉,本来就是我找你帮忙,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放心,我们很快就可以对外宣告解除婚约,到时候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姜承突然道:“青芜,我不想解除婚约。”

我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道:“我们本来就是假婚约,当然要解除。”

“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青芜,这么久以来我不信你感觉不到我的心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要逃避呢?”

我看向他,道:

“我想你应该猜到我和谢宴之之间的关系了,我成过婚,我是有夫之妇。”

“我和你假婚约也是要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

“我不在乎!”

姜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眼神执拗。

“姜承,我很感激这两年来你对我的照顾,但是我对你只有朋友之谊,却没有男女之情。”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若如此,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

“不。”姜承猛然回过神,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看着他,我笑了:“当然。”

待姜承走后,许媛来了。

“阿芜,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姜承吗?”

“媛娘,你知道的。我的心早就千疮百孔,现在的我爱不了任何人。所以何必将他人拖下水呢?”

要拒绝就要干干脆脆,不留一丝余地。

看着我孤寂站在窗前的背影,许媛突然感觉喉头哽咽。

“阿芜……”

“谢宴之走了吗?”

见我问起,她连忙道:“没有,他还等在下面。我见印象不好,便将他带到隔间里了。”

“阿芜,我有一个疑问。”

“既然我们已经骗过谢宴之,让他以为你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那你为什么要躲着他呢?”

许媛是真的想不明白。

没错,我当时是故意坠下悬崖。

因为我知道那下面是个泊,摔下去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在赌,赌这一世,没知道我身份的谢宴之对我的情义。

好在,我赌赢了。

他跳了下来。

在我们‘相认’后的这几日,我故意躲着不见他。

至于原因……

“我要知道真相,而这个真相这一次我要谢宴之求着告诉我。”

我眼中像是燃烧着一把火。

前世你不肯说的话,今世我要你求着告诉我。

“走吧,带我去见他。”

8.

当我再次见到谢宴之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欢娘,你不爱我了,对吗?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没想到前世我问他的问题,今世他问了回来。

在我听到他跟崔殊仪的对话,在我知道我的父兄孩子都是他所害的时候,我也好想问他。

可是我不能,我只能按捺心里的恨意,伺机报仇。

为此,我搭上了自己的命。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那你呢?你爱我吗?”

“爱。”

他没有一丝犹豫,目光坚定坦荡。

“我爱你。”

即使心有准备,在听到他答案的那一瞬,我的心头还是被狠狠触动。

我突然感觉眼角酸涩,很酸涩。

“谢宴之,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

我背过身,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眸。

“你爱我吗?”

他却不依,将我转过来,又问了一句。

他眼神执拗,仿佛不从我这得到答案,便誓不罢休。

静默了良久,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宴之,你曾是我整个少女时期真心的象征。”

“你问我爱过你吗?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爱过。”

“很爱很爱。”

“爱到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爱到为你放弃了自我。”

曾经的骄纵任性,又何尝不是对自我的一种放弃,其实我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的我在失去家人后,太害怕失去他。

看着他怔然的样子,我开口:

“可是我突然觉得这份爱不值得了。”

他拉住我的手,神情激动:“因为你现在爱上了姜承,是不是?”

“可是明明你已经恢复了记忆……”

我猛然提高声音,将他的手狠狠打落:“就是因为现在我恢复了记忆!”

“谢宴之,以前的我是不是很傻?傻到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傻到连自己同床共枕的夫君都不知道是谁!”

看着他瞳孔猛然缩紧,我一步步朝他走去,直到让他退无可退。

“你究竟是谁?只是一个普通匠人之子?”

“你考取功名,来到京城,只是为了功名利禄,还是别有所图?”

“你故意接近崔殊仪,让她对你情根深种,又是想做什么?”

“你可曾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谢宴之抿着唇,声音嘶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三年了,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沈清欢,现在的我要察觉知道这些还不难。”

谢宴之声音低落:“因为这些,你就要将我打入地狱?”

我别过脸,冷冷道:“这些还不够吗?”

“谢宴之,夫妻之间讲究的是什么?”

“是信任。”

“既然你从未将我当成你真正的妻子,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我转身便走。

“欢娘,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谢宴之拉着我,语气卑微。

“谢宴之,太晚了,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沈清欢早已成为过去,现在的我只是青芜娘子。”

“你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我想说给你听!”

谢宴之将我抱到榻上,将我整个人环住。

我推搡着他的胸脯,他却纹丝不动。

我恼怒地瞪着他:“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谢宴之将我的手抚在他的脸上。

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欢娘,我本名谢衍,是谢将军……”

他的目光沉痛,娓娓讲述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侧过脸,一副不想听的样子。

可他的话却一字不落地进入了我的耳中。

当年昏君当道,谢衡与我父皇作为两大起义军的中坚力量,分别执掌谢家军和沈家军。

论威望,论实力,谢衡都远远高过我父皇。

然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义深厚,谢衡主动放弃了做皇帝的机会,将帝位让给了我父皇。

在最后一战中,他迎战敌军,为我父皇争取时间,死守城池。

但是本该到的援军迟迟未到,谢家军全军覆没。

“只凭借这些,你便认定害了你全族的人是我父……们当今陛下?”

我忍不住问道。

谢宴之看着我,眼中还带着对沈家的恨意。

“仅仅只是迟了救援,我当然不能断定,但是当初的城池布防只有他和我父亲知道。”

“如果不是他故意泄密,借机害人,以我父亲的本事,也不会让敌军这么快破了城!”

“我的母亲,大哥,二姐她们就不会死……”

他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眼角流出。

“谢宴之……”

我还没说完,他便将头埋在我的肩窝里。

泪水滑落至我的锁骨处。

那流经我每一处肌肤的泪水仿佛能灼烧我的皮肤,烫得我心头刺痛。

这一刻,我忽然有些迷茫了。

他对我讲述了他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在一名游医的帮助下脱胎换骨,这十几年又是如何卧薪尝胆,只为手刃仇敌。

“欢娘,我的身世,我最大的秘密,我从前的所有,现在都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你的面前。”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亲密无间,没有欺骗,没有秘密,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觉得他话里好像有话,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我看了他很久,良久说了一句“好”。

谢宴之落了泪:“欢娘……”

我没有看到他背对我眼中那深切的悲伤和颤抖的双手。

“不过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刻意接近崔殊仪?”

这才是重中之重。

“你不想说就算了。”

见他沉默,我作势起身。

谢宴之连忙拉着我:“欢娘,我说过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

“我之所以接近崔殊仪,是要借用她父亲的势来帮助我复仇。”

“欢娘,你放心,我对她并没有感情,我只爱你一人。”

“我不准你再离开我……”

从那以后,我和谢宴之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样子。

他将我接进了他的府中。

他说不瞒我任何事,一概的书信往来奏章任我畅览无余。

我和姜承解除了婚约后,他更是肆无忌惮地带着我出席各大宴会。

每见到一人,便对那人说上一句:“这是我夫人。”

我依旧掩饰着容颜,他每每见到我梳妆也从不问我原因。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有时我也在想,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好……

直到谢宴之将我领到一人面前,那一点点的动摇当场便烟消云散。

这是我这一世第一次见到太子皇兄。

以这样的面容,以这样的身份。

他没有认出我。

看着他对谢宴之的熟唠,看着他对他满满的信任,我知道这次我绝对不能再心软。

否则便又是重复上一世的悲剧。

京城众人知道我就是谢宴之死去的夫人后,纷纷称奇。

我,姜承和谢宴之再次成为他们口中的饭后闲谈。

崔殊仪一次都没有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问过谢宴之。

他只说以后她不会再来烦我。

很快便传来崔丞相之女不久将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的消息。

没想到,这次崔殊仪没有选择嫁给我二哥,而是成为太子皇兄的侧室。

谢宴之对我说:“欢娘,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事成之后我便辞官,我们找个清净的地方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我们可以生一对儿女,儿子像你,女儿像我,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管这些纷纷扰扰。”

听到他说起孩子,我强忍下心里的杀意,浅笑道:“好。”

是啊,一切就要结束了。

9.

父皇为了安抚崔丞相,下旨让太子皇兄以正妻之礼迎娶崔殊仪,还破例准许他们在大殿完婚,百官庆贺。

很快便到了崔殊仪成婚的这一日。

我跟着谢宴之进了宫。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

父皇,母后,太子皇兄,皇嫂,二皇兄……

我收回目光,掩下眼中的泪意。

大婚的程序顺利进行。

太子皇兄和崔殊仪相携走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拜了堂。

就在大家沉浸在这一场典礼时,一道烟火忽然在外面的天空上炸开。

我的父皇沈毅见状连忙派遣人前去查看。

等了良久,却不见一人回来传信。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之际,崔浩突然出列,道:“陛下,竟然有人敢在老臣之女的婚宴上闹事,请容许老臣带人前去查探。”

“准。”

崔浩走了。

又是一会,依旧没人进来。

众人开始焦躁。

“欢娘,待会你躲好,不要乱跑,等事情结束后再出来。”

这时,谢宴之凑到我耳畔道。

看着我担忧的神色,他拍了拍我的手,安抚道:“放心,一切有我。”

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闻言点了点头。

忽然,一名将士慌慌张张地跑来,高喊:“陛下,外面的将士不知为何哗变,现在已经杀进来了——”

文武百官惊了。

沈毅猛然站起来,怒声道:“胡说八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然而话音刚落,刀剑交锋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那名将士中箭倒下。

太子皇兄和二皇兄迅速挡在父皇跟前。

“保护陛下!”

声音落下,那些护卫在宫殿周围的侍卫们却没有出现。

众人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阴谋。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禁卫军呢?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沈毅很愤怒。

太子皇兄沈谨安抚道:“父皇别急,有裴将军,不会有事的。”

“恐怕你们是等不到他了——”

众人正要抬眼望去,刀剑相碰撞的声音忽然响起。

只见‘崔殊仪’一把掀开盖头,然后迅速抽出匕首刺向沈毅。

“父皇小心!”

二皇兄反应迅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众人还没有从新娘子不是崔殊仪的震惊中缓过神,崔浩已经领着一群将士将大殿围住。

站在他旁边的人赫然就是裴信!

“崔丞相你竟然敢谋反!”

不少大臣见状,义愤填膺地骂战。

但被不少崔浩的拥护者,对骂了回去。

文武百官分为两部分,以崔家为首的世家贵族站在崔浩一边,与沈毅等人两两对峙。

“好啊,崔浩,你不愧是朕的丞相,狼子野心!背信忘义!”

沈毅愤怒地指着他骂。

“说起背信忘义,我怕是不及你这个老匹夫。”

崔浩看着沈毅身后的朝臣,朗声道:“今日老夫来不是为了谋反,而是要让诸位看清楚自己一直以来跟随的君主,究竟是怎样虚伪的人!”

“你放肆!”

看着沈毅怒红的眼睛,崔浩幽幽道:“沈毅,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

“不要忘了当初你本来是当不上这个皇帝的,要不是谢衡那个傻子,拱手将皇位让给了你,你会有今日?”

“可是你又做了什么?出卖自己的义兄,然后再掉几滴眼泪,装出一副多么痛惜深情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众人被这消息砸的猝不及防。

“他是在为自己谋反的事给朕泼脏水,污蔑朕,众卿不要被他的话给骗了。”

沈谨拉住暴怒的父皇,看向崔浩道:“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证据,我当然有。”

“沈毅,恐怕你也没想到你的好义兄还有一个儿子尚存于世吧?”

崔浩朝后喊道:“贤侄,还不现身。”

众人看去,目光更加错愕。

谢宴之冷冷扫过众人,开口:“我可以证明当年是沈毅故意延迟救援,并且通敌泄露军情,才导致我父亲战死去,全族遭屠。”

说着,他将沈毅与对方大将来往的书信展示给众人,又将当年那名传讯官带到众人面前,讲述原委。

“残害良将,通敌叛国,背信弃义,这样的人怎堪为君主?今日老夫便要清君侧!”

原本站在沈毅身后的臣子也开始动摇。

谢宴之持剑指向沈毅,道:“沈毅,今日我便要你偿还我谢氏全族两千六百三十二条人命。”

“记住我的名字,我乃谢衡之子谢衍!”

沈毅看了看缄默的朝臣,又看了看谢宴之,癫狂道:“好啊,原来朕钦点的状元郎也包藏祸心。一个两个都是好样的——”

“不过你错了,我是延误了援军,但是那些通敌的信件不是我的,我并没有泄露军机!”

沈毅神情激动,崔浩眼中闪过暗光。

“你以为我会信吗?”

谢宴之冷冷看着他,嘲讽道。

沈谨从最初的震惊,被人背叛的痛苦中缓过神。

他一把挡在谢宴之面前:“谢宴之,纵然我们以往情分皆是假意,但是此情此景你们已经胜券在握,我父皇没必要撒谎。”

“我希望你不要被人蒙骗,忽略了真相。”

崔浩连忙道:“报仇近在咫尺,贤侄可不要因为他们几句鬼话就动摇。”

二皇兄是个急脾气,见状拔出剑嚷嚷道:“父皇,跟他们这帮乱臣贼子有什么好说的!依儿臣看,不如我们放手一搏,杀出去!”

崔浩冷笑一声,下令:“动手!”

看着沈毅等人被包围,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君临天下的画面。

突然,一柄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上。

他惊愕望去,看到裴信冰冷的面庞:“你……”

与此同时,周遭的士兵不仅将武器对准沈毅等人,还对准了他们。

“谢宴之,他不是你的人吗?为什么会临阵倒戈?”

崔浩愤怒地质问。

谢宴之看着裴信,神情平静,淡淡开口:“你背叛我?”

裴信不敢看他,只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主上,对不起……”

他是谢家军为数不多活着的人,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就是为了今日。

可是他的妻儿都在别人手上,他不得不这么做。

“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我。”

一道声音传来,我洗去脸上的妆容,以真实的样貌站到众人面前。

谢宴之踉跄地往后退去,不可置信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做便是做了,没有什么为什么。”

说完,我绕过他,在沈毅等人面前站立。

看着父皇母后震惊望向我的样子,我知道他们认出了我的身份。

“你是谁?”崔浩神色狰狞地看着我。

“景希楼的青芜娘子。”

“或许你们更应该叫我——长宁公主沈无忧。”

我淡淡开口。

沈无忧是我原本的名字,回到皇宫便改了名字。

“现在还是叫我沈清欢吧。”

“什么?这是真的吗?青芜娘子竟然就是失踪已久的公主殿下?”

周围人炸开了锅。

下一秒皇后的反应直接证实了我的话。

“无忧,我的女儿……”

母后神情激动地就要上前,却被士兵冷冷逼退。

“你说你是谁?!”

谢宴之赤红着双眸,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说一直以来与你同床共枕,你心心念念的夫人,其实是你杀父仇人之女。”

太子皇兄看着我,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两年一直给我传递息息提醒我的人是你,对吗?”

若不是那些提醒,他如今不知会被父皇猜忌到什么地步。

他不是没找过这背后之人,奈何总是一无所获。

我看向他,没有否认:“是我。”

“三年前你是故意假死,而后你以青芜娘子的身份出现,回到我身后,打探消息,窃取密信,这一切的种种,你都在骗我?”

谢宴之绝望地看着我,声音泣血。

“是。”

我的话像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有理会谢宴之绝望痛苦的样子,而是转身看向众人。

“今日我来只为一个。那就是公道。”

我对着殿外喊了一句:“姜大人。”

“当年陛下确实拖延了援兵,但通敌卖国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姜承从外面走进来,双手将东西呈上。

众人看到姜承,大吃一惊:“姜大人,你不是被外派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当初青芜娘子是谢宴之夫人的消息一出,姜承便主动外放为官。

众人以为他是情场失意,没想到他竟然是故意为之,等的就是今天。

姜承将搜集而来的证据呈上。

包括崔浩当年写给敌军的书信以及这些年贪污的实证,一桩桩一件件。

“没想到我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事会被你一个小丫头戳破。”

崔浩眼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不装了。

他说出了当年是他收买沈毅身边的人,挑唆他与谢衡的关系,导致延迟救援,而后又让人将军报偷出,泄露给了敌军。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崔浩:“谢衡是个硬骨头,威望又高,且一直主张削弱世家,他和沈毅两人联手,以后这朝堂哪还有我崔氏立足之地?”

他看向瞪大眼的沈毅,笑道:“本来以为以你软弱贪婪的性格,我拿捏你不过是轻而易举。”

“我原本也没想要起兵,想着殊儿做个皇后,老夫以后做个国舅就好,可是啊,谁让你和你的儿子不识趣?”

“现在还是我自己坐这九五至尊的位置最好。”

“你以为我输了吗?”

崔浩胸有成竹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慌张的神色。

我冷声道:“不要再为你的野心找借口了。”

沈谨突然站出来,看着他幽幽道:“你是在等你城外的军队吗?可惜啊,你永远也等不到他们了——”

我补充道:“你豢养的那些私兵已经被处置了。”

崔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其他人也惊了。

崔浩指着我们,脸色气得通红:“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今日也是你们布的局!”

我和太子皇兄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不然你以为你的谋划为何会这般顺利?”

几日前,我便以真容秘密去见了他,然后共同策划了今日的大戏。

刚才我们也是在配合着演戏。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

崔浩等人皆伏诛。

“是我输了,你杀了我吧。”

谢宴之知道自己报不了仇之后,笑着将剑递到我手上。

我看着手上的剑,没有动作。

“哈哈哈——”

沈毅大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和儿子!”

“好皇儿,好女儿,快,快杀了这些乱臣贼子,此事过后父皇重重有赏!”

太子皇兄看着我,温润地笑道:“妹妹,我知你胸有丘壑,此事你想怎样处理,全由你一人决定。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兄长都支持你。”

二皇兄也道:“对,妹妹,如果没有你,我们今日就糟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怎么做都可以?”

他们点头。

沈毅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我下一句话便是:“沈毅身为帝王,听信谗言,延迟救援,导致忠臣身死,不堪为君。下罪己诏,退帝位,皇长子沈谨即位。”

“丞相崔浩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崔氏全族赐死,其余从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按律法处置。”

“众大臣,以为如何?”

“臣等附议!”

众大臣面面相觑之后,跪下对着沈谨齐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逆女,你敢!”

见此情形,沈毅跳出来破口大骂。

如今已是新帝的太子皇兄立马让人将他带了出去。

母后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谢宴之,我知是我沈氏对不起你,但是你复仇要的是我全族的性命,恕我不能让你得逞。”

“我皇兄他们对当年的事并不知情,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

虽然当年的事大部分是崔浩谋划的,但是我父皇并不无辜。

我处置了他,却依旧亏欠谢氏。

我以为谢宴之会怨恨,会不平,没想到他的神情格外平静。

“你做得很好,比我做的好。”

我们遥遥相望,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二皇兄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太子皇兄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阿芜,小心——”

刚处理完事情走到大殿许媛,突然惊呼道。

崔浩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借机挣脱开束缚住他的将士,然后捡起地上遗落的长剑,朝着我的心口便刺去。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利刃已到了身前。

危急关头,一个人猛然扑向我。

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就算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崔浩将剑一把抽出来,猖狂大笑。

“狗贼去死!”

二皇兄怒极,一剑解决了他。

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谢宴之的脸庞。

直到谢宴之高大的身影猛然倒下,我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捂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慌忙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谢宴之拉住我的手,摇头:“没用的……”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却笑得很开心:“这一剑我终于还给你了……”

我起先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突然,我像是想到了什么,愕然看向他。

“你……你……”

谢宴之知道我反应过来了。

“欢娘,我很开心,曾经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了。现在看到你这样,我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

“我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震惊,疑惑,愕然……

“怎么会……”

我怎么也没想到谢宴之竟然也重生了!

“什么时候?”我声音干涩。

“晕倒在景希楼外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前两世的所有……”

他的话狠狠撞击在我的心上。

刹时间,我将所有的一切都连在了一起。

怪不得那之后他看向我的眼神时常会那般复杂。

怪不得这次行事会这么顺利。

“你早就知道一切,为什么不阻止我?”

谢宴之伸手抚摸我的脸,笑道:“因为这次我心甘情愿让你赢。”

我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我不需要你让!”

“我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赢你!”

“你现在这样做算什么?”

“凭什么我的赢要你的施舍?!”

他艰难开口:“不是施舍……我的欢娘很厉害。”

“我只是累了……别哭。”

他温柔地替我擦掉眼泪。

“谢宴之,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便会原谅你?”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怒声道:“你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家人,你知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有多痛吗?”

谢宴之看着我,目光悲切:“我知道……”

他喘息了一口气,道:“欢娘,你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我知道那个孩子是你的心结……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让他生下来便夹在父亲母亲血海深仇的仇恨中……哪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

“第一世,我是心甘情愿被你杀死……”

他似是想到了那时的场景:“欢娘,你其实伪装得并不好,但是我还是喝下了那杯毒酒……”

他又道:“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崔浩是幕后之人……”

“第二世,你死后我看清了崔浩的真面目,最后我杀了他,也报了仇,可是我却后悔了。 ” “往后余生,所念所感皆是痛苦,我日日求你入梦,可是你都不曾来过,我知道你在怨我,恨我……”

“后来我便向九天神佛跪地祈求,让我有生之年再见你一面……或许是上苍怜我……”

他看着我,目光眷念而温柔:“我在这一世醒来的时候是那般惊喜,可是我知你不会想见到曾经那个我。”

“于是我悄无声息地将证据递到你手上。”

“你做得很好,崔浩沈毅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一世我想赎罪,想换你活,我这条命能换你,值了……”

我崩溃道:“我以为这一世终于轮到我骗你了,没想到还是被你棋高一着……可是,可是你既然都骗我了,就应该骗我到底!”

“为什么现在要说出来!”

“最先开始我没想让你知道,可是真到了今日,我又不想了……”

他神情忽然激动,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我……我想让你记住我……哪怕是恨……”

“我想让你知道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崔殊仪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是你皇兄的……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曾经我以为不让你知道真相,你就不会痛苦,然而事与愿违……”

他从胸口取出衣物,缓缓放到我手上。

“答应我……这次不要再丢下它好吗?”

我看到那个原本被我丢弃的玉佩,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谢宴之,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就算你不想伤害我,可是伤害已成,我受过那些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你想一笔勾销?我告诉你,不可能!”

谢宴会之伸手想要抚上我的眉眼,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释然一笑:“也好……”

“欢娘,你说要是没有当年的事情,我们一起长大,到了年纪顺其自然地在一起,成婚,生子……那该多好……”

他目光渐渐涣散,手臂猛然垂落。

“谢宴之?”

“谢宴之——”

我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这般疼?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强烈的爱恨攻占我的心房,我猛然呕出一口血。

“阿芜!”

“无忧!”

“妹妹——”

许媛,母后,太子皇兄他们担忧地冲上前。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都听出了我和谢宴之话中之意,他们不可置信之余又深深感叹我们的爱恨纠缠。

他们心中不禁生出这样一个念头:这样的深情,这样的感情,如果没有发生当年的事情,或许他们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许媛扑过来抱住我,哽咽道:“阿芜,你别这样!”

“谢宴之一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谢宴之会这般造化弄人?”

“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攥着玉佩,我猛然惊醒。

低头看去,果然,裂痕又少了一道!

我原先就猜测,自己的重生跟这枚玉佩有关。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我将自己的血涂抹在玉佩上。

“还有一次,一定还有一次机会……”

我不断攥着玉佩,像是陷入了魔障。

可是等了良久,玉佩没有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反应!”

我发了疯似的,双手用力摩挲玉佩。

“阿芜,我知道你伤心,但是你要冷静一点。”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谢宴之,我承认我还是爱你的,我爱你的——”

在他离去的这一瞬,我绝望地承认这个事实。

眼泪大滴大滴砸在玉佩上,溅起水花。

大殿里充斥着我绝望的哭声。

姜承怜惜地看着我,母后想要上前却踌躇不前,太子皇兄叹息,二皇兄手足无措,裴信懊悔恍然。

时间好像定格了一般。

就在我绝望放弃时,玉佩亮了。

下一瞬,我就发现自己恍然身处一处虚幻的空间。

一道空灵的声音传来:“沈清欢,你心里可还有怨恨?”

“你究竟是谁?”

“我是这世界的天道,你和谢宴之本该是一对恩爱的千古帝后,但因为时空逆流,异世之人进入的同时,你们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我看着手上的玉佩,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道:“沈清欢,你第一次重生,是因为你死前的执念,你不甘,你怨恨,你想活,所以你重生了。”

我心头一动,问:“第二次呢?”

按照它的说法,那时的我直面父母手足的死亡,又触碰到谢宴之造反的真相,一点生的念头都没有,不应该会再来一次的……

“是因为谢宴之的执念。”

“他在你死后悔恨入魔。因为这份执念,你们迎来了第三世。”

“我想纠正错误,便以你们定情的玉佩为媒介,让你们一次次逆转时空回到过去。”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恨,第二次是因为悔,那么最后一次便是因为爱。”

我想到最后是因为我的眼泪才触发了玉佩。

爱吗?

“你对谢宴之的爱胜过了恨,所以你出现在了这里。”

我沉默片刻后,道:“还有一次机会,你可不可以送我到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要想彻底改写悲剧,只有回到最初悲剧的源头。

“可以,但是我的能量不足了,要想准确定位到那个时间点,我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我想也不想就答应:“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只要我给得起。”

最后我问:“阿媛就是你口中异世之人,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和我一起重生对吗?”

“是。”

“那她还可以回去吗?”

“可以,但要等价交换。”

“我来承担。”

反正我也要承担了一个,不差再多一个。

我知道,即便她嘴上不说,但是她心里是渴望回家的。

“成交。”

10.

乾元元年,谢大将军谢衡与新帝兵分两路,一路截住后方敌军,一路继续攻打皇城。

两路兵马在城外分别。

不久后,大军开拔。

大军走后不久,一个消息传来,皇后娘娘遇刺,小公主下落不明。

陛下震怒,遣人寻找,却一无所获。

另一边

透过洞口,看着还在四处搜索的刺客,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流落民间,还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

新朝刚刚建立,前朝势力眼见大势已去便派遣杀手,想要截杀新帝的家人。

期间我和母后不慎失散,我拼命地逃,最后跌落进一处地穴,虽然侥幸不死,但也因此失去了记忆。

想来也是这时我被养父母捡了回去,最后便成了沈清欢。

不过这一次,我并不是真的三岁。

等到刺客离去,我爬了上去。

我不知自己在林子里走了多久,我只知道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可是三岁的身体太弱,我很快便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精致的小男孩面庞。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没改换容貌前的谢宴之,如今谢家小少爷的谢衍。

“阿母,阿母,小妹妹她醒了!”

小谢衍激动地喊来一个容貌清丽的妇人。

她就是谢衡之妻魏氏。

我出生时,沈谢两家家眷皆跟随四处征战打天下,谢母和小谢衍没有见过我,所以没有认出我的身份。

他们落后一步,现在正要赶去与谢将军会合。

我告诉了他们我的真实身份。

谢氏想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我对她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跟谢将军说。

为了让她相信,我搬出了我父皇。

她信了。

就这样,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一路上,小谢衍跟在我身边,热情满满。

一会给我带糕点吃,一会递给我他捉来的蚱蜢,一会又带着我骑马。

想起那些年我跟在谢宴之身后,看着他冰冷孤寂的样子。

那时的我便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拼命对他好,想要逗他开心。

可是尽管我使出浑身解数,他笑的时候还是很少。

我没有想到现在的他是这样的。

活泼,开朗,幸福。

是啊,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他本该就是这样。

小时候被一家人宠在手心里,长大后成为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看着他那张灿烂的笑颜,我轻声道:“谢宴之,你一定要一直这么幸福……”

小谢衍凑到我身边,问道:“无忧妹妹,你说什么?”

我轻轻摇头,笑道:“没什么。”

三日后,我们终于到了虞城,见到了谢衡。

我让谢衡遣散了所有人,单独留我一人说话。

我告诉他布防图已经被崔浩泄露给了敌军,让他早做准备。

起先他并不相信,直到我拿出伪装父皇写的密信。

前两世我曾临摹过父皇的字迹,没想到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看着谢衡下去召集将领重新布置作战方案,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事情发展到这,我该做的都做了,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敌军很快开始攻城。

我跟随谢母在城中照顾伤员。

小谢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惨烈。

看着这些血肉模糊的人,我不敢想前两世谢宴之是如何面对父母亲族的死状,又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死里逃生。

这次因为谢衡及时调整了计划,打乱了敌军的步伐。

谢家军气势大涨,敌军大败。

众人以为已经胜利,纷纷奔走呼号。

我站在一边,心里没有一丝放松的感觉,反倒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个消息传来:比之前多数倍的敌人正摧枯拉朽地朝着虞城攻来。

“退守城门!”

谢衡当机立断下令。

更加残酷的战斗打响。

谢家军是骁勇善战,谢衡是运筹帷幄,但是架不住敌人太多。

“将军,城门快守不住了,陛下怎么还没派遣援军过来?”

一个将领赤红着眼:“是啊,原本说的是最多两个月援军就会赶来,可现在都快三个月了,援军还没来。”

“将军,援军不会来了!”

谢衡斩杀完最后一个敌人,用剑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立。

他目光笃定地:“我相信他,援军会来的。”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谢将军,对不起,我父皇辜负了你的信任……

“我们的身后是城中数千的百姓,谢家军的将士们听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谢衡举着剑,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将士耳旁。

“无忧,衍儿,等会要是城破,我会安排人从密道将你们送出去。”

“阿母,我不走!”

“夫人,我也不走。”

谢母拉住我和小谢衍,然后紧紧抱住我们。

“答应我,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她不舍地看着小谢衍,像是要将他永远刻在心上。

“城破了——”

随着一声高呼,谢母一把将我们推开,然后吩咐属下:“带他们走!”

“阿母——”

小谢衍拼命挣扎,想要过去,却被人死死拉住。

“夫人,事情还没到最后,会有转机的。”

我一边拉着小谢衍,一边道。

“无忧,谢谢你。”

谢母抽出剑,冲着我们笑了笑,然后决然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她向着她的丈夫奔赴而去。

我拉着泪流满面的小谢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突然,无数支箭矢朝着我们射来。

我下意识将小谢衍护在身后。

那支箭擦着我脸颊而过。

我听到了众人欢呼的声音:“援军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领兵而来的那个人后,喜极而泣。

是母后!

我赌赢了。

她真的做到了。

为了以防万一,醒来的第一时间我便写下了一封密信,里面详细记录了崔浩的所作所为,并写了之后的应对措施。

我将它夹在匣子里,送给了母后,并嘱咐她在适当的时候打开。

母后以为我小孩子心性,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我失踪后,她意识到我当时话中有话,然后打开了那个匣子。

听太子皇兄说,母后年轻的时候也是跟随着父皇打天下的女将军。

现在看到她这英姿飒爽的样子,我信了。

谢家军胜了。

母后看到我的那一瞬,激动地上前一把抱住我,声音颤抖:“幸好,幸好母后赶上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我也没有解释。

大军进入皇城不久后,我得知了崔浩的死讯。

是谢衡亲手杀的。

崔氏被抄了家,流放岭南。

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母后和谢衡进行了一次密谈。

然后便是父皇主动宣布退下帝位,由谢衡登基成为皇帝。

谢衡给他封了个荣王。

谢衡杀伐果决,短短时间便稳住了局面。

尘埃落定后,母后对我说:“无忧,阿母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阿母知道你一路走来一定吃了很多苦。”

“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荣华富贵什么的都不重要。”

我扑到她的怀里,声音哽咽:“阿母,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什么苦都不怕。”

和母后温存了一会后,我便去见了小谢衍。

他看到我很高兴:“无忧妹妹,这是我阿母做的糕点,很好吃,你尝尝。”

他将糕点递到我面前,眼神期待。

我笑着将拿起一块糕点吃下。

“好吃吗?”

“好吃。”

他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了小酒窝。

“谢衍。”

我突然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无忧妹妹,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他听到我抽泣的声音,顿时急了。

“没事。”

我抽出身,将眼泪擦掉。

“这个送给你。”

我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到他手里。

玉佩还是那枚,如今却是纯洁无暇,没有一丝裂痕。

“咦,这个玉佩和我阿母给我的那枚好像啊——”

疑惑一瞬,他高兴地将玉佩挂在了脖子上。

接着他兴高采烈道:“无忧妹妹,今日你可不可以不要回去,留在宫里陪我一日?”

我答应了。

我们在宫里的御花园疯跑,在树下做了一架秋千椅玩荡秋千,爬上树上摘果子……

一天很快过去。

看着躺在屋顶上累得睡了过去的谢衍,我伸出手慢慢临摹他的眉眼,轻声道:

“谢宴之,我要走了。”

“今日过后,你们不会再记得我。”

“这次,你们一定要幸福美满……”

看着逐渐透明的身体,我笑得释然。

这就是我要给天道的代价。

改写悲剧后,我存在的痕迹将会被彻底抹除,而它也会帮我将阿媛送回现代。

大家都得偿所愿,多好……

闭上眼的最后,我望见了圆圆的月亮,感叹道:“好美的月色……”

我彻底地消失了。

……

许媛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

她终于回来了?

可是刚刚她还不是在大殿上,谢宴之死了,阿芜很伤心……

对了,阿芜!

她打开电脑,去搜昭懿皇后。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继续搜明成大帝。

这次有了。

可是看到的内容却让她大吃一惊。

明成大帝,建武大帝谢衡的幼子,少时继位,功勋卓绝,一生未有妻妾,最后过继兄长的子嗣。

而沈毅也没有成为皇帝,而是变成了荣王。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女儿!

这怎么可能?

许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她试图寻找出一丝沈清欢存在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不,不是的!

穿越前身边人都知道她痴迷明成大帝和昭懿皇后的故事,可是现在她去问,他们皆是一脸疑惑,还表示是她出现幻觉,或者记错了。

许媛快疯了。

就在受尽煎熬,快要支撑不下去时,一道声音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她破口大骂:“阿芜,你就是个傻子,大傻子!”

“所有人都圆满了,那你自己呢?”

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于是她跟天道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我身上拿走,只要我负担得起,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允许抹除她的一切。”

“我要她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

天道问她:“哪怕我要让你减寿十年,你也愿意?”

许媛毫不犹豫道:“愿意。”

“我还要你们忘记彼此所经历的一切,你也愿意吗?”

她犹豫了一瞬,随后眼神坚定:“愿意。”

只要阿芜能幸福,就算她们不记得彼此,可是只要对方安好,这就够了!

一月过去,许媛按部就班地生活。

不知为何,她梦里总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每当她回想,却又想不起来那是谁。

可下意识告诉她,那很重要。

“许媛,你最喜欢的《昭懿皇后传》开播了,你还不快点去看!”

她一个鲤鱼打挺,打开平板,立马开始追剧模式。

不知为何,不管是史书,还是电视剧,她都格外喜欢这个幸运了一生的女人——沈清欢。

她和明成大帝是出了名伉俪情深,千古帝后典范。

朋友问她:“你这么喜欢她,有什么说法没有?”

她回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有特别的缘分也说不准。”

而在另一个时空,沈清欢也开启了她另一段全新的生活。

这一次,没有误会,没有血仇,没有悲剧。

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他们以最初的模样,在最美好的时候遇见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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