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通车那天,我在车站等了叶宁四十分钟。
手里的热豆浆已经凉透了。
南溪到岚州,原来要坐六个小时大巴。
如今只要五十二分钟。
我提前三天买好了票,连她下车往哪边走都问清楚了。
十点十七分,出站的人换了一拨。
广播又响了,我的手机才震起来。
“宋准,我今天不去了。”
我望着闸机口,第一反应是她加班了。
“那我把票改到晚上?”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不用改。以后也不用替我买。”
身旁有人举着鲜花迎人。
我把豆浆换了只手,掌心黏糊糊的。
“你不是说通车了就方便了?”
“是方便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宋准,方便的为什么始终只有你?”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不愿意懂。
为了这一天,我昨天把店里的账清到半夜。
还给她收拾了一整层衣柜。
她以前总嫌衣服带来带去麻烦。
我连柜门里面那根松掉的挂杆都换了。
“叶宁,我人都到车站了。”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委屈。
我们在一起六年,她从来没有这样放过我鸽子。
她却问:“你今天有非做不可的事吗?”
“没有。我不是专门接你吗?”
“那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现在?我妈中午做了一桌菜,下午邵经理还要来店里。”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
她没追问。
那头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尖细的一声,随即断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呼吸发紧。
“你等一下。”
我把豆浆丢进垃圾桶,转身去看售票屏。
下一班去岚州的车,还有二十六分钟。
“我来。”
她像是没想到,隔了几秒才开口。
“你先把自己的事安排好。”
我立刻给梁子打电话,让他接待邵经理。
梁子在我的家具店做了三年,手艺早就能独当一面。
偏偏我总觉得,少了我就不行。
电话那头,他答应得很干脆。
“样品都做好了,报价单也在。哥,你忙你的。”
原来真用不了一分钟。
我又给我妈打过去。
听说叶宁不来,她先问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说还不知道,让她和我姐先吃。
“汤给她留着也行。”
说完我又改口。
“不用留,我今天不一定回来。”
这是我第一次没问叶宁什么时候回南溪。
我买了去她那里的票。
进站后才发现,包里除了车钥匙,什么也没有。
没充电器,没换洗衣服,甚至没带纸巾。
我给她买的那张票已经过了开车时间。
退票页面上,字灰着。
我盯了一会儿,按灭屏幕。
车开得很稳。
从前她坐大巴,总要经过一段盘山路。
赶上下雨,回来时脸都是白的。
我给她买过晕车贴,还买过颈枕。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细心。
现在我坐在宽敞的座位上,看窗外的山往后退。
五十二分钟,连一部电影都看不完。
我却第一次认真想起,她那六个小时是怎么熬的。
到岚州后,我打车去了她住的小区。
上一次来,是三年前她发高烧的时候。
那时我爸刚做完手术,我来去一共只待了半天。
我知道楼号,也知道门锁密码。
我甚至想过,见了面她就不会这么冷淡了。
可门开了,里面站着个陌生男人。
男人抱着一箱地板蜡,警惕地看着我。
“找谁?”
“叶宁。”
“前租客?她早搬走了。”
我拿出手机,翻她的聊天记录。
两个月前,她给我发过新地址。
后面还跟着一句:房东卖房了,搬家真累。
我回了个摸头的表情。
紧接着发过去一张柜门照片,问她拉手选哪一种。
我记得她替我挑的拉手。
却不记得她已经搬了家。
1
新住处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出租车开不进去,我走了十来分钟。
楼下有家面馆,油烟顺着楼梯往上钻。
叶宁住四楼,没有电梯。
她打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胳膊上的淤青。
第二眼,是屋里横着的两个行李箱。
“你要出差?”
“可能要去海州。”
她让开门,没有来接我手里的袋子。
我这才想起,自己两手空空。
屋子比以前小了一半。
靠窗一张桌,既放电脑,也放电饭锅。
床头的纸箱没拆,外面写着冬衣。
六月了,冬衣还在箱子里。
“怎么不找个好一点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
她租得差,我不高兴。
她一个人换房,我却两个月都没发现。
叶宁蹲下,把鞋架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离公司近。房租两千一,省下的钱能做点别的。”
我伸手去接螺丝刀。
“我来吧。”
“好了。”
她站起来,将工具放进抽屉。
那动作很顺手,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我在自己店里带着两个师傅。
一天能装几十个合页,修几百处松动。
我女朋友的鞋架,却是她自己装的。
这个念头刺得我不自在。
我四处看,试图找一件立刻能替她做的事。
水龙头没漏,灯是亮的。
窗帘很短,也已经挂好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唯一的椅子旁。
“坐吧。”
我没坐。
“你昨天怎么不直说,不想来?”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的是,等忙完再看。”
“那你看到我发车票,怎么不提醒?”
她没接这句话。
我自己也听出了其中的蛮横。
从昨晚到今天,她没答应过。
我却已经向所有人宣布了她的行程。
我妈炖了汤,我姐想让她帮忙选店招。
邵经理听说她做展陈,也想顺便见见。
我发给她的最后一句是:来了再聊。
她把杯子推近一点。
“宋准,我不是今天才累。”
我坐了下来。
椅子太矮,我的膝盖顶着桌子边。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个日程。
上个月十九号,岚州文化馆的方案评审。
那是她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公共展览。
她提前一个月问过我,能不能去看。
我答应了。
后来店里有一批餐桌要赶,我没去。
那天我给她转了五百二十块钱。
还发了句,等高铁开了,天天都能见。
我记得那批餐桌利润不错。
我也记得她收了钱,又原数转回来。
只是那会儿我太忙,没再问。
“你做评审,我去了也听不懂。”
这话像在我脑子里存了很久,不用想就跑出来。
叶宁垂下眼。
“我也不懂你爸那年的手术。”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我爸脑出血那年,她从岚州赶到医院。
护士让买什么,她就去买。
那张折叠陪护床窄得翻不了身,她睡了九个晚上。
她没有说过自己不懂。
“我不是想让你还。”她说。
“那些日子,我愿意陪你。”
“可是后来,你好像认定,我总归会来。”
我手指压着杯沿。
“我也没闲着。我攒的钱,我那套房子……”
“我知道。”
她打断得很轻,却比生气更让我难受。
“你房子还剩多少贷款,我都能背了。”
我为我们准备的将来,忽然在这间屋里失去了分量。
不是它不重要。
是我每次拿出来,都想叫她别再说今天的事。
“海州是什么工作?”我问。
“一家做公共空间设计的公司,带自己的项目组。”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我跟你提过。”
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正在量一块桌板,回她:太远了,别折腾。
她没再说。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原来她只是不再问我。
“你答应了?”
“还没。下周五之前要回复。”
她看着我,眼底有没睡好的青色。
我终于问出了进门后一直不敢问的话。
“叶宁,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
窗外有人吆喝收纸箱。
她转头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目光。
“我想了很久,才敢让你来这一次。”
我的心往下沉。
她没有哭,也没有指责我对她不够好。
甚至把她最喜欢的玻璃杯留给了我。
我宁愿她把杯子砸了。
那样我至少知道,该先去收拾哪一处。
“给我一点时间。”我说。
“我不是来听你现在就给答案。”
她摇头。
“我也不想被你今天突然做的事,催着再答应什么。”
我坐了很久,直到水彻底凉了。
离开前,我问能不能帮她把冬衣收进柜子。
她说不用,马上还要搬。
我站在门外,听着门锁轻轻扣上。
第一次知道,一个人不需要你时,连体贴都很难送进去。
2
我没有立刻回南溪。
在巷口面馆坐下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老板娘问加不加辣,我随口说不加。
叶宁以前不吃辣。
她大学毕业那年来南溪,第一次进我店里,就被木屑呛得咳嗽。
那时候我店里只有我和我爸。
她抱着一张旧桌子的照片,想给外婆修张同样的。
我嫌照片看不清,让她量了尺寸再来。
她问:“那你能不能上门量?”
我说:“能,二十。”
她愣了一下,掏出二十块钱拍在台面上。
后来她常拿这事笑我。
说她第一次见到上门量个尺寸,还要先收钱的木匠。
我说不收钱怕她跑了。
其实是我看上了她。
但那时候我没胆子承认。
她外婆住老街东头,一张桌子用了四十年。
桌角磕得圆润,底下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字。
我爸说换四条腿就行。
我多花了两天,把开裂的桌面也补了。
送回去时,她蹲在桌边摸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想留着这些字?”
我很得意,脸上又装得平常。
“能补的东西,扔了多可惜。”
她后来告诉我,就是那句话让她动了心。
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
可最开始,我总能看见她想留住什么。
她去岚州上班的第一年,我每个月都去两次。
店里做完活,我洗干净手,坐最后一班大巴。
常常到凌晨,她还在楼下等。
有一次我坐错站,走了三公里。
她一边骂我不打车,一边把手塞进我口袋。
两个人穷得吃一份炒粉,还争那只煎蛋。
我说我不爱吃,她说她今天减肥。
最后分成两半,蛋黄全漏了。
那时候她真爱笑。
我也没觉得去见她有多远。
后来我爸病了,店不能停,我妈也不能一个人扛。
叶宁说,她来。
等我爸出院,她还是来。
我爸去世那天,她在灵前替我撑着伞。
我忙得顾不上看她,直到晚上才发现她的鞋湿透了。
她坐在小凳子上,脚背被泡出一层白皮。
我端来热水,她还笑着说,幸好不贵。
从那以后,我好像总有理由留下。
她好像也总能理解。
理解久了,我竟然觉得,那就是我们的相处办法。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这些旧事。
写了很长,又一字一字删掉。
这些她都记得。
现在发过去,只像拿她当年的好,求她再忍一忍。
面馆的老板娘将碗端过来,问我够不够吃。
我说够了,低头才发现自己没拿筷子。
我给我姐宋芸打电话。
她刚离婚那年,是我替她去搬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她最懂男女间的事。
听完,她没骂我。
她只问:“你们去年过生日,在哪儿吃的饭?”
我说老家的砂锅店。
“谁的生日?”
我怔了一下。
去年我的生日,在砂锅店。
叶宁的生日,也在那儿。
她前一天晚上坐大巴回来,给我带了新买的刨刀。
我说生日礼物怎么反过来送了。
她说正好看见,顺手买的。
我给她订了蛋糕。
店员问写什么,我说生日快乐。
我连想一句特别的话,都嫌耽误时间。
“你不坏。”我姐说。
“可跟你过日子,得特别能自己哄自己。”
我捏着筷子,半天没吭声。
她叹气,又问我晚上住哪儿。
“别去堵人家门。她叫你去,是想让你看见,不是让你守着。”
我在附近找了间旅店。
房间的窗户对着墙,空调一开就响。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没给叶宁发晚安。
怕一句熟练的晚安,又把今天糊弄过去。
快十二点,她给我发了消息。
问我回去了没有。
我拍了旅店的门牌号。
她过了几分钟回:楼下便利店能买充电线。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忽然发堵。
她连这都想到了。
我却在她搬家两个月后,才知道她住四楼。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南溪。
梁子把邵经理的来意讲了一遍。
新开的栖山酒店想做一批家具,另加入口的小型旧物展示。
老板看中了我们店里那张老工作台。
“他还问叶姐能不能一起接。”梁子说。
我翻到报价单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展陈设计,配套赠送。
那是我自己写的。
为了拿到这笔二十多万的订单,我随手把叶宁填了进去。
我把那一行划掉,重新打印。
梁子问:“她没空?”
“不是空不空的事。”
打印机缓慢吐着纸,我站在旁边等。
“她的活,得先问她,另外付钱。”
3
我妈是在晚饭时问起叶宁的。
她端来一盆排骨汤,嘴上说剩菜,里面却又添了新冬瓜。
“她是不是嫌你没去接?”
我摇头。
“那是嫌房子?房子不是都装修好了?”
她看我不说话,筷子也放下了。
“外头有人追她了?”
我原本闷着的一口气,忽然顶了上来。
“妈,别这么说她。”
我妈愣住。
我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这些年家里总有人病,有人走。
我习惯了让剩下的人顺心一点。
“她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是我答应去看她的展览,没去。”
“她换房子,我也不知道。”
我妈看着我,脸上的不满一点点退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你道个歉。”
“我会道。可不一定道了歉,她就得回来。”
我第一次把这话说出来,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
我妈拿起汤勺,又放下。
“那锅汤,我等了一上午。”
“我知道。”
我垂头喝了一口,烫得眼睛发酸。
“她以前也等过我很多回。”
周日,叶宁回南溪取东西。
她是提前一天发消息告诉我的。
九点到,十一点半的车走。
我看到时间,第一念头还是问她为什么不住一夜。
手指落下去之前,我停住了。
我回:我在家,你的东西都还在。
我妈听说后,又去买鱼。
我拦了一下,她不高兴。
“她人都来了,总得吃口饭。”
“她要是愿意吃,我来做。你先去姐那儿。”
我妈把袋子搁在水池里,瞪了我很久。
最后还是拿着钥匙出门了。
门关上前,她说:“别跟人吵。”
我说不会。
我哪里舍得跟她吵。
叶宁进门时,还是习惯性去拿拖鞋。
那双浅黄色的拖鞋洗过,整齐摆在鞋柜下面。
她的手停了一瞬,还是换上了。
我站在客厅,竟然不知道该请她坐哪里。
这套房子每一处都是照着我喜欢的样子做的。
阳台放着我的工具箱,书房摆着木料。
那面我特意留给她的衣柜,如今空了一层。
她走过去,把另外两层慢慢收进袋子。
衣服并不多。
最厚的是两件冬外套,还是怕赶车下雨,放在这儿备用的。
她没有往房子里添过别的东西。
不是没来过,是始终没有真正住进来。
我在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
端过去时,她正在摘浴室里的发圈。
镜子边有三个,我昨天擦镜子时都没看见。
“先吃点东西吧。”
她看了一眼碗,没有拒绝。
我做的是以前那种清汤面。
她吃了两口,从旁边拿起辣椒罐。
我怔怔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吃辣了?”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
“去年。”
她没再解释,我也没再问。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原本列了一长串道歉的话。
什么以后一个月去几次,怎么安排节假日。
那一刻却觉得,拿出来照着念,很可笑。
我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叶宁,十九号那天,我不去,不是店离不开我。”
她抬头。
“是我觉得你不会真生气。”
这句话很难听,也很难承认。
可我不想再说一次忙。
“邵经理的活,我把设计那项划掉了。”
“你以前帮店里做的图,我也整理了。该怎么结算,你告诉我。”
她捏着筷子,手背绷了一下。
“你是要跟我算清?”
“不是。我以前总拿咱们俩的关系,省你的事和你的钱。”
“算清那些活,不是算清咱们。”
她低下头,面很久没有再动。
我知道这句话并不能把六年重新摆好。
我还是把它说完了。
“我想改,也想跟你好。”
“但你现在不想,我听你的。”
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偶尔响一声。
叶宁起身,把碗端进厨房。
我跟进去时,她已经打开水龙头。
我伸手拧上。
“放着吧。”
她望着我,眼睛终于红了。
“你看,你不是不会。”
我愣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拿行李。
临出门,她从包里找出钥匙。
那串钥匙上的小木鱼,是我亲手刻的。
肚子不够圆,她嫌丑,却挂了四年。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没有摘掉小木鱼。
“宋准,我们分手吧。”
我听见了,却没能立刻点头。
她说得很慢。
“我不是想拿分手逼你去岚州。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你过下去。”
我扶着鞋柜,指甲抵住木纹。
“好。”
这个字像没磨平的木刺,从嗓子里硬扯出来。
我替她提起袋子,走下楼,送到车边。
她没让我去车站。
出租车开走后,我还站在原处。
手机里有一张保存好的车次表。
我原本想告诉她,以后周五晚上还有一班很晚的车。
现在我把那张图删了。
回到楼上,鞋柜上只剩那串钥匙。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只没送出去的戒指盒。
我本来想在高铁通车这天求婚。
以为从此路短了,什么都能顺着走下去。
可我连她要走,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4
叶宁走后,我把戒指放回了抽屉。
没退,也没再拿出来。
下午店里送来一批木料,我照旧去卸。
一根方料磕到小腿,疼得我蹲了下去。
何叔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拿卷尺敲了敲我的肩。
“没事就让开,你挡着车了。”
我站到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大的事,世界竟然还得卸货。
梁子抱着账本出来,问下个月工资还是不是我发。
我说当然。
他松口气:“我以为你要关店追嫂子。”
我瞪他一眼,他又缩回去。
到了傍晚,我把他叫进小办公室。
他紧张得把工作服拉链都拉上了。
我递给他一张新的分工表。
以后常规维修的报价、接单、交货,都由他负责。
每单给他单独提成。
何叔负责把关工艺,我只接定制和大额采购。
梁子看了好一会儿。
“早这样不就行了?我跟客户说句话,你都要在旁边补三句。”
我说:“怕你吃亏。”
“我连亏都没吃过,你就说我干不了。”
他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下。
我喜欢替人把事情先想好。
这样出了差错,好像也不能怪我。
但被我安排的人,似乎都不太舒坦。
我把笔推给他。
“那你先看,有不合适的现在说。”
梁子终于坐下来,拿着笔划了三处。
他要每周固定休一天,也要知道店里哪几类活不能随便应承。
这比我以为的复杂。
可我们最后还是谈妥了。
晚上,我把整理好的图纸清单发给叶宁。
六年里,她给店里做过招牌、宣传册,还画过两个展示角。
我把自己查来的价格填在后面。
她第二天午休时打来电话。
“两万八,哪来的?”
我听着她声音,心口先是一热。
随即才想起来,她问的是钱。
“按我问的报价估的。”
“招牌是我刚毕业练手的。宣传册是送你的开业礼物。”
她一项项说,比我清楚得多。
“我自愿做的东西,别在分手以后突然标价。”
我有点慌,怕她觉得我想把她打发掉。
她停了停,又说:“不过印刷费三千六,你确实还没给我。”
我愣住。
那年店里资金紧,她替我垫了宣传册的钱。
我说下个月还,后来一直没提。
“我忘了。”
“我知道。”
她没笑我,也没说算了。
把当年的付款记录发了过来。
我转了三千六,备注印刷款。
她收下了。
手机放下后,我没有轻松一点。
原来有的账,别人不催,并不是它不存在。
我把余下的清单收起来。
这回没再拿钱说话。
夜里回家,我妈在阳台收衣服。
她问要不要把叶宁的拖鞋扔掉。
“先放着吧。”
我接过她手里的衣架。
“别给她打电话。你要是想她,就问问她最近好不好,别替我说情。”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还真写了好长一段。”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
里面讲我爸生病,讲我做生意不容易。
最后一句是,阿姨一直把你当亲闺女。
我盯着那句,慢慢摇头。
“妈,亲闺女要是这么累,你会让她回来吗?”
她没回答,把那段字删了。
阳台风大,一只空衣架被吹落。
她弯腰捡起来,过了很久才说:“我以前总觉得,她懂事。”
我把衣服挂回去。
没有说我以前也一样。
5
邵经理第二次来店里,带了酒店的效果图。
入口处摆着三张旧桌,墙上挂老街照片。
我一眼就认出,布局来自叶宁半年前画的草稿。
那天她来接我吃饭,见我愁店里的角落不好看。
她蹲在门槛上,用我的送货单画了一张。
我把它拍给邵经理时,还说是自己家设计师。
现在图纸摊在桌上,我的耳朵有点烫。
“就照这个感觉做。”邵经理说。
“你们负责到底,省得我找两拨人。”
他把之前的报价也拿出来。
原来谈的是二十三万八,家具加入口展示。
我说那是意向价,得重新拆开算。
他笑了笑,以为我想加钱。
“高铁一开,你们这边生意都好做了,老客户也得照顾。”
“不是加钱。”
我把那张草稿抽出来,推回自己面前。
“这张图没有得到设计者授权,不能直接做。”
邵经理抬头看我。
梁子在旁边倒茶,动作也慢了。
我知道这话很像故意找麻烦。
图是我发的,人也是我夸的。
临到谈合同,我却说不能用了。
“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以前是。”
我说得艰难,却没躲开。
邵经理明白了,神色有点尴尬。
“那你们的事,也不能耽误我开业。”
“是我的问题。我给您两个办法。”
我拿出重新核过的报价。
客房家具量大,工期又紧,我们现在的人手吃不下。
硬接,要么外包,要么天天赶夜工。
原先我指望叶宁回来,帮我盯设计,再顺手管一下对接。
所以才觉得什么都能接。
如今把她拿掉,我终于看清自己有多贪。
“公共区的桌椅和柜子,我们能做,九万六。”
“设计您另外找人,我们按确认的图生产。您要整包,我就不耽误您问别家。”
邵经理翻着报价,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一下砍掉一半多,我怎么排?”
“我可以把现有样品留三天,您拿去比。”
“三天后呢?”
“还没定,我就接别的活。”
说完,我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什么洒脱的人。
二十多万的单子在眼前,我比谁都舍不得。
邵经理没喝第二杯茶,带着资料走了。
梁子送完人回来,小声问我是不是说得太死。
“有可能。”我说。
“那怎么办?”
我望着仓库里还没卖掉的板材。
“先把今天答应的书柜做完。”
午后,我给叶宁发了一封邮件。
只说明那张草稿被我转发给客户的经过。
问她能否授权修改,费用怎么定。
我删去了开头那句,你吃饭了吗。
不是不想问,是不该借着公事逼她回答私事。
傍晚她回了邮件。
草稿不完整,她不建议直接使用。
如果酒店需要,她可以推荐一个合适的设计师。
最后附了一句:以后先问我。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好。
她推荐的是韩芮,在岚州有自己的小工作室。
韩芮电话里第一句就是:“叶宁说,你手艺不错,沟通得盯着点。”
我握着手机,竟然笑出了声。
“后半句也没说错。”
韩芮给邵经理看了几个案例。
这笔设计费比我当初写的零元贵很多。
邵经理最后还是约了三方见面。
他说,贵得有个说法才行。
我答应把样品带过去。
至少这回,每个人该做什么,桌上都能看见。
6
叶宁的父亲是在周三来的。
叶叔以前在货运站上班,退休后爱摆弄旧收音机。
他从不喊我小宋,总连名带姓叫。
以前我觉得那是不满意。
这回听见他在门口喊宋准,我心里竟然踏实了一点。
至少他还肯来。
他骑着电动车,后面绑了两个纸箱。
是叶宁大学时做的模型和图册。
她外婆的老房子要清理,这些东西得搬走。
“放你这里,是她叫我来的。”
他看见我的神色,先补了一句。
“她联系了快递,下午来收。”
我伸出去的手僵了僵。
原来不是来找我谈的。
我把箱子搬进屋,拿胶带封好。
叶叔站在旁边,看我垫护角。
“你做这些倒是细。”
我没敢接话。
叶叔却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茶吗?”
我赶紧烧水。
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我爸用过的刨床。
“你爸那年,我看你忙得整个人都薄了。”
我低头洗杯子。
“那时候小宁来,我没拦。她说想帮你,我也觉得应该。”
他慢慢搓着手,指节上有很深的裂纹。
“去年我想给她介绍个人。”
杯子碰了一下水池。
我抬头,他没避开我的眼睛。
“她把我骂了一顿。说跟谁过,是她的事。”
我心里一阵热,又一阵难堪。
我从不知道她在家里也要为我挡这些。
“叔,我……”
他摆了摆手。
“不是来让你领情的。她不愿意,你也别怪她。”
“我没怪。”
“那就好。”
茶泡得太浓,叶叔喝了一口,皱了眉。
我想倒掉重泡,他按住杯子。
“别忙了。我有个事,也做得不太对。”
他说外婆搬家时,他原本想让叶宁请假回来。
四楼没电梯,几十年的东西,觉得她不回来不像话。
电话打到一半,叶宁问了他一句。
为什么租个车、请两个工人就能解决的事,一定要她回来。
他当时很生气。
后来自己去问,连车带人,一共七百块。
“我一个月退休金,又不是拿不出。”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老习惯了。孩子回来,我心里踏实。”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以前我也总拿踏实当理由。
她在店里坐着,我手上的活做得都快。
她去了厨房,我就不用想晚上吃什么。
我以为那是家里的样子。
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上。
快递员来时,叶叔还要坚持帮着抬。
我拦住他,说自己来就行。
他看着箱子被搬走,忽然问:“海州那工作,你知道了?”
我点头。
“她昨天答应了。”
我压着纸箱的手停住。
一个快递员催我签名,我接过笔,写错了第一个字。
叶叔看见了,没说什么。
我把名字划掉,在旁边重写。
等车开走,我才问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初。”
他拍了拍电动车坐垫,准备走。
“你别送了。天热,茶也少泡浓点。”
我站在店门前,看着他汇入路口的车流。
那一刻,我很想拨叶宁的号码。
想问她,真的一点都不再考虑我了吗。
可她已经考虑了六年。
我把手机放回去,去仓库找下午要用的木料。
抬起一块板时,掌心被扎了一下。
我坐下来,慢慢把那根刺挑了出来。
7
栖山酒店的样品评审定在周五。
我带了两张椅子,一张桌子,还有一只没上漆的抽屉。
梁子问抽屉为什么单独带。
“给他们看里面。”
他笑我:“以前你不是说,客户只看好不好看?”
我没接话,拎着抽屉上了车。
酒店还没装完,门口堆满纸箱。
另一个厂的负责人汪老板也在。
他做批量家具,价格比我们低,交货也快。
看见我带来的东西,他蹲下摸了摸椅腿。
“料舍得用,就是费工。”
这话不算夸,也不算讽刺。
他手里那份报价,确实是我没法做到的。
酒店老板姓钱,坐下先问总价还能不能降。
我说大件按他的尺寸优化,可以少八千。
但入口那两张供客人久坐的长凳,结构不能再减。
钱老板皱眉:“为什么?”
我把长凳的连接样件拆给他看。
腿脚每天承受侧面的晃动,光看厚薄没用。
我没讲太多术语,就让梁子坐上去,扶住两头试了一下。
钱老板也跟着按了两次。
他开始问保养,问搬动,问磕坏后能不能修。
这些我都能回答。
谈到入口展示,韩芮把图纸摊在旁边。
她没有用叶宁的旧布局。
酒店真正要放的是周边村落收来的旧器具。
得让保洁够得着,让孩子跑过去时不容易碰翻。
钱老板听到一半,终于把手机放下。
这场会比预想长了两个小时。
最后客房家具给了汪老板。
公共区给我,设计另签韩芮。
订单八万八,定金分两次付,样品确认后再生产。
梁子上车时有点泄气。
“原来二十三万八,现在只剩八万八。”
我也肉疼。
但把成本表摊开,才知道原来的利润根本不真实。
加班、外包、沟通,很多钱我都没算。
叶宁的劳动也被我塞进了不用花钱那一栏。
“这八万八,咱们能按时做完,也能拿到手。”
我拍了拍方向盘。
“先干能干好的。”
回店后,我请他们吃了顿烧烤。
何叔点了一大盘腰子,说年轻人说事费肾。
梁子笑得差点呛着。
我原本没胃口,还是跟着吃了不少。
回家路上,我给叶宁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她酒店的单子签了,谢谢她介绍韩芮。
我写完,又添了一句,恭喜新工作。
她隔了二十分钟才回。
谢谢,你们做得顺利就好。
我盯着屏幕,想起她以前会追着问好多细节。
现在只有这么一句。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嫌少,还是忍不住失落。
车停在楼下,我没有立刻上去。
我给海州的一位老同学发了消息。
老曹比我大六岁,早年一起在家具厂学过活。
他在那边合租了木工场,偶尔找我做些手工部件。
前阵子还说,有空过去看看。
我问他,下个月的家居小展还招不招人。
他回了个语音,背景里全是电锯声。
“能来就来。别带大货,占地方,先看市场。”
我把日期存进日历。
这回没先想店里会不会塌。
先去问梁子,那三天能不能安排出来。
8
叶宁打来电话,是第二周的一个晚上。
我正在店里试装长凳,手机放在木屑堆里震。
看到名字时,我差点没敢接。
她先问我还在不在南溪。
“在。怎么了?”
“我脚扭了,在医院。韩芮出差,几个同事还在现场。”
她吸了口气,像在组织后面的话。
“你要是能过来,能不能接我一下?”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
“哪家医院?我来。”
她很快说:“不用开车,路上太久。你坐高铁,到站我发位置。”
我想起那五十二分钟,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终于需要我。
是这条路确实能让我更快到她身边。
我把装到一半的样品交给何叔,拿上充电线出门。
这回带了纸巾,也带了自己的外套。
到医院时,她坐在走廊边,脚踝缠着绷带。
裤脚卷起来,膝盖还有一片擦伤。
旁边是她的电脑包和一个快没电的手机。
她看见我,先是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有些不自在。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没碰她的脚。
“检查都做了?”
“做了。医生说暂时别负重,过几天复诊。”
“东西给我。你等一会儿,我去借轮椅。”
我没问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已经够疼了,不缺一个追责的人。
出租车到了楼下,我望着四层楼梯犯了难。
她也看着楼梯,忽然笑了一下。
“当初租房,真没想到这个。”
我把电脑包背好,蹲到她面前。
“介意吗?”
她没说话,手轻轻搭住我肩膀。
我背过她很多次。
以前她会故意勒我脖子,问我是不是偷懒。
这次她靠得很轻,连呼吸都收着。
四楼并不高,我却走得小心。
她的手最后还是攥紧了我的衣领。
开门后,我把她放在椅子上。
照着药袋里的说明,把今晚要用的东西摆好。
冰箱里只有两盒酸奶,半袋吐司。
我下楼买了粥和鸡蛋,又买了一瓶她爱喝的无糖茶。
回来时,她正在挪电脑。
“今晚必须做?”我问。
“有两张图要发。十分钟。”
我点头,把折叠凳搬过去,让她垫着脚。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操作。
十分钟后,她真的把电脑关了。
我们隔着一张小桌吃粥。
我想问她最近累不累,又怕这话听着太迟。
最后问的是,搬去海州有没有找到住处。
“公司能帮忙介绍,先短租。”
“需要搬箱子的话,提前告诉我。”
她搅着粥,半天没喝。
“宋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答应复合。”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我知道。”
“我想了好一会儿,怕你误会。”
“下回别因为怕我误会,就一个人坐在医院。”
她看向我。
我把勺子放下,尽量说得平稳。
“你可以找我。我想跟你好,和你受伤该有人接,是两回事。”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低头撕鸡蛋壳,没有乘机再说什么。
蛋剥得不完整,坑坑洼洼。
我挑了个好一点的放进她碗里。
她忽然说,今天不是为了赶工作摔的。
是下楼买饭时踩空了一阶。
我点头。
她又说,扭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骂我。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这个人怎么还不来。”
我胸口酸得厉害。
我伸出手,停在桌边。
她没有握住,我便把手收了回来。
“以后你说,我尽量来。真来不了,也给你准话。”
快十点,我收拾好垃圾,准备离开。
她问我住哪里。
我说联系了岚州的阿武,是以前一起干过活的朋友。
他家有张空床,已经答应了。
“你不用管。我明早回去,不耽误出货。”
她靠在门边,看着我穿鞋。
“宋准。”
我抬头。
“今晚,谢谢你。”
我很想说,跟我还谢什么。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不客气。水在床头,手机记得充电。”
下楼时,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她今晚吃了饭,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走得轻一点。
9
叶宁复诊那天,我先发消息问她需不需要接。
她说同事陪着,检查完要回公司。
我回了好,没有买票。
以前我总觉得,关心就得替她把一切办好。
如今才发现,忍住多办一点,也挺费劲。
她下午发来一张照片。
绷带拆掉了,脚踝还有些肿。
医生让她继续注意,别走太多路。
照片边上露出一块展板,写着“屋檐之下”。
我放大看了半天,问是不是她说过的那个展。
她回,是,周六开放。
隔了几分钟,我才问,能不能去看。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她发来预约入口。
“下午两点。我得在现场,顾不上一直陪你。”
我说没事,我自己看。
周六出门前,我专门买了件没沾过木屑的衬衫。
梁子看见,问我去谈客户还是相亲。
何叔瞥一眼,说领子都没翻好,还谈什么。
两个人笑得很大声。
我在玻璃门上照了照,把领子抻平。
这次没跟他们装不在意。
“去见叶宁。”
梁子立刻收了笑,又忍不住问:“好了?”
“没有。人家让看展,别瞎传。”
我买了一小束花,坐车去岚州。
进文化馆前,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叶宁的照片印在团队介绍上,旁边是她负责的部分。
我过去知道她天天画图、改图、跑现场。
可那些话在我耳朵里,和我说今天做了几张桌子差不多。
忙完就算了,没想过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
展厅里并不是一排排摆满旧家具。
入口先是一段不同人家开门的声音。
钥匙、门轴、拖鞋声,听得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往里走,有老人留下的手写菜谱,也有孩子量身高的门框。
一张旧饭桌的下面,留着原主人小时候贴的贴纸。
参观的小孩钻下去看,家长蹲在旁边等。
我忽然想起叶宁外婆那张桌子。
再抬头,她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位工作人员说话。
她换了双软底鞋,手里拿着对讲机。
有人来问灯光,她指了个位置。
有人说出口处拥挤,她就挪过去,和同事商量动线。
她没有空朝我走来。
我站在旁边等,竟然有些陌生的紧张。
原来她在自己的地方,是这样的人。
不需要照顾我,不需要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她说出一个办法,周围的人会认真听。
我捧着花,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很没见识。
不是没见过展览。
是没见过她把一件事做成时,眼睛能这样亮。
过了十来分钟,她才走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你忙,我再看看。”
她低头看见花,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哪儿买的?”
“车站。贵了八块,老板说包纸是进口的。”
她终于笑了。
“这是普通牛皮纸。”
“我知道。可他都包完了,拆开怪难看的。”
她接过去,拇指摸了摸纸边。
我趁她笑着,把一句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叶宁,你做得真好。”
她抬起头。
我没有补一句辛苦了,也没说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这句话只属于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你来得有点晚。”
我点头。
“嗯。”
她没说原谅,也没把花还给我。
下午四点,她的上司周岚过来交代收尾。
听说我开车来高铁站,就问能不能顺带送两箱备用物料回公司。
叶宁顺口应了一声,随即停住。
她转头看我。
“你晚上有安排吗?如果不方便,我们叫车。”
我愣了愣。
其实不算多大的事,我完全能做。
可被她这样问了一句,心里忽然很舒服。
“六点四十的车。你们公司顺路,我能帮忙。”
她向周岚说明了时间,物料最后由同事一起搬下去。
没人理所当然地把箱子堆到我脚边。
送完东西,我们还剩四十多分钟。
她说楼下有家小店,饭做得很快。
我想点她以前爱吃的糖醋鱼,又停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
她撑着下巴,故意看了我一会儿。
“辣子鸡。微辣。”
我笑着把菜单递回去。
那顿饭不贵,我却记得每一口的味道。
她讲展厅里一位阿姨认出了邻居家的搪瓷盆。
我讲何叔把梁子的围裙钉在墙上,找了半天。
说到好笑处,她差点把茶喷出来。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没有替她擦嘴。
她接纸的手顿了一下,笑意慢慢收住。
我们都想起了以前。
我以为她会低下头,她却轻声说:“刚才我也差点让你白干活。”
“后来你问了。”
“问一句,好像真不难。”
她把纸巾叠起来,放在碗边。
“可我以前,也总怕开口问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你问,我不一定都做得到。但我得给你个准话。”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接。
吃完饭,她陪我走到路口。
一辆电动车从人行道擦过去,我下意识拉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立刻挣开。
等车过去,我松开手,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我们谁都没提刚才那一下。
出租车来了,她站在路边朝我挥手。
我坐进去,隔着车窗又看了她一眼。
那束花被她抱在怀里,纸角压出了褶。
我没有问她,下次还能不能见。
今天剩下的那点高兴,我想先好好留着。
10
回程的高铁刚开,梁子就打来电话。
酒店的柜子颜色出了问题。
木工部分没错,面板也符合原先的清单。
可是现场灯装上后,新做的柜门比钱老板认定的样品深了一截。
对方要求暂停送货,重新确认。
我握着手机,声音立刻抬高。
“上色之前你怎么不拍给我看?”
梁子也急了。
“拍了,你回我照旧。”
我打开聊天记录。
他确实拍了,三天前,晚上十点。
我当时正在盘材料账,只扫了一眼。
样板放在工作灯下面,手机拍出来偏暖。
我回了两个字:照旧。
何叔按原配方做,梁子也没有拿到酒店的现场确认。
每个人都以为上一个人已经问清楚。
最后一批柜门,如今整整齐齐放在库房。
我心里那点柔软的高兴,一下被挤没了。
想骂人,想说为什么什么事都得我管。
话到嘴边,我看见自己发的那两个字。
“先别做了。我到店里再说。”
那晚我在库房站到十一点。
梁子把一块块样板拿出来,何叔在边上抽闷烟。
他们都等着我发火。
我摸过那些已经磨得光滑的边角,手掌慢慢攥紧。
重新处理要花钱,也要花时间。
我粗粗一算,这单大半利润都得搭进去。
梁子看出我脸色,低声说提成先不发了。
我忽然更烦。
“少你那点钱能顶什么?”
他一下不吭声了。
何叔把烟摁灭,站起来。
“你有火冲事。要怎么算,说清楚。”
仓库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梁子低下去的头,想起我刚给他分工时说的话。
他没要我替他把亏挡完。
可我也不能一出问题,就把信任收回来。
我拉开椅子,叫他们坐。
“刚才那句,冲了。”
“最终确认我没做,是我的责任。明天先见客户,别忙着扣谁的钱。”
梁子搓了搓手,慢慢把那天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
第二天,我带了柜门和两块样板去酒店。
钱老板气还没消,开口就说整个订单都不放心。
我没有争他当初也没来确认。
先请他把现场灯打开,再把三块板并在一起。
站近看,差异没有照片里那么大。
但从入口望过去,的确显得沉。
韩芮在旁边提议,把柜体留在原色,只调整最显眼的一排门。
钱老板没立刻接受。
“以后还有问题呢?”
我把待确认的东西列到纸上。
尺寸、颜色、五金,分开一项项过。
这一回由我、酒店和韩芮当面签下。
“剩下的按这个做。确认前不开工。”
钱老板盯着我,最后问,这次的钱谁出。
“我出。我这边没把交付条件说明白。”
话说出去,舌根都发苦。
不是因为我忽然高尚了。
是我真切知道,这句话会从账户里拿走一万多块。
从酒店出来,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叶宁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问,昨晚回去是不是有急事。
我盯着屏幕,本能地打了没事。
她打来电话。
“梁子发了朋友圈,说今晚再通宵。他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看见的。”
我闭了闭眼。
“出了点错,柜门要重做。”
“严重吗?”
“严重。少赚一万多,还得补几天工。”
说完,反而能喘过气了。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恼火。
恼火钱,恼火自己,也恼火这几天怎么都不顺。
她没立刻安慰。
等我说完,才问:“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听一句,还是得你亲自来?”
我怔住。
她小声说:“以前我一累,也想听人说,只有我能做好。”
我靠着座椅,半天没说话。
她没有替梁子开脱,也没有夸我担得起。
只是提醒我,别把今天的错变成以后每一次都不能放手的理由。
“我知道。”
这次说完,我又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还挺心疼钱的。”
她在那头笑了,声音里有点鼻音。
“那你先心疼。谁一万多说没就没,都得心疼。”
我被她说得也笑了一下。
电话打了十七分钟。
临挂前,她说新公司发了项目资料,量比她预想的大。
她有点怕自己带不好组。
我差点顺口说,你肯定行。
想了想,换了句话。
“你要说说,还是想让我替你想个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让我说说吧。”
我把车窗降下来,听她讲了很久。
那些专业词我不全懂。
但这一次,我没催她先吃饭,也没让她别折腾。
11
六月底,我去看了我爸。
不是忌日,就是忽然想去。
墓园离老店不远,坡上的草长得很快。
我拔掉碑边的几根,把带来的茶倒进小杯。
以前我总在心里跟他说生意。
这个月做了多少,还了多少贷款,妈最近怎么样。
像把账报完,他就不会担心。
这回我坐下来,先告诉他,我和叶宁分开了。
坡下有人在修路,机器一阵阵响。
我摸着碑上他的名字,想起他最后那半年。
右手抬不起来,还想握刨子。
我劝他歇着,他嫌我吵。
有一天叶宁推他出来晒太阳,他忽然问我,岚州好不好玩。
我那时只当闲话。
随口说,不就那么回事。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没去玩,怎么知道。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嫌我没出息。
如今再想,也许他只是想让我别总站在病床边。
我坐了大半个小时,裤脚上全是草籽。
回到店里,梁子正和客户核对一张修桌单。
他没像从前一样,先看我脸色。
我也没凑过去补话。
等人走了,他把确认单递给我。
“这个我接了。不能恢复原样,客户知道,先尽量稳住结构。”
我看完,签了字。
梁子很轻地舒了口气。
柜门的返工已经排好,不用再通宵。
何叔把两人的工时摊开,告诉我多付多少才合适。
我算过钱,在表上按了手印。
他看着我笑:“还按手印,又不是卖身。”
我说省得你们怕我赖。
晚上吃饭,我说下周要去海州看展。
我妈夹菜的手一停。
她已经知道叶宁要去那儿。
“你这是要追过去?”
我没有否认想见她。
“也去看看老曹的场子,住两晚就回。”
“咱们这儿的生意,够你做了。”
她声音不高,但我听得出不愿意。
我也知道她怕什么。
我爸走后,店里那声喊门都比从前空。
她到菜场买菜,摊主还总问老宋怎么没来。
她不想连我也一转身不见。
我正想跟她讲动车、讲电话、讲店里有人。
我姐把碗一放。
“妈,他出门两天,不是把你卖了。”
我妈立刻恼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姐也火:“我在南溪住着,你怎么就当没我这个孩子?”
饭桌一下僵了。
我看着我姐,她眼圈竟然有点红。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把一家人扛在肩上。
却没看见,她也在等我们把她算进去。
我把盛好的汤推给她。
“这两天你去店里看看妈。不是替我,是她也该去你那儿坐坐。”
我姐瞪了我一眼,接过碗。
我妈沉默很久,忽然问我,海州是不是靠海。
我说是。
她又问,坐车多久。
我把车次翻给她看。
从南溪出发,要到岚州转一次,再走三个多小时。
不算近,但当天能到。
我妈把手机拿过去,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
“你爸以前说,等闲了带我去看海。”
她说得很轻。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等你想去了,我陪你。也能跟姐一起去。”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晚,她没有再拦我。
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句话就能放下的事。
我给我姐转了些钱,让她帮我留意妈的腰疼。
她没收,说看妈用不着给工资。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
“不是工资。以前老觉得你离婚回来,自己也难,就什么都不跟你说。”
她那头安静下来。
“我想错了。你要愿意,咱们以后商量着来。”
我姐哼了一声。
“你终于知道商量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反倒觉得安心。
睡前,叶宁告诉我,她周一的车,已经买好。
我说海州那边也有我的行程,周一出发。
怕她误会,又把小展的消息发给她看。
她看完,回了句:老曹还在做那种很丑的凳子?
我笑了。
她记得老曹,记得我随口说过的那些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消息。
“你要是愿意,我们在岚州一起走。我不太能拎箱子。”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这次我先问清了她的班次,再去买票。
没有替她决定靠窗,也没有故意买挨着的位置。
她却把座位号发过来。
“旁边没人,你看还买不买得到。”
我点开购票页,手指竟然有点不稳。
12
周一早上,我提前到了岚州。
叶宁拖着一只大箱子,背着电脑包。
另一只箱子已经寄走,她仍觉得东西太多。
我接过拉杆,她把袋子里一份早餐递给我。
“你应该又没吃。”
我想说吃过了,话到嘴边还是接下来。
“买票的时候忘了。”
她瞥我一眼,没戳穿我。
我凌晨五点就醒了。
把包检查了三回,唯独没想起吃饭。
候车厅里,她靠着行李箱坐。
我把豆浆插好吸管,递给她。
她笑了一下。
“通车那天那杯,后来呢?”
“扔了。凉了,也没人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转着纸杯。
“我那天知道你会不高兴。”
我没出声。
“我也想过,要不还是去一趟。到你家吃饭,帮你看方案,再把下周安排好。”
她望着远处的检票口。
“可我一想到,路只要五十二分钟,以后连太累了都不像个理由,就不敢去了。”
我坐在她旁边,胸口像被慢慢压紧。
我曾经真心以为,那张车票是给她的礼物。
我甚至算过,她每周回来也不会太辛苦。
我没算她周五下班还要挤多久地铁。
更没算,她为什么非要每周回来。
“那天是我买错了。”我说。
她侧过脸。
“不是车次。是我没问你想不想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豆浆放到身旁。
广播开始检票,人群一下都站起来。
我拖起箱子,示意她慢点。
上车后,她坐靠窗,我把行李推上架。
火车开动,她一直望着窗外。
岚州那些她抱怨过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
我以为她舍不得,正想说以后还可以回来。
她却先开口。
“我其实很害怕。”
我转过去。
“大家都说这机会难得,我也知道。可过去了,可能没有我想的好。”
她说租的房子只看过视频。
新同事的名字还记不全,项目的预算又比她预想紧。
“我怕到时候觉得走错了,还不好意思跟人说。”
我想了很久才开口。
“那就说错了。换地方也行,回来也行。”
她转头看我。
我赶紧补上:“不是回南溪。是你想去哪儿,就再想办法。”
她靠回椅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话听着,有点像我爸。”
我心口那股郑重劲儿,一下被她笑没了。
“那可亏了。我买的是自己的票,不是家长票。”
她笑着拿纸杯碰了碰我手背。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耳机分给我一只。
里面是一首很旧的歌。
以前她剪宣传视频,总拿它当背景。
我听着那段熟悉的前奏,没有动。
她闭上眼,肩膀随着车身轻轻晃。
后来脑袋慢慢偏过来,落在我肩上。
我整个人绷住,连呼吸都小心了。
她没睁眼,只低声说:“肩膀放松一点。”
我照着做。
窗外阳光很亮,我却舍不得低头挡一挡。
到海州,老曹开车来接。
看见叶宁,他愣了一下,立刻要喊弟妹。
我抢先介绍:“叶宁,来这边工作。先送她到住处,方便吗?”
老曹看我一眼,很快明白。
“方便,反正顺路。箱子给我。”
叶宁在旁边轻轻说了声谢谢。
短租房是电梯楼,门锁得反着拧。
她研究了半天,我没有伸手抢。
等她自己打开,才把箱子推进去。
房间不大,窗外能看到一线海。
她站在窗边,表情终于松了些。
“还行,没有视频里那么离谱。”
我帮她检查了一下床脚和椅子。
有颗螺丝松着,借房东留下的工具拧紧就好。
老曹在楼下等,我不能一直待。
临走时,我站在门口,手心又出了汗。
“叶宁,我还想追你。”
她抬起头,没笑,也没有躲。
“不是说我改了几件事,你就得回来。”
“我就是还喜欢你。你要愿意,我想重新约你。”
走廊有人拖着箱子过去,我向旁边让了一步。
她看着我那副不太有出息的样子,眼睛慢慢红了。
“宋准,我现在不会为你换工作。”
“我知道。”
“也不会因为你来一趟,就把自己的周末都空出来。”
“你定时间。定不了,就再约。”
她低下头,攥了攥门把手。
“明天晚上,我应该有空。”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那我来接你?”
“地址我发给你。吃什么,我选。”
她终于笑了。
“还有,我不是奖给你的。不是你表现好了,就能领回去。”
我望着她,心口又酸又热。
“你是我想见的人。”
她握门把的手慢慢松开。
我退到电梯旁,等门合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楼下,老曹已经等得不耐烦。
“聊这么久,螺丝都够你拧三百颗了。”
我坐进车里,没忍住笑。
“没拧几颗。”
“那你笑什么?”
我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餐馆地址。
“明晚有人跟我吃饭。”
13
第二天的小展,开在一座改造后的旧厂房里。
老曹的摊位只有六平方米。
放了两把椅子,一张能折起来的小桌,已经转不开身。
他让我带来的三个木盒,就搁在桌角。
开门一个小时,来问价的人不少。
听完工期和运费,大多又走了。
一个年轻姑娘摸着盒盖,问能不能刻字。
我说能,但要另算时间。
她笑着说再看看,转头买了隔壁的现货。
我站在那里,心里那点到了大城市就有机会的兴奋,慢慢凉了。
老曹倒不着急。
他端着保温杯,给每个停下来的人讲桌子怎么收。
中午,我问他平时真靠这些挣钱吗。
“这些是让人认识我的。”
他把手机里的订单翻给我看。
大多是普通人家的书桌、窄柜、餐边架。
没多少听起来高雅的东西。
“房子小,现成的塞不进。有人愿意多花钱,买个正合适。”
他说完,用手肘碰碰我。
“你别老等人夸手艺。先听听人家到底缺什么。”
下午来了一对夫妻,想给家里做一张很窄的桌子。
丈夫说要厚重,妻子说不想每次擦地都抬不动。
两人差点在摊位前吵起来。
我拿纸给他们画了个简单的结构。
让承重的地方稳住,把底部留空,椅子能完全收进去。
妻子蹲下看了看老曹的样品,终于点头。
他们没当场下单,只留了联系方式。
可我这回不觉得白忙。
他们有确切的问题,而我确实能解决。
傍晚,叶宁发来消息,说要晚二十分钟。
新同事临时找她核对资料,她已经告诉对方自己有约。
“七点之前到。不行我请你吃宵夜,别一直空着肚子。”
我回了个好,先买了只烧饼。
老曹看得直乐,说我约会还得垫底。
我说不垫底,一会儿点菜容易丢人。
叶宁赶到时,我正在餐馆外擦衬衫上的芝麻。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不用这么庄重。”
“没庄重。买了就得穿,不能只给文化馆看一次。”
她伸手,替我摘掉袖口一根很细的木丝。
指尖碰到手背,我没舍得躲。
那是一家小馆子,窗外就是居民楼。
我们没聊分手,也没聊该怎么修好关系。
她说新办公室的椅子太高,脚放下去够不着。
我说可以先买脚踏,别等我做。
她说当然,等你做,腿都能长长了。
我被她堵得直笑。
吃到一半,她问今天卖得怎么样。
我实话说,一个盒子,两张可能会成的意向单。
“够路费吗?”
“目前不够。还蹭了老曹两顿饭。”
她没有说下次她帮我宣传。
反而问那对夫妻想要的桌子,最后怎么解决。
我拿纸巾画给她看。
她把杯子挪开,凑过来听。
原来聊自己的活,也可以不觉得是在耽误约会。
吃完,我们沿着小区外的河道走了一段。
她脚还没全好,走得慢。
我也慢下来,不催她。
经过一个没人的路口,她忽然停住。
“宋准,这段时间,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转身看她。
“我嘴上说都可以,心里又等你自己发现。”
她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后来一次没发现,两次没发现,我就把话越说越少。不是为了考你,就是觉得,说了才有的,好像不算数。”
我听得胸口发酸。
“我不该让你一件事说那么多遍。”
“但以后我也不能总让你猜。”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今天就是想见你。不是你做对了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过不下去。”
我伸出手,这回没有停在半空。
她的手很快放了上来。
我握住,才发现自己掌心热得厉害。
“那咱们再试试?”我问。
她点了点头,又往我面前走近一步。
“慢一点。”
我说好。
她却踮起脚,在我嘴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我愣着没动,她耳朵慢慢红了。
“这个不用慢。”
我低头抱住她,手臂收紧,又怕碰到她的脚。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笑着说没那么脆。
路灯照着河面,有人牵着狗从远处走来。
我等那人走远,才低头亲她。
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太久了,心跳得很凶,连呼吸都乱。
她揪着我的衬衫,没有松手。
送她到楼下时,已经快十点。
我没上楼,她也没让我留。
我们在单元门前又站了几分钟,像刚在一起的时候。
最后她推我一下。
“走吧。明天还得去摆摊,别真把路费赔光了。”
我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她还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终于能确定,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在往前走。
14
重新在一起后,我们没有立刻变成模范情侣。
我还是会忙过头,她也还是会把难受的话咽一半。
只是电话里冷下来时,终于有人愿意停一下。
我去过海州三次。
一次是交货,一次去复量尺寸,还有一次纯粹想见她。
第三次出门,我妈问又有生意?
我说没有,去吃顿饭。
她撇嘴说火车票不要钱,我还是笑着出了门。
十月,叶宁终于又来南溪。
她外婆过生日,顺便留了一个周末给我。
我没替她订回程票,也没安排一圈饭局。
只问她,想去哪里。
她说想睡到自然醒,想吃老街那家米粉。
我在车站等她,手里又拎了一杯豆浆。
她接过去,故意晃了晃。
“这回不会丢了吧?”
“不会。买之前确认过,你人在车上。”
她笑着走近,把手塞进我外套口袋。
那个动作一出来,我差点没忍住把她抱起来。
我忍住了,只把她的箱子换到另一边。
中午,我妈做了三道菜。
没有像以前一样,叫齐亲戚来看看叶宁。
她把鱼推过去,问了两句海州的天气。
叶宁说秋天风大,出门头发梳了等于没梳。
我妈笑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小宁,前阵子,我有点怨你。”
我抬头,叶宁也停住。
我妈低头理了理桌布。
“后来想想,我要是跑那么多趟,也得累。”
她没有说多大的道理,话到这里就卡了。
叶宁给她夹了一筷子冬笋。
“阿姨,我知道您惦记我。”
“惦记归惦记。以后你回来,别替我洗碗,也别管他店里的图。”
我妈看我一眼。
“真找你干活,让他付钱。”
我赶紧点头,叶宁忍不住笑了。
一桌人终于能好好吃饭。
下午我去洗碗,她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看我收拾。
我问她怎么不去沙发躺着。
“想看看你是不是装样子。”
“那你得看完。我洗得慢。”
她抱着膝盖,靠在门框上笑。
水声里,我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她在这里收发圈。
那时我以为这间屋子再也不会有她。
我转身看了她一眼,她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朝我伸出手。
我手上全是水,没敢碰。
她却直接握住,把自己的手也弄湿了。
第二天,我带她去店里。
梁子比从前会接待人了,先问她喝什么。
何叔给她看新做好的长凳,骄傲得像作品是他一个人的。
酒店那批家具交了,返工赔进去的钱没再长出来。
但钱老板后来又追加了几只收纳柜。
量不大,按新的确认单做,没再出问题。
叶宁坐在长凳上,往后一靠。
“舒服。比我办公室那把强。”
何叔立刻说给她做一把。
我忍不住插嘴:“她那儿小,先问问尺寸。”
叶宁看了我一眼,笑得很轻。
那天下午,她陪我去给一位老客户送修好的柜门。
对方是看着我长大的阿姨,见面就问什么时候办喜酒。
“你俩赶紧定下来,小宁也早点回来,省得两头跑。”
我正搬柜门,顺口就说:“不一定让她回来,我也可以过去。”
阿姨愣了愣,笑着说那也好。
回去路上,叶宁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高兴,伸手去牵,她却先看着我。
“你真想过去,还是刚才为了让她别问我?”
我脚步慢下来。
“都有。最近老曹那边的单子,确实多了几张。”
“那咱们慢慢商量。别当着别人,把自己的路也先说完。”
我怔了片刻,点头。
“刚才说快了。”
她这才握住我的手。
“我当然想你过去。可我不想以后你一累,就觉得是为了我才离开南溪。”
我望着她,终于明白她也怕。
怕我把六年倒过来,再让她背着。
“我还没想清楚。”我实话说。
“等想了,先跟你讲。”
她点头,手指在我掌心勾了一下。
“这句好听。”
15
十一月底,我把店里的账摊在桌上。
梁子坐对面,何叔坐在门边,我姐也来了。
我妈端着茶进来,嘴上说不管,脚却没走。
近几个月,从海州来的定制单有七张。
有三张是老曹转的,另外四张来自客户介绍。
这些活在南溪做,运输和上门调整的费用不低。
老曹旁边空出一个工位,月租三千二,机器另按用量分摊。
我想先试三个月。
南溪的维修和常规定制,梁子能接,何叔做最后检查。
每两周,我回来两三天,处理复杂的活。
这计划不是稳赚。
算上房租、往返和房贷,一个月固定就得出去不少。
我留了六万块作周转,不碰店里的工钱和材料款。
三个月后,看实际账再决定。
我把话说完,心里紧得很。
怕他们觉得我心野,怕我妈哭,也怕有人一句话就把我劝回去。
何叔最先开口。
“老店的事,最后谁说了算?”
“常规单梁子定。超出那几类,先不接,商量完再说。”
“你要是电话里又指手画脚呢?”
我被问得脸热。
“那就按已经签过的单做。我想改,得说清多出来的钱和工期。”
梁子在旁边点头,腰都挺直了。
我姐翻着账,问我最差会亏多少。
我告诉她,能算到的都写在最后一页。
她看完,没有像以前一样笑我抠。
“这回倒像你自己想干的事。”
我妈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走了,她坐到我旁边。
“去那边,是不是就不爱回来啦?”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是上周做饭留下的。
“会回来。但我不能每次出门,都跟做错事一样。”
这话我说得很慢。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些湿。
“我没说你错。”
“我知道。是我自己也总这么想。”
我把老店的钥匙放到桌上,没有交出去。
只是让她看见,它仍然在这里。
“我想试试。做不好,再改,不是去了就没退路。”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厨房。
“明天带两件厚衣服。靠海,冷起来也冷。”
我坐在那里,直到她又喊我帮忙拿碗。
到了海州,我没搬进叶宁的短租房。
先在工场附近租了个单间,把自己的东西安顿下来。
叶宁来帮我挂窗帘,带来一把折叠椅。
坐下后,屋里就只剩一条很窄的过道。
她看着我靠墙摆的行李,眼圈有点红。
“你会不会觉得落差很大?”
我在南溪的房子宽敞,阳台能摆整排工具。
这里连晾衣绳都得找角度。
我说有。
她抬头看我。
“但这是我租的。不是你让我住的。”
我把新买的热水壶插上。
“我今天在工场试了那台设备,做大面板比咱们店省不少事。不是只有坏处。”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我以后来吃饭,有没有自己的碗?”
我从纸箱里拿出第二只碗,放到她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停在碗沿。
第一个月并不顺利。
一个客户量完尺寸又取消,另一个要求我反复改方案。
那天晚上,我蹲在地上画图,叶宁过来,看了半天。
她没有接过电脑替我做。
先问我,能不能给点意见。
我挪开脚边的箱子,让她坐。
她说,客户一直改,可能是没看明白自己买到的是什么。
我只有尺寸图,没有能让普通人理解的摆放示意。
我听完,决定做几张简单的模板。
她教我处理基础图片,我自己练了两晚。
最后做出来很笨,但至少客户看懂了。
那张桌子交货时,主人请我留在家里吃饭。
她把刚上小学的女儿抱到椅子上,试着推了推。
桌子贴着窄窗,椅子收进去,过道终于不堵了。
我看着那个小姑娘摊开作业本,心里很踏实。
这份踏实,不是谈恋爱就能给我的。
三个月后,我把账拍给家里。
没赚多少,扣完新增花销,还有一点剩。
不够吹牛,也没亏到要逃回去。
梁子在老店那边,第一次靠自己的提成买了辆车。
何叔嫌他太得意,天天喊他司机。
我妈开始常去我姐的店里,给来做头发的小孩剥橘子。
我回去,她会高兴。
可也终于不再每次都问,什么时候又走。
16
第二年夏天,我和叶宁租了一套带小阳台的房子。
离她公司不算近,离我的工场也不近。
但两个人都不用绕太远,楼下还有菜场。
看房那天,我本想说她方便就好。
话到嘴边,还是把自己的通勤也算进去。
她拿着地图,认真跟我比了三条路。
最后房东都看困了,我们才定下来。
搬家那晚,箱子堆得连门都关不严。
她坐在地上分碗,我蹲在旁边装架子。
我问她抽屉要留几层。
她抬头,眼睛忽然有些湿。
“先别分。一起用,放不下再想。”
我点头,把原先贴好的标签揭了。
住到一起后,比约会麻烦多了。
我习惯把东西放在顺手的位置。
她晚归,看见玄关那只装满螺丝的盒子,差点踩上去。
她一生气,我也不痛快。
“我明天就收。”
“你已经说了三天明天了。”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太熟,我一下没了底气。
我拎起盒子放到柜子里,低头把地扫干净。
叶宁坐在沙发上,没立刻消气。
我过去时,她把腿缩了一下。
“我不是想管你。”
“我知道。是我又觉得你不会真介意。”
说完,我自己都笑不出来。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脚伸回来,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会介意。你也可以介意我半夜开着灯找耳机。”
“那个我确实介意。”
她忍不住笑,拿抱枕砸了我一下。
后来我们买了个小台灯。
螺丝盒也有了固定的位置。
不是每回争执都能这样快地过去。
有时我回南溪,她想让我多留一天,我确实走不开。
有时她出差十来天,我也会在空屋里觉得委屈。
我们仍然会失望。
只是失望终于能被说出来,不必攒到一把钥匙放回鞋柜上。
秋天,我妈和我姐来海州玩。
她们自己买了票,住的是我姐提前选的旅馆。
我妈在群里宣布,不住我们家,怕我们嫌吵。
我姐立刻揭穿,说是想住带浴缸的。
叶宁笑得趴在我背上,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天我们带她们去看海。
我妈穿了双新鞋,怕进沙子,走得小心。
走到一半,干脆脱了,拎在手里。
她站在浪边,朝我们招手。
我举起手机,给她拍了好多张。
有一张,她笑得偏过头,像我爸还在镜头外逗她。
我看着照片,鼻子一酸。
叶宁站在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没有说话。
我握回去,掌心慢慢暖了。
十一月,我给新家做了一张饭桌。
不大,四个人坐刚好。
桌角圆一点,叶宁老爱光脚走,不容易磕疼。
桌下留了个浅抽屉,她的耳机和笔总得有地方放。
我把桌子搬回去,她绕着看了一圈。
“上门量尺寸,还是二十?”
“涨价了。”
“涨多少?”
我朝她伸出手。
“先抱一下再说。”
她笑着扑过来,我抱了很久。
那枚戒指,是我下次从南溪回来带上的。
它在抽屉里躺了一年多。
我没有布置餐厅,也没有叫人拍视频。
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桌面。
她擦完最后一块水渍,我把盒子放过去。
叶宁看见后,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了。
我也紧张,手不知道放哪儿。
最后还是坐下来,坐到她对面。
“原本通车那天想给你的。”
她看着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想,车快了,你能多回来,我们就能结婚。”
我将盒子打开。
“现在我知道,不能这样求。”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新家的钥匙。
上面挂着那只不够圆的小木鱼。
旧钥匙收起来了,小木鱼被我重新磨光,又上了一层蜡。
“我还是想每天见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可你不用一直赶路,也不用总把别的事放下。”
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一起想办法。叶宁,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那只木鱼,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抽纸,越急越抽不开。
她一边哭一边笑,伸手把纸盒抢过去。
“你先把戒指拿出来呀。”
我愣住,连忙照做。
套上去时,手指抖得厉害。
她按住我的手,往前送了送。
尺寸还合适。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抱住我。
“愿意。”
我闭上眼,脸贴着她的头发。
听见她又说:“但我明天真的要出差。”
我忍不住笑了,抱着她不肯松。
“我知道,早上送你。”
17
高铁开通两周年时,我又在南溪。
老店接了附近学校的一批维修活。
梁子和何叔忙不过来,我回来做最后几天。
我和叶宁已经领证四个月。
婚礼很小,就在海州吃了顿饭。
我妈和叶叔坐在一桌,居然聊起了退休以后学游泳。
没人再问叶宁什么时候回南溪住。
海州的工位我还在租,没变成什么大公司。
大多数时候,我仍然穿着旧围裙,跟顽固的尺寸较劲。
老店门口新添了一块牌子,写明接单和休息时间。
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找到宋准。
梁子结婚时,请了我喝酒。
席上他举着杯子,非说感谢我肯出去。
我骂他没良心,何叔在旁边笑得拍桌子。
那些我怕一走就散掉的东西,并没有散。
它们只是慢慢有了各自的样子。
这次叶宁本来说,周六来南溪看我。
顺便陪我妈吃饭,周日我们一起回海州。
我没买她的票,只把当天的天气发过去。
周五傍晚,她打来电话。
我正蹲在学校走廊,调整最后一张课桌。
“宋准,我明天可能来不了。”
她声音里有些疲惫。
外地项目出了变动,周六上午还得开会。
我把螺丝拧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那就别赶了。开完会回家歇着。”
她那边静了几秒。
“真不失望?”
我靠在窗边,看操场上几个孩子追着球跑。
“失望一点。想跟你一起吃妈炖的汤。”
我笑了笑。
“不过汤可以下次喝。我明天能做完,晚上回去。”
她也笑了,声音终于松下来。
“好。那我在家等你。”
放下电话,我给我妈发消息,说叶宁不来了。
她回得很快,问我明天几点吃。
我说吃过午饭就走。
她发来一个好,又让我带点笋干回去。
没有再问为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妈只煮了我和她两个人的饭。
吃完,她把笋干装进袋子,跟我讲下个月想跟社区的人去旅游。
我拿手机要替她看行程。
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
“你姐陪我看过了,等你来,名额都没了。”
我被她噎得笑起来。
临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那层空过的衣柜,如今收着我妈换季的被褥。
阳台上的工具箱搬去店里,换成了她养的花。
我以前总觉得,这里替叶宁留好位置,她就该愿意回来。
现在我才知道,空出一个地方,与让人过得舒展,是两回事。
到车站时,正赶上一班车出站。
门口有人举着花,有人拎着保温袋。
一个男人站在人群外,不停看手机。
我经过他身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有一个装笋干的帆布袋。
我进站,找到座位,把袋子放在脚边。
南溪到岚州,还是五十二分钟。
过了岚州,还要再走一程。
路没有短到能让人随时到达。
我也没变成一个永远有空的人。
但车票是我自己选的,时间也是我自己安排的。
这趟路,我走得很愿意。
中途,叶宁发来冰箱的照片。
问家里这半盒豆腐还能不能吃。
我看了眼购买日期,让她别冒险,等我回来重新买。
她回了个叹气的表情,说本来想表现一下。
我笑着打字:表现的机会多,先放过豆腐。
快到站时,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锅里已经煮上了粥。
我让她别等,饿了先吃。
她说吃过一点,现在准备出门。
我以为她要去拿快递,便没再问。
走出闸机,我才看见她。
她站在栏杆外,穿着家里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
手里举了一杯豆浆。
我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
她笑着把杯子递过来。
“热的。这回轮到你喝。”
我接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
她往我怀里的袋子看了一眼。
“妈给的?”
“嗯,笋干。说你上回喜欢。”
“那明天炖汤。”
她拉着我往外走,开始讲今天会上发生的事。
我听着,偶尔问一句,走到路边时把她往里带了带。
车站外风有点大,她把手往我掌心里缩。
我握紧了,没有松开。
高铁通车后,她不再一趟趟来南溪找我。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