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把亚军奖牌塞进我手里时,我还以为她要我替她收着。
我刚拧开保温杯,杯口冒着一点梨水的热气。
“你嗓子哑了,先喝一口。”
她没接,奖牌的硬边硌在我掌心。
“陈屿,我们分手吧。”
礼堂里的颁奖音乐还没停。
隔着一道防火门,我的队友在喊我回去合影。
我站着没动,先把杯盖拧了回去。
“因为今天输了?”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知道问坏了。
许棠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看,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输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台上你赢我,台下你也要赢我?”
她说得很轻,尾音却抖得厉害。
我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她往后躲了一步。
我们谈了两年。
她这一退,我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十分钟前,我替工程管理学院拿到了校辩论赛冠军。
许棠是新闻学院的四辩。
辩题是,亲密关系发生分歧时,应优先表达真实想法,还是优先照顾对方情绪。
我们抽到前者。
决赛前,她拿着抽签纸朝我晃。
“陈屿,今天输了可不许回去冲我摆脸色。”
我答应了,还问她要不要换一家吃庆功饭。
她说要最贵的,谁赢谁请。
那家店的订位短信,此刻还躺在我手机里。
“你知道我在走廊等了多久吗?”
许棠抹了一下眼角。
“十四分钟。”
“评委要点评,队里也要领奖,我给你发了消息。”
“可我需要的是你过来。”
我哑了一下。
台上她最后一轮被追问得停了两秒,我看见了。
她握着笔,指节发白,我也看见了。
但我当时满脑子只有计时器。
我们队从大一开始,四年没进过决赛。
昨天凌晨,唐骁还蹲在宿舍地上剪资料卡。
他为了参加这场比赛,改签了一趟回家的车。
我真的很想赢。
赢完那一刻,我甚至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个笑落进许棠眼里,就变成了另一件事。
“我刚才该先来找你。”
我把奖牌攥紧,又慢慢松开。
“这件事我向你道歉。”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不再往后躲。
我以为我们能坐下来谈了。
她却拿出手机,点开学院辩论队的大群。
“那你现在说。”
屏幕上已经有人发了我的比赛照片。
我在灯光下举着奖杯,她站在台阶另一边,没有看镜头。
“说什么?”
“说你最后那个问题不该问,说你明知道我难受,还故意逼我。”
我看着她。
自由辩论的最后,我问的是,对方是否愿意接受一条同样适用于自己的规则。
那是我们准备了三天的收口。
许棠选择回到具体情境,没有正面回答。
评委最后的点评,恰好提了这个交锋。
“我可以说,我没顾好你的感受。”
“但那个问题不是故意为难你,更不是违规。”
许棠把手机放下了。
“谁让你说违规?你就不能说,你本来可以放我一马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
唐骁探头,看见我们,又把笑收了回去。
“陈屿,老师等你。”
我说再给我两分钟。
许棠忽然笑了一下。
“谈两年了,你还不会在台下哄我。”
她的声音终于高起来。
“我要的有那么难吗?一句你不该赢我,你都说不出口。”
我掌心那块奖牌,被捂得发热。
“许棠,台下我可以抱你,可以陪你难受。”
“但我不能拿三个队友的冠军,说成我给你的委屈。”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说话。
我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
也许她只是在气头上。
也许再过十分钟,她会像从前一样,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于是我把保温杯递过去。
“先去吃饭。分手这种话,我们冷静了再谈。”
她没接。
“你今晚不在群里说,我们就真的结束。”
走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把属于她的奖牌放到窗台上,垫了一张干净的纸。
“那就分开。”
这四个字说出口,胸口反而空了一块。
许棠脸上的怒意停住了。
她大概和我一样,以为最后会先退步的人,仍然是我。
我也没比她好受多少。
回到礼堂时,唐骁指了指我空着的左手。
“奖牌呢?”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冠军奖牌还挂在脖子上。
刚才递出去的,始终是她那一块。
1
合影里,我笑得像被人欠了三百块。
唐骁说,冠军的宣传价值被我一张脸毁掉一半。
他嘴上嫌弃,出门却没问我怎么了。
他只是把奖杯塞给另一个队友,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杯。
“吃饭去,锅包肉还没卖完。”
我说订了餐厅。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先退。”
我们最后去了食堂二楼。
我盯着那盘锅包肉,看见糖汁一丝丝凝住。
手机一直没亮。
我忍不住翻开和许棠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还是下午四点。
她问我,比赛完能不能先别急着回队伍。
我回了个好。
那个好字,在屏幕上格外扎眼。
我确实答应过她。
不是她凭空要求我立刻出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回来。
打了一段道歉,删掉。
再打,说自己答应的事没做到,删到只剩一句。
“我忘了下午答应先来找你,这件事是我不对。”
发出去后,她没有回。
唐骁没伸头看。
他把肉往我碗里拨了一块。
“吃。你现在像欠了三千。”
我笑不出来,也不想装。
许棠不是从来不对我好。
大二那年,我父亲做手术,我在医院陪床。
她坐六个小时的绿皮车,背了一包换洗衣服来找我。
她不会安慰人,站在住院楼下说了半天食堂的包子难吃。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一开口,我就跟着哭。
我第一次正式上场辩论,领带也是她系的。
系得一边长一边短,她拿手机搜了三遍。
她说,陈屿,你站直一点,你以后肯定能站更大的台子。
我那时真的信了。
也真的以为,站得更好一点,她就会更高兴一点。
可两个人走到一起以后,许多小事慢慢换了模样。
她问外卖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不高兴,说我没用心。
我列出三家,她又说我像安排会议。
后来我学会先猜她想吃哪一家,再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她因为实习稿子被退,在电话里哭。
我给她改了一晚标题,她第二天说,我连一句别难过都不会讲。
那次她说得对。
我记住了,之后总先说别难过。
再后来,别难过也不够了。
我得说编辑有问题,同事嫉妒她,那个选题本来就该过。
我说不出口,她就问我到底站在哪边。
我习惯解释,也习惯先把事情做完。
她习惯从我说的第一句话里,判断我爱不爱她。
我们都觉得,自己已经迁就了很多。
那天夜里十一点,她终于回了我。
不是回复道歉。
是一张便利店袋子的照片。
里面装着我的充电器、门禁卡套,还有一件外套。
“明天中午,旧体育馆门口。把我的东西带来。”
我盯着照片上的外套。
她说过,那件衣服留在她那里,像我偶尔也会住进她的生活。
我慢慢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我在宿舍翻出一整袋东西。
发圈、笔记本、暖手宝、一把折伞。
那把伞很小,伞柄是只黄色的鸭子。
下雨时她不爱撑,说一抬头就看见鸭屁股。
所以每次都是我撑。
唐骁看我把伞放进去,又拿出来。
“你还要去追?”
“不是。”
我用纸巾擦掉伞柄上的灰。
“总得收拾干净。”
旧体育馆门口,许棠比我先到。
她身边站着贺舟。
那是去年毕业的学长,现在在一家内容公司做运营。
校辩论赛的赞助对接,有一部分就是他办的。
他替许棠提着那个便利店袋子。
看见我,他先开口。
“陈屿,女生说分手,你真就顺着她说啊?”
我把纸袋递给许棠,没有接他的话。
“东西都在,暖手宝充电线也放进去了。”
许棠看着那个袋子,没伸手。
“你都不挽留一下?”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昨天说过,我们可以冷静了再谈。”
“可你最后还是选了冠军。”
她声音又轻下来。
“陈屿,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选我?”
贺舟叹了口气,仿佛替我们遗憾。
我忽然不想让他站在这里,听我们把两年拆成一句句输赢。
“许棠,能单独说吗?”
她看了一眼贺舟。
“他是我朋友。”
我点点头,把纸袋放在她脚边。
“那就先这样。”
转身时,我听见她在身后说。
“你总有一天会发现,赢一场比赛没那么了不起。”
我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自己还抱着她还来的那件外套。
上面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一瞬,没让他们看见。
2
那天下午,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在学院群里传开了。
开头是我在台上说:“被理解的需求,不能让一个人自动免于被质疑。”
接着是许棠低头,手指按着眼角。
最后是她在走廊里问我,谈两年还不会在台下哄我吗。
画面切到我说,那就分开。
配文只有一句。
“辩手最擅长的事,是把女朋友变成对方辩友。”
唐骁把链接发给我时,我正在填青禾表达营的助教申请。
这个营是学校志愿中心和青禾社区服务站合办的。
暑假带二十四个初中生,做六次表达与沟通活动。
不是比赛培训,主要接收社区推荐的孩子。
报名表上写得很清楚,主讲助教有六千元项目补贴。
我九月才入职,想拿这笔钱,付头三个月的房租。
也想给我妈换一台不再漏水的冰柜。
她在县城菜市场卖馄饨,每到夏天,都要拿盆接水。
校赛的最佳辩手,可以直接进入试讲。
这个资格,我等了整整一个学期。
申请表的最后一栏是,是否愿意面对冲突中的未成年人。
我看着那一栏,忽然不敢马上勾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报名负责人宋宁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去活动室一趟。
我以为是视频的事,答应了。
去之前,我给许棠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
“视频是你发的?”
“我发在自己的账号,有问题吗?”
“走廊那段谁拍的?”
“贺舟学长刚好在拍比赛花絮。”
我想起防火门外,那台支在墙边的稳定器。
当时我以为机器已经关了。
“前面有十二分钟的评委点评,你没放。”
许棠没说话。
“我答应先找你却没做到,这个我认。”
“但你这样剪,好像我比赛完站在旁边,看着你哭了十四分钟。”
她的呼吸重起来。
“所以呢?你现在打来,还是先算自己被冤枉了多少。”
我坐到楼梯上,压住声音。
“我打来是想让你把走廊这段撤掉。那里有我们两个人。”
“你怕什么?怕别人知道你怎么对我的?”
我们沉默了很久。
我终于说:“我怕我们以后只能靠别人转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许棠挂了电话。
我坐到感应灯熄灭,才站起来。
活动室里,宋宁正在给塑料凳子贴编号。
她是社工专业的大四生,也是青禾营的学生执行人。
我见过她两次,每次她手里都有一卷胶带。
这次也不例外。
她把报名表推给我。
“先说视频。袁老师看到了,你愿意说明,可以单独找她。”
我点头,等着后半句。
“再说试讲。”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叠空白卡片。
“让你准备的不是一场冠军展示。第一课的目标,是让每个孩子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
“那你申请表为什么写,训练他们识别逻辑漏洞?”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行字写得很认真,还加了括号。
括号里是,提升反驳能力。
宋宁敲了敲桌面。
“我们有个孩子,被同学起外号以后,不敢再自我介绍。”
“他现在不需要学会抓别人的漏洞。”
我把那行字划掉。
宋宁没露出满意的表情。
她继续贴编号,说我要是真想做,先去听一节社区活动。
“听完再改,不急着证明你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在别人说完后,马上接上自己的理由。
我跟着她,把二十四张凳子挪成一个圈。
挪到最后,手机响了。
是许棠的新动态。
有人问她会不会复合。
她回:“看他什么时候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输赢。”
底下紧跟着一条贺舟的评论。
“真正的成熟,是懂得把重要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
我把屏幕按灭,继续搬最后一张凳子。
宋宁看了看我手里的凳子。
“那个已经贴过了。”
我才发现,自己把同一个编号贴了两遍。
3
周六的社区活动,一共来了九个孩子。
我坐在最后排,按宋宁的要求,只记录,不发言。
她没跟孩子们讲任何大道理。
她把一盒彩笔摊在桌上,让每个人画一件最近不想做的事。
有人画作业,有人画洗碗。
坐窗边的瘦男孩画了一只喇叭。
他的名字叫刘一航。
宋宁蹲下来问,喇叭怎么了。
“我妈每天让我大声一点。”
他把笔尖戳在纸上。
“我越大声,她越说听不见。”
旁边一个男孩笑了。
“那你喊啊。”
刘一航立刻把纸翻了过去。
我本能地往前欠了欠身。
宋宁却没有替他回答,也没立刻批评那个笑的孩子。
她先拿起自己的纸。
“我不想做的事,是每次别人问我都会不会,我就必须立刻会。”
她画了一只很难看的自行车。
孩子们围过来看,有人说这像两只煎蛋。
她说,是,所以我还得学。
刘一航慢慢把自己的纸翻了回来。
活动结束,他留下帮忙收彩笔。
宋宁问他,下周还来不来。
他说看情况,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蓝色那支没水了。
宋宁说记住了,下次换。
他这才走。
我在记录表上写,建立信任。
宋宁看见,问我具体是什么。
“他提醒你换笔。”
“那就写换笔。”
她把表还给我。
“下周我只要记得换笔,就比记得建立信任有用。”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不是被教训后的客气笑,是真的觉得自己写得很空。
回校路上,许棠在活动楼外等我。
她换了件浅蓝色裙子,是我们去年一起挑的。
我脚步慢下来。
她看见我身边的宋宁,神情先是一僵。
宋宁把钥匙放进包里,跟我说周一交教案,先走了。
许棠看着她的背影。
“你最近一直跟她在一起?”
“我们在做表达营。”
“我知道。”
她抿了抿唇。
“贺舟说,今年赞助方也有合作项目,他能给我一个实习面试。”
我说挺好的。
她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
“你一点都不问是什么公司?”
我看着她,心口那一点旧习惯又动了。
从前她每次拿到新机会,我都会替她查路线、算通勤、改简历。
有一回,她面试前发现鞋磨脚。
我跑了两条街买创可贴,最后蹲在写字楼门口替她贴好。
那天她在电梯里拍了一张我的后脑勺。
配文说,陈屿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记了很久。
久到后来她说我一点也不懂爱,我总想拿那张照片反驳。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以前改过的简历发你。”
许棠眼圈一下红了。
“我不是来要简历的。”
“那你想说什么?”
她低头抠了一下包带。
“我跟贺舟没什么。他昨天送我回来,是看我状态不好。”
“我没问这个。”
“可你应该问。”
这句话让我忽然疲惫。
她希望我吃醋,希望我追问,希望我先低头,证明那两年没有白费。
我也希望她能主动问一句,我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我们隔着半步,谁都在等对方先给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说:“许棠,视频能撤吗?”
她脸上的柔软一点点退下去。
“你现在见我,就只剩这件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报名工作群。
一个志愿者转来家长的询问。
“这位老师是否真的认同,情绪会妨碍沟通?”
那句话我没说过。
但短视频里,配字幕的人替我说了。
许棠扫了一眼,手指顿住。
“我没写这个字幕。”
“可视频是从你的账号出去的。”
她把手机推还给我。
“我回去问一下。你也别把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她走时,我没有追。
手机里,宋宁刚发来下一节的物料清单。
最下面特意加了一行。
“蓝色水彩笔,记得带。”
我在校门口的小文具店停下。
老板问我要几支。
我想了想,说两支。
一支带去,一支留在活动室。
付钱时,手还是有一点抖。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因为站住了,就立刻变得不难过。
4
周一的碰头会上,袁老师没有先谈我的感情。
她把四份试讲名单放在桌上。
“陈屿,视频带来的疑问,需要你回应。但回应完,不等于你就能拿到主讲。”
我点头。
“明白。”
“还有,我们不要求你复合,也不要求你证明前女友是坏人。”
她看着我,把后半句话说得很慢。
“我们只看你能不能把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开。”
桌子对面,宋宁把笔帽扣上,等我说。
我带了一张时间表。
比赛结束、评委点评、颁奖、合影,每个节点都标了出来。
我还带了那条下午答应许棠的消息。
手机递出去之前,我用纸挡住了上下的聊天内容。
“我答应先找她,没做到。她为这个生气,有理由。”
“但比赛结束后,我没有站在她面前继续争论,也没有让她为冠军道歉。”
袁老师问:“公开视频里的字幕呢?”
“不是我的原话。我已经申请取得整场比赛的录像,补充对应段落。”
“你准备怎么补充?”
我说,尽量只放比赛,不放走廊。
宋宁这时才抬头。
“也别放她哭的特写。”
我有点意外。
她指着桌上的报名表。
“我们以后会拍孩子的活动。不能因为这次有人先乱剪,我们就觉得什么都能拿来证明自己。”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时间表背面。
会议结束,袁老师把我留下。
她问我,四年里最难赢的一场是什么。
我说是上周那场。
她摇头,笑了笑。
“你再想想。下次不一定是有人坐在对面,你才需要认真听。”
我没太明白,也没装懂。
走出办公室,许棠给我发来一份文档。
标题叫《冠军男友补上迟到的拥抱》。
开头是她坐在礼堂台阶上,我拿着花过来。
中间有一段我的独白。
“那天我赢了比赛,却差一点输了全世界。”
结尾,我们牵手,屏幕打出一家表达培训机构的名字。
开口说。
我认识那个标志,校赛背景板上就有。
我拨过去,问她这是什么。
许棠说,贺舟替我们想的解决办法。
“现在大家都在看,与其让他们乱猜,不如把结果拍出来。”
“什么结果?”
“你道歉,我接受。所有人都能下台。”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拍摄费有两千,我们一人一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曾经很想在她面前显得有用。
替她背包,替她占座,替她解决那些她嫌麻烦的小事。
现在她又给我安排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只要念完那几句台词,我们就能一起变成一个好看的结尾。
“许棠,我可以见你,但不拍这个。”
“你连花都不肯买?”
“我不想把分手拍成广告。”
她声音冷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接这个实习也很丢人?”
“我没这么想。”
“你每次都说没这么想,可你从来不愿意站到我这里来。”
电话断了。
我重新打开那份文档。
第二页写着,真实情侣,真实争执,真实修复。
我把文档转成不可编辑的留存件,回了她一句。
“我不同意拍摄,也不同意用我的姓名和影像做这条宣传。”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书包最里面。
再拿出试讲教案,删掉开场设计里的那一句。
“大家想不想像哥哥一样,站上冠军领奖台?”
我盯着空出来的第一行。
过了很久,写下另一句。
“今天,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开口。”
5
试讲那天,我还是讲砸了。
开场五分钟很顺利。
我让几个来参加体验的孩子,分别说自己喜欢的食物。
轮到刘一航,他盯着桌子,不出声。
后排一个男孩抢答,说他只喜欢方便面。
一航瞪了他一眼。
我赶紧把场面接过去。
“喜欢方便面没关系,你可以说出三个理由。”
他说不想说。
我想起自己准备的引导方法,放轻声音。
“那一个理由也可以,比如它方便,或者味道好。”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都替我说了,还问我干什么?”
教室一下静了。
我的下一张幻灯片,恰好亮出“尊重不同观点”。
那六个字挂在身后,我脸上发烫。
我还想补救。
宋宁坐在侧面,没有打手势提醒我,只把一张空白卡片递到桌边。
我看着卡片,终于把遥控器放下。
“刚才是我催你了。”
“你可以先不说,也可以写下来。”
刘一航把脸转向窗外。
剩下的二十分钟,我没能把原计划全部做完。
总结时,几张卡片都是空的。
另一名候选人罗遥,在我之后进场。
她有两年社区阅读课经验。
她带了一袋石子,让孩子挑一颗,编一个不必讲给全班听的故事。
刘一航拿了一颗黑色的,放在掌心转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像他家楼下的猫。
就那么一句。
我听着,心里酸得很具体。
不是因为她做得好,而是我头一回发现,自己手里那点会说话的本事,也有完全不够用的时候。
试讲结束,袁老师让我自己打分。
我说六十分。
她问,及格在哪里。
我想了半天,说,最后没有硬把一航叫起来。
她点点头。
“这一项可以及格。其他的,我们还要看。”
回宿舍路上,我妈打来电话。
她先问比赛,问了两遍我是不是得了第一。
我说是,她就在那头笑。
笑完,她问我那双皮鞋磨不磨脚。
“不磨。你给我买的尺码正好。”
她这才像放了心。
我问冰柜修好了没有。
她说修了,师傅说还能用。
背景里却有人喊,姐,盆满了。
我一下停住。
我妈赶紧说,是洗菜的盆。
那家摊子没有洗菜池,我知道。
“妈,再等我一个月,我给你换。”
她反而不高兴了。
“你还没上班,跟我充什么大老板?你爸今天走了六千步,你管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六千块钱,在许棠那份脚本里,可能只够再拍三次。
在我家,可以换掉一台用了十二年的冰柜。
可我不能因为缺钱,就把工作当成自己理应得到的补偿。
宋宁从活动楼出来,看见我,问要不要吃饭。
我说没胃口。
她把一个饭团递过来。
“那先拿着。刚才买一送一。”
我接过来,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差。
“今天这节,不太行。”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刚才停下来了。”
她想了想,又说。
“不是谁都会停。有人会把孩子说哭,再觉得是孩子不配合。”
我拆开饭团,海苔有一点潮。
宋宁低头翻钥匙,没有盯着我吃。
我忽然就有了胃口。
6
三天后,开口说的招生海报出现在校园论坛。
上面有我和许棠的比赛合影。
两个人中间,印着“把冲突变成靠近”。
下面是暑期表达训练营,早鸟价三千九百八十元。
我看了两遍,才看见最小的一行字。
“校赛冠军团队参与,青少年表达实践资源支持。”
没有直接写青禾营。
可配图里用了我们活动室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上次九人体验活动结束后拍的空场景。
蓝色编号凳子,围成一个圈。
宋宁的胶带卷,还放在最外面那张桌上。
一位报名家长把海报转进群,问免费营是不是后面要收费。
另一个家长说,自己已经接到体验课电话。
我把海报保存下来,先给项目群发了情况说明。
宋宁回复很快。
“我在查图片从哪出去的。你先联系自己的影像使用。”
我给贺舟打电话。
这次他没再用劝和的语气。
“陈屿,这个合影是公开赛事照片。用一下,不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我不是海报上的讲师,也没有参与课程。”
“写的是冠军团队参与,许棠就是决赛团队成员。”
“冠军是我们队,亚军是她们队。你做运营,应该分得清。”
他安静了两秒。
“你真要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墙边一盆快干死的绿萝。
许棠来找过我很多次。
每次走到这层,她都要说学校为什么还不换盆植物。
我以前会顺手浇水。
这几天,谁也没再想起它。
“贺舟,撤我的照片,改掉冠军团队那行。”
“还有,别再让家长以为这是青禾营的后续收费项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反馈给设计。
半小时后,许棠冲到了宿舍楼下。
她站在树荫里,脸晒得通红。
“你为什么不能先跟我说?”
“我前几天已经发过不同意使用的消息。”
“那是脚本!这个是普通宣传,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你以为之前,问过我吗?”
她被我问住,攥紧手机。
“我都帮你说了,是我自己剪的视频,你没做错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你在哪里说的?”
她打开动态。
几个小时前,她发了一句,情侣之间的误会已经沟通,感谢大家关心。
下面挂着海报链接。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某根线慢慢绷直了。
我没同意复合。
也没听见她说过,字幕不是我的原话。
但到了外面,我们已经成了一对和好的情侣。
“许棠,你不能替我说,我们沟通过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让所有人知道,我在等一个根本不愿意回头的人?”
我心口像被她这句话碰了一下。
我不是一点也不心软。
我甚至很想伸手,像以前那样,把她拉到阴凉处。
可海报还亮在她手里。
我的名字,她的脸,孩子们的凳子,被排在同一个价格上。
我说:“先把不是真的东西改掉。其他的,我们再说。”
她抬手擦了下眼睛。
“你永远都要排个先后。”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她哭,就把那句要求收回来。
7
比赛原片是学生影像社保管的。
负责的同学叫小孟,剪完毕业展的片子才有空找我。
他带着移动硬盘,跟我坐在图书馆一楼。
“场内三个机位都有。走廊不是我们拍的。”
他调出时间线,给我看领奖的全景。
我站在台上,几次往侧门看。
许棠离开座位后,我拿起手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我记得那条消息。
“评委还在点评,等我一下,梨水在包里。”
那时候我真以为,这一句就够了。
原片里的自己,让我看着不太舒服。
我确实开心。
和队友撞拳时,我脸上的笑一点没藏。
小孟问,是不是从这里剪,能显得我特别为难。
我摇头。
“不用。开心也是真的。”
他有些意外,接着往后放。
颁奖前,许棠在侧门边站了片刻。
贺舟把稳定器转向她。
小孟指着画面,说这可以证明另一个拍摄者的位置。
我把时间记下来,没要那一段的特写。
最后,我请他按影像社原本的计划,发布整场决赛。
只在简介里注明,各个环节的起止时间。
不加谁对谁错的标题。
他问,这样能有人看完吗。
我说不知道。
“但有人愿意看,就能找到。”
离开图书馆时,许棠发来地址。
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她说想单独谈。
这一次,贺舟没在。
她替我点了无糖乌龙,我以前最常喝的那一款。
我坐下,看见她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照片撤了,冠军那行也改了。”
她先开口。
“活动室的照片,是我发给贺舟的。他说缺一张校园活动图,我没多想。”
“家长的电话呢?”
“是商业体验课自己的名单,不是青禾营给的。有人两个都报过。”
我点头,记下这件事。
不能因为已经生气,就把没查清的事一起算到他们头上。
许棠捏着吸管纸,卷成很细的一条。
“我知道海报让人误会。这个我会改说明。”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但视频里,我难受是真的。”
“我知道。”
“我看见你笑的时候,忽然觉得,我站在你对面,跟任何人都一样。”
她低头,眼泪滴到桌面。
我抽了一张纸,放到她手边。
“当时在场上,你就是我的对手。”
她嘴唇动了动,我把话接下去。
“场下我记着你嗓子不舒服,记着我们约了吃饭。但我忘了你的那句要求,这个没有借口。”
她攥住纸,没有擦。
“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这样说?”
我拿出手机,把那条道歉给她看。
是比赛当晚十一点以前。
她看了很久,才说,那时自己太生气,没往心里去。
“我一直在等你说别的。”
“等我说,比赛不重要,你最重要?”
她没否认。
我把手机收回去。
“许棠,我有很多重要的事。”
“我妈的冰柜,我第一份工作的房租,唐骁的车票,准备了三天的那个问题。”
“你也重要。但你不能每次都让我拿其他东西证明。”
她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难堪,也有一点我很熟悉的倔。
“我以前坐车去医院,也没跟你算六个小时。”
这句话扎得我胸口发疼。
“我没忘。”
“那为什么你现在只记得我不好?”
我看着那杯无糖乌龙。
冰化开了,杯壁下面淌出一圈水。
“就是因为记得你好,我才一直觉得,我们再改一点就能好起来。”
“可现在每次说到一半,我们就又得证明谁更爱谁。”
她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那天我们坐了四十分钟。
我没有提复合,她也没再逼我当场做什么。
走之前,她问我,试讲是不是过了。
我说还没定,自己讲得不好。
她怔了一下,像不习惯听见我承认这个。
“你也会讲不好?”
“会。”
我笑得有点勉强。
“而且不是因为别人不懂我。”
8
第二天,我发了那次比赛后的第一条公开说明。
没有许棠的聊天截图。
没有她在走廊哭的照片。
我只写了自己答应过的事、没做到的事,以及比赛和离场的完整时间。
最后补上,双方已结束恋爱关系,未经本人同意的商业宣传不代表我的参与。
附的链接,是影像社发布的完整决赛。
唐骁替我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加一句,谁再乱传就追究。
我摇头。
“先把自己的话说清楚。”
发出去后,第一个回复我的,是我们队的二辩。
他写:“冠军是四个人一起赢的。最后那个问题,也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定的。”
唐骁没评论,只把自己那张改签车票发进了宿舍群。
他说,既然提到了,报销一下手续费。
我给他转了十八块。
他收完,马上发来一张五十元的饭卡充值截图。
“怕你又不吃饭,先借着。”
我看着屏幕,眼睛忽然有点酸。
评论区没有一下倒向我。
有人说我至少承认了失约。
也有人说,不管怎样都不该让女朋友站在外面等。
还有人根本没看原片,只问我们是不是在炒作招生。
我把涉及商业宣传的误解,统一贴上项目方新发的说明。
其他的,没有一条条争。
我第一次发现,少回一句,手心也不会真的少一块肉。
晚上,主讲结果出来了。
罗遥入选。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空了一会儿。
袁老师随后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选择依据是试讲和过往经验,会议记录会发给候选人。
如果我愿意,可以做现场助教。
补贴是两千四,需要跟完整个准备和活动过程。
“你可以考虑,不急着答应。”
我问她,助教具体做什么。
“签到、记录、照顾临时离场的孩子,协助主讲调整活动。”
没有聚光灯,也不需要站在最中间。
我看着书桌上那块冠军奖牌。
它挂在台灯上,把灯罩压歪了一点。
“我做。”
袁老师没安慰我,也没说以后一定有更好的机会。
她让我明天去领工作手册。
挂了电话,我重新算了一遍账。
少三千六,冰柜要晚一点,租房先找合住。
我给之前联系过的仓库兼职负责人回消息,问周末搬货还缺不缺人。
那边说缺,但早上五点半就得到。
我说可以。
第二天去领手册,宋宁把一本新的给我。
扉页上贴着助教的工作证。
我的名字下面,没有最佳辩手四个字。
我摸了一下塑封边。
“是不是挺没出息?拿完冠军,回来负责签到。”
宋宁正拆一盒彩笔,闻言抬头。
“要不你跟袁老师商量,签到的时候给你放颁奖音乐?”
我愣了两秒,笑出声。
她把两支蓝笔推过来。
“一航上周问你了。”
我手停住。
“问什么?”
“问那个总想让人说三个理由的哥哥,下次还来不来。”
我低头看着工作证,忽然不急着把它收起来了。
“来。”
我把两支蓝笔放进最外面的口袋。
“这次不让他说三个理由。”
9
助教培训的第一项,是记住每个孩子怎么回家。
谁由家长接,谁跟邻居结伴,谁需要走到站台再交接。
工作手册的第一页,没有任何漂亮的话。
宋宁把接送表分给我一半,让我逐个核实。
我给刘一航的母亲打电话,接通后才知道,她正在商场仓库盘点。
那边不断有人报货号。
她听见我是青禾营的,第一句就问,后面真不收费吗。
我把补充说明读了一遍,告诉她不需要买教材,也不需要再报别的课。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舍不得给孩子花钱。就是今年家里实在紧。”
我说理解。
她很快接过去。
“你们老师要是能把他带得会说话,我肯定特别感谢。”
我看着手边的记录表,没有马上答应。
“阿姨,他在活动里能说,也有自己想说的东西。”
“那怎么在学校不说?老师叫他做个自我介绍,都像要他的命。”
她语速快,背景里的报数声更快。
我等她说完,问了一句,他自己怎么说。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问过。他说没什么。”
“那下次见面,能不能先让他选,不想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做什么?”
她有点失望。
“我送来,就是想让他改这个毛病。”
我握着笔,忽然想起自己试讲时的着急。
太想马上交出一个效果,连他的沉默都成了需要我解决的东西。
“我们不能保证六次活动就让他变成台上的人。”
“但我们可以先试着,让他不那么怕把一句话说完。”
阿姨在那头叹了口气。
她说行吧,先来看看。
挂断后,我把这段通话原样记进工作表。
宋宁看完,没有夸我。
她找来负责督导的邱老师,三个人商量家长说明会要不要增加一个环节。
邱老师说要讲清能力范围。
如果发现孩子在学校持续被欺负,也要协助家长联系学校,不能靠表达活动把所有事盖过去。
我在手册上划了两道线。
过去我总觉得,会说话就能替人多争一点东西。
现在才发现,有些时候,首先得知道自己究竟替不了什么。
那周末,我去仓库搬了两天货。
早上五点出门,回来时肩膀像被绳子勒过。
唐骁从床上探头,看我把两盒止痛贴贴反了位置。
“冠军,这是准备改练举重?”
我没力气骂他,让他帮我贴后背。
他一边撕保护膜,一边问我是不是还惦记许棠。
我说惦记。
这两个字承认出来,没想象中那么丢人。
“路过她爱吃的店,还是会想要不要带一份。拿到工资,也会想给她买那个发夹。”
唐骁手停了停。
“那怎么办?”
“先别买。”
我趴在椅背上,让他把药贴按平。
“总不能每想一次,就把已经说过的话重新作废。”
周一下午,我带着热得发软的肩膀去活动室。
宋宁已经在里面,脚边放着三个物料箱。
我伸手搬最重的那一个,她拦了一下。
“你不是搬了一周末?”
“还行。”
她没松手。
我停住,换了个说法。
“有点疼。一起抬吧。”
她这才把箱子另一端递给我。
走到楼梯口,她说自己也得改一个毛病。
“我总觉得,说自己能做,就得一个人做完。”
“你也这样?”
“不然昨天为什么一个人搬三箱?我又没长叉车。”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差点把箱子笑掉。
那天我们搬了两趟。
第三趟上楼时,她先把箱子放下,说歇五分钟。
我也坐在台阶上,没有抢着证明自己还能再搬。
10
毕业聚餐那晚,许棠来了。
我们两个学院的辩论队,往年都一起吃散伙饭。
她进包厢时,大家的声音明显小了一点。
有人热情地给她腾座,又下意识看我。
我把旁边放包的椅子拉出来。
她没坐,选了斜对面的位置。
唐骁端起汽水,先敬大伙四年没迟到过的烧烤老板。
大家笑起来,气氛才松了。
许棠吃得不多。
她以前不吃烤茄子的皮,总要把肉刮到我盘里,再把皮推过来。
这次她刮到一半,筷子停住,最后把整个盘子挪开了。
我看见了,没去接。
比那天在体育馆转身更难的,是这种没人看见的小地方。
她一个动作,我身体里就有另一个动作等着跟上。
得按住手,才能想起我们已经分开。
吃到后来,学弟问我毕业后是不是留在本市。
我说是,九月去设备公司做项目助理。
许棠抬起头。
“不是说可能去南边那个分公司吗?”
我说前几天定了,先在这里培训一年。
她慢慢点头,没再问。
从前我的这些事,她总是第一个知道。
现在,她在一桌人的闲聊里听见。
散场时,她叫住我。
我们沿着店外的小巷走了一段。
她拿出一只信封,里面是两张景区预售票和一张转账记录。
那是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存的毕业旅行钱。
她存一千二,我存一千八。
票不能退,她已经问过了。
“钱一半转你,票你拿着吧。”
我接过信封,听见自己问,那你呢。
问完,我们都静了一下。
许棠先笑了,笑得很浅。
“你看,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
我把两张票分开,给她一张。
“你可以跟朋友去,我那张自己处理。”
旅行钱我只收回自己存的部分。
她没争,低头在手机上操作。
转账完成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楚。
她忽然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睡好。
“我总想,那天我要是不说分手,会不会就没这些事。”
我看着路灯下她的鞋尖。
“也许会晚一点。”
她抬头,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们早晚都得这样?”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那天之前,我已经有点怕接你的电话了。”
说完这句话,我比她先难受。
我一直没敢告诉她。
有时候手机亮起来,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先回想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
可我也会在接通后,听见她喊我名字,马上心软。
两件事同时存在,拖了很久。
许棠背靠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怕。”
“怕你有了工作,有了别的朋友,觉得我很烦。”
她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你比赛准备到两点,第二天精神比跟我约会还好。我知道你喜欢,可我会想,是不是只有跟我在一起,你才那么累。”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风把巷口的塑料袋卷起来,蹭着地面走。
“那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她问得很低,我没法立刻答不会。
从前有几次,我确实会说,你想太多了。
我以为一句否认就能让她安心。
她听见的,可能是连害怕都不该有。
“有时候会。”
我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做得不好。”
她眼里浮起一点亮光。
我知道她要问什么,胸口先紧了一下。
“可许棠,我不能因此答应,以后只要你怕,我就把自己的事放下。”
那一点亮光慢慢停住。
她咬了下嘴唇。
“所以我把视频说明改了,你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我没有再含糊。
“是。”
这一次,换我看见她的手发抖。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试了两次才扣上磁扣。
“你现在真会说话。”
我摇头。
“我不是想再说赢你。我只是不能一边说分手,一边让你等。”
她背过脸,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原地,没有碰她。
等到她重新转过来,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
我们最后一起走到路口,她叫的车已经到了。
上车之前,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医院门口那碗馄饨。
我说记得,汤里香菜特别多。
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我其实不吃香菜。”
“我知道。”
我看着她,把那句话说完。
“所以那碗最后是我吃的。”
车门关上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两年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可我们没有因为终于承认这些,就重新回到一起。
11
青禾营的公开体验日,定在六月的第三个周六。
这是正式开营前最后一次说明和体验。
前一天,宋宁忙到晚上九点,仍有五位家长没有回复确认。
她怕有人跑错地点,把路线图又重画了一遍。
我指着图上的公交站。
“你这是地图,还是准备画到站台每条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我一紧张,就想把所有东西再做一遍。”
我拿走她准备重新打印的纸。
“我们打电话问。有人没空看群,画十遍也没用。”
她犹豫了一下,把名单分我三户。
最后确认,三户会来,一户临时回老家,还有一户只是手机坏了。
宋宁把那张细得过分的地图折起来。
她说自己第一次带项目时,漏通知一个家长换地点,对方抱着孩子等了半小时。
从那以后,她看见未读就心慌。
“所以你也有犯错记录。”
我说。
她抬眼看我。
“还不少。你以为只有你会把试讲讲砸?”
我把名单夹好,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零零了。
第二天上午,活动室提前半小时开门。
我在签到处迎来第一位家长,就听见他问,今天是不是还有商业拍摄。
我说没有。
他拿出手机,里面是一张工作花絮预告。
配图是活动楼外墙,文案写着,记录年轻人如何走出情感争执,重新学会沟通。
发布账号,是贺舟参与运营的校园栏目。
我后背一下绷紧。
那位父亲看着我,语气并不客气。
“我孩子来参加活动,不是给谁做感情修复的背景。”
“您说得对。”
我没有急着解释预告不是我发的。
“我先确认现场设备。您可以在这里等,没确认清楚之前,不让孩子进镜头。”
他有点意外,退到旁边。
我转身去找宋宁。
她正在门口拦一台准备进场的摄像机。
贺舟站在旁边,胸前挂着去年赛事活动留下的媒体工作牌。
许棠也在,手里捏着一张采访提纲。
宋宁看完牌子,让他先摘下来。
“这不是今天的采访许可。”
贺舟把手机递过去。
“我们跟志愿中心说过,会做一条毕业生公益活动记录。”
宋宁看完聊天,拨通负责老师的电话。
确认过后,她说,原本同意的是校内文字稿,配不露脸的场景照。
“没有同意外部栏目直播,也没有情感修复这个主题。”
贺舟看向我。
“陈屿,你自己解释一句不就行了?我们又不是来拍孩子特写。”
签到处已经有人往这里看。
我想起说明里那些写了又删的漂亮话。
此刻最有用的,竟然只是把手机拿出来。
我请他打开预告,在负责老师通话的同时,当场取消今天的拍摄安排。
他脸色沉下来。
“没有直播。预告是栏目常规文案,你们别自己吓自己。”
“那就把这条也改掉。”
我把家长的手机截图递到他面前。
“他们已经被吓到了。”
贺舟没接。
许棠这时低头翻开采访提纲。
第一段是采访我,第二段是采访她。
最后一个问题写着,这段关系带给你的成长,将如何帮助你走进孩子的内心。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纸折起来。
“这个问题,昨天发给我的版本里没有。”
贺舟皱眉。
“临场调整很正常。”
“但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公益记录。”
她摘下胸口的临时采访证,放到桌上。
“我今天不采访陈屿。”
门口很静。
我看见她指尖发白,像决赛时握着那支笔。
但这一次,她没有看我,等我替她接下半句。
她自己拿出手机,在预告下面留言。
“本人不参与此主题。青禾营与本人的私人关系无关,请删除相关描述。”
贺舟看着她,压低声音。
“许棠,你知道这会让多少人返工吗?”
她抬头。
“那就返工。别再把没说过的话,放到别人嘴里。”
我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再重复十次都重。
负责老师赶到后,把他们请到楼下办公室处理授权和说明。
贺舟收起摄像机,没再坚持进场。
许棠走在最后,经过我时停了一下。
她说,对不起,之前那个字幕,我也应该早点这样讲。
我点了一下头。
签到桌后,那位父亲收起手机,牵孩子进门。
我把下一张姓名贴揭下来,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12
刘一航是最后到的。
他在门口看见摄像包,脚步立刻慢下来。
我告诉他,今天不拍摄。
他没说信不信,只把书包抱在胸前。
他母亲替他找座位,说坐前面,前面听得清楚。
他偏偏往最后一排走。
母子俩僵在过道里,后面的人也进不来。
我走过去,先把旁边那张空椅挪开。
“一航,你想坐靠窗,还是靠门?”
他看我一眼。
“门。”
“好。你妈妈坐旁边,还是坐家长区?”
他攥着书包带,声音更低了一点。
“家长区。”
阿姨脸色不好看,像被当众推开。
我请她跟我去拿材料。
走到桌边,她小声说,这孩子就是犟。
我没劝她大度,也没替孩子辩解。
我把今天的活动流程给她看。
上面留了十分钟,让孩子和家长分别说一个请求。
“您也有机会说。先让他选一个座位,行吗?”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着材料去了家长区。
罗遥开始活动时,没有提门口那点波折。
她发给每个人一张小卡片,让他们写一件希望别人先问自己再决定的事。
可以不署名,也可以不交。
一个女孩写,不要未经同意替我剪短头发。
另一个写,别在亲戚面前让我背英语。
家长区笑了一阵,又慢慢安静。
刘一航的卡片,始终压在手下。
我负责收卡,走到他旁边时没有停太久。
他却伸手拉了一下我的工作证。
“我想自己说。”
我蹲下来,把麦克风放在他能碰到的桌边。
“现在,还是等一会儿?”
“等他们说完。”
我点头,转身去给下一组发纸。
过了两分钟,他自己举起手。
麦克风离嘴有点远,第一句没收进去。
他母亲坐直了,刚要提醒。
我看向她,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
她抿住嘴,把手放回腿上。
刘一航又说了一遍。
“我不喜欢方便面。”
有个孩子想笑,罗遥把手里的卡片轻轻放下,提醒大家让他讲完。
他握着话筒,耳根红得厉害。
“上次有人替我说,我妈也总替我说。”
“我想慢一点,不是不会说。”
他停住,看向母亲那边。
她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却没有出声催。
他又补了一句。
“我喜欢修东西。坏了还能弄好,很厉害。”
说完,他把话筒往我这边一递。
我接过来,没有问能不能再说三个理由。
他坐下后,肩膀慢慢松了。
轮到家长区,阿姨拿着话筒,先笑了一下。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特别爱——”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然后低头看了看孩子的那张卡片。
“一航,妈妈刚才那句先不说了。”
她把话筒握紧一点。
“以后你声音小,我听清了,就不再假装没听清,逼你说第二遍。”
刘一航没看她。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打开了。
这件事没有变成满场掌声。
有人在帮孩子捡掉在地上的笔,有人小声问厕所在哪。
房间里还是很乱,很普通。
我却在那一刻,第一次很确定自己为什么留下。
不是六千块变成两千四以后,勉强找一点意义。
而是那个孩子真的把话说完了。
没有漂亮结论,也没有谁被他说得无话可说。
活动结束,我送阿姨和一航到公交站。
阿姨跟我说,以前觉得孩子不出声,就是没学到东西。
“今天才知道,他一直憋着一肚子话。”
我说他下次也可能又不愿意说。
她愣了愣,笑起来。
“行,我先别急。”
一航站在站牌下面,忽然问我,那支蓝笔是不是买贵了。
我说两块五。
他说校门口才两块。
我蹲下来,让他下次带路。
他很认真地点头,说别买带亮粉的,不好写。
回去时,我妈打来电话。
我先跟宋宁说了一声,把接送表交给另一个志愿者,才走到旁边接。
我妈说,有个人给她店里打电话,说是我女朋友,问冰柜的尺寸。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告诉她了?”
“没。你不是前两天说分开了?我问清楚才敢答应。”
我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电话那头,我妈很轻地问了一句。
“儿子,你还难过啊?”
我看着院子里正在收凳子的宋宁,喉咙忽然发紧。
“难过。”
这次我没有说没事,也没给她讲一堆谁有道理。
我妈等了一会儿,才说,难过就早点睡,别半夜还想明白。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湿了。
“好。”
13
我给许棠发消息,谢她惦记我妈,但冰柜不用买。
她很久才回。
“不是想用这个换什么。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知道,却没问过。”
我对着这句话坐了一会儿。
最后回她,心意我会转达。
过了一天,她发了正式的补充说明。
她写,最初的视频由她发布,删去了关键时间和对话背景。
“情绪妨碍沟通”不是我的原话。
“冠军团队参与”也不代表我同意过商业合作。
那次比赛,我没有用她的私人经历进行攻击。
她最后说,我们已经分开,以上更正不以复合为前提。
这次没有招生链接。
没有把谁很成熟、谁不懂爱写进去。
她给我发来时,只问事实部分有没有遗漏。
我回,没有,谢谢。
她没有再等一句别的。
评论区仍然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说女孩子都已经退到这份上了,男的还端着。
许棠回复了一条。
“不是退让,是把我没说明白的事说明白。”
我看见那句话,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一直盼着她承认,这两年并不是我一个人该学会什么。
真等到这天,我却只觉得可惜。
有些话早一点说,我们可能会少难过一些。
但早一点的她和我,也未必说得出来。
开口说随后撤掉了旧版内容。
贺舟所在的栏目补充了图像来源和错误说明,取消了那一期拍摄。
他给我发来一条很长的解释。
大意是,栏目要赶节点,他把我们能和好当成了前提,不是故意要毁谁。
我回他,撤改都看到了,以后涉及我,先取得我的同意。
没有继续讨论他的出发点。
后来听负责校赛的同学说,新的合作材料交给了另一位同事对接。
贺舟没有凭空消失,也没有因此丢掉所有工作。
只是那套先做了再让人配合的办法,终于有一次没做成。
青禾营的报名人数,最后停在二十四。
体验日那位父亲带着孩子来补材料,专门问了一下是不是我负责签到。
我以为他还有意见。
他却从包里拿出一袋洗好的小番茄。
“上回语气冲了。你没让孩子进镜头,我记着。”
我把袋子放进公用零食区,没有独自收下。
他也没再多说,牵孩子去找宋宁。
宋宁在确认表上勾完最后一个名字,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往椅背一靠,第一次没有马上站起来找下一件事。
“满了。”
我伸手跟她击掌。
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掌心碰得很轻。
我却莫名心跳快了两拍。
她看着我,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先把目光挪开。
“今天不加班,回去睡觉。”
“你呢?”
“我也回去。”
“不会又偷偷补一张地图吧?”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作势要拍我。
我往后躲了一步,笑得停不下来。
那天傍晚忽然下雨。
我们都没带伞,在活动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她查公交,我查最近的便利店。
雨水顺着台阶流,一只小蜗牛贴在扶手底下。
宋宁说,别去买了,再等一会儿。
我站回她身边,真的就不动了。
她看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干等吗?”
“现在也不喜欢。”
我看着雨帘,没把后半句话藏回去。
“但跟你站着,还行。”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她把自己那边的书包往里挪了一点,给我腾出更干的地方。
“陈屿,我们先把营做完。”
我听懂了,心里那点发热没有灭,反而稳下来。
“好。”
雨小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到站台。
她上车前回头,补了一句。
“做完以后,可以去吃一顿不用报销的饭。”
车门合上,我隔着玻璃点头。
公交开走后,我才发现,自己对着站台笑了好一会儿。
14
七月正式开营,我从学校宿舍搬进一间合租房。
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
唐骁帮我搬完最后一箱书,站在门口看了看。
“好消息,空调不用自己买。”
我说那是别人家的。
“坏消息,它只负责给你吹热风。”
我笑着踢了他一脚,请他去楼下吃面。
吃完,他要去高铁站,九月到外省上班。
我送他到地铁口,他突然把我抱了一下。
“别老一个人瞎琢磨。难受就打电话,我又不是毕业了就死了。”
我骂他嘴欠,等他下扶梯,才发现自己站着没动。
四年里,我们争过谁打扫卫生,谁最后关灯,谁把袜子落在洗脸盆里。
真到分开,没有一件值得重新讲道理。
他进站前发来消息,说饭卡里剩的钱不用还。
我回,只有十六块八,你至于这么慷慨。
他发了个滚。
我把那张饭卡夹进工作手册,第二天照常去活动室。
暑假的六次活动,并没有因为体验日顺利就一路顺利。
第二次下暴雨,三户家长迟到。
第三次,一个孩子不肯把手里的彩笔交出去,跟同组的人吵起来。
第四次,刘一航又不说话了。
他把准备好的小纸条揉成团,说结营那天不想上台。
我本来打算,让他和另一位孩子介绍自己做的模型。
他们用了两次活动,把纸箱剪成一座立交桥。
一航负责桥底的支撑,搭得比我这个工程管理学生还仔细。
我蹲在他旁边,问是不是害怕。
他点头,又摇头。
“反正不想。”
我差一点把那句“你上次不是做得很好吗”说出来。
可看见他护着模型的手,我把话咽回去。
“那你想做什么?”
他看了看角落的音响。
“那个线接触不好,我上次听见了。”
我顺着他看过去。
那台音响偶尔会断一下,大家一直以为是话筒电池不够。
邱老师请维修师傅过来,最后查到是连接线的问题。
一航站在旁边,看师傅换好新线,眼睛亮得不肯眨。
师傅让他试着按播放,他很郑重地按下去。
声音响起那一瞬,他回头看我。
不是求夸奖,像在说,你看,就是这里。
我冲他比了个拇指。
结营分工表上,他的名字被移到音响协助那一栏。
我改完,坐在桌边有点发怔。
我原本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他的进步。
开营不敢说话,结营站到台上,最后给所有人一个漂亮结果。
想得太顺,差一点又把他当成了需要配合我的人。
罗遥看见,拍了下我的肩。
“他能自己选不上去,也算敢说了。”
我抬头,半天才笑出来。
“我差点只认一种。”
她把剩下的分工表交给我,让我继续问。
最后有七个孩子不愿意上台。
他们负责布置、引导、摆模型和检查设备。
结营活动的样子,跟最初策划书上完全不同。
也就是那几天,我和宋宁第一次真正闹了不愉快。
起因小得不能再小。
她要交结项预算,我看她忙,没问就替她把原表重排了一遍。
把看着重复的几个科目合并,还替她删了两列空白。
我觉得自己是在帮忙。
直到她打开文件,脸色一下变了。
“你为什么动原表?”
“格式太乱,我给你整理了。”
“那两列是留给票据编号的。你一合并,我没法跟旧记录一项项对。”
她声音急起来。
“我今天已经跟你说过几次,没确认的东西别改,你怎么连这个都——”
她没说完,我脸也热了。
“我没听见你说这个。你刚才只说快忙不过来了。”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马上再开口。
旧的紧张感又回来了。
我下意识想拿出原文件,证明自己保存了备份,没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我还想说,至于吗,我也是好心。
手碰到鼠标时,却停住了。
我确实没问她。
她忙不过来,不等于我就可以替她决定怎么做。
“有备份,我先恢复。”
我把原表调出来,确认没覆盖。
“剩下的你告诉我,哪一项能交给我。”
宋宁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肩膀慢慢落下。
“我刚才语气也不好。”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说过别改的是其他人,没跟你说清。我一着急,就当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硬气一点点散掉。
她没有等我把全部责任揽过去。
也没有因为自己在赶截止时间,就说我现在不许有脾气。
我们重新分了工作。
她核对金额,我贴票据编号,做完一项互相确认。
半小时后,她忽然低声说。
“陈屿,你以后想帮我,可以先问。不是非得猜中我最缺什么。”
我把最后一张票贴正。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别等自己快熬不住了才说忙。”
她点头,说好。
晚上离开时,我们都累得没力气多讲话。
走到楼下,她却先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没装大度。
“剩一点。”
“那请你吃根雪糕,能少一点吗?”
我说看多大的。
她终于笑了。
便利店门口,我们一人拿着一根最便宜的老冰棍。
我那点气,没吃完就散了。
不是因为雪糕有多管用。
是因为我头一次知道,不用谁输得一干二净,一场争执也能真的结束。
15
结营那天,刘一航穿了件有口袋的衬衫。
口袋里插着我们后来一起去买的蓝笔。
他提前四十分钟到场,先去看音响线。
我站在旁边,按他的要求拿话筒试音。
“喂,喂。”
他听完,摇头。
“哥哥,你别一直喂,念点正常的。”
我低头看流程表,顺手读了一行。
“请各位家长把发言机会留给孩子。”
他母亲正好从门口进来,听得笑出声。
我也笑了,一航却特别认真地点头。
“这句挺好,再读一遍。”
那天的活动有好几个小差错。
一张背景画贴歪了,两个孩子在台上忘词。
负责递话筒的小姑娘走错方向,绕着第一排走了半圈。
没有一个地方像短视频里那样干净利落。
可他们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了。
最后合影,一航自己站到第二排。
他母亲在前面举手机,拍完先问他,可以发给爸爸吗。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张行。
我站在旁边,把剩下的姓名贴一张张收回盒子。
宋宁走过来,说袁老师让我也去拍。
我说先把这些收完。
她伸手接过盒子。
“五分钟就好,我替你看着。”
我这才跑过去,在最后一秒挤进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半边袖子还卷着。
没有奖杯,手里拿着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
我后来把那张照片发给我妈。
她放大看了半天,说,这次笑得比领奖那次好。
结项汇报在三天后。
宋宁代表项目组,参加社区青年服务项目的展示评选。
项目原定的经费不受评选结果影响。
可她准备得很认真,说如果能拿优秀,下一届招募志愿者会容易一点。
她把二十四份活动记录整理成册,来回练了七遍。
第八遍时,我坐在台下,故意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讲完,问我哪里还可以改。
我没有像从前给许棠改标题那样,立刻给出一串意见。
我先问,她最怕被问什么。
她翻到最后两页。
“怕他们问,怎么证明孩子真的有了变化。”
我们没有做长期跟踪,也没有足够的样本比较。
一航能说一句话,不代表六次活动就能证明一种方法有效。
这些我们都清楚。
我陪她把那一页改成实际观察和后续计划。
不夸大,也不把没做到的地方藏掉。
正式汇报时,评委果然问到了这里。
宋宁握着翻页笔,停了一下。
我坐在第五排,看见她下意识看过来。
我没有替她做口型。
她自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们目前只能说明,孩子在这些活动中有过具体尝试,还不能证明长期改变。”
有位评委点了头,另一位低头写了很久。
最后,我们没有拿到优秀项目。
入选的是已经运行三年的社区陪伴计划。
他们有持续回访,有学校反馈,也有比我们稳定得多的志愿者团队。
结果公布时,宋宁坐得很直,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走出会议室,她先把材料交给邱老师,问后续归档什么时候做。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到电梯门关上,只剩我们两个,她忽然低头。
“我知道他们做得比我们好。”
我说嗯。
“可我还是很想拿。”
那句话说到后半截,声音就哑了。
电梯停在一楼,我没有急着领她去赶公交。
我指了指大厅角落的长椅。
“坐一会儿?”
她点头。
我去接了两杯温水,回来时,她正把材料册边角一点点捋平。
我把水放到她手边,坐下。
她眼泪掉下来,却还在笑自己。
“是不是挺没出息?又没损失钱,也没人说我们不好。”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
“你准备了那么久。没拿到,当然难受。”
她抬手捂住眼睛,终于不再笑。
我没有说评委不识货。
也没有把成功经验重新分析一遍。
大厅里来来往往,玻璃门开了又关。
我们坐了十几分钟,她慢慢靠过来,额头碰到我肩上。
我手停了一瞬,轻轻扶住她的后背。
“我现在脑子很乱,想不出下一届怎么办。”
“今天先不想。”
她没再说话。
我的肩膀被眼泪浸湿一点,很快就凉了。
可我心里一直悬着的那股劲,反而慢慢落下来。
原来我不是不会陪人难过。
只是从前,我太急着把每一次难过都处理成一个有答案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坐直,吸了吸鼻子。
“不是说结营以后吃饭吗?”
我点头。
“今天吃贵的,还是便宜的?”
“贵的。”
她声音还带着鼻音,眼睛却看着我。
“但我请。你陪我坐了这么久,不能再让你掏钱。”
我笑起来。
“那我得多点一个菜。”
我们去了活动楼附近那家小馆。
点了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盆热汤。
她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陈屿,我不是因为你今天安慰了我,才想跟你吃这顿饭。”
我看着她,心跳一下重起来。
她说,自己喜欢我拿着话筒不急着接话的样子。
也喜欢我搬箱子搬不动,终于肯老实说疼。
“还有,你讲到你妈的馄饨摊,会笑得特别好看。”
我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最后只把她那碗汤往里推了一点,免得碰翻。
“那我们,试着在一起?”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傻。
她也笑,拿纸巾擦了一下碗沿。
“先说,我忙起来会忘记吃饭,还容易急。”
“我知道。”
“有时候也会想,让你先别说话,就坐在旁边。”
“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停了一下,把自己的那半句也放到桌上。
“我也会累,有时真没听懂。你别让我猜太久。”
她把手伸过桌边,掌心朝上。
我握住的时候,鱼香肉丝还在冒热气。
窗外的天很亮。
我们没有谁输掉什么,才终于有资格坐到一起。
16
八月,青禾营的补贴到账。
两千四,一分没少。
我先付了下个月房租,再把一部分存进单独的账户。
账户备注是冰柜。
离买新的还差不少,但至少不是一句等我以后有钱。
那个月我继续做仓库兼职,空下来就去找宋宁。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去了博物馆。
她看一块旧木牌看了二十分钟,我站在旁边,差点睡着。
她转头发现,没生气,反而问我要不要分开看。
我说好,约半小时后在出口见。
我去看桥梁模型,她继续看老街的口述记录。
见面时,我们都攒了一肚子想讲的东西。
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觉得那半小时分开,是感情出了问题。
第二次约会,出了点岔子。
我临时接到仓库加班,晚了四十分钟。
手机没电,直到借到充电器,才看见她的消息。
她说,等不到我,先去旁边吃面了。
我赶到时,她已经快吃完。
我有点慌,站在桌边,先说了三遍对不起。
宋宁放下筷子。
“陈屿,坐。”
我没坐,先问她是不是很生气。
“生气。你可以借同事手机,给我发一句,不用等到自己的开机。”
我点头,说记住了。
她把对面的凳子往外推了一点。
“我已经吃过饭,不用你现在饿着自己赔罪。先点东西。”
我这才坐下。
那天我补请了她一杯饮料,她接受了。
下次再要加班,我提前告诉她。
她也有一次忘了约好的时间,在图书馆里写报告写到手机静音。
我等到一半,先去买菜,晚上把这事告诉她。
她认真道歉,自己在日历上加了提醒。
我们有时仍会不高兴。
可那些不高兴不再自动长成一句,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慢慢不用每次看到手机亮起,都先在脑子里检查自己。
九月入职以后,日子一下忙起来。
设备公司的第一周,我把一份项目进度表做得很漂亮。
带我的师傅看完,问现场缺的配件在哪里。
我愣住。
他把表推回来。
“颜色挺全,缺的东西没写。”
我拿着表回工位,忍不住想起宋宁说,记换笔比记建立信任有用。
那天下午,我跟着师傅在仓库里核了三遍货。
晚上下班,给宋宁发消息,说我又被现实教育了。
她回,欢迎加入,社工实习生天天在被教育。
我对着屏幕笑,忽然很想见她。
我们住的地方隔着四十分钟车程。
不是每天能见,见面也未必有力气做什么。
有一次我们就坐在路边,分了一盒切好的西瓜。
她跟我讲实习里的难题,讲到涉及别人隐私的部分,停下来不说。
我也没追问。
我讲师傅今天又把我写的空话圈出来了。
她笑得差点把西瓜籽呛进去。
那晚回家,我在冰柜账户里又存了一笔钱。
存完看着余额,觉得这座城市没有刚搬来时那么大了。
许棠最后一次主动联系我,是为青禾营的结营报道。
她去了本市一家儿童书店做内容实习。
书店跟社区有合作,准备采访几个暑期服务项目。
她先在项目群里询问采访意愿,附上提纲和用途。
不愿意接受的部分可以删,孩子的名字和照片另行取得确认。
宋宁把提纲转给我,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看完,说按项目安排就好。
采访那天,许棠背着帆布包来,没有带摄像机。
她跟每个人握手,最后才轮到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问的问题很具体。
哪一次活动没按计划进行,志愿者如何分工,遇到不愿意开口的孩子怎么办。
我讲到一航最后选择音响协助。
她低头记了很久,忽然抬头问。
“所以最后,他没有上台,对吗?”
我说对。
她点头,又在纸上补了一句。
采访结束,她把那一句给我们确认。
“有人走到台前,也有人终于敢说,自己想留在台下。”
宋宁说,这个符合实际,但别写成所有孩子都从此改变。
许棠笑了笑,在旁边加上活动范围和时间。
她改得很快,没有觉得别人是在否定她。
送她下楼时,她问我,新工作还适应吗。
我说还在挨骂。
她先愣了一下,随后也笑起来。
“我也是。昨天一个标题,被退了五次。”
“这次你骂编辑了吗?”
我问完,有点后悔,怕她觉得我在翻旧账。
她却认真想了想。
“在心里骂了。然后改了。”
我们站在楼下,都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轻,已经没有谁试图把对方拉回去。
临走前,她说起贺舟。
她没有去他原先推荐的岗位,也不再替那个栏目出镜。
实习是自己投的,工资不高,但写出来的东西,至少能一条条对上。
我说挺好的。
这次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不多问两句。
她只是点头,说自己也觉得还行。
走到站台前,她停住,回头看我。
“陈屿,那天比赛,你最后那个问题,确实问得很好。”
这句迟到了几个月的话,让我心口轻轻一震。
我没说你终于承认,也没故意客气。
我说,谢谢。
她又问,宋宁会不会也说我不会哄人。
我看着她,想了想才答。
“有时会。我们还在学怎么把话说清楚。”
她听完,眼神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那挺好。”
公交进站,她挥了挥手,没有再问如果当时怎样。
我也没再想那个问题。
回到楼上,宋宁正在核对采访授权。
她抬头问我,送到了?
我说到了。
她把笔递过来,指了指需要我确认的那一栏。
我签完名字,把笔还给她。
她很自然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接着低头做事。
我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把散开的夹子收进盒里。
窗外有孩子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们都没有再提楼下的人。
17
十月发工资,我终于把冰柜买了。
送货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是不是买贵了。
第二个说旧的还能卖一点钱,别让师傅白搬走。
第三个没有说话,直接给我发来视频。
她把手放在新冰柜盖上,像怕碰坏,又像舍不得拿开。
我爸站在旁边,指挥她把盆收走。
那个接了很多年水的红盆,被放进桌底。
我妈看着镜头,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回真不用接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喉咙忽然发酸。
她又问我,钱够不够用。
我给她看房租已付的记录,说够。
这次没有硬撑,账上确实还留着生活费。
她这才放心,说下次回来,把宋宁也带来吃饭。
我问她怎么知道宋宁。
她哼了一声。
“你每回说起活动室那个姑娘,跟说别人能一样?”
我没忍住笑。
挂断后,把视频转给宋宁。
她先回了一个鼓掌,过了两分钟,又问我妈的馄饨是不是不放香菜。
我说可以不放,别勉强自己。
她回,那就好,我不爱吃。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笑了很久。
十二月,我们回了一趟县城。
没有正式见家长的阵仗,我妈还在摊位上忙。
宋宁挽起袖子要帮忙,被我爸塞了一碗先坐着吃。
她吹着热气,第一口吃得很慢。
我妈紧张地问是不是咸。
她摇头,说太烫了,想等一下。
我妈一下笑开,说这姑娘实在,不像陈屿,烫得嘴皮都红了还非说不烫。
她们两个人聊起来,我在旁边收碗,插不上话。
宋宁吃完,主动把自己不喜欢的葱花告诉我妈。
我妈说记住了,下次少放。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庆幸。
我们不用先把一碗不喜欢的东西全吃下去,才有资格说自己喜欢这个家。
年后,学校请老队员回去打了一场校友交流赛。
唐骁专门请了一天假,从外省赶回来。
他进活动室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我肩膀。
“还搬货吗?别一激动把对方桌子掀了。”
我把他的手拍下去,说早不搬了。
袁老师把队服递给我们,又给新队员介绍。
说到我时,她没有先提冠军。
她说陈屿去年做过青禾营助教,带活动时很有耐心。
唐骁看了我一眼,明显憋笑。
我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句评价,比我以为的还让人高兴。
宋宁坐在台下第三排,怀里抱着我的外套。
开场前,我过去跟她说,赛后还有点评和合影,大约二十分钟。
她看了眼时间。
“好,我等你。要是太晚,我先去买吃的。”
我说行,别买带香菜的。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让我快去准备。
这场的辩题,跟亲密关系无关。
我们照样抢时间,照样拆对方的论点。
最后一轮,年轻队员给我递来那张资料卡,手紧张得有点抖。
我冲他点头,起身完成收尾。
比分公布,我们赢了一票。
唐骁猛地抱住我,险些把我撞到桌角。
我回抱他,笑得一点也没藏。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自己开心,就先去猜台下会不会有人失望。
我知道宋宁在看。
也知道,她不会因为我忘了朝她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被我丢下了。
点评开始前,我给她发消息,说可能多十分钟。
她回,收到,面包买好了,给你留一半。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认真听完评委的话。
合影拍得很快。
我把奖杯交给新队长,替唐骁理平翻起来的领子。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见门口的人,笑着推了我一下。
“去吧,冠军。别让面包凉了。”
我说面包本来就是凉的。
他骂我活该单身。
我回头冲他晃了晃手机,第一次很欠地说了句。
“不好意思,这回有。”
他举起资料夹要砸,我已经跑出了礼堂。
宋宁站在走廊窗边,把外套递给我。
窗外的树才刚发芽,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她问我是不是很高兴。
我说是,最后那张卡递得太及时了,新队员进步很快。
她听着,替我把压在领口里的奖牌绳拉出来。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我看着她,忽然没急着讲最后那轮如何收口。
我问她坐那么久累不累。
她点头,说椅子比去年活动室的还硬。
我把外套穿好,接过她的包。
“先去吃饭,路上你说。”
她把面包掰给我一半,伸出另一只手。
我握住,才发现她手指有点凉。
于是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陪她慢慢下楼。